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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元-施耐庵 罗贯中 当前章节:15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55

李逵四处寻找一遍,再不见虎踪,就到泗州大圣祠睡了一觉。天明后,他拾了人腿和骨头,挖个坑埋了,大哭一场,走下岭来。几个猎户见他一身血迹,独自过岭,惊问:“你好大胆,不知岭上有虎?”李逵说:“我是外乡过路人,不知岭上有虎,背着老母过岭,可怜老母被虎吃了,我连杀四虎,为老母报了仇。”众猎户看李逵的模样,不像说谎,跟他来到岭上,找到四条虎尸。众猎户扛起虎尸,拥着李逵,来到曹太公庄上。曹太公一面置酒款待李逵,一面派人报知当坊里正。保正和众大户牵羊抬酒,来给李逵贺功。曹太公问:“壮士高姓大名?”李逵扯个谎:“我姓张,没名,人称张大胆。”众人称赞:“要不大胆,怎能杀了四虎?”

四乡的百姓听说有人连杀四虎,都来看杀虎的好汉。李鬼的老婆逃回娘家,恰在附近,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就让人悄悄把里正和曹太公叫出来,说:“那人正是梁山强盗黑旋风,昨日杀了李鬼,烧了房屋,被我逃出来。”曹太公不辨真假,与里正一商量,定下计来,回到屋里,问李逵:“壮士是到县里领赏呢,还是就在此处讨些钱去?”李逵说:“我还要赶路,不去县里,你们有赏,就给我些,没赏,也就算了。”曹太公见李逵不敢到县里领赏,已知他是黑旋风,就与众大户轮番敬酒,热一杯,冷一杯,把李逵灌得烂醉。众人一齐动手,把李逵连板凳捆在一起,又派人到县衙报信。知县就派都头李云率三十名士兵来押解李逵。

朱贵得到消息,慌忙与朱富商量,如何搭救李逵。朱富为了难,那都头李云人称青眼虎,正是他师父,若救了李逵,必然要害李云。朱贵劝弟弟,事到这一步,什么也顾不得了,先救李逵要紧,不行的话,逼着李云一同上梁山落草。朱富无奈,就让几个伙计收拾了财物,护送妻子儿女连夜先走,又煮了熟肉,炒了菜蔬,备了几坛酒。朱贵带有蒙汗药,下到酒里,又拌到肉里菜里,哪怕不吃酒、不吃肉的也要麻翻。

次日天不明,二人带几个伙计,挑了酒肉菜蔬,迎到一个偏僻的山口,坐下等候。半晌午时,李云率士兵押解李逵走来。李鬼老婆、曹太公和几个大户、众猎户因捉李逵有功,跟在后面,到县里领赏,再后面是几百看热闹的百姓。朱富迎上李云,施礼说:“徒弟特来为师父贺功。”朱贵端一杯酒敬去。李云虽不吃酒,挡不住朱贵兄弟再三相劝,勉强吃了一杯。朱富就让摆下大碗,请众士兵吃。接着,他又劝李云:“师父不吃酒,徒弟备有好肉,多吃几块。”李云又吃了几块肉。不一时,士兵就把酒肉一扫而光,一个个栽倒在地。李云吃得少,心中虽清楚,手脚也不会动了。朱贵忙割开李逵的绑绳,李逵拾起一条朴刀,见人就砍,不上片刻,就杀了李鬼老婆、曹太公等几十人。朱贵带伙计杀了三十名士兵,见李逵在追杀百姓,忙去拦下来。李逵仍不解恨,要杀李云,朱富拦住,说:“他是小弟的师父,我们已害苦了他,怎能再害他性命?”

一行人走不几里,朱富说:“不好,我师父醒来,必来追我们,追不上,回去就要吃官司,我得等他。”李逵也留下来。二人坐在路边等李云。不上半个时辰,李云追上来,挺朴刀要杀朱富。李逵忙迎上去,跟李云斗了七八个回合。朱富见李云不是对手,忙上前用朴刀格开二人,说:“师父,不是徒弟行事毒狠,实因哥哥朱贵领了宋江哥哥的命令,照护黑旋风。李大哥被你拿了,我哥哥无法回山寨交差,只好出此下策。师父不如一同到梁山入伙,强似回去吃官司。”李云说:“你们害得我再也回不去,好在我没家小,只好跟你们一同上山了。”三人赶上朱贵,一同上了梁山。李逵说出此行经过。晁盖、宋江齐声说:“你杀死四虎,又为山寨引来两只虎,功劳不小。”

吴用安排,朱贵兄弟掌管一个酒店,又让石勇、二童、李立各带十来个伙计在水泊四面开酒店,以探听消息、接应入伙的好汉;命杜迁把守三关;蒋敬掌管山寨钱粮;陶宗旺当总监工,开挖港汊,修筑道路;金大坚刻各种印鉴;侯健督造衣甲旗号;李云监造房屋;马麟督造战船。山寨众好汉各司职守,操练人马,驾驶战船,一天比一天兴旺。

二十二 血染翠屏山

这天,晁盖想起公孙胜回蓟州探母,多日不回,就派戴宗去请。戴宗打扮作官差模样,绑了甲马,做起神行法,直奔蓟州。路上,戴宗收了锦豹子杨林。杨林对蓟州一带很熟悉,二人一同前往。半晌午,二人来到一座险峻的山下,地名饮马川。山上好汉下来劫路,却与杨林是老相识。那好汉双眼血红,人称火眼狻猊邓飞。又一位好汉高大白净,人称玉幡竿孟康。邓飞二人把戴宗二人领上山,见过大头领,人称铁面孔目裴宣。裴宣宴请二人,戴宗劝三位好汉到梁山入伙,三位好汉高兴地答应了。戴宗让三人收拾好东西,待他从蓟州回来,就领三人上梁山。

戴宗、杨林来到蓟州,城里城外找了好几天,也没问到公孙胜的下落。这天下午,二人正在四处打听,只见几个小牢子簇拥着一个牢头走过来。这人身材高大,面皮微黄,一身好武艺,人称病关索杨雄,现任本府两院押牢,兼作刽子手。今天处斩犯人,杨雄领了知府的赏赐与众大户献的花红绸缎,由小牢子捧着,送他回家。正走着,来了一群破落户,为首的叫踢杀羊张保,假装给杨雄贺功,两三人突然抱牢杨雄,众泼皮一拥而上,抢了银两花红,转身就逃。一个卖柴的年轻汉子走过来,扔了柴担,一跤放翻张保,拳打脚踢,又打倒几个泼皮。杨雄挣脱,率小牢子追赶泼皮,大打出手。

戴宗见那汉子武艺高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叫上汉子,与杨林三人来到一座酒楼上,置酒相待。汉子自报姓名:他叫石秀,与叔叔来此贩马,叔叔不幸病故,流落此间,打柴为生。因他惯爱打抱不平,打架不顾性命,人称拼命三郎。戴宗报出姓名,对石秀说,若是石秀想入伙,他可保举石秀上梁山,又送石秀十两银子。石秀正想说出心里话,跟戴宗入伙,却见杨雄率几十人找上来。因官府出五千贯赏钱通缉戴宗,戴宗怕被众公人识破,忙拉上杨林,趁乱走了。

杨雄见了石秀,忙上前施礼,说:“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请教高姓大名?”石秀报出姓名。杨雄大喜,说:“久闻拼命三郎见义勇为,今日才得相会。那二人是谁?”石秀含糊回答:“是我的两个老朋友,见节级等来到,以为是张保带人来打架,慌忙走了。”杨雄就让酒保排下大碗,叫手下人一人吃三碗酒,都走了。他就和石秀另置酒对饮。杨雄问清石秀无家无业,要跟石秀结拜。杨雄二十九岁,石秀二十八岁,当下拜了,以兄弟相称。杨雄又邀石秀住到他家,也好照顾石秀的生活。二人正说得高兴,一个老汉领着五六个人找上来。这老汉是杨雄的丈人,姓潘,人称潘公。潘公说:“我听说你跟人打架,找几个人帮忙。”杨雄说:“不劳泰山操心,这位兄弟帮我把那些泼皮打了个落花流水。”石秀拜了潘公,潘公让那些人走了,三人坐下吃酒。杨雄问清石秀是屠户出身,潘公说:“老汉年轻时也是屠户,如今干不动了。”

三人吃罢酒,石秀把柴卖给酒店,跟杨雄、潘公回家。杨雄叫过妻子潘巧云,与石秀叔嫂相见了,另收拾一间房子,让石秀住。次日,潘公与石秀商量,让石秀在后院巷子里开一个肉铺,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石秀答应下来,收拾了一间房,安排下刀斧砧板,又垒起猪圈。潘公找来旧时的两个伙计,给石秀打下手。石秀买来十多头猪,择个吉日开张,生意很兴隆,杨雄一家都高兴。转眼间过了两个多月,已到初冬。这天石秀买猪回来,见肉铺上了门板,心里猜疑是潘巧云嫌他,就向潘公交代账目。潘公猜知石秀的用意,说:“我女儿原嫁给王押司,王押司病故才改嫁给杨雄。今天正是王押司的二周年,所以不杀生,做两天功课。请叔叔不要猜疑。”

第二天,潘公对石秀说,报恩寺的和尚要来做功课,请石秀帮忙接待。半下午时,一个道人挑来经担,铺设坛场,布置法器。石秀就到厨房帮忙安排斋饭。杨雄说:“今晚我到牢里当值,家中的事就麻烦兄弟多操些心。”杨雄走后,石秀里里外外忙。黄昏时,一个年轻英俊的和尚走进门,石秀请和尚坐了,唤来潘公,跟和尚相见。那和尚俗名裴如海,人称海和尚,是潘公的干儿子,送潘公许多礼物。潘巧云不敢穿重孝,换一身淡素衣裙,下楼跟海和尚见了。二人眉来眼去,恨不得立时搂成一团。潘公年老眼花,看不分明,石秀远远见了,已猜出几分。

潘公熬不得夜,让石秀照料法事,早早睡了。海和尚说报恩寺新建了水陆堂,想请潘巧云去随喜。潘巧云就答应下来。石秀心中更是不快,见二人想动手动脚,就走来冲散了。海和尚有些心虚,就说去叫众僧,出门去了。不多时,海和尚领来众僧,石秀敬了茶,和尚们就击鼓敲钹,吟诵经文。海和尚卖弄精神,摇动铃杵,发牒请佛。潘巧云袅袅婷婷,拈香祭拜,把和尚们眼都看直了,一个个心猿意马,那经都念得七颠八倒。石秀暗自冷笑,这种功德做了,还不知是福是祸呢!功德做罢,石秀摆上素斋。潘巧云陪和尚们吃斋,与海和尚尽情说笑。斋罢,和尚们继续做功德。石秀看不惯,推说肚子疼,自去睡了。待到三更时分,和尚们都有些困乏,潘巧云趁机叫过海和尚,悄声商议,让海和尚明天跟潘公说,请他去看水陆堂。海和尚却有些怕石秀,潘巧云说:“睬他怎地,又不是亲骨肉!”海和尚才放下心来。石秀透过门缝看得一清二楚,暗自生闷气,杨雄如此英雄,却娶了这种淫妇,忍气回作坊去了。

第二天,海和尚换了一身新衣来了,找潘公说起水陆堂之事。潘巧云说:“我娘生前曾许下血盆心愿,我要替娘去还愿。”潘公说:“明天买卖开张,只怕柜上无人照料。”潘巧云说:“让石叔叔照料就行了。”潘公就答应下来。杨雄晚上回来,潘公说:“明天我和女儿到报恩寺还愿去。”杨雄怎知其中奥妙?答应了。

五更时分,杨雄起身到衙门画卯。石秀自去照顾买卖。潘巧云浓妆艳抹,打扮得格外妖媚,让丫鬟迎儿也打扮了。潘公告知石秀,让石秀照管好门户。石秀话中有话地说:“让嫂嫂多烧些好香。”潘公雇了一乘小轿,让女儿坐了,自己与迎儿跟在轿后,前往报恩寺。

海和尚早急不可耐,守在寺门恭候。潘巧云下了轿,由海和尚领着,参礼了三宝,烧了纸,焚了香。仪式已毕,海和尚把潘公父女领到自己房中,先拜了茶,又摆了素酒斋饭。那贼秃有意在心,故意弄来些有力气的酒,很快把潘公灌醉。海和尚就让两个师兄把潘公扶到一个僻静的房里睡下,又劝潘巧云。如今没外人在旁,两人说笑几句,海和尚请潘巧云去看佛牙。他把潘巧云领到自己的卧房,支走迎儿,就胡天胡地弄了起来,直弄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心满意足。二人又商量,每逢杨雄夜晚到衙门当值,就让迎儿在后门摆一个香桌儿,烧香为号,海和尚就可前来私会。海和尚再买通报晓的胡头陀,五更时来后面巷里敲木鱼,以免他睡过了头,被人撞破。二人商议已定,潘巧云再整云鬓,重匀粉面,下了楼,命迎儿唤起潘公,乘了轿子,返回去。

次日,潘巧云买通了迎儿,海和尚也买通了胡头陀。当晚,杨雄该当值,早早走了。初更时分,迎儿在后门摆下香桌儿,点起香。不一会儿,海和尚装扮成读书人来了,与潘巧云颠鸾 倒 凤,巫山 云 雨,不在话下。五更时,胡头陀就来到后面巷子,敲响木鱼,海和尚就起身离去。潘公未晚先睡,自被瞒过。石秀自那日起就睡在作坊里,二人也没放在心上。就这样,二人明铺暗盖,通奸月余,自思无人知晓。

石秀是个精细人,早就疑心二人有奸情,每夜操着心,却又不见和尚来。不久胡头陀的木鱼声引起他注意。后面是条死巷,这头陀怎么隔三差五的来这里敲木鱼?这天又听木鱼声响,石秀忙起身,就见一个人从后门走出来。石秀已明白了。到得天明,石秀卖了肉,吃罢早饭,上街讨了几家账,就到衙门来寻杨雄。

走到州桥边,杨雄走过来,说:“兄弟哪里去?”石秀说:“正要寻哥哥。”二人进了一家酒楼。石秀低头寻思如何开口,杨雄看出不对劲,就问:“兄弟怎么闷闷不乐?”石秀说:“哥哥待我如同亲兄弟,有句话不知敢说吗?”杨雄有些急躁,说:“兄弟今天怎么尽说客气话?有话但说不妨。”石秀就把海和尚如何与潘巧云通奸之事一一说明。杨雄大怒,恨不得当时把这淫妇杀了。石秀劝道:“哥哥休要焦躁,今天回家,只做不知,明日装作当值,到夜来偷偷踅回家,定能将贼秃淫妇一举擒获。”杨雄称是。石秀一再叮嘱,千万不要露出口风,恐那淫妇知觉。两人饮了几杯,出了酒楼,几个虞侯寻来,说:“杨节级,知府大人在后院,让你使枪棒。”杨雄让石秀先回家,跟虞侯去了衙门。

到了衙门,杨雄使了几路枪棒,知府高兴,赏了杨雄十大钟酒。众教头又相邀,直吃到天黑,杨雄大醉,由公人搀送回家。潘巧云与迎儿见家长醉了,服侍他睡下,为他脱衣脱鞋。杨雄见妻子坐在床前,不由恼怒异常,骂道:“贼妮子,浪货,待我拿了那秃驴,把你们一齐杀了!”潘巧云心中如擂鼓,怎敢吱声?见杨雄睡着了,思索一阵,猜知是怎么回事,反倒拿定了主意。后半夜,杨雄醒了,要吃茶,见女人坐在床前呜呜咽咽地哭,忙问:“你哭什么?是不是我喝醉酒说你什么了?”潘巧云说:“你没说什么。”杨雄一再追问,女人才说:“我说了,怕丢你的人。我们把石秀当成亲兄弟,留在家中,起初他还老实,后来,他趁你去当值,几次问我:‘嫂子,你一个人睡觉不孤单吗?’我也没敢跟你说。昨天我洗脸,他悄悄过来,摸我的脖子,问:‘嫂子,你怀孕了吗?’你是蓟州的英雄,我怕坏了你的名声。”杨雄咬牙切齿地想,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我险些儿上这小子的当了。

天明起来,杨雄去对潘公说:“泰山,昨晚杀的猪腌起来,把家伙收了,生意不干了。”潘公就照着做了。石秀一看潘公的举动,当即就猜出是杨雄酒后失言,被那浪女人骗了。想与杨雄争辩,又怕邻居知道,让杨雄丢脸。不再管这事,又怕贼秃淫妇越弄越大胆,害了杨雄的性命。便向潘公交清了账目,带了行李和一把尖刀,就在附近的一家客店住下,时刻操心杨雄的事。

过了三五天,这天黄昏,石秀见小牢子搬了杨雄的铺盖走了,知道杨雄今夜当值,就早早睡下,四更天起了床,埋伏在巷口。快到五更时,胡头陀来了,石秀跳出来,用刀勒住他脖子,逼他脱下衣裳,然后一刀割断脖子,敲起木鱼报晓。不一时,海和尚走出来,被石秀一跤放翻,拉到胡头陀身边,逼他脱得赤条条的,然后捅了几刀,把刀塞到胡头陀手里,卷了二人的衣裳回店。

天色未明,住在巷底的王公担了一担糕粥出来赶早市,绊到死尸上,摔了个跟斗,把一担糕粥都撒了。爬起时,摸到死尸,不由惊叫起来。附近人家开门一看,一个和尚与一个头陀都一丝不挂地死在当路,就拉上王公到府衙见官。王公诉说了事情的经过,知府派人前往验尸,认出是海和尚和胡头陀,根据现场情况推断:二人显然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不知为什么发生争执,头陀杀死和尚,畏罪自杀。知府接到报告,就稀里糊涂地结了案。

杨雄正在堂上,已猜知此事是石秀所为。待知府退了堂,就去找石秀,石秀正在州桥等他。他把石秀请进酒楼,叫了酒菜,先向石秀赔了不是,当即要去杀妻。石秀把他领回住处,让他看了和尚、头陀的衣裳,安排杨雄,明天如此如此,方能水落石出。

潘巧云听说和尚、头陀被杀,不知所以,只有暗暗叫苦。杨雄当晚回来,也没说什么,就上chuang睡了。天明起来,杨雄说:“我夜间做了个梦,梦见金甲神人来怪我,说我许的愿没还,你和迎儿收拾了,吃过饭跟我还愿去。”潘巧云说:“你许的愿你自己还不就行了?”杨雄说:“这是媒人给咱们说媒时许的愿,当然该咱们一起去还。”

吃罢早饭,潘巧云和迎儿梳妆打扮,杨雄说:“我去买香烛、雇轿子。”就去找石秀。石秀说:“你可依计而行,我在那里等你。”杨雄买了香烛、雇了轿子回到家,让潘巧云坐上,安排潘公:“我们去还愿,泰山照看好门户。”就抬出去。出了东门,直走了二十里,来到一座山下。这山名叫翠屏山,很荒凉。杨雄悄声安排轿夫:“抬到半山上,回来多给你们钱。”到了半山,潘巧云下了轿,说:“怎么不见寺院?”杨雄说:“跟我走,就在前面不远。”便带了潘巧云和迎儿望山上走。走到一个僻静处,石秀已等在那里。杨雄说:“你说我兄弟调戏了你,你们就在这里对质吧。”潘巧云情知不好,慌忙支吾:“那些小事,不提也罢。”石秀扔出和尚、头陀的衣裳,说:“到底怎么回事,请嫂嫂跟哥哥说个明白。”潘巧云这才知道海和尚是被石秀杀的,想叫喊,却被杨雄一把摔翻,捆在树上,塞住了嘴。石秀递过一把尖刀,说:“你只问迎儿便知。”杨雄用刀逼住迎儿,迎儿便把潘巧云与海和尚通奸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杨雄一刀割下人头,又问潘巧云,刚一掏出她嘴中的东西,她就喊救命,杨雄先割了她舌头,再给她来个大开膛,把心肝五脏掏出来,挂在树上,问石秀:“我们杀了这两个贱人,倒痛快,但事情迟早要被官府知道,怎么办?”石秀说:“事到这一步,我们去投梁山入伙。那天跟我说话的人,一个是神行太保戴宗,一个是锦豹子杨林。戴宗劝我去入伙,还给我十两银子。”杨雄又担心地说:“我是官府的人,他们会要?”石秀说:“宋江、戴宗都是官府的人,怎么不要。”杨雄要回去收拾些银钱。石秀说:“不能再回去了,我这有十两银子,你再把她二人的首饰收拾了,五个人的盘缠也够了。”二人收拾好,正要走,忽听有人叫:“好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杀了人,又想去投梁山反贼,跟我见官去!”

二十三 火烧祝家店

二人大吃一惊,却见一块大石头后面走出一个人来,跪地就拜,说:“哥哥上梁山,也带上小弟。”杨雄一看,却是时迁。时迁轻功第一,惯会飞檐走壁,专爱偷鸡摸狗,人称鼓上蚤。一次他在蓟州犯了案,被官府拿了,全靠杨雄极力维持,救下他来。杨雄问:“你怎么在这里?”时迁说:“这几天没活儿,穷极了,来这盗墓,哥哥跟石秀兄一来我就看到了。”石秀说:“梁山正广招天下好汉,也不差他一个。”三人走了几天,来到郓州地面,已离梁山泊不远。这天晚上投店,要酒要肉,小二说:“酒还有,肉卖完了。”时迁让小二量了五升米,自去淘米做饭,小二送来酒,先去睡了。时迁说:“二位哥哥要吃肉吗?”杨雄说:“哪里有肉?”时迁到厨房端来一只鸡。石秀问:“这鸡从哪里来的?”时迁说:“小弟去河边淘米,见屋后笼子里有这只鸡,就偷来杀了。”杨雄笑骂:“还改不了偷鸡摸狗的老毛病。”

小二睡不着,又起来到店前店后看一遍,见笼里鸡没了。找到厨房,见有半锅鸡汤,来到杨雄房里,又见一桌骨头,不由大怒,说:“你们这伙客人,怎么把店里的鸡偷吃了?”时迁说:“我们是路上买的鸡。”小二说:“我们的鸡怎么没了?”时迁说:“野猫拉了,鹞鹰抓了。”石秀劝道:“别吵了,我赔你银子。”小二说:“这是报晓鸡,你赔十两银子也不行!”时迁动了怒,说:“老爷不赔你又能怎么样?”小二说:“别想在这里找便宜,这里是祝家庄,庄主祝朝奉有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厉害。这店是祝家店,是庄主开的。你们敢闹事,就把你们当梁山泊贼人抓了送官!”时迁一巴掌把小二打个跟斗,说:“老爷三个正是梁山好汉,你能怎么着?”小二叫声:“有贼!”转眼间奔来几条大汉,各拿兵器,要擒三人。三人一拳一个,都打翻了,众人一哄而散。三人背上包袱,抢了朴刀出了店,石秀又转身放了一把火,眼看那店着得没救了。

三人拣大路逃去,却见四处都是灯笼火把,不知有多少人前堵后追。不一时,一二百人赶来,把三人团团围住。三人挺朴刀迎战,片刻间便放翻了十多人。众人见三人厉害,发一声喊,四下逃窜。时迁去追,不防路边草棵中突然伸出几把挠钩,把他拖翻了。杨雄去救,却见两把挠钩伸来,正逃不脱,被石秀用朴刀磕开,拉上就走。

二人好不容易冲出重围,走到半晌午,见路边有个酒店,进去吃酒歇脚。酒保端上酒菜,二人正要吃,走进一个大汉。这大汉穿戴很阔绰,一张脸却生得凶恶丑陋。大汉吩咐店主:“大官人让你们把东西挑到庄上交纳。”店主点头哈腰地说:“一会儿就送去!”那大汉正要走,杨雄却认出他来,叫道:“小郎,你怎么在这里?”那大汉转过身来,略一愣怔,跪倒就拜,说:“恩公怎么来了?”杨雄搀起大汉,为石秀引见:“这位兄弟名叫杜兴,因生得凶恶,人称鬼脸儿。前几年在蓟州打死人,我见他是条好汉,尽力斡旋,救了他的命。”石秀与杜兴拜了,杜兴说:“我自离了蓟州,来到这里,被一位李大官人收留,当了主管。”石秀说:“这位李大官人,是不是江湖上人称扑天雕的李应?”杜兴说:“正是。”

杨雄便说了如何在翠屏山杀妻,如何与石秀、时迁三人去投梁山,昨夜又如何火烧祝家店,大闹祝家庄,时迁如何被擒。杜兴说:“这事不要紧。我们李家庄与祝家庄、扈家庄结成生死同盟,一庄有事,两庄接应。你们跟我到庄上,我请李大官人为你们讨人。”二人大喜,请杜兴吃了几杯酒,就跟杜兴来到李家庄。李应问明情由,让账房先生写了一封书信,用了印,派一名仆人持书信去祝家庄要人。晌午时,那仆人独自回来,说是祝龙不肯放人。李应又亲自写了一封书信,派杜兴前去要人。半下午时,杜兴又独自回来,怒冲冲地说:“祝龙、祝虎、祝彪真不是东西,不仅撕了大官人的书信,还扬言要把大官人当梁山泊贼寇捉了一并送官。”

李应大怒,当即命人取披挂、备马,要亲自去讨人。杨雄、石秀连忙相劝,不要为了他们而与祝家庄抓破脸皮。李应为争这口气,怎肯听?披挂好,直奔祝家庄。杜兴忙点起几十名庄客,各持器械跟上去。杨雄、石秀也提上朴刀,一同前往。到了祝家庄,李应见庄门紧闭,吊桥高拽,便高叫让祝朝奉出来说话。庄门开处,却见祝彪全副披挂,跨下火炭赤马,手提点钢枪,迎了出来。李应喝问:“我与你爹是生死之交,你们庄有事找我,我从来不打折扣,立即照办。今日为了一个普通人,我两次修书,都被你们把人赶出来,是什么道理?”祝彪说:“时迁已招认是梁山泊贼寇,看在我爹与你多年相交的面子上,且饶你一回,再不识好歹,把你一同捉了送官!”李应大骂:“你小子怎么翻脸不认人?”祝彪挺枪冲来,李应拍马迎上,二人你来我往大战十多个回合。祝彪不敌,拨转马头就走。李应不舍,随后赶上。祝彪收了枪,返身一箭射来,正中李应左肩,大叫一声,栽下马来。祝彪回马来杀李应,杨雄、石秀挺朴刀抵住,杜兴趁机带人抢回李应。祝彪不敌二人,拨马就逃。二人追到庄前,寨墙上乱箭射来。二人身无盔甲,只好退回李家庄。李应用药敷了箭伤,颇感过意不去,说:“二位请别见怪,我已尽了力。”杨雄、石秀谢了李应,当晚在庄上住下,次日一早告辞了,直奔梁山泊。

二人来到一座新盖的酒店,要了酒菜,向酒保打探往梁山泊的路途。一个大汉过来,问:“二位从哪里来?问梁山泊干什么?”石秀说:“我们从蓟州来,想到梁山泊入伙。”大汉说:“你是拼命三郎?”石秀说:“我正是石秀。”大汉施了个礼,说:“我就是石将军石勇。前不久戴院长从蓟州回来,向我提到过你的大名。这位好汉是谁?”石秀引见道:“他是病关索杨雄。”石勇说:“久闻大名。”二人相拜了,石勇命人重整酒菜,请二人吃了,射出一支响箭。不一时,山寨里划来一只船,渡二人过了湖。

二人上了山,先见了戴宗、杨林,又见过晁盖、宋江与众头领。晁盖命摆酒为二人接风。吃酒间,二人与戴宗说了分别后的事,渐次说到时迁也跟二人来入伙,走到祝家店,因偷一只鸡与店家发生争执,大闹祝家庄,时迁被捉的经过。晁盖听了,不由大怒,喝令:“把杨雄、石秀绑了,斩首号令!”刀斧手一拥而上,霎时间拿翻杨雄、石秀,就要推出聚义厅,开刀问斩。

二十四 登州大劫牢

山东海边有个登州府,城外有座山,山上的豺狼虎豹常出来伤人,知府便命令当地里正和猎户立下文书,限期捕捉野兽,捕捉不到者,重打二十,长枷枷了,当街示众。

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兄弟二人,兄名解珍、弟名解宝,武艺高强,都使双股浑铁点钢叉,人称两头蛇、双尾蝎。因众猎户推他们为第一,知府把二人唤去,限三日内交一只老虎,二人只好立下文书。回到家,二人穿了虎皮衣,拿了钢叉,来到山上,下好窝弓,守了一夜,一无所获。第二夜,又是如此。第三夜四更时分,二人正困得打盹,忽听窝弓声响,睁眼看时,一只老虎中了药箭,正在翻滚挣扎。二人忙提叉赶去。老虎见有人来,使足力气向前一蹿,却一头栽倒,顺着山坡滚下山去。二人见山坡陡峭,无法下去,认出山下是当地里正毛太公的后园,便绕路下了山,来到庄前叫门。毛太公穿衣起床,把二人请进客厅,问明情由,命庄客备下酒菜,请二人吃酒。二人急着要虎,毛太公却说:“既然死虎在老汉的后园中,跑不掉它,天明后再去抬也不晚。”

吃到天明,毛太公领上二人,前往后园。后园门上着锁,庄客用钥匙怎么也打不开。毛太公说:“多日不开,想是锁簧锈了,拿锤来砸。”庄客取来锤,狠狠几下,把锁砸开。二人进了后园,四下寻找,哪有虎?毛太公说:“贤侄眼花看错了吧。”二人仔细一看,山坡上草被压断,洒有点点血迹,就说:“老虎明明被你们藏了。”毛太公说:“你们也见了,那锁锈得打不开,老汉如何藏了?”解珍说:“伯伯,请把虎还我们,不然要害我们吃限棒。”毛太公说:“你们吃限棒碍我什么事?”解宝说:“你想赖我们的虎。你也立了文书,却又没本事捕虎,拿我们的虎送官府请赏。你敢让我们搜一搜吗?”毛太公说:“我好意请你们吃酒饭,你们反倒赖我。我家怎容你们撒野?”二人大怒,闯入大厅,见东西就砸。毛太公高叫:“解珍、解宝白日抢劫!”众庄客一拥而上。二人见庄上早有准备,便打出门去,却见毛太公的儿子毛仲义骑着马,带着十多人赶来。

毛仲义问:“怎么回事?”二人说了事情的经过。毛仲义赔笑说:“我父亲上了岁数,你们别跟他一样,跟我来,我帮你们找虎。”二人跟着毛仲义进了庄。毛仲义一声令下,庄门紧闭。那十多人掏出锁链、铁尺,却是穿便衣的公人,转眼间便将二人拿下。原来,毛太公借请吃酒饭稳住解珍、解宝,毛仲义趁着天未明已把死虎送到府里,猜知二人必要打砸,就带上十多个化了装的公人赶回来,生擒了二人。

府里的一个孔目名叫王正,是毛太公的女婿,已与小舅子勾通,早把衙门上上下下打点了一番。解珍、解宝一送到,知府立即升堂,严刑拷打。二人吃打不过,只好招认:“去毛太公庄上赖老虎,白日抢劫。”知府便命给二人上了重枷,押入死牢。牢头名叫包吉,已得了毛家的银子,又受了王正的嘱托,已存心害死二人。他命二人跪下,喝骂:“你们就是两头蛇、双尾蝎?到了老爷手里,要把你们变成一头蛇、单尾蝎!”便命小牢子押上二人。

到了牢房,小牢子悄声问:“你两个认识我吗?我是你哥哥的妻弟。”解珍说:“我们只兄弟二人,没有哥哥。”小牢子说:“孙提辖是你们表哥。”解宝说:“他是我们姑舅表哥。喔,你是乐和?”乐和说:“我正是乐和,我姐姐嫁与孙提辖为妻,我就在这牢里。因我唱得好曲子,江湖上叫我铁叫子。姐夫也教我几手拳脚。”二人跟乐和认了亲戚,乐和说:“牢头包吉收了毛太公的银子,早晚要暗中结果你们。我想救你们,却又孤掌难鸣。”解珍说:“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一个姑表姐姐,嫁与孙提辖的弟弟孙新为妻,人称母大虫顾大嫂。他们夫妻开一家酒店,还兼放赌。麻烦你给她带个信,姐姐必会救我们。”

乐和锁了牢门,到街上买了几个烧饼夹上牛肉,暗中送给解珍、解宝吃了,出了东门,直奔十里牌。顾大嫂正坐在柜台后面招呼生意。乐和施个礼,问清店主姓孙,便自报了姓名。顾大嫂把乐和请到里屋,上了茶,问:“听说舅舅在州里公干。一向不曾拜会,今天什么风把舅舅吹来了?”乐和便说出毛太公陷害解珍、解宝之事,如今二人下在牢里,早晚性命难保,请顾大嫂设法营救二人。顾大嫂大惊,忙命伙计去请孙新。

孙新的祖上是军官,驻扎登州,就在这里落了户。兄弟二人,哥哥孙立,是本府的兵马提辖,他则开酒店为生。兄弟二人都善使竹节钢鞭,人们便把他们比做尉迟恭,孙立称病尉迟,孙新称小尉迟。孙新闻讯回来,取出些银子,交给乐和,说:“你先回去,好好照顾解珍、解宝,我们夫妻商量了,自会通知你。”乐和接过银子,自回牢中为解珍、解宝打点。

顾大嫂性急,说:“今夜我们就去劫牢,救兄弟。”孙新说:“这怎么行?且不说城中有许多兵马,劫出人后咱们也得有个地方安身。再说咱们人手也不够,我得把邹渊、邹润叔侄请来帮忙。”顾大嫂说:“登云山又不远,你快去请。”

这叔侄是小叔大侄子,年纪差不多,邹渊心性高傲,不肯服人,人称出林龙;邹润脑后上一肉瘤,一天性起,一头撞断一株松树,人称独角龙。二人在登云山聚集了几十人,打家劫舍。孙新找到二人,二人便跟孙新下了山。顾大嫂早杀猪宰羊,备好酒席。

顾大嫂请二人到后屋落座商议如何劫牢。邹渊说:“我手下虽有八九十人,靠得住的只有二十来个。待干了这事,这里就安不得身了。我有个地方,不知你们肯去不肯去?”顾大嫂说:“只要能救我兄弟,什么地方我也跟你去。”邹渊说:“如今梁山泊十分兴旺,我有三个好友在那里入伙,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再一个是石将军石勇。我们救出你兄弟,一齐上山入伙。”顾大嫂说:“谁不去我乱枪戳死他!”邹润说:“我们劫了牢,登州军马追来怎么办?”孙新说:“我哥哥是兵马提辖,登州城除了他,再没厉害的了。明天我把他请来,让他跟咱们一齐干。”

第二天,孙新派几个伙计,推一辆车儿,来到提辖府,谎称:“主母生病垂危,主人让我们来请大官人和大娘子。”孙立连早饭也顾不上吃,骑上马,乐大娘子坐上车,慌慌张张赶赴十里牌。孙新在门口远远望见兄嫂来到,迎了上去。孙立下了马,问:“兄弟,婶子害什么病?”孙新说:“她这病害得奇怪,请哥嫂到里面说话。”一面安排伙计款待跟随孙立的军汉。

孙立夫妇进了房,不见病人,却见顾大嫂与邹氏叔侄走进来。孙立问:“婶子生什么病?”顾大嫂说:“伯伯,我害的是救兄弟的病。”孙立诧异地问:“什么是救兄弟的病?”顾大嫂说:“伯伯身为官员,怎么装聋作哑?岂不知我那两个兄弟,也是你的兄弟?”孙立说:“我不知怎么回事。”顾大嫂就说出解珍、解宝被毛太公陷害之事,说:“我们决定前去劫牢,救出二人,投梁山泊入伙。先跟伯伯打个招呼,到时候免得伯伯吃冤枉官司。”孙立忙说:“我是军官,怎能做这种事?”顾大嫂说:“伯伯不肯,今天我就把这条命跟伯伯拼上了!”说完,拔出双刀,邹氏叔侄也各抽出短刀。孙立忙说:“不要着急,此事须慢慢计较。”顾大嫂说:“伯伯不肯去,我们自己去。”孙立说:“我们也得探清牢中虚实,回家收拾一下行李。”顾大嫂说:“不必了,你那乐和阿舅在牢中给我们通风,我们劫牢时,你取行李也不晚。”孙立叹道:“罢罢罢,你们都去,我不去也要受连累吃官司,也不用再商议了。”

随后,邹渊去登云山收拾财物,就把二十多个心腹领来。孙新进了城,到牢里叫出乐和,将情况说清,约定了劫牢的时间。

次日,邹渊把人领来,孙新也挑了七八个靠得住的心腹伙计,与孙立部下的十多个军汉,共四十余人。孙新杀猪宰羊,请众人尽吃一个饱。黄昏时分,顾大嫂扮成送饭的妇人,贴身藏了尖刀,先走一步。孙立兄弟、邹渊叔侄各带了人,分两路进城。

看看时辰将到,乐和提了水火棍,守在牢门口。忽听有人叫门,问:“什么人?”外面是顾大嫂的声音:“送饭的妇人。”乐和开了门,领顾大嫂往里走。包吉见了,说:“不许她进去。”乐和接过饭,开了牢门,把饭送给解珍、解宝,说:“你姐姐已进来了,只等前后相应。”说完,乐和就给二人开了镣铐。不一时,只听小牢子禀报:“孙提辖敲门,要进来。”包吉说:“他管他的兵马,管不了我们,不给他开门。”顾大嫂踅过来,大叫:“我兄弟在哪里!”抽出刀来,直逼包吉。包吉见不是头,转身就逃。解珍、解宝提着枷迎上来,包吉躲避不及,被解宝一枷把脑袋打个粉碎。顾大嫂手起刀落,早戳翻了三五个小牢子。众人发一声喊,从牢里打出来。孙立、孙新接住四人,往府衙杀去,邹渊、邹润已从衙门出来,提着王正的人头。衙里的公人赶出来,却见孙立立马横枪,守在当路,谁敢上前?众人杀出城来,直奔十里牌。乐大娘子上了车,由顾大嫂护送先行,众好汉又杀奔毛太公庄上。

毛仲义与毛太公庆寿,合家老小正在饮酒,众好汉齐声呐喊,杀了进去,把毛家满门老小杀得孩伢不留。然后搜出毛家的金银财宝,包了十来个大包袱,后槽牵出七八匹好马,驮上包袱,一把火把庄院烧个精光。众人赶上先行的车仗,直奔梁山泊,来到石勇店里。

二十五 三打祝家庄

刀斧手正要推出杨雄、石秀,宋江忙问:“哥哥,两位好汉不远千里,前来投奔大寨,为什么反要杀他们?”晁盖说:“咱们梁山好汉自火拼王伦后,以忠义为主,下山的从未折半点锐气,一个个都有豪杰的光彩。这两个小子,却用梁山的名义去偷鸡吃,连我们也蒙受羞辱。先斩他两个号令,再点起人马,扫荡祝家庄!”宋江劝道:“哥哥,那时迁原是偷鸡摸狗之徒,也不是杨、石二位兄弟故意玷污山寨。再说,我们纵然从未到祝家庄借过粮,他们也吹毛求疵,与山寨为敌。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去剿灭他们,也能筹他个三五年的粮草。小弟不才,请领一支人马,带几名弟兄下山,若不能洗荡祝家庄,誓不还山!”吴用也劝:“公明哥哥说得对,怎可斩自家兄弟?”戴宗说:“宁可斩了小弟,也不可杀他二人,绝了贤路。”众头领一齐求情,晁盖方免了二人。二人谢了罪,宋江抚慰二人说:“山寨号令严明,就是宋江犯了军令,也不容情。新近又立了铁面孔目裴宣为军政司,赏功罚罪,已定下条令,请二位贤弟见谅。”杨雄、石秀再拜谢罪,晁盖让二人坐在杨林之下,重新摆酒庆贺。

次日,众好汉齐集聚义厅,商议如何攻打祝家庄。军政司裴宣调动人马,吴用、刘唐、三阮、吕方、郭盛助晁盖镇守山寨,宋江、花荣、李俊、穆弘、李逵、杨雄、石秀、黄信、欧鹏、杨林等头领率三千喽啰、三百马军为第一队,先行下山;林冲、秦明、戴宗、张横、张顺、马麟、邓飞、王英、白胜等也率三千喽啰、三百马军,随后接应;宋万、郑天寿接应粮草。

宋江与众头领率军开赴祝家庄,距独龙山一里多路安营扎寨。宋江说:“我听说祝家庄的道路很复杂,须派人先探明道路,方可进兵。”李逵跳出来说:“小弟闲了多时,没有杀人,让我先走一趟。”宋江说:“探路不是冲锋陷阵,是当奸细,你去不得。石秀,你曾到过那里,你和杨林走一趟。”石秀便扮作卖柴的,杨林扮作驱祟的法师,一前一后离了营寨,寻路进庄。石秀挑柴先行,越走见道路越曲折复杂,四处相似,树木茂密,难以辨认,便歇下挑子来。不一时,就听法环声响,杨林缓缓过来。石秀悄声说:“路太难认,我已记不得前几天跟李应来的路。”杨林说:“别管他,咱们只拣大路走。”

石秀挑起柴,走不多远,见一个小村庄,庄前有几家酒店,每个店门前都摆着刀枪,来往的人都穿着黄背心,写着大大的“祝”字。石秀不敢大意,向一个老人施了礼,问:“老人家,这里怎么家家门前摆刀枪?”老人问:“你是哪里人?只可快快离开。”石秀说:“我做生意赔了本钱,只好砍柴来卖,不知此处风俗。”老人说:“这里马上就要成战场了,俺这里是祝家庄,庄主祝朝奉就住在独龙冈下,跟梁山泊结下了冤仇。梁山人马已开来,驻扎庄外。祝朝奉传下号令,每户人家的精壮后生发与刀枪、号坎,随时准备上阵厮杀。”石秀说:“这村有多少人家?”老人说:“只祝家庄治下,也有一二万户,还有东西两庄接应。东村是扑天雕李大官人,西村是扈太公,庄主有个女儿,唤做一丈青扈三娘,十分厉害。”石秀急问:“我该怎么办?”老人说:“我们庄的路途难认,江湖上传言:‘好个祝家庄,尽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石秀放声痛哭,拜倒在地,哀求道:“我情愿把柴送与老人家,只求老人家指一条活路。”老人说:“我怎能白要你的柴?你跟我来,先吃些饭。”

石秀随老人进了家。老人倒两碗酒,盛一碗饭,让石秀吃了。石秀再次问路,老人指点说:“你不管路宽路窄,只要逢白杨树转弯,就是活路。逢别的树转弯,走来走去,还在原处打转,有些地方还埋伏着竹签与铁蒺藜,扎着脚,就被活捉了去。”石秀拜谢了,请教老人尊姓,老人说:“此地人人都姓祝,就我一家复姓钟离。”石秀说:“老人家的大恩,日后必厚报。”正说着,忽听外面闹嚷,说是拿住了一个奸细,石秀跟在老人身后偷看时,正是杨林。杨林被剥得赤条条的,五花大绑着,被几十名军人押过来。石秀暗叫不好,忙闪身门后,又见祝彪率几十人马巡逻过来。老人说:“他叫祝彪,祝家三子数他最厉害。他已聘定一丈青为妻。”石秀谢了老人,正要走,却见几个官军骑马而来,挨门吩咐:“今夜看红灯为号,齐心合力,捉拿梁山贼人,官府有赏。”老人说:“这个官人是本处捕盗巡检。今晚你走不得,就在我家住下。”石秀谢了老人,到屋后扒点柴草,铺了睡下。

宋江左等右盼不见石秀、杨林回来,又派欧鹏前去打探。欧鹏遥远听得庄里拿住一个奸细,报告宋江。宋江救人心切,顾不得许多,便要进攻。李逵抢先杀过去,杨雄带人紧紧跟上。宋江率大队人马,杀奔祝家庄。到了独龙冈下,天已黄昏,庄门吊桥高拽,四下不见一点灯火。李逵脱得赤条条的,要下水过河,被杨雄扯住。李逵就拍着双斧,破口大骂:“祝家贼,你出来,你黑爷爷在这里!”庄上只是不应。杨雄忙报宋江,宋江猛然醒悟,忙传令:“速速退兵。”

话音未落,只听庄里一声炮响,独龙冈上灯笼火把一片通明,门楼上箭如雨下。后路李俊大叫:“来路被堵,必有埋伏!”宋江忙命四下寻路,李逵挥舞双斧,却找不见一个敌军。独龙冈上又是一声炮响,四下里喊杀声震天动地。宋江率人马走了一阵,却又回到原处,许多喽啰还被竹签扎伤了脚。宋江正焦急,却见石秀奔来,说:“哥哥别慌,教军人只拣白杨树就转弯,别管它路宽路窄。”宋江传下令,人马走有五六里,只见前面敌军越来越多。宋江问石秀,石秀指着半空中一盏灯笼说:“他们有灯笼为号,我们奔向哪儿,灯便扯向哪方。”花荣弯弓搭箭,嗖地射去,正将那灯射下来。敌军失去指挥,顿时大乱。石秀在前面带路,杀出村口,却见远处火把通明,杀来一支人马。石秀上前打探,原来是林冲、秦明等头领率第二队人马赶到了。

众好汉前后夹攻,杀散伏兵,合兵一处,在村口扎下寨来,天色已明。宋江查点人马,不见了黄信,却是夜间被芦苇丛中伸出的挠钩拖翻,让祝家庄活捉去了。宋江哀叹,庄还不曾打,就被活捉去两位兄弟。杨雄提议,让宋江探访李应,讨个主意。宋江便命林冲、秦明等守寨,备了缎疋羊酒,选了一匹好马,带上花荣、杨雄、石秀及三百人马,直奔李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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