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是宋丽书。”陆颖摸了摸额角,渐渐有些明白了,心里觉得有些无奈,“宋丽书是从默默无闻开始做起,然后逐步展露她的才能,自然令人一面欣赏她的毅力勇气,一面又钦佩她的本事。而我一无军队背景,二无军功,甫来就身居高位,却整天无所事事,两相对比,她们自然是看我不上。也许还会觉得我的存在,对西北是一个耻辱。”
宋丽书拉开天下弓后,迎接她的是刺杀不断,而她得到却是无上荣宠。对于那些曾经与宋丽书有过接触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幸运得有些碍眼。
也许,宋丽书在西北的影响,远超她的想象。
手指轻轻刮过书页,陆颖不以为然:“可惜啊,倒要叫她们失望了。宋丽书是宋丽书,我是我。”
江寒犹豫了一下:“宋丽书也曾拉开过天下弓。”
陆颖垂眼角的眼睛微微抬了一抬,琢磨地瞧了一眼江寒,不知江寒想表达个什么意思。
江寒说完这句话后也不再说话,低下头去继续擦她的宝剑。
陆颖微微勾了下嘴角,她自是知道宋丽书的风姿卓绝,乃是举世无双。那日的天下中飞出的残影已经叫她惊艳。不过,若宋丽书还在世的话,她或许还会去瞻观一翻,看看此人的风采是不是能胜过老师?如今不过一个死人而已,有什么让她好惦记的?
与这个相比,更让她在意的是,历史上曾拉开天下的两人,似乎都有魂魄附在其中。自己死后难道也会如此?她曾经试探过,发现那弓中的残影似乎只有自己看见了。因此也不与其他人说,免得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知道是不是陆颖受封的消息引起了齐军的震动。原本陷入僵持的战局,突然发生了变化。齐军的攻势一下子猛烈了许多,一时间有点压着燕军打的气势。
因此,最近侯盈与众将军商议对策的次数也多了起来。陆颖这几日身体还好,便都参加了。最近几人都在商议是否要攻打丽河。但是若驻守雷州的兵力减少的事情被齐军知道,难免不会被攻击。
“末将愿领兵驻守雷州。”谢岚主动上前请战。
侯盈犹豫了一下:“此事风险颇大,你可有把握?”
谢岚朗声道:“雷州城墙坚固,若是坚守不出,敌人也难以轻易夺取。何况主力来去丽河最多五日。末将有信心守城五日。”
侯盈微微点头:“五日足矣。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罗敢虽然性子冲,于军事上却不是个纯勇无谋之人,她提出疑问:“还有一个问题,若是雷州的齐军不打雷州,反而和丽河齐军一起夹击我们怎么办?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坐在侯盈旁边的侯明玉显然也想到这一点,手指轻敲桌面:“敌军确实没有理由配合我们的步伐来走。雷州虽然诱人,但是谢岚来守,她们短时间内定难攻克。罗将军所虑不无道理。”
一时军帐里都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最近战事败多胜少,军中士气低落。若没有一场大胜来凝聚军心,对未来是很不利的。
陆颖看着侯明玉走到地图前,负手望着地图,似乎想从上面得到一丝启发。
侯盈则是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谢岚神色也不太乐观。
再转眼,却见罗敢瞅着自己,那表情与平常的她有些不同,少了一分杀戮之气,多了一分沉静的味道,这个时候才让陆颖感觉到也许这个人真是在花山书院毕业的。不过她的眼神,似乎是想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
陆颖心道,又想到宋丽书了吧。或许以前遇到这样情形,宋丽书都能够力挽狂澜,给大家带来希望和力量。不过——只看在场这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自己一句话,甚至几乎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下,想来心里也十分清楚,问了也是白问。
陆颖低头,微微一笑,开口道:“这次,我与谢将军一起守雷州。”
在场众将都猛得把头转向她,脸上都是意外之色:“你?”
陆颖的位置虽然是在侯盈身侧,地位仅次于侯盈,但总喜欢把自己座位藏在了军帐的阴影之中,让大家常常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大家也就干脆把她当成隐形。
“不是需要一个把齐军牵制在雷州的理由吗?镇西将军加嫡亲王的身份够不够?”陆颖轻轻笑道,“我们可以试着传一下谣言,比如说皇上封我亲王,是在为将来立储做准备之类。”
她转眼看向侯明玉——这里最需要被说服的人:“如果一个雷州城不够,一个镇西将军兼大燕未来的皇储,这个够不够?”
“不行。”几乎毫不犹豫的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侯盈和谢岚。
陆颖微微一怔,心里升起一股暖意,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来,反挑起眉毛,露出似乎因为被反驳而不悦的表情:“为什么?”
侯盈和谢岚不约而同的发出反对声后,彼此对看一眼,知道对方和自己心里想的一样:陆颖不懂军事,又不会武功,绝对不能让她上战场!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而侯明玉、江寒、罗敢所虑却不一样。是以她们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
陆颖的提议确实很有诱惑性,换了她们是齐军,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尤其在知道这一位皇储完全是军事外行的情况下。
但问题在于,陆颖自认为传播的那些谣言在她们看来,恐怕并不是虚妄:当今皇上绝不是个糊涂虫——既然如此,她给陆颖荣耀得如此出格的封赏,朝堂上竟然无人站出来反对,恐怕不单单是皇帝的威信在起作用,而是其中有着非常站得住脚的理由。
大燕开国以来就没有异姓王存在。每一位亲王都是皇女出身,或者是极受宠的,或者极有势力的,地位较低的皇女莫说亲王,连郡王都难排上。封号用嫡的极少,因为这个词太过敏感,也很鸡肋:如果确认要立为皇储,就直接立储为太女,没有必要封亲王。如果不确定立储,便无必要弄出这么个让人想入非非的封号。
历史上罕见的几位嫡亲王,都在不久之后被立储。之所有那么个多余的步骤,无一不是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客观原因,无法直接立储,才不得以而为之。
然而陆颖的情况又两样,大家都知道她是李凤亭收养带大的而不是亲生的。但是从李凤亭对她的宠爱程度看,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李凤亭说不定也有这个心——立储。
大家当下十分默然,如果她真是皇帝心目中的皇储人选,这个风险,怕是这里谁都冒不起。
“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侯明玉接过话题,不说行也不说不行。目光却落在陆颖脸上,似乎在考量她拿出这个提议的真实目的。
陆颖却不看侯明玉,望着侯盈,笑容有些冷:“从长计议?还有多少时间给你们从长计议?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议。”说着起身要走。
每次开会陆颖总是来的最晚的一个,走的最早的一个。她一起身,往往象征着这一次的会议结束了。
罗敢却不干,她嘲弄地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定了就定了?”
陆颖停下,侧头望着她。那目光让罗敢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其中有一种十分严重的东西让她莫名紧张起来,心里生出一种这次自己许是真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的感觉——到底也是拉开了天下的人,她或许当真不该这样放肆?
不一会,罗敢与陆颖对视的眼睛有些发虚,脸上的肌肉也有些抽筋的征兆。
“陆将军。”侯明玉的声音响起。
陆颖的目光移开,转去看她侯明玉。
罗敢只觉得身上压力一轻,身上冷汗立刻就出来了,她再不敢造次,赶紧转过头。
陆颖在花山书院能够镇服年长她几倍的夫子,弹压住一群心高气傲的师姐,光靠李凤亭的荫庇是绝对不可能的。开始依仗得是头脑和学自李凤亭的种种技巧手段,然后在处理各种院务,与各种人打交道中,不断积累沉淀着威信和上位者的气度,慢慢的,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姿势,也能够给一些心智不够坚定的人极大的影响和压力。只是陆颖自认辈分低年龄低,平常行事风格并不因此改变,多以礼德待人,非到关键时刻不肯以威慑服众人。
但是事实上,她的这种做法效果非常好。花山书院乃至大半文人士族都知道这位少女山长知书达理,性情温和,多数情况下十分好说话。但是若是触及她的底线,等待自己的便是雷霆之怒,惩处手段之狠厉,令人毛骨悚然。是以很多人都愿意与她亲近,却也不敢不严守着她的原规矩。
在军营中静默地待了两年,除了一开始为了树立侯盈的地位,稳定人心外,陆颖并没有利用自己的权位做任何事情。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用。
“如果诸位拿得出来更好的办法,就听你们的。但若是拿不出来,就听我的!”
陆颖目光轻柔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双黑眸似笑非笑。就好像多云的天空,你说不清楚,它下一刻是拨得云开见月明,还是乌云盖顶电闪雷鸣,“至于我是谁——我是皇上钦封的镇西将军,当朝嫡亲王。论军阶,论爵位,这儿有比我更高的吗?”
☆、109
“你疯了吗?”等出了军帐,江寒压抑着怒气,紧紧跟在陆颖身后,瞪着着她的侧脸,“主力一走,雷州必然成为齐军觊觎之地,危险之极。你还用自己当诱饵诱敌,不想活了是不是?就算你不在乎自己,想想陛下吧。难道你想让陛下为你担忧死吗?”
陆颖轻轻拍拍江寒的肩膀:“放心吧,游川的本事我知道,五天时间对她来说绰绰有余。既然侯盈和侯明玉都说她没问题,我不至于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更何况如今战局失去主动权,如果没有力挽狂澜的手段,想要扳回颓势必然难上加难。
陆颖下意识抬头望了望远处淡淡的黄色沙砾,在风中无规则的滚动,这片土地……难道要拱手让人?
再贫瘠,它也是大燕的土地。
再荒凉,它也是大燕的一部分。
再冷清,它上面还承载着大燕三十几万西北军民的生命和信念。
……
兵书这两年她也看了不少,自信虽然不及侯盈谢岚,纸上谈兵还是可以谈上一二。
然而,她却从来不言战事,伪装着自己在军事一道上的苍白。
不想上战场,不想看万马奔腾,两军厮杀的惨烈和血腥,甚至不想骑上战马,不想拿起天下……她不是害怕死亡,也不是惧怕看道死亡。那种心情,不是畏惧,不是厌恶,不是烦躁,甚至不是不甘。
老师让她来西北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想拒绝,没有理由可讲。但是比起留在皇宫,西北总还是要好些。陆颖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罗敢说得对,这是文人骨子里对战争杀戮的抗拒吧。
但是再反感再抗拒,也抵不过想到齐人可能会占据这片土地的耻辱和不甘。
停下脚步,抓一把沙砾。陆颖看着手心中大小不一,色泽也不均匀的沙砾:江南是绝难看见这样干燥的沙土,那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清涩的水气儿,更不用说土壤。平南城的梅花,花山书院的桂枝,京都皇城的荷池……怎么到了西北就只剩可怜的野草和荆棘了?
距离雷州百里外。
奉天。
“郡卿何不亲自去看敏之?”
丁若兰将与陆颖见面的情况三言两语道完。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内容好说了,她通共也就在西北待了一天。
对面的男子只是半侧身子对着她,用眼角余光望着窗外的一棵白杨,祥云暗纹的湖绿色袖子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随意地压在酸枝木的桌面上,手指在茶杯上摩挲,明显心不在焉。
“我听侯盈说,敏之在西北身体一直不大好,虽然没有什么大病大痛,但是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再……”忽然被对面的男子抬眼看了一眼,那目光明显是警告。她只得顿了一下,无奈地笑起来:“好了,这些想来郡卿也知道,我不说了。”
男子正是谪阳。
丁若兰几日前还在去宣旨的路上,队伍就在奉天被几人拦下来。好在平南锏淖笆笱嘟灾晕谷坏ù蟀斓卮蚪偈
两道圣旨被强抢去看过了后,这位平南郡卿只丢下来一句:“我要知道她在西北的情况,回程来这里见我。”
“她,可有提到我?”谪阳不耐烦地问。
丁若兰微微愣了一下,她可是去宣旨又不是当传情书的鸿雁。何况上次她还特地问过要不要帮他传递一下郡卿的问候,结果被好不留情的刮了一顿,去的时候她哪里敢提半个字。不过,此刻直接说没有,只怕自己下场会很惨。
丁若兰心里嘀咕道不管什么男人,看来在自己心上人面前都是别别扭扭的。只是你们小两口闹别扭,我这条池鱼可就遭殃了。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委婉表达:“敏之有话与郡卿说,也不是我这个外人能听的私房话,她又怎么会在我面前提呢?”
谪阳五根手指恨不得从窗棂上抠下一块木头来,他知道丁若兰此行也不可能从陆颖嘴里得出些关于自己的言语,但是听到只字未提自己又忍不住想发火。
“行了,没你事了。”
丁若兰赶忙走了。
月初收到陆颖的信,已经是两年多来的第十六封。
倒不是他现在还在为当初陆颖坚持来西北生气,气两年难道还不够消?何况,陆颖几乎每两个月都要给自己来一封信,从未间断过。可那写的都是什么,亏得还是花山书院山长,写信跟记流水账一样,除了交代自己在军营里的一些琐事外,最多加一句“未知汝近况如何,烦来信告知。”
多写一句想他了之类的会死吗?
她到底有没有记得她是谁老婆啊?把哥随便一扔,想干嘛就干嘛去,把哥搞得跟个怨妇一样,整天顾影自怜:他是长的不够帅,气质不够好,身价不够高,还是对她不够关心?
娘的——不会是给哥红杏出墙带绿帽子了吧?
谪阳板着脸,提着剑走进庭院,不一会满地乱枝碎叶,惊得这里伺候的丫头和侍子们都躲得远远得看:郡卿殿下诚然貌若谪仙,衣若云锦,在院子里飞纵腾挪,那景致真是美轮美奂。可万一一个不小心那剑气蹭到自个儿身上来了,一条小命就挂了。那可是高高在上的郡卿殿下,自己一条贱命可不够如此高贵的人一瞧。
谪阳没有想到自己在下人们的眼中如何,只是在力竭后盯着树干上满是斑驳的剑痕,微微喘息。他没用内力,只是单纯使蛮力想发泄一通。
军营里连个公的都没有,陆颖要去哪里出墙?他只是单纯气闷地想,爷明天就回平南城去。
陆颖知道身后谢岚在瞪她,她只好侧脸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赶紧走开。游川虽然多数时候好说话,可是执拗起来也是十分令人头疼的。光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是极反对自己与她一起留守雷州的,但自己并打算改变注意,想来游川也知道才没有前来劝说,只是若是惹恼了她,一顿披挂是少不了的。
走了几步,陆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王六道:“这次你跟侯盈去丽江。”
王六开始以为陆颖有什么任务安排给她,稍一想不对啊,如果真有什么任务,应该会私下与她交代,于是皱起眉头:“为什么?”
陆颖耐心解释:“这次去的是主力,拿下丽江应该不是大问题。你的身手不错,现在见识也还好,去了想来能够大展伸手。你几个姐妹如今有的已经升到校尉了,你却还是一个中士,以你的本事——”
“我不去!”王六想都不想,拒绝了。
陆颖知道王六是不肯离开自己身边,若是让她爱惜自己前程或者是升到更高位置好为自己办事为由,铁定又会被她以“不是还有其他姐妹可以代劳。”给驳回了。
这次她索性换了个表情,脸一冷:“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莫不是怕了?怕自己只能做个亲兵,却没有指挥万马的本事?”
王六倒是认真转过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陆颖:“山长,你不用激我。也不用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还真不想做劳什子的将军。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的安全,你什么时候离开西北了,我就和你一起离开。回到花山书院了,我就还回去种田。”
任陆颖如何巧舌如簧,王六就是由你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到最后陆颖终于放弃了,看着王六,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那么多了不起的人物都让她摆布了,怎么就说不动这个书都没读两本的家伙,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没出息!你就没点人生理想!?”
王六大约感觉陆颖停止劝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不再一副装聋作哑的表情,嘿嘿傻笑两下。
陆颖看着王六一张脸,顿时感觉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正要回军帐,突然有一种强烈的被人注视的感觉,她奇怪的一回头,却看见侯明玉和罗敢。
不过那目光并不是侯明玉或是罗敢任何一人的,而是她们身边那个陌生的中年女子。这女子一身布衣,打扮十分普通,然而在侯明玉和罗敢面前却没有丝毫卑微或是恭谦的神色,表情淡淡的。
陆颖隐隐觉得这人一身傲骨不形于外,怕不是俗人。
什么时候军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陆颖不禁开口向一边的侯明玉与罗敢询问:“这位是?”
不等两人回答,中年女子注视着她,先开口了:“拉开天下的人,就是你?”
陆颖微微有些意外,看侯罗两人都没有帮自己介绍的意思,心道莫非此人颇有来头,怎么连一向强势的侯明玉都如此迁就此人。
可惜陆颖却没有照顾侯明玉面子的义务,中年女子虽然谈不上挑衅,这态度也未免有些太过无礼。她若还是花山书院的一名普通学子,也许会秉着尊老的精神敷衍一下。但现在——不能不说人所处的权位不同,需要考虑的问题就很多:一军将军,一国亲王,若是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的无礼还要忍耐的话,那就不是落自己的面子,而是没有自尊的表现。
当下不咸不淡地回答:“在询问别人问题的时候,阁下是否要先报上自己名字以示礼貌?”
中年女子听见她显然没有什么热情的回答,竟然也没有生气,只是平视着她的眼睛:“许言武。”
连一个“我”都没有,真是傲得可以。陆颖心下暗想,这名字听起来好像不是真名,言午为许,难道是不想透露姓名所以敷衍我?似乎没有听过这样一号人物的名字。
她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不知道许先生来这里有何要事。雷州乃是军事要地,此处又是军事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说着,陆颖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下侯明玉和罗敢的表情,两人却是一会看看自己一会看看许言武,表情似乎在纠结什么。
“我来看看传说中拉开天下的人是什么样子。”许言武闻言,似乎把陆颖言语中暗含的警告无视掉了,只是依旧没什么表情继续打量了陆颖一翻,“听说,你还是花山书院的山长?被封嫡亲王的也是你?”
她这口吻到底算是不相信呢,还是不屑呢,还是出嘲讽呢?若说是,口吻似乎又太平和,若说不是,这话怎么听上去就不对味呢?
陆颖微微皱眉,她十分不喜欢这种主动权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何况此人问这些问题,显然已经从侯明玉与罗敢口中得出答案了,再来问她又是什么意思?
因此望了许言武一眼,陆颖轻笑一下,转身就走了:既然你不想透露什么,我也无可奉告。
反正以她的资历和背景,她又不是目中无人无不起?
许言武望着陆颖离开的背影,既没有阻拦,也没有生气,微微眯起眼睛。
“这就是你想看的人。”侯明玉道,“你觉得怎么样?”
许言武侧头,脸上这才有了变化:“我看不出来她到底哪点配做花山书院山长,也看不出来哪点配做一个将军。”
“天下确实是她拉开的。”罗敢难得有这么耐心的时候,望着许言武,“是我亲眼见到的。只是当时情况与你们俩曾经提到的丽书当日所遇到的有些不同。”
“那又如何,难不成你们把她成小姐的转世了不成?当年还有人说小姐是太祖转世呢!”许言武斜眼看了罗敢一眼,“说你蠢你还真犯浑。当年窦云鹏诳你两句,你就冲到西北来了。怎么,如今也有二十多年了。那批害小姐的凶手,你可找到了?”
罗敢只是鼓着脸瞪她,不说话。
当年事情的真相,该知道的人其实都知道。也唯有窦扶瑶那个蠢货,执着于去寻找亲自对丽书下手的那一批杀手。
杀手只是工具。而那些背后指使者与纵容者,反倒可以放过吗?
说来更巧,当年与丽书之死有牵扯的,后来的日子都过得不怎么样——难道是老天爷也看她们不过眼,所以有意整人?
“比起你,窦云鹏现在可是在御史台清闲着呢!整天除了找人麻烦外就不会干别的,当年在花山也是一样。”对于窦云鹏和罗敢,许言武从来都没有好话,“话说,她不是都御史吗?这个陆颖一没有皇家血统,二来也没有离过什么了不得的功,居然被封了嫡亲王,于理于制都不合,御史台怎么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罗敢马上将自己所打听到的说了出来:“我问过扶瑶了。她似乎对这件事情非常避讳,只是告诫我千万不要得罪陆颖,皇上册封陆颖的理由非常充分,朝廷中几位重臣清楚缘由,所以都管束好了各自的下属,不乱嚼舌根。现在是时机不到,等到适当的时机,皇上怕是……”她没继续说下去,但是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皇帝真的有意立自己这位学生做太女!
只是皇帝怎么想的不重要,关键是她到底用什么方式让几乎所有的朝廷重臣都支持她这个决定的呢?
许言武最后向陆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我走了。”
人也见过了,虽然来的时候就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单纯得放不下那一点点明知是虚妄的执念,或者说是好奇,所以想看一看这个同样是花山书院出来,却成功做了山长,同样是十六岁以文人身份进了西北,却一开始就被封将军,同样是拉开了天下,却当了嫡亲王——经历了同样的事情,结果却完全不一样,好命的让人嫉妒的要咬牙的少女。
陆颖。
不是小姐。
这世间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宋丽书。
也不配有。
☆、110
“嫡亲王?”燕白骑看着手里的情报,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打算拿这个来诱惑本将军吗?看来西北侯家还真不怎么待见这位亲王呢?”
“这位嫡亲王据说是燕帝还没有登基前在花山书院里收的唯一名弟子,未免是太宠信了一些。不过毕竟不是皇女,所以想来侯家也没有把这位名不副实的亲王放在眼里。”谋士在一边补充说。
燕白骑扫了一眼自己的谋士,哼了一声:“本将军管她娘的是亲王也好,是将军也好。雷州我是要定了。这群燕猪还以为这样就可以拖本将军后腿,让她们大胆的去偷袭丽江。她们大概还不知道大将军正带三万兵马赶去丽江呢。她们还指望攻我们不备,结果怕是事与愿违吧。”
谋士笑着说:“大将军哪里是她们这些没用的燕猪可以抵抗的。这下只怕是两头失妥,首尾着火了。”
燕白骑站了起来,双眼发亮:“传本将军令,全体开拔,奔袭雷州城。“
许璞望宗祠中十一名新生,心中微微安慰:还算不错,比三年前略多一些。
“诸位能够通过花山入院测试,自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望诸位日后在书院里继续奋进。我叫许璞。山长目前不在书院,今天由我暂代她的职务,为诸位主持入院仪式。”
十一名新生闻言有的神色明悟,有的惊讶不解,有的若有所思……显然出身来历不同,对书院中情形了解也参差不齐。
代宗灵眼角余光轻轻瞥了许璞一眼:这个孩子,也是个执拗的性子。敏之走的时候,已经明确说明交任于她。然而不论是在公开还是私下,这个孩子都仅仅把自己当做敏之代管花山的人。若不是看着这几个孩子一起经历过的种种,她怕是真要以为要么是敏之给她下了什么******,要么是这个孩子过于虚伪。
许璞将一众新生表情收入眼底,也不多说,只是令人大开宗祠大门。
如同日出跳出云海的那一瞬间,晦暗和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仿佛从眼前的景致上撩起一层灰色的纱,一切变得清晰鲜艳起来。
门前石碑上的刻字,慢慢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骄奢不移,贫威不屈,敏而好学,中正自守,是谓花山。”
字迹并不俊逸,仿佛是八岁孩童的练笔。
许璞记得陆颖以前很喜欢来宗祠看这块石碑,尤其是做山长之后。看的时候带的那种表情,思考和欣赏掺杂其中,目光好像可以看透这块石头,然后再从中顿悟出什么大道理一样。
敏之走了之后,每每路过宗祠,她就想起敏之的举动,也会进来看上一会,仿佛能看到敏之在看这石碑时看到的东西。
昨日送来的情报说侯盈带众将前往丽江,陆颖及谢岚万人留守雷州城。她便隐隐觉得不安。其实说不安,从敏之离开的那一日开始,她就一直觉得不安。只是昨天起突然心就没有道理的跳得很快,很乱,仿佛预兆着什么。
“你走什么神呢?”身后忽然传来沈菊的调侃笑声,“第一次主持入学仪式,怎么也不见你紧张一下,反而神游去了。”
许璞头也不抬,继续在送来的院务上笔走龙蛇:“紧张过头了。”
沈菊瞪大了眼睛,随后噗一下笑出来,一手撑在书桌上,刷得打开纸扇:“真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居然会讲冷笑话了?”
许璞抬眼扫了她一下:“你很闲?”
沈菊摇着扇子,轻轻一笑:“农庄那点事情也算事?本小姐好歹也是沈家出身的,处理起来不过是弹弹指头的时间而已。”
许璞目光落到沈菊的扇面上,那不是沈菊以前最喜欢描金边的富贵牡丹,带着说不出风流才子绝色美人的无限风情和奢靡暧昧。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山川,淡淡的水墨色随意挥洒,只有近处几片枫叶精致的勾勒,叶面些微带了淡红色,很是醒目,其他地方一眼望去空旷无比,似乎能够承载很多东西。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许璞默默瞧扇面两眼,搁笔,抬头望着沈菊。
沈菊笑了出来,是明白到对方已经了解自己想法的笑意。这种笑对于她们六人来说很常见。六人之外,沈菊那张精致秀美的面孔只会挂上没有任何意义和想法的标准微笑。
“我要离开花山了。”沈菊依旧笑着说,只是眼中的笑意并没有轻浮:“回雁家里来了信,我已经过二十一岁,应该为家族承担一些责任了。”
许璞沉默了一会,忽然觉有些艰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敏之她们——还没有回来。”
沈菊眼睛依旧弯着,只是眼中的笑色突然淡薄了许多,手中的纸扇一格格的收起来,最终重叠在一起,声音的温度令人不宜察觉的降低了一点:“你以为她们还会回来?”
许璞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凝固了。
沈菊眼中的许璞端坐在书桌后,青衣广袖,只在领口用银线绣了几片竹叶,淡雅如竹,温文如玉,如同她的人一样。
敏之真是选对人了。除了她自己外,寒光果然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不论这场战争最后结果如何,定芳将来怕是会一直留在西北。她母亲留下的位置她必须坐下去。敏之受封嫡亲王,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做了山长再做皇帝也许行得通,然而却没有做了做了皇帝的再来做山长的道理。”沈菊声音有些嘲弄的味道,“花山书院院律第一条是什么?接连出两个帝王也就罢了,但之后若再有拖泥带水,只怕花山书院将来超然的地位就难保了。唯一可能会回来的,大概只有游川——只是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她们都走了,所以,你也要走了?”许璞此刻反而笑一声,然而虽是笑的表情,倒不如说是在冷哼。
沈菊收敛了笑,认真地看了许璞一会:“我原以为我们六个中,最重姐妹情的是游川。她那种单纯又固执的性格,一旦认同了就会全心全意、一往无前地去维护。以前我们六人中一出现不对盘的时候,总是她小心翼翼的面面俱到——不过,现在看来,我倒觉得,寒光,你才是最痴的那个。”
许璞嗤笑一声,仿佛对这句话不以为然。
沈菊也不逼她,转开话题:“这次回去,家族是要宣布家主继承人。你知道,这种事情本来不大可能轮得到我的。沈家这一代,庶出的不算,我上面有一个嫡长姐,五个堂姐,下面还有六个堂妹。极出彩的就有三四个,其他的也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这几年我一直都在书院逍遥自在,也没在家族里任职——”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忽而又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点涩。
以许璞的聪明,即便自己的不点,也能够透彻其中的深意。
果然许璞开口道:“是在敏之受封嫡亲王之后的事吧。”
沈菊微微侧头点了一下,心不在焉地承认。
许璞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沈菊苦恼的样子,心里反生出一丝快意,这大概就是幸灾乐祸的心情吧。
“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吧。将来的日子,我也不比你逍遥快活。”沈菊素来善于察言观色,加之她对许璞又熟悉,只要她眼神稍变,便知道她心情的变化。
许璞起身,对着窗外的桂枝:“谁又是能够真的一切由心呢?定芳、游川难道是真的不想回来,陆颖难道是真心想去西北?”
沈菊低下头,摸着扇面:“不知道文逸还能够在花山待多久?”
两人双双沉默了一下,最后许璞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我们去送你。”
陆颖披着外衫,望着城楼上发昏的天空,空气中浓浓得都是血腥味道。连日的厮杀呐喊,仿佛融化在了空气中,吵得她已经连续几日只睡上一两个时辰就心口一阵慌乱醒来。
帐外的街道空空的,几乎没有什么士兵。
雷州的士兵们现在基本都集中在城楼上,吃饭睡觉都在哪里。陆颖上次趁王六去给自己熬药,过去看了一眼。士兵们在城墙上来回的巡逻,轮休的就就近找一个墙角或者稻草堆,闭眼打个盹,脸上满是灰尘和疲惫,麻木。
她真的是很无能。
今天已经是齐军攻打雷州已经第十一天了。
主力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斥候也出不去,不知道丽江那边情况如何,想来也不是很妙。
“山长,你怎么出来了?”王六拿来了水,“快进去,外面露水太凉了。”
陆颖轻轻一笑,难得听劝的回了帐篷。
王六看着陆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得进去给她倒了杯水。
“侯盈她们应该快回了。”王六拼命从脑子里搜索着用词:“山长,你也不用太担心。”
陆颖虽然不管事,可是并非意味着她对发生什么不清楚。
游川指挥能力算很不错了,士兵的折损比例已经降到最低。然而齐军的人数却是她们的五倍有余,压力相当大。时至今日,士兵大约还有六千人左右,但是能够正常作战的,只有其中六成左右。
陆颖开战后第三日,便去军医处帮忙照顾伤员。寒光学医时,她也耳濡目染了一些简单的医疗常识,帮忙熬药、包扎,换药还不在话下。士兵们见到平常难得一见的陆将军也亲自照料她们,对她印象也颇为改观,虽然还谈不上多亲近,却也愿意和她多说两句话。
从第七日开始,情况就开始急转直下。齐军的攻击一下子猛烈起来,一波一波攻势如浪般涌来,仿佛打算停用一切技巧,直接用人数将她们统统压死。士兵伤亡比例迅速攀升,军医有些忙不过来,陆颖慢慢成了救护士兵的主力。
那三天里,陆颖的精神被反复磨砺了许多次:至少在以前,她并没有经历过这种自己的袍泽就在眼前,明明很想很想救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呻吟、挣扎、然而死去;没有被自己的士兵满是鲜血的手抓住,痛苦地恳求:“将军,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家里还有刚刚出生的孩子,我还没有……”随后就断气而亡;并没有看见死去的士兵的尸体被她的战友抱住,痛哭流涕,哀号大骂的情景。
她只能站在一边,看着——甚至没有时间看,只能一边为其他的伤兵包扎,一边任这种刺耳的哀恸冲击自己的精神。
她终还是不得不一脚踏了进来。
陆颖害怕就是这个。一旦踏了进来,一旦接触战场,她就知道自己再难解脱:她到底是不能无动于衷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的被痛苦折磨,然后一个个离开。
一种说不出的类似怜悯又不是怜悯的心情在胸口滋长,蔓延:她的士兵,她不想看她们受伤,不想看她们流血,不想看她们痛苦的呻吟,不想看她们死掉。
与此同时又有一股灼热的仇恨感,好像烧红的铁水一样,在她的血管里缓缓流淌,烫着她心肺,烙着骨髓,发出滋滋声,一路留下疮痍,随同杀戮的**,在血液里如同一头沉睡的野兽慢慢睁开眼睛。
无怪三百年来燕齐之战不曾停歇,哪一个看见自己战友倒下的军人会忘记这种噬骨的仇,入髓的恨。如同打了一千个死结的丝线,解不开。
无怪当年姬香君不肯发动对齐国的战争。只要是经历一场生死硝烟的人,都难以逃避被这种刻骨的情绪烙印的可能,终生难逃被这种仇恨煎熬的下场。
无怪即便姬香君宁可将自己禁锢花山,非诏不出,燕国上下也三十年不肯放弃灭齐的执念。
陆颖忽然想起天下中的那两抹不曾离去的残魂,不禁轻叹,执念至此,不知道是该说可怕,还是可悲。
齐军的攻击三天未曾停歇,陆颖也整整三夜没有合眼。王六几次劝诫,最后也不得不加入给陆颖打起下手。直到,昨天听到在齐军停下攻击的消息那一刻,陆颖精神一松,人就立刻迷糊起来。开始还听得耳边许多人叫喊,只是眼睁不开,嘴唇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渐渐就陷入黑暗。
她这一昏了不得,吓得王六和军医们都魂飞魄散,赶快给她检查了一翻,发现只是过度疲劳外加脱力,才略松了一口气。
谢岚得到消息,干脆从城楼上跑了回来,对着刚刚醒过来的陆颖大发了一通脾气。陆颖知道谢岚在城楼上至少也是三天没有合眼,脾气暴躁是自然了,只得苦笑着由她发泄,顺了她的意,在军帐内休息。
关键她自己也觉得旧伤隐隐有再犯的迹象,因此也不敢太过分,万一再在军医那昏一回,怕是不能帮忙,只能添乱了。
“谢将军已经派人去全城收集百姓的粮食,集中供给。”王六轻声道,“大家省一省,还能支持两天。”
陆颖听到这里微微转头。主力走的时候,雷州城中留下了十日军粮,本来觉得已经是足够充裕,如今不知还要撑上几日,只得打上了城中百姓口粮的主意。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迫不得已。若是最后连百姓的粮食都吃完了,就算她们不降,百姓也会暴动吧。
虽然她们都是大燕的子民,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死的。
游川心里应该已经有打算了吧。陆颖暗自琢磨:谢岚不会投降,尤其是自己在这里,她更无选择。既然如此,她应该会选择突围吧。
果然等她将口中的水咽了下去,王六低声道:“刚刚小四过来了,谢将军决定明夜突围出城。”
陆颖微微叹了一口气,望着尘土弥漫的天空:今天又看不见星星了。
☆、111
其实箭穿过腹部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陆颖那一瞬间只是有些惊愕,甚至还有心思自嘲自己真是被保护的太好了,忘记了战场上的流矢可是不长眼睛的。
耳边响起王六的惊叫,接下来才有一股灼热的痛感自内而外袭来,几乎一瞬间将她的理智撕成两半,虽然意识还想抓紧马缰,身体却不控制的向一侧摔了下来。隐隐感觉一个人扑过来抱着自己一同坠了下去,但是记忆还来不及记录落地的感觉,就被黑暗蛮横地切断。
再醒过来,陆颖只觉得全身无力,灼烧撕裂的感觉也许痛着痛着也就麻木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是躺在王六的身上,肚子上的箭已经不见了,伤口用绷带包扎了起来。
周围很安静,即使偶尔有交谈和脚步声,似乎也是刻意压低了。
陆颖的视线慢慢清晰起来后却是一惊,眼前的景象,不是雷州城又是哪里?她心中慢慢发凉,再向远处看竟然是巡逻的齐兵。
她们被俘虏了。
雷州被困无援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只是当这件事情真切发生的时候,感觉仍然不好接受。
“其他人呢?”陆颖吃力地问,声音犹如砂纸擦地,几乎难以让人听清。
王六本来警惕地看着走来走去的一队齐兵,意识到陆颖醒了,低头压抑着嗓子里的喜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其他人怎么样?”
王六声色一黯:“我们这一队基本都——”没再说下去。
陆颖明白了,扫了两边一眼,视野里模糊能看见自己的两个亲兵相互靠着,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不远处的齐兵只是偶尔扫过了一眼,估计也料定她们这种惨状不可能再有什么威胁了。她心下一沉,又问:“除了我们呢?”
王六摇摇头:“我们分头撤离,后来都跑散了。”说着又压低声音道,“齐兵在大肆寻找……和谢将军,还好谢将军有先见之明,送了几套普通士兵衣服过来,不然就麻烦了。”
虽然王六不说,陆颖也想得到,自己受伤拖累了自己这一队的人。面对齐兵包围,王六只能放弃抵抗,否则所有人的性命都会立刻交待在那里——只是这样的掩瞒能够掩瞒多长时间呢?
至少,让游川平安离开吧。
陆颖又问了两句话,意识又有些模糊,此刻强撑也没有意义,索性放任自己又睡着了。
这一睡就昏昏沉沉很长一段时间,偶尔听见有人在耳边呼喊她的名字,说些什么,人却好像被梦魇住了一样,全身不能动,不能睁开眼睛,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动一动手指。就好像她已经沉到了水底,眼前一会是光怪陆离的混乱景象,一会又陷入无穷的黑暗,一会突然是浓稠鲜血混着肮脏的黑水涂满了视野,好像被暴风雨冲刷过后的荒野,只剩一片萧瑟和冰冷,一会好像又被绑起来扔到烈日下的小柴房里,闷热干渴,头昏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