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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元-施耐庵 罗贯中 当前章节:156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55

李家庄庄门紧闭,吊桥高拽,如临大敌。宋江高声说明来意,杜兴在门楼上见杨雄、石秀都在,就坐只小船过来,向宋江施礼。宋江慌忙下马答礼。杨雄说:“这位兄弟就是鬼脸儿杜兴。”宋江说:“请杜主管转告李大官人,说宋江略备薄礼,专程拜访。”杜兴回到庄里,向李应说了。李应说:“他们是造反的人,咱们是良民,怎能与他相见?你就说我大病在床,不能行动,难以相见。所赐礼物,不敢收受。”杜兴出庄,转达了李应的话。宋江已猜知李应的心思,杜兴说:“我主人确实患病。我在这里多年,知道这里虚实。祝、李、扈三庄联盟,祝彪伤了我主人,李家庄不会去救应。扈家庄的女将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刀,十分厉害,你们只须提防他们就是了。祝家庄有两座山,前门在独龙冈前,后门在冈后,若攻打须两路夹攻。前门的盘陀路,可见白杨树转弯。”石秀说:“今天他们把白杨树都砍了。”杜兴说:“虽然砍了树,仍留有树根。只可白日攻打,不可黑夜进兵。”宋江谢了杜兴,率人马回寨。

众好汉坐在大帐中,宋江说了李应不肯相见一事。李逵说:“好意给他送礼,他却不敢见哥哥。我带三百人打开那鸟庄,揪着他头发来见哥哥。”宋江忙转过话题:“我们两位兄弟被捉,不知死活,众兄弟还须齐心协力再打祝家庄。”众好汉齐声说:“愿听哥哥将令。”李逵抢着打先锋,宋江却不让他打先锋,带了马麟、邓飞、欧鹏、王英四人亲自打先锋,戴宗、秦明、杨雄、石秀、李俊、张横、张顺、白胜,准备水路用人,林冲、花荣、穆弘、李逵分两路策应。

宋江带人马杀奔独龙冈,一眼见庄门前立着两面白旗,分别写着:“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宋江勃然大怒,发誓:“我若打不破祝家庄,永不回梁山!”宋江待后路人马到齐,让他们攻打前门,自领人马去打后门。当人马来到冈后,忽听西面有人马杀来,宋江让马麟、邓飞堵住后门,自带欧鹏、王英前去迎敌。只见山坡上冲下几十骑人马,当中簇拥着一员女将,正是一丈青扈三娘,骑着青鬃马,舞着日月双刀,杀奔宋江。宋江说:“都说这员女将厉害,谁敢跟她交战?”话音未落,王英已拍马挺枪,迎了上去。二人刀来枪往,斗了十多回合,王英的枪法渐渐乱了。原来王英是个好色之徒,见扈三娘生得美丽,竟忘了是在性命相拼的战场上,眉来眼去吊起了膀子,所以乱了枪法。一丈青恼怒异常,紧逼几刀,杀得王英拨马要逃。扈三娘纵马赶上,将王英一把抓住,活捉过去。

欧鹏忙挺枪去救王英,却又斗不过扈三娘。邓飞远远看到,拍马舞链赶来相助。祝龙在门楼上见了。大开庄门,引三百庄丁,来捉宋江。马麟忙舞双刀迎住祝龙。邓飞唯恐宋江有失,不敢离开左右。双方四人分两处正杀得难解难分,秦明率人马斜刺里杀来,直奔祝龙,替下马麟。马麟就带人去抢王英,一丈青撇了欧鹏,迎战马麟。二人四口刀,直使得寒光闪闪,冷气飕飕,把宋江的眼都看花了。祝龙与秦明斗了十多回合,怎是秦明对手?祝家庄的教师乐廷玉暗带铁锤,跃马挺枪杀出来。欧鹏忙挺枪迎战,乐廷玉也不交手,斜刺里冲去。欧鹏纵马赶上,乐廷玉返身一锤,将欧鹏打下马来。邓飞却舞铁链杀上,小喽啰忙将欧鹏救下。祝龙斗不过秦明,回马就走,乐廷玉撇了邓飞,来战秦明。二人斗了一二十回合,乐廷玉诈败,拨马就走。秦明舞棍赶去,不防荒草中拽起绊马索,将马绊翻。草中埋伏的人活捉了秦明。邓飞慌忙冲上去搭救,见绊马索拽起,想要回马,四下里挠钩齐伸过来,也被活捉了去。

欧鹏有伤,只剩下马麟一人,顾不得再斗下去,慌忙护住宋江,望南逃去。乐廷玉、祝龙、一丈青穷追不舍。宋江走投无路,眼看就要被擒,穆弘、杨雄、石秀各领一支人马赶来接应,接着花荣也赶到了。四位好汉截住乐廷玉、祝龙厮杀。祝朝奉远远望见,又派祝彪率五百人马前来接应,混战一团。李俊、张横、张顺想从水下潜进庄,却被庄上乱箭射回。宋江见天色已晚,让马麟护着欧鹏先走,又传令收兵,且战且退。

宋江怕弟兄迷路被捉,四处寻找一遍,正转时,忽见一丈青飞马赶来。宋江见势不好,拨马便向东而逃,一丈青紧紧追上来,眼看赶上宋江,正要下手,只听一声怪叫:“鸟女人敢追我哥哥!”却是李逵引七八十人杀过来。一丈青见李逵来势凶猛,拨马想走,又遇林冲杀来。二人斗不数回合,林冲逼开两口刀,一把将一丈青生擒过来。宋江见擒了一丈青,却有王英、秦明、邓飞三人被对方所擒,欧鹏带伤,没占半分便宜,只好收兵回寨。

当晚,宋江便派二十名老成持重的喽啰,四名小头目,押上扈三娘,送回山寨,交他父亲宋太公好好照料。众人只说宋江想娶她当压寨夫人,谁敢不尽心?宋江又让收拾一辆车儿,让欧鹏坐上,回山寨养伤。宋江安排已毕,让众头领歇息,他却独坐帐中,闷闷不乐,直到天亮。

忽听探子来报,说吴用与三阮、吕方、郭盛率五百人马到来。宋江忙将吴用等迎进寨,吴用一面为宋江把盏,一面犒赏众将士。宋江唉声叹气,说了两次攻打祝家庄,损兵折将的经过。吴用说:“哥哥不必忧愁,天亡祝家庄,旦夕可破。”便说了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顾大嫂、邹渊、邹润、乐和投奔石勇入伙的事。因孙立与乐廷玉是师兄弟,反登州之事尚未传开,孙立献上一计,作为入伙的礼物,五天后便可打下祝家庄。

二人正在商议,扈家庄扈成牵牛担酒来到,向宋江赔罪,请宋江释放他妹妹一丈青。宋江让扈成放了王英,他自放扈三娘。扈成很为难,因为王英已被祝家庄收押。吴用就安排扈成,只要扈家庄不再接应祝家庄,待拿下祝家庄,自会放他妹妹。扈成拜谢告别。

孙立等投到梁山时,正逢宋江二打祝家庄,向吴用献了计,就伪造了“登州兵马提辖孙立”的旗号,带了萧让仿写的书信,金大坚仿刻的大印,领了人马,来到祝家庄。乐廷玉见到孙立的旗号,向祝氏三杰说:“孙立是我师兄弟,早听说他在登州当军官,今日怎么来这里?”便带领二十余人,出门相迎。二人下马相见,乐廷玉说:“贤弟不在登州,来这里干什么?”孙立说:“我奉命调到郓州,路过此地,听说仁兄在祝家庄与梁山泊贼寇厮杀,特地前来拜访。”乐廷玉高兴非常,说:“连日交战,已擒了梁山许多头领,只待拿了宋江,一起送官。今得贤弟调来郓州,正如锦上添花。”孙立说:“小弟相助哥哥捉拿反贼。”乐廷玉兴高采烈地把孙立一行人马请进庄,来到大厅,请孙立与祝朝奉父子相见。

众人见过礼,乐廷玉说:“我这位贤弟叫病尉迟孙立,原任登州兵马提辖,今调郓州。”祝朝奉说:“老夫也是将军治下。”孙立说:“卑小的官职,不值一提,要靠朝奉多多指教。”接着,众人说了些连日厮杀之事,孙立就让顾大嫂和乐大娘子去后宅拜望女眷,又唤来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相见了。祝朝奉父子再精明,见了公文大印,再见孙立又带着家眷,何况是教师的师兄弟,怎有疑心?就令杀牛宰马,款待众人。

第三天,宋江派人挑战。祝彪出战,却是小李广花荣。二人战不数合,花荣回马就走。祝彪要赶,手下人忙说:“花荣人称小李广,弓箭最准,防他暗算。”祝彪便收兵回庄,说明交战经过。孙立说:“明天看小弟拿他几个来。”

次日,宋江大队人马杀来,祝氏三杰一同出阵,祝朝奉带上乐廷玉、孙立上门楼上观战。只见祝龙与林冲大战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败,各自回马。接着祝虎大战穆弘,也是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随后祝彪又大战杨雄,杀作一团。

孙立见双方久战不分胜败,就让孙新牵来乌骓马,取来衣甲、兵器。孙立披挂了,腕悬钢鞭,持枪上马,杀出庄去,对阵石秀挺朴刀迎上来。二人大战五十余回合,孙立卖个破绽,生擒了石秀。宋江的军马转身逃散了。祝家三杰见孙立擒了石秀,非常佩服,便命摆酒为孙立贺功。当晚,乐和偷偷来到后牢,与邹渊叔侄通了信儿,邹渊叔侄又与杨林、邓飞见了,悄悄说明计划,众好汉都做好了里应外合的准备,顾大嫂和乐大娘子也把内宅的路摸熟。

第五天,庄兵来报:“宋江兵分四路,攻打本庄。”孙立说:“他兵分十路也不怕。你们多备下绳索,看我拿活的,拿死的不算本事。”祝朝奉先领众人上门楼上看,见东面是豹子头林冲和李俊、阮小二,领有五百人马,西面是小李广花荣和张横、张顺,也领五百人马,南面是穆弘、杨雄、李逵;宋江自领人马从西面杀来。乐廷玉说:“这些家伙今日大举出动,不可轻敌。我自带一支人马,杀西北这一路。”祝龙要迎战东路,祝虎迎战南路,祝彪要亲手捉拿宋江。祝朝奉大喜,都赏了酒,四人各带人马杀出庄去迎敌。趁此机会,邹渊叔侄身藏大斧,守在牢门附近。解珍、解宝守了后门,孙新、乐和守住前门。顾大嫂先派人护住乐大娘子,暗带双刀,守在后堂。

待到祝家庄四路人马与宋江大军厮杀起来,孙立便挺枪立马在吊桥上,孙新就把登州的旗号插上门楼,乐和手提长枪,放开嗓子唱起来。邹渊叔侄听到歌声,呼哨几声,抡起大斧,早砍翻守牢的几十个庄兵,打开了囚车,放出七位被囚的好汉。众人寻了兵器,高喊一声,从里往外杀出来。顾大嫂抽出双刀,奔入后房,把祝家女眷一个个全杀了。祝朝奉见势不好,想去投井,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下脑袋。解珍、解宝就到草料堆里放起火,顿时黑烟四起,烈焰冲天。

祝家庄四路人马见庄上火起,慌忙奔回。孙立拦住祝虎,祝虎方才醒悟,再要转身,吕方、郭盛双戟齐下,连人带马刺翻。众喽啰一拥而上,转眼把祝虎剁成肉泥。庄兵四散逃命,孙立、孙新就把宋江迎进庄来。

祝龙斗不过林冲,拨马奔后门,却见解珍、解宝正把一个个庄兵杀死,投尸烈火中,拨马想走,却被李逵赶上,一斧砍断马腿,祝龙栽下马来,被李逵又一斧砍下脑袋。祝彪不敢回庄,向扈家庄逃去,被扈成捉了,正要押送给宋江,却被李逵赶来,一斧砍死。李逵又杀向扈成,扈成自知不敌,拨马就逃,投奔延安府去了。李逵杀得性起,冲入扈家庄,把扈家满门杀光,抢了四五十驮财物,一把火烧了庄院。

宋江占了祝家庄,众头领都来报功。宋江叹道:“只可惜乐廷玉也被杀死。”李逵满身血污赶来,说是杀了祝龙、祝彪并扈太公满门,只可惜教扈成逃了。宋江喝道:“扈成前日已来投降,你为何不听命令,擅自去他庄上杀人?”李逵说:“你忘了我没忘,那天你被那女人杀得屁滚尿流,今天又做人情。你还没跟那女人成亲,就护着大舅子、老丈人。”宋江大怒,喝骂:“你违背命令,本该斩首,先把杀祝龙、祝彪的功折了罪,下次再犯,定斩不饶!”李逵哈哈大笑,说:“虽没了功劳,我也杀个痛快。”

宋江摆下酒筵,为众头领贺功,要血洗祝家庄,杀个寸草不留。石秀忙劝:“这庄上并不尽是坏人,钟离老人就是仁德之人,不可冤杀了。”宋江就命人请来钟离老人,说:“你对石秀兄弟有恩,要不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把这一带尽数血洗了,如今饶了你们。”宋江赏了老人一包金银,又打开祝家粮仓,每家赏米一石。然后,大赏三军将士,将祝家庄的金银财宝、牛羊骡马尽数带走,仅粮食就夺得五十余万石,三军将士齐唱凯歌,班师回山。

扑天雕李应的箭伤方好,听说祝家庄被宋江打破,又惊又喜。忽听庄客来报,说是本州知府带三五十军汉前来拜访,忙命杜兴大开庄门,放下吊桥,请知府到大厅坐下。知府问:“祝家庄被攻是怎么回事?”李应说:“小人被祝彪射了一箭,一直在家闭门养伤,实在不知情。”知府怒喝:“胡说!祝家庄已把你告下,说你勾结梁山贼寇,攻打他庄,又收了宋江金银、马匹、羊酒、绸缎,如何抵赖?”李应说:“小人是守法良民,一点也不曾收他的。”知府说:“到得衙门里,你自己去跟他们分辩。”一声令下,众军汉便将李应捆了,接着又捆了杜兴,押出庄来。

二十六 拳打殷天锡

知府与众军汉押着李应、杜兴,行不到三十余里,忽见林子里闯出一彪人马,却是宋江、林冲、花荣、杨雄、石秀。知府大惊,撇下李应、杜兴,率手下人逃命去了。宋江命人追赶,也没赶上,就与李应、杜兴松了绑,牵过两匹马来,说:“请大官人上山躲避一时。”李应说:“事是你们干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宋江说:“到了官府怎会听你分辩?我们走了,必然连累你。你要不肯落草,先躲避一时,过了风头再说。”

李应、杜兴被众头领簇拥着,想不去也由不得他,只好一齐来到梁山泊。晁盖命人大吹大擂,迎下山来,众好汉都到聚义厅上坐了,与新头领见了礼。李应牵挂家小,要下山去看看,吴用笑着说:“大官人的宝眷已接到山上,贵庄已被烧成平地,你还回哪里去?”李应不信,却见自家庄客和老小都上山来。晁盖、宋江等都伏地请罪,说是为请李应上山,定下的这条计。那知府却是萧让装扮,官兵是戴宗、杨林、裴宣等装扮。李应见断了退路,只好同意入伙。

次日,众将饮宴庆功。宋江对王英说:“当初我在清风山时,许你一门亲事。我父亲收个女儿,招你为婿。”说罢唤出那干妹子,却是一丈青扈三娘。宋江当场把话说明了,众头领皆大欢喜。扈三娘见宋江义气深重,不好推却,依允下来。宋江当时就命人布置洞房,让王英与扈三娘成亲。众好汉正吃着喜酒,山下酒店派人来报:“朱头领酒店拦住一伙客人,其中一人自称是郓城县都头雷横。”晁盖、宋江、吴用忙迎下山,把雷横请到聚义厅,置酒款待,一连留了五天。晁盖问起朱仝,雷横说:“朱仝已改任当牢节级,新任知县很喜欢他。”宋江劝雷横留下入伙,雷横以老母年高为由,婉言谢绝。宋江等苦留不住,与众头领各赠金银,送雷横到山下大路上。

雷横回到郓城县,先回家见了老母,换了衣裳,来见知县,回了话,自回家中歇息。此后,仍旧每天到县衙画卯,支应公事。一天,他正在街上闲逛,忽听有人喊:“雷都头,多日不见。”雷横回头看,却是闲汉李小二,就说:“我出差了,前几天才回来。”李小二说:“勾栏里新从东京来个女戏子,色艺双绝,名叫白秀英。都头何不去看看?”雷横正没事,便跟李小二来到勾栏,在青龙第一号位上坐了。那戏台上,正跳着加官。李小二见人多,又转身出去了。加官跳完,一个老汉上了台,说:“老汉是东京人氏,名叫白玉乔,只凭女儿白秀英吹弹歌舞,侍候天下的看官。”随着锣声响,白秀英上了戏台,拍一下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诗,说唱了一段《豫章城双渐赶苏卿》的话本。白秀英说唱俱佳,满场观众无不喝彩。

正唱到当紧处,白秀英突然住了口,拿起盘子,说:“财门上起,利门上住,吉地上过,旺地上行,手到面前,休教空过。”白玉乔说:“我儿去走一趟,看官都会赏你。”白秀英下了台,先到雷横面前。雷横往怀中一摸,却没带一文钱,说:“今日忘带钱了,明天多赏你些。”白秀英说:“官人正坐首位,你要不给,我怎向别人讨?”雷横羞红了脸,说:“今天确实忘带钱了。若带了,赏你三五两也不在话下。”白秀英说:“官人一文也不给,却说三五两,不是让俺望梅止渴吗?”白玉乔便骂:“这是个不懂事的,他要懂事,狗头上也会生角。”雷横说:“你敢骂我?”众人相劝:“骂不得,他是县里的雷都头。”白玉乔骂:“只怕是驴筋头。”雷横再也忍不住,跳上戏台,一把揪住白玉乔,一拳一脚,打得鼻青脸肿,唇绽齿落。众人忙拉开雷横,一哄散尽。

那白玉乔仗谁的势敢不买雷横的账?原来白秀英在东京时就和知县相好,知县到郓城上任,他父女也跟了来。白秀英见父亲被雷横打成重伤,觅一乘轿抬了,径直来到后衙,找知县告了雷横一状,哭哭啼啼说雷横调戏她,她不从,被雷横打了老子,砸了勾栏。县官就把这婊子当成贞女,当即派人捉来雷横,当众痛打了,披枷戴锁,押在衙门外示众。那婊子要杀鸡吓猴,让满城人都怕她,要把雷横枷在勾栏前ling辱。县官怎肯不依?第二天,就命几个牢子押上雷横,来到勾栏前。那婊子坐在对门茶坊里,见牢子不肯捆翻雷横,当街羞辱,就过去说:“你们不收拾他,我叫太爷收拾你们。”牢子们只好说:“雷都头,没办法的事,让我们胡乱应付一下。”就把雷横按在当街捆上。

雷横的老母前来送饭,见儿子被羞辱,就哭骂:“你们也和我儿子吃的一饭碗,她的钱就恁好使?”牢子们说:“雷大娘,我们要不应付一下,那女人要砸我们的饭碗。”雷母边解绳索边骂:“我就解了这绳,看这贱人能怎样。”白秀英就骂:“你那老婢子,骂我什么?”雷母说:“你这贱母狗,倒敢骂我!”白秀英边破口大骂,边冲了过去,抓住雷母就打。雷横见母亲被打,不由大怒,把颈上的枷对着白秀英砸下去,只一下,砸了个脑浆迸裂,不会动弹。众牢子押上雷横见知县,知县大怒,验了尸,把雷横下在牢里。朱仝一面精心照料雷横,一面到处使钱、说情。知县虽喜欢朱仝,却更喜欢那婊子,怎肯罢休?就命人把罪名定死,待六十天监满,派朱仝带人把雷横押送济州处决。

朱仝押送雷横行不十多里,见路旁有一座酒店,就请众人去吃酒。吃到一半,朱仝带雷横到屋后小解,给雷横开了枷,说:“你快走,带上老母投奔他乡。”雷横说:“我走了要连累你吃官司。”朱仝说:“知县恨你打死了他婊子,非要置你于死地。我放了你,大不了流放充军,你快走。”雷横走了好一会儿,朱仝才把枷扔进荒草中,回到店里说:“我一不小心,被雷横逃了,可怎么好?”众人明知朱仝与雷横好,故意放了雷横,也不追赶,只是胡乱出些主意。朱仝估摸雷横已回到家,才领人慢慢回城,向知县禀告被雷横逃脱。知县派人到雷横家一搜,连雷母也不知去向,家中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了,就回衙门禀报知县。知县有心开脱朱仝,却被白玉乔到州里告一状,只好把朱仝解送济州。济州知府就把朱仝刺配沧州。

朱仝来到沧州,知府见朱仝貌似关公,十分喜爱,就留在身边听用。这天,知府年方四岁的小儿子见了朱仝,一把抓住朱仝的长髯,说:“我要这胡子抱。”朱仝抱上小衙内到街上玩了一圈,买了些糖果让他吃了。回到衙门,小衙内向知府说:“这胡子带我到街上玩,还给我买糖果吃。”知府说:“既然孩子喜欢你抱,他要跟你玩,你就带他去玩。”自此朱仝每天哄小衙内玩。为了让知府高兴,时常贴钱买糖果让小衙内吃。

过不了半月,到了七月十五盂兰节,各处要放河灯,超度亡魂。天黑后,奶妈叫住朱仝,说:“夫人吩咐,请你带小衙内去看河灯。”朱仝把小衙内扛在肩上,来到地藏寺看河灯。二人在寺里玩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在背后拉朱仝。朱仝扭头一看,却是雷横。朱仝放下小衙内,说:“你别动,在这等我一会儿,我给你买果子吃。”小衙内说:“你快回来。”朱仝随雷横来到僻静处,问:“你怎么来到这里?”雷横说:“哥哥放了我,我就带老母投了梁山泊。晁盖、宋江念哥哥昔日之恩,让我和吴军师来看望你。”朱仝问:“吴先生呢?”吴用走出来,说:“我在这里。”朱仝问了好,吴用说:“晁宋二位哥哥无日不在思念你的恩德,特命我和雷兄请你上山。”朱仝说:“此话不用提。我熬个一年半载,还回家当良民。”吴用见劝不下朱仝,也就算了。

朱仝回来,不见了小衙内,四下里寻了一遍也没有寻到,又碰到雷横。雷横说:“可能是跟我们来的人把他抱走了。”朱仝焦急万分,说:“小衙内是知府的命根子,快帮我找回来。”吴用也走过来,三人离了地藏寺,出了城,朱仝更加心慌,问:“那人把小衙内抱哪里去了?”雷横说:“那人不太懂事,可能把小衙内抱我们住处去了。”朱仝急问:“那人是谁?”雷横说:“我也不太熟悉,只听人喊他黑旋风。”朱仝听说小衙内落在杀人魔王手里,又急又怕,只催雷横、吴用快走。行有二十里,见前面有一座松林,李逵叫:“我在这里。”朱仝赶过去问:“小衙内呢?”李逵说:“在林子里睡着了。”朱仝慌得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却见小衙内的脑袋已被劈成两瓣,不由又惊又怒,回过头来,却不见了吴用三人。朱仝四下张望,月光下,远远见李逵拍着双斧高叫:“来、来、来,跟你斗上几十回合耍耍!”朱仝怎忍得这口气?直奔李逵,李逵转身就走。李逵惯会走山路,专拣崎岖坎坷的路走,翻山越岭,如走平地。这下苦了朱仝,尽管他累得满身臭汗,李逵只在前面一二十步,怎么也赶不上。朱仝走不动了,李逵就转身骂上几句,气得朱仝恨不能一口吞了李逵,拼足力气再赶上去,直赶到天亮,朱仝眼看着李逵下了山,进入一座庄院。朱仝赶进庄,直赶到大厅,也不见一个人影,只见四处插满了兵器,不由心中生疑,放声高叫:“有人吗?”

话音未落,大厅里屏风后走出一个穿绸裹缎的人来,问:“谁?”朱仝见那人气宇轩昂,不比常人,忙施礼,说明来意。那人说:“久仰美髯公大名,快请坐。”朱仝请教那人高姓大名,那人说:“我是小旋风柴进。”朱仝跪下便拜。柴进搀起朱仝,落座后,朱仝问:“黑旋风怎逃到大官人庄上来?”柴进说:“我有个朋友,叫做及时雨宋江,写来一封书信,让吴用、雷横、李逵住到我庄上,请足下上山,共聚大义。但足下推三阻四不肯上山,所以叫李逵杀了小衙内,断了足下的退路。吴先生、雷兄,快出来向朱大哥赔罪。”吴用、雷横出来,向朱仝赔了罪,再三恳请朱仝上山。朱仝怒气未消,说:“若要让我上山,你们得杀了黑旋风!”李逵跳出来,骂道:“你咬我!晁宋二位哥哥的命令,碍我鸟事?”朱仝要跟李逵拼命,柴进三人拦下。朱仝说:“只要黑旋风在山上,我死也不去。”柴进说:“如果这样,也好办,先把李大哥留在我这里,你们三个先上山。”朱仝说:“如今出了这事,如何得了?我的家眷要受连累。”吴用说:“哥哥放心,此时宋公明早把宝眷请上山了。”朱仝方才放心,跟吴用、雷横辞别柴进,离了庄院。临行时,吴用一再叮咛李逵:“你在柴大官人庄上,切不可惹是生非。待半年三个月后,朱仝消消气,你再回山。”

李逵在柴进庄上住了一个多月,一天,忽有一人持一封书信来见柴进。柴进看了,大惊失色,说:“我只好去一趟了。”李逵忙问什么事,柴进说了信上的内容:他叔叔柴皇城住在高唐州,新任知府高廉的小舅子殷天锡看中了柴府花园,逼他叔叔搬走,每天吵闹不休。老人家怄气不过,卧病在床,朝不虑夕。他又无儿无女,想必有遗嘱对柴进说。李逵说:“大官人去时,我也跟上。”柴进说:“你要想去就跟我去。”

柴进就带了李逵与几个从人来到高唐州。柴进让李逵等人在大厅等候,自己来到后院卧房,拜见叔叔。那柴皇城已数日水米不进,面如金纸,气息奄奄。柴进坐在床前,放声痛哭。柴皇城的后续夫人劝:“大官人一路劳累,不要如此悲伤。”柴进擦擦泪,问起事情的始末。夫人说:“高廉是高俅的叔伯兄弟,仗他哥哥的势力,为所欲为。他的小舅子殷天锡,更是横行无忌。也不知是哪个长舌头向他说咱们家的花园好,他就强行闯入内宅看了,逼咱家搬出去。你叔叔说咱们家是金枝玉叶,有太祖皇帝的誓书铁券,任何人不得欺辱。那小子怎肯信?定要赶咱家走。你叔叔要拉他去论理,反被他推dao踢打。你叔叔咽不下这口气,一病不起。咱家就靠你来拿主意了。”柴进说:“婶婶放心,先请医生为叔叔治病,小侄马上派人回沧州,取誓书铁券来,哪怕到京城告御状,咱家也不怕他。”

柴进出来,跟李逵等人说明此事。李逵气得跳起来,说:“这小子真不讲理,我拿大斧砍了他!”柴进劝道:“大哥息怒,我家现有誓书铁券,这里和他讲不清理,我们到京城去讲,大宋自有明明的条例,我怕他什么?”李逵说:“条例,条例,假如有条例,天下就不会乱了。我是先打后商量,恼了我,连那狗官一齐砍了!”柴进说:“这是在城里,比不得山寨里容你横行。”李逵说:“城里又怎样?江州城、无为城我就没杀人?”柴进说:“我先看看势头,用着大哥时,大哥再出面。没事时大哥先歇着。”

柴进又回到里面卧室,柴皇城流两行浊泪,说:“我被殷天锡殴死,只有贤侄能为我报仇,到东京告御状,九泉之下,我也瞑目了。”柴皇城说完,一命呜呼。柴进放声痛哭,夫人劝道:“大官人节哀,还是先商量后事。”柴进说:“我立即命人回家取誓书铁券,连夜赶回,好上东京告状。先为叔叔备办棺材盛殓,再作商议。”柴进指挥家人里外忙,穿了重孝。李逵听得哭声,问谁都不敢跟他说实话,只气得摩拳擦掌。

第二天,殷天锡骑着马,带二三十个闲汉出城游玩,借着几分酒意,来到柴府,大呼小叫。柴进身穿重孝迎出来。殷天锡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不照我的吩咐搬出去?”柴进说:“我是柴皇城的侄子柴进。叔叔已经身故,待断了七我们就搬。”殷天锡骂:“放屁!我限你们三天搬,不搬,先把你这家伙打一百讯棍!”柴进说:“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有先朝的誓书铁券,谁敢不敬?”“拿来我看!”“现放沧州家里,已派人星夜去取。”“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都来给我揍这家伙!”众闲汉正要动手,忽听一声大吼,李逵一步冲出门来,将殷天锡揪下马来,一拳打翻。闲汉们想来救,李逵手起,早打翻五六个,吓得一哄而散。李逵提起殷天锡来,一阵拳打脚踢,柴进怎劝得住?不上片刻,殷天锡已七窍喷红,呜呼哀哉。柴进见李逵闯下大祸,把李逵拉到后堂,说:“官兵马上就来,我自陪他们打官司,你快回山去。”李逵说:“我走了要连累你。”柴进说:“我有誓书铁券,你快走。”李逵带上双斧,从后门走了。

不多时,二百多官兵赶来,围住柴府。柴进迎出来说:“我跟你们到官府说话。”众官兵把柴进绑了,四处搜不到行凶的黑大汉,就把柴进押进衙门。高廉不由分说,更不管什么誓书铁券,只问柴进要凶手,一阵大板,把柴进打得皮开肉绽,把柴进用二十斤重枷枷了,打进死牢。殷夫人仍不肯甘休,让高廉抄了柴府,把满门老小全下了监,占了柴府。李逵回到梁山,朱仝一见,抓把朴刀就砍。李逵拔出双斧迎战,二人就在聚义厅里斗了起来。

二十七 斗法破高廉

众头领慌忙上前劝开二人。宋江先劝朱仝:“李逵杀小衙内是吴用定计,请你上山。今日你在山上,要齐心协力,休惹外人耻笑。”又劝李逵向朱仝赔礼。李逵不服,叫道:“他拿什么架子?我立下许多功,他寸功没立,反要我赔罪?”宋江说:“虽然你奉命杀小衙内,但论年龄他也是你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先给他赔个礼。”李逵只得说:“没办法,给你赔个礼。”扔了双斧,向朱仝拜了两拜。朱仝才消了这口气。

晁盖安排筵席为二人和解,李逵这才说出打死殷天锡的事。宋江大惊,说:“你逃了,要连累柴大官人吃官司。”吴用说:“兄长别怕,我已派戴宗去沧州唤李逵回山,他到沧州找不到李逵,必会寻到高唐州。”正说着,戴宗已赶回来,说高廉为给殷天锡报仇,把柴进下进死牢,抄了柴府家产,占了柴府。晁盖骂:“这个黑家伙,只会到处惹祸。”李逵分辩:“柴皇城被他打伤气死,又来打柴大官人,就是活佛也忍不住。”晁盖说:“柴大官人于山寨有恩,他落了难,我要亲自去救他。”宋江说:“哥哥是山寨之主,怎能轻举妄动?我愿替哥哥走一趟。”吴用说:“高唐州虽小,人口却多,兵强马壮,不可轻敌。”就点林冲、花荣、秦明、邓飞、马麟、白胜等十二个头领,领五千人马当先锋;宋江、吴用领中军,点朱仝、雷横、戴宗、李逵、张顺、杨雄、石秀等,率三千人马策应,二十位头领辞别晁盖,率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奔高唐州。

高廉得报,冷笑说:“我正要剿灭这伙草寇,你们反倒送上门来,这是天助我成功。左右,传我号令,整点军马出城迎敌,命百姓上城守护。”高廉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就到校场点齐军马,领兵出城。他手下有三百贴身亲兵,号称飞天神兵,都是千里挑一的精壮汉子。他把神兵摆在中军,让诸将列下阵势,摇旗呐喊。林冲、花荣等率人马到来,也列下阵势,两军相对。林冲手持丈八蛇矛,跃马出阵,厉声高叫:“不怕死的快来送命!”高廉领三十员将领来到门旗下,骂道:“你们这伙不知死活的贼,胆敢犯我城池。”林冲对骂:“早晚我要杀到东京,把高俅那欺君害民的贼子碎尸万段!”高廉大怒,问部下:“谁给我捉此贼子?”统制官于直拍马舞刀,杀向林冲。二人战不五回合,林冲一矛刺中于直心窝,栽下马来。又一个统制官温文宝挺枪出阵,秦明替下林冲,舞狼牙棒迎战。战不十回合,秦明手起棒落,劈碎温文宝的天灵盖。

高廉大怒,从背上抽出太阿宝剑来,口中念念有词,喝声:“疾!”军中便冲出一道黑气,化作狂风,卷向敌军。林冲等对面不能相顾,人马大乱,转身就逃。高廉把剑一指,三百神兵率先冲出,大队官军随后掩杀,把梁山军马杀得风liu云散,直退了五十里。高廉见杀退敌军,也收兵回城。

宋江率中军到来,林冲说了此事。宋江大惊,不知是何妖术。当夜他查看天书,查到回风返火之法,便记牢咒语。次日天明,众军吃了饭,宋江便挥师杀奔高唐州。

高廉点齐人马,出城迎战。高廉一手持聚兽铜牌,一手持剑,喝道:“这伙反贼,还不下马受缚,省得腥了我手。”宋江说:“昨天我不曾到,误输你一阵,今日定要把你们斩尽杀绝!”高廉一挥剑,念动咒语,喝声:“疾!”黑气卷着狂风直冲敌阵。宋江也念动咒语,把剑一指,喝声:“疾!”那风就倒刮了回去。宋江挥动人马杀向官军,高廉急忙用剑敲响铜牌,神兵队里卷起一股黄沙,化作千万头虎豹豺狼,野猪巨蟒,向宋江军中扑去。宋江的人马惊呆了,不知如何迎敌。宋江吓得扔了剑,拨马就逃。高廉指挥人马追杀过去,直追了二十余里,方才得胜回城。宋江查点人马,只折了些军卒,众头领俱安然无事。宋江愁闷地说:“我们连败两阵,破不了他妖术,如何是好?”吴用说:“高廉今夜必来劫寨,我们须用计对付。”宋江就让杨林、白胜领少数人马守寨,带大队人马退回旧寨安营。

当 夜 风 雷大作,高廉徒步领三百神兵杀进营寨。杨林、白胜带三百人埋伏在荒草丛中,齐声呐喊。高廉见是空寨,知道中计,慌忙转身就走,神兵也四散逃命。杨林、白胜指挥军卒乱箭射出,高廉左肩中箭,飞步逃脱。二头领领兵追杀,又杀死几个神兵,拿得几个活的。转眼间云收雨住,满天星斗。二人押解俘虏来到大寨,说起冒雨退敌之事,宋江、吴用大惊,说:“两寨相距五里,我们这里却是晴天。”有人说:“这是妖术摄来的。”杨林说:“高廉中我一弩箭,逃回城中。因我军兵少,没敢去追。”宋江赏了杨林、白胜,教把神兵斩首,分拨众头领在大寨周围下了七八个小寨,提防敌军劫寨,又派人回山,调取军马助阵。

宋江满腹忧虑,对吴用说:“高廉要借来别处兵马,前后夹攻我们,怎么对付?”吴用说:“要破高唐州,救出柴进,首先要破高廉的妖术,我们必须尽快找回公孙胜,方可胜他。”宋江叫来戴宗,命他再赴苏州,定要请回公孙胜。戴宗要带一人做伴,李逵叫道:“我跟戴院长去。”戴宗说:“你要跟我去,一路上要吃素,听我的话。”李逵说:“我听。”宋江说:“路上不许再惹事了。”李逵说:“是我打死殷天锡,连累了柴大官人,我必须救他,绝不敢再惹事了。”

二人收拾了包袱,暗带了兵器,离了大寨,走不二十余里,李逵就要买酒吃。戴宗说:“你跟我要作神行法,只许吃素酒。”李逵说:“就是吃些肉有什么关系?”戴宗说:“你又不听话了?今天天晚了,先找店住下,明天早行。”二人又走三十余里,找店住下。李逵搬来素饭菜,给戴宗吃,推说自己不饿。戴宗冷笑,偷偷跟定李逵,见李逵在偷吃牛肉,也不说破,就转回房中歇息。

五更时分,李逵打火做饭,二人吃了,离了客店。戴宗说:“今天作神行法,行八百里。”取出甲马,二人分别绑在腿上。戴宗往李逵腿上吹口气,李逵迈开大步,腾云驾雾般走了,戴宗随后跟上。李逵见越走越快,路两旁的树木房屋直向他倒来,心中害怕,想收脚走慢些,却似有人在后面推,脚不点地,只是往前走。走到晌午,李逵腹中饥饿,见路边有酒店饭馆,就是不能停下去吃,只得叫:“爷爷,住一住。”可耳边仍是呼呼风响,行走如飞。待走到红日平西,李逵饥渴难当,又累又怕,喘不过气来。戴宗赶上来,李逵说:“哥哥快救我,饿死我了。”戴宗从怀中摸出几个烧饼吃起来。李逵说:“你给我两个充饥。”戴宗说:“你过来我给你。”李逵伸着手,只差几步够不着。李逵急了,说:“再这样走下去,只好用大斧砍了这双脚。”戴宗说:“除非这样,要不然走到明年正月也停不下来。”李逵说:“哥哥别耍我。”戴宗说:“肯定是你昨夜偷吃牛肉了。这神行法最忌牛肉,偷吃一块,要走上十万八千里。”李逵连声求饶,赌咒说:“我要再偷吃牛肉,叫我舌头上生个碗大的疮。”戴宗说:“饶你这一次。”把袖子往李逵腿上一拂,李逵就如钉在了地上,再不能动一步。李逵再次求饶,戴宗才拉上李逵,轻松地往前走,到一个客店住下来。

第二天再走,戴宗要给李逵拴两个甲马,李逵吓得连声叫爷,不让拴。戴宗说:“你肯听话,我怎会捉弄你?你不听我的,我就把你钉在这里,等我从苏州找回公孙胜再放你。”李逵不敢打别,让戴宗拴了甲马。二人来到苏州,先在城里找了一天,没有一个知道公孙胜的。第二天又找遍大街小巷,也没个音讯。李逵急得直骂:“这个乞丐道人,藏哪里去了?找到他,我揪着他头发去见哥哥。”戴宗说:“你又想惹事?”李逵忙赔笑说:“我说着玩的。”

次日起来,二人到城外找,问了多处村镇也没问到。晌午时分,二人来到路边酒店吃饭,见顾客满堂,没有空桌。见一个老汉占了一张桌子,戴宗去说了些好话,跟老人合坐一桌。戴宗叫小二做四大碗面,等了半晌,也不见端来。李逵见小二把面都送上别的桌,心中已有些焦躁,又见给对面老汉送来一碗,直气得一拍桌子,叫道:“小二,让老爷等了半天!”老汉正低头吃面,那碗被震得跳起来,溅了老汉一脸热面汤。老汉揪住李逵,问:“你为什么打翻我的面?”李逵挥拳就要打下,戴宗忙拦住,连向老汉赔不是,要赔老汉的面。老汉说:“我还要赶路去听讲道,怕误了路程。”戴宗问:“老丈听谁道?”“九宫县二仙山的罗真人讲长生不老之法。”戴宗寻思:莫非公孙胜也在那里?就问:“老丈认识一位公孙胜吗?”老汉说:“要问别人不知道,我却和他住邻居。他家只有高堂老母,经常云游在外,道号一清先生,人们都叫他清道人。公孙胜是他的俗名,没人知道。”戴宗请老人指点了路途,催来面吃了,回到客店,取了行李,拴上甲马,片刻间赶了四十五里,到九宫县,又问明道路,转眼就来到二仙山。

二人寻路上山,见一个樵夫。戴宗问清公孙胜的家,转过山嘴,见有十数间草房,一圈矮墙,外面有一座小石桥。二人过了桥,见一个村姑提着篮子走出来。戴宗问:“清道人在家吗?”村姑说:“在屋后炼丹。”戴宗吩咐李逵:“你躲一躲,我先去见他。”戴宗走过去,在帘外咳嗽一声,一个白发婆婆走出来。戴宗施礼说:“老大娘,我来找清道人。”婆婆问:“官人高姓?”“我叫戴宗,专程从山东赶来。”“孩儿不在家,出外云游去了。”戴宗辞了婆婆,叫出李逵,安排如此这般,不许伤了老大娘。

李逵腰插双斧,大步进了门,大叫道:“我是梁山泊黑旋风,奉哥哥将令,来请公孙胜。快叫他出来:不出来我一把火烧了这破房!”婆婆慌忙说:“这里没有公孙胜,这是清道人家。”李逵说:“你叫他出来,我认得他的鸟脸!”婆婆说:“他出外云游未归。”李逵拔出大斧,呼通砍翻一堵墙。婆婆来拦,李逵举斧恫吓:“你儿子不出来,我就杀了你!”把婆婆吓倒在地。公孙胜疾步奔出来,大喝:“不得无礼!”戴宗过来斥道:“铁牛,谁叫你吓唬大娘?”忙扶起婆婆。李逵扔了大斧,施礼说:“哥哥,不这样你不肯出来,千万别见怪。”公孙胜搀老母回后房,出来与戴宗、李逵见过礼,请二人到净室坐下,说:“亏了你们能寻到这里。”戴宗说了上次来寻公孙胜不见,这次大军兵败高唐州,宋江在高唐州度日如年,请公孙胜马上启程,共聚大义。公孙胜说:“不是我忘了众弟兄,只因一来老母年迈,无人奉养,二来师父罗真人不放我下山,所以隐居在此。”戴宗恳求:“如今军前危急,哥哥只得走一趟。”公孙胜却一再以老母、师父为由不肯答应。

公孙胜请二人吃了素酒饭,经不住戴宗再三苦求,公孙胜只好说:“待我问明师父再说。”戴宗便催促马上就去。公孙胜只好领上二人,往山上走。此时已是初冬天气,行至半山,日已平西,松阴里一条小路,直通观前,红匾上写三个金字:“紫虚观”。三人进了门,两个童子报进去,真人传法旨,请三人相见。三人来到殿后松鹤轩,真人端坐云床上。公孙胜先拜了师父。戴宗见真人有仙风道骨,慌忙下拜。李逵只管直瞪瞪地看。罗真人问起二人来路,公孙胜如实禀告,罗真人不许公孙胜下山。尽管戴宗苦苦哀求,真人就是不答应。

公孙胜只得领二人离去。下山路上,李逵问:“老仙说什么?”戴宗说:“你就听不懂?”李逵说:“我就听不懂这种鸟腔调。”戴宗说:“他师父不放他去。”李逵大怒,叫道:“惹恼了我,一手提起那老道,扔下山去!”戴宗说:“你又想钉在这里了?”李逵忙说:“不敢,我说着玩儿的。”

三人回到公孙胜家,吃了晚饭。公孙胜说:“且住一夜,明天我再求师父。”安排戴宗、李逵睡了。五更时分,李逵悄悄爬起,见戴宗睡得正香,插上板斧,轻轻开了门,摸上山来。到“紫虚观”,从墙上跳过去,蹑手蹑脚摸到松鹤轩,见罗真人正坐在云床上诵经。李逵一脚踹开门,抢进去,一斧把罗真人的脑袋劈成两瓣,流出的血竟是白的。李逵正要离去,一个道童拦住去路,又一斧,把道童的脑袋砍下,飞也似奔下山,回到公孙胜家,倒在床上装睡。

天亮后,三人吃了早饭,公孙胜又领二人来到“紫虚观”。公孙胜问童子:“真人在哪里?”童子说:“师父在念经。”李逵吓得伸出舌头,半天缩不回去。三人见了真人,真人问:“你们又来干什么?”戴宗再苦苦求告。真人问:“这黑大汉是谁?”戴宗说:“他叫李逵。”真人说:“我本不想让公孙胜去,看李逵的面子,叫他去。”

真人取出三块手帕,说:“我叫你们立刻就赶到高唐州。”先铺下一块红的,叫公孙胜站上,化作一朵红云,起在半空。又铺下一块青的,叫戴宗站上,化作一朵青云,也起在半空。最后铺下一块白的,叫李逵站上,化作一朵白云,飞了起来。真人一招手,公孙胜、戴宗缓缓落地,李逵叫道:“我要撒尿了,你不叫我下来,我就撒到你头上!”真人说:“我又不曾惹你,你半夜越墙而入,劈我一斧,又杀我一个道童。可惜了两个葫芦。”李逵说:“不是我,你认错人了!”真人说:“得叫你吃些苦头!”喝声“去!”一阵大风,把李逵吹走,扑通一声,从天上摔下来,正落在苏州府大堂上,骨碌碌滚下来。知府马士弘正坐堂,忽见半天空摔下一个黑大汉,命人将李逵拿下,喝问:“你这妖人,如何敢在此弄妖法?”李逵跌得鼻青脸肿,说不出话来。马知府命人取来狗血粪尿,劈头浇下,李逵才叫:“我不是妖人,我是罗真人的跟班。”苏州人谁不知罗真人是活神仙?公人们不敢再动手。师爷忙向知府说:“此人是罗真人的跟班,千万不可动刑。”知府却说:“没见过神仙有这种徒弟,给我狠狠打!”众人只好把李逵痛打一顿,李逵便招:“妖人李二。”知府命人取枷枷了李逵,押进大牢。李逵大呼小叫:“我是值日神将,你们敢枷我,我叫你们全城人死得一个不剩!”牢子们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就说:“因我得罪了罗真人,他罚我受几天苦。你们要不好好服侍我,我叫你们全家人都死。”众人都怕他,给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买来酒肉请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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