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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狷狂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01

众人忙还礼,一低头,只觉得风从额前过,惊抬头,就没有看见人影了。

☆、128

花山书院里静悄悄的。

此刻还留着灯火的,大约也只有陆颖的院子。

不久前书房里还有书卷纸张翻动的声音,这会却只听到呼吸声。

陆颖扑在一堆纸卷中,眉宇间是浓浓的疲倦,少女的清秀和青年的成熟混合在她的脸上,即便是睡着了,似乎也如同沉睡的野兽一样,肆无忌惮地向四周散发着无形的压力,让人总不由得的猜想,此女长大后会是怎样的风采绝伦。

谪阳推门了进来,看见此景也是一愣,嘴角不禁勾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坐在了陆颖旁边,俯身看着她。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

无坚的训练成果逐渐开始显露出来,装备了热武器的五千精兵如虎添翼,小试之时就表现出骇人的战斗力和破坏力,连士兵们自己也被自己吓到:那些她们以前所不能想象的,非人力所能为的“天罚”,现在居然能借由这些古怪的武器从自己手上发出,这岂不是神人才能做到的?

士兵们不是傻子,陆颖带她们来花山的目的现在无人不晓。她就是要建立一支与其他队伍不一样的,新型的军队,人不多——但是即便陆颖什么也没有说,所有的士兵都知道,当她们出山的时候,这支军队将震惊寰宇!

无坚,将不负盛名。

即便许言武和谢冼没用多少鼓动人心的话语,士兵们就已经被亲眼所见的事实刺激得个个热血沸腾,兴奋的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不用士官们督促,她们自发自动的发挥出近乎疯狂的积极性——在她们之前这样的配备有没有?在她们之后这样的配备怕也难有?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名大燕军人,一名军人中的精兵,这样的机会,这样的经历,足够让每一个士兵狂热!!

有了这样的利器在手,杀起齐兵来如同切瓜剁菜,莫说收回失地,打到齐兵的老本营去都行!她们被齐兵压着欺辱了那么久,如今眼见有了捞回来,甚至翻倍捞回来的机会,哪一个不是眼睛亮得好像饿了十天半个月的野狼,都是绿莹莹的!哪怕整日被两位将军操练得精疲力尽也毫无怨言。

只是这位陆将军——陆颖总算借此在士兵们中提升了一下自己的地位和形象,至少在私底下的称谓上有所改变——对武器未免管得太严了些,每次训练完,保养完武器后都要回收,下次训练的时候再领取,说是为了保证机密不外泄,害得她们想多摸一下都难。不过听说,工匠营里出现过一次偷窃事件,差点就把机密泄露出去了,陆将军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吧。

谪阳看了陆颖一会,居然也没有惊醒她,不由得感叹一下她睡得真熟,伸出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戳了几下,软软的,滑滑的——还好没有因为每天跟着那些士兵一起做基础训练弄得又黑又粗,总算没有辜负他吩咐人每天给她准备玫瑰花沐浴,说起来这丫头开始还抗拒得很,最后还不被自己强推进去了,反正她也没有时间和自己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你说她早上跟这士兵一起操练,下午埋在工匠营里督促制造和试验,晚上还要分析试验结果和训练进度,把自己弄得忙得如同一个陀螺,有必要吗?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好不好。他都多长时间没有跟自己老婆亲热了,明明在眼前,却每天看见她上床倒头就睡,心疼她睡不好,香喷喷的肉在身边也只能流口水的看着。

这次去京城又是两个月时间没有见面——这种郁闷,谁忍谁知道!

谪阳看着陆颖呼呼大睡,心底暗火煎熬着。熬了一会儿,谪阳决定先吃点豆腐解解馋。于是蹭到陆颖身后,伸手抱住陆颖的腰,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小口小口的啃着她的脖子和耳朵,不敢太用力,怕明天被人看见印子,陆颖要恼羞成怒的。

啃了一会,陆颖依旧在睡梦中一副任尔索求的状态,谪阳心想,这样还没有反应,睡得也太沉了吧——其实偶尔在梦中做上一次,也挺有趣的。于是身寸进尺的伸手慢慢拉开陆颖的腰带,手指灵活的探了进去,满意的体验着指尖的触感……

陆颖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冷不丁道:“你够了没有?”

谪阳抬起头,有点愧疚得看着自己弄出来的残局说:“够了够了。”

陆颖拉了拉衣服起身,突然皱了下眉头,她身体里的余韵还没有完全退去,腿竟然有些禁不住颤抖。

谪阳笑了一声,人慵懒地往榻上一倒,动作柔弱似无骨,一只手撑着下巴,半仰头,莹若秋水的眼眸直勾勾地瞅着陆颖,然后像一只餍足的狐狸眯起眼睛,整暇以待陆颖的怒火。

陆颖斜眼瞪了衣衫不整的谪阳一眼。偏生美人如玉,香艳满室,她虽有心发火,却怎么也气不起来。陆颖再瞪一眼,瞧他面不改色,只是换了个更勾人的姿势,衣摆都随意地撩到了大腿上,又觉得这个家伙屡教不改,自己瞪也白瞪。想了想,反正已经这样了,转身又走回榻边,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皇陵那边有线索了吗?”陆颖问道。

谪阳一边牵着袖角砚墨,一边摇头道:“这次去皇陵,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差不多看了一个月,守陵的将领几乎问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皇家的档案书卷里也没有什么新发现。真不知道普智这个老尼姑说大燕皇陵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颖端坐在书桌前,凝神道:“普智确实不简单,我安排了许多人查找,居然也摸不到她的踪迹。她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去找她,连大广济寺也不回了,只是四处云游,一下到这里一下到哪里,逗得那些探子们疲于奔命。”

谪阳停下手,大含意趣的盯这陆颖:“你不是不在意这老尼姑的话的吗,如何现在又要找她?”

陆颖抬了抬眼:“我对她说什么并不在意,在意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一个出家人过于关心时政,还干涉到我头上来了,到底有什么目的?更何况按代老她们描述的,普智的武功高超,这么一个尼姑,若不是她自己有什么企图,怕就是她背后另有主谋——我倒宁愿是她单纯自个的慈悲心泛滥,跑出来普度众生,多一个麻烦不如少一个麻烦。”

“或许是你真的想得太多了呢?”谪阳发现这个话题太过无聊,于是不再提。

陆颖只是一笑,不置可否,提笔蘸墨:“文逸说她过几日会来花山,我们也有许久没有见面,你准备准备。”

谪阳应下,迟疑了一会:“你当真决定下个月去西北?”

陆颖停下笔,望着谪阳,点点头:“无坚的训练已经差不多到火候了,工匠营已经步入正轨,可以支持连续的武器供应。我相信,如果顺利的话半年时间,失地就能够收回。到时候,也许我们只需要担心,这批武器到底藏在哪里比较好?”

两人沉默起来,花山内库已经暴露,虽然迷宫的存在可以继续保护内库,但是那只是对于普通的人和组织。对于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来说,想要得到这样的利器,就算是挖空一座山,又何尝不可?

“要不全部销毁掉?”谪阳建议。

陆颖否定:“国疆未定,锋不可藏。”

在大燕没有拥有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之前,只有这种超越时代的武器,能够维持一国的安宁。但是若让国家完全掌握了这种武器,遇上扩张欲强的帝王,必然会战火连天,遇上保守的帝王,也会让国人自以为拥有神兵利器,可以高枕无忧,渐渐地淡化了忧患意识,长久后更会酿成大祸——最坚固的城墙,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最好是如同花山内库一样,非到国家危难之时,不必开启。

问题是,她们又到哪里去再建一个花山呢?

窦自华站在书院门口,望着门上额匾上的两个字,并没有露出重回花山的喜悦,脸上反是浓浓的惆怅。

身后的小童看见自家小姐心情不好,也颇觉得奇怪:“小姐,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

窦自华回神,望了小童一眼,轻轻笑了笑,她自然不能指望一个小书童能够理解她心中隐秘的沉重。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笑语:“哈哈,文逸站在门外发呆做什么,难道几年不回花山,连路都认不得了吗?”

忙转头看去,只见数年未见的少女个子又略抽长的一些,脸庞没有记忆中的圆润,眼睛的形状却还是一样的熟悉,脸带毫不掩饰的喜悦,大步向自己走来。

“敏之。”窦自华见到陆颖,不由得也露出笑容,向前赶了几部,两姐妹抱在一起,狠狠的拍着对方的后背。求学时的点点滴滴一时间全部涌上心头,眼圈也禁不住红了。

许璞站在两人身后,微笑着等两人放开,自己上前也抱了抱这个久未见面的姐妹。

陆颖心情很好,拉着窦自华的手,问她近况如何,路上可顺利,肚子饿不饿之类,窦自华也都含笑一一回答,三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用了一餐。陆颖才含笑道:“虽然我有心自大,但让你放下重要的公务专程跑这么一躺来看我,只怕是有其他原因吧?”

窦自华知道该进入正题,眼睛却有些尴尬地看了许璞一眼。

许璞却不介意,起身笑道:“可需要我回避?”

陆颖心中略讶,凭她们姐妹的情分,什么事情文逸竟然要单独与她谈。莫非是老师的交代?

窦自华只得道:“对不起寒光。”

许璞不以为然:“不必介怀,你身负皇命,必有不得已的地方。我去书房准备茶水,你们聊完就进来吧。”

望这许璞离开,陆颖方转头道:“何事如此谨慎?”

面对近在咫尺的好友,窦自华此前路上多日的心理准备完全没有派上用场,嘴唇蠕动几下,竟不知道从何说起好。

两年前,窦自华将调查的重心放在花山后,敏之父女自进入花山镇后的种种便陆续传递到了她的桌上。

敏之的父亲陆幼文,从名字看,并不像普通家庭出身。这世间男子拥有自己名字的并不多,普通不过是按排序叫大郎,二郎之类,再受宠爱一点,也不过是宝啊,贝啊,花儿,朵儿之类喻示珍贵或妍丽的意思。幼文二字,很明显可能是出自于书香门第又或者是显赫之家。

女从母姓,但敏之却是从父姓陆,说明陆颖这个名字很有可能只是一个为了掩饰身份的假名。

敏之曾经说过,她家中虽然只有父亲一人,并无仆从,但父亲谈吐举止与市井之流的男子颇为不同,而对家务操持并不娴熟。她最初模糊的记忆就是自己身在病中,卧床不起,汤药几乎不从断过。她自己曾经猜测也许自己来自于一个大家族,家中生变,母亲去世,她重伤,父亲不得已带他迁至他处,隐姓埋名的生活。

陆幼文去世后,敏之便随李凤亭上了山。此后,也没有人来花山找过这对父女。除了每年定期下山整理旧宅,祭拜父亲,陆颖似乎没有和花山之外的人有所牵扯了。

本来到了这里,窦自华也快要放弃从花山寻找线索,有一日,她无意间看到一份似乎并不牵扯的小事:数年前,有人曾经在陆幼文的坟附近看见过一个女子徘徊。

因陆幼文是外地迁进来的,墓地的位置自然较为偏僻,无意中路过的可能性很低。再细细打探之下,窦自华更是惊讶了,那个女子居然并不难查,竟然是那一年入学的花山学子,名叫齐端睿,后来被陆颖亲自开除了。开除的原因还是她亲自传令去查得——齐国奸细。

一个从来没有过猜测进入了窦自华的脑海,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齐端睿去敏之父亲的坟墓做什么?她的目的明明是花山内库,为何要在敏之已经去世的父亲身上动脑筋,想起齐端睿对陆颖不同寻常的热情和亲切,原来觉得是她为套出花山内库的机密而故意接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种热情似乎也是带上几分真心实意。

难道齐端睿与敏之有什么牵扯?

窦自华虽然觉得这种猜测有点不靠谱,却但脑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大。她原来就觉得敏之的身世已经够曲折隐秘了,但现在却隐隐觉得,这许多线索交织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黑色黑洞,黑洞后面藏着一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野兽。

敏之啊敏之,你到底是谁?

窦自华想顺藤摸瓜将齐国的重要人物查探一番,可是每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放弃了。她手上的暗探虽然完全听从她的指示,但是窦自华完全明白暗探是对李凤亭负责的,她若有一点异动,皇帝必然会知晓。她奉命查敏之的身世,却查到齐国去了,这样明显的变化,皇帝会不知道?万一自己推测是错的,却牵连了敏之怎么办?

不敢动用暗探,窦自华想到了沈菊,寻了一个借口去了回雁城,找到沈家。

沈家的产业传承了二百多年,商铺遍布大燕各地,商业消息不可谓不灵通。虽然沈菊没有明着提过,可是沈家商铺里出售的却有齐国特产的皮毛、药材,宝石,要说沈家没有在齐国有些私底下的人手,那是不可能的。当然,要查些齐国的机密可能性不高,不过有些公开的秘密,只要在人流大的地方留心打探,却未必没有收获。

窦自华提了四个请求:第一,查一个叫齐端睿的年轻女子,第二查十四年前左右齐国的显赫之家是否有六岁左右失踪或死亡的女童,第三,查同时十四年前,是否有失踪或希望的年轻男子,名叫陆幼文的。第四,查齐国重要人物和关系。

沈菊也是聪明人,窦自华没有明说自己的目的,她也并不多问。好在以她现在在沈家的地位,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难度。不过三个月后,一份比较详细的资料就到了窦自华手中。

资料一到窦自华手上,她的冷汗就浸湿了后背:

——齐国比较大的权贵显赫之家中并无齐姓的家族,但叫端睿的却有一个,乃是齐瑜王司徒瑜的长女司徒端睿。

——十四年前左右,失踪或死亡的六岁左右女童倒有好几个——在权贵之家,后院争斗中总少不了无辜的牺牲品。然而其中影响最大的一个,便是太女司徒端敏。司徒端敏出身瑜王府,乃是司徒瑜与大燕柔岚帝卿所生的次女,也唯一的嫡女。七岁被立为储君,但半年之后就死于突发恶疾。

——司徒瑜在迎娶柔岚帝卿之前曾有一青梅竹马的侧君,姓陆名幼文,乃是司徒端睿的生父。十四年前,在司徒端敏去世的同时莫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司徒端敏去世后同月,司徒瑜与柔岚帝卿在从南巡赶回京城的途中遇刺身亡。

窦自华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129

敏之入宫后发生的事情李凤亭都告诉了她:对漱玉阁的熟悉,对储凰宫的印象,对柔岚帝卿的描述……似乎都有了解释——司徒端敏小时候曾经随柔岚帝卿来过大燕,与太女赵楠也有接触。

唯一不能解释的,就是如果她不是皇帝一直以为的赵楠而是司徒端敏的话,又怎么知道太女玉玺的位置,也许这其中另有隐情。

如果敏之真的是司徒端敏的话,如果她真的另有所图的话——

做主放走刺探花山内库机密的齐端睿……谢岚的李代桃僵……放走燕白骑……花山内库的武器……皇帝欲立她为储……

如果陆颖的一切都是假的,从七岁开始的惊人的伪装,对李凤亭的依恋,对她们的友情,对赵谪阳的倾慕,对花山的维护……她所表现出来的一切的一切,全都是骗人的,是掩盖在巨大的利益背后的惊天骗局,把所有的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超级大骗子。

窦自华只觉得自己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恐惧,这样的寒意,好像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将她牢牢束缚。

不,敏之……真是在骗她们吗?

敏之说她不记得年幼时的事情……但是,这是否只是她掩盖真相的幌子?

窦自华拼命的回想以前同窗时的种种,陆颖的一言一语,细枝末节……越回忆越觉得自己的推测荒谬得不堪一击。在没有司徒端敏的猜测前,窦自华绝对不敢相信自己会有怀疑敏之品性为人的一天:敏之的对花山书院的执着,对大燕的忠贞,对善者的爱,对弱者的同情,对恶者的憎,对狡诈者的冷酷,已经无数次的证明在她的眼前——不但影响着整个花山,也借由她所影响的人不断的向外传递。

窦自华不相信李凤亭会收一个敌国太女为徒,不相信谢岚会为一个大奸大恶之人赴死,不相信平南郡卿会嫁一个虚情假意为夫,也不相信她能够蒙蔽这许许多多人的眼睛。

只是,这个身世牵扯——未免太大了。大到连她自己都连自己的判断都不敢相信。

“敏之,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窦自华终于开口。

陆颖从窦自华长久的沉默中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文逸此行本来的蹊跷,见她如此问,立刻猜到恐怕是在查自己身世的时候,遇到什么难题。而且从表情上来开,恐怕不仅仅是难题,而是出了什么意外才对。

“我能想起的,都已经告诉老师了。自离开皇宫后,倒没有什么想起什么新的东西。”陆颖坦然回答,瞧了一眼窦自华欲语还休的样子,笑道:“是否老师交给你查的事情有新的变化?”

窦自华很想冷静客观的面对陆颖,却偏偏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陆颖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心头反而轻松了些。她本觉得自己万一真是赵楠的话,太女之位只怕是跑不脱,若不是的话,或许事情还有转换的余地。

起身,把手放在窦自华的肩膀上,安慰道:“不用担心。我是赵楠也好,不是也好,是富贵之后也好,是寒门之女也好,是清白出身也好,是奸邪余孽也好,你都不用太担心。很小的时候我就想过我的身世,可是想来想去,最后觉得不必在意。当年我的家族既然放弃了我母亲这一脉,就等同于分裂开来。她们的荣辱已经与我无关——是高高在上,万人敬仰?是无恶不作,万人所指?甚至大逆不道,谋朝篡位——说句狂妄的话,有老师在,我有何惧?”

见窦自华眼中忧色不退,陆颖只当她见多了史书上皇朝中人性多疑,相互忌惮的案例,一时想不开,只得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放轻松点。”

窦自华一点都轻松不起来,可面对着陆颖这张不以为然的脸,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她没有证据。

虽然她的推测看起来非常合理,倒是到目前为止,自己也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陆颖是司徒端敏。

或许一切都是她想的太多了呢?

也许齐端睿并不是去看陆幼文,也跟陆幼文没有什么牵扯。

也许齐端睿只是某个敌国奸细的假名,与司徒端睿没有任何关系。

……

或许只是自己看多了史记中阴谋诡计,变得多疑,怎么连对敏之也生出怀疑之心。

窦自华不知道心中什么滋味,一会是耿耿于怀自己猜测后无法消弭的惊惧,一会是对自己居然不信任敏之的强烈惭愧,反反复复,折腾不休。

“敏之,你还记得齐端睿吗?”窦自华问。

陆颖很快记起这个花山学子,道:“自然记得。”

窦自华犹豫了一会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放过她?”

陆颖微微诧异。她诧异的并非是窦自华问她这个问题,而是为什么特特地选在这个时候问——这与她的身世有什么关系吗?

陆颖不知道齐端睿曾拜祭过父亲的坟墓,自然无从知道窦自华此刻的心理活动,正色道:“齐端睿是齐国细作,但是她也是堂堂正正考进花山的学子,是花山承认的学生。书院并没有规定不得收纳他国学子,那么齐端睿在书院内就有权利受到保护。若非她本身目的不纯,书院并没有理由开除她。”

窦自华有些不满,反问:“如果说现在有个单纯的齐国人来考花山书院,又考进了,你就会承认她是花山学子,还要保护她的安全?”

陆颖知道自己这位好友思维向来保守又执拗,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叹了一口气:“文逸,花山书院院规第一条你还记得吗?”

窦自华哼了一声:“花山之存在旨在为天下之太平存续培养德才兼备之人。凡花山之人禁止参与政治斗争。但是这与收齐国学子有什么关系,难道花山还要为齐国培养人才吗?这是叛国资敌的行为——敏之,你难道打算这样做吗?!!”

说到最后一句,窦自华真得动气了,瞪着陆颖,声色俱厉的喝道。

陆颖凝视了窦自华一会,轻轻点头:“文逸,花山之天下不仅仅在大燕,乃是真正的天下。如果有一日,真有齐国学子考入花山,又并无不良企图,书院不会拒绝她——至少有我在的时候。”

当然,前提是也有要由齐人敢在两国敌对之时前来,并且有不怕被燕国学子排挤孤立的胆量和本事才行。

文化没有国籍,可是每个作为文化承载的人却是有国籍的。姬香君创办花山书院的最初目的诚然是为了在大燕的文人中传播和平、通商、互利的观念。然而,仅仅只是燕国人愿意和平就够了吗?若不在齐国人中也播下这个观念的种子,燕国人倡导的和平在齐人的眼中只是懦弱退让而已。即便有暂时的和平,也不过是虚假的一层薄纸,很快会被撕毁。

陆颖常想,如果姬香君活得时间够长,花山书院中必然会出现一部分齐国学子。当这批学子学成回国,并逐渐将这种影响力扩大到齐国掌握实权政治的那个层次的时候,姬香君理想中两国真正的和平共处时期才有望到来。

可惜,天下只有一个姬香君,他也不可能活上几百年。姬香君死后,虽然花山书院依旧秉持着他定下的院规,可惜无人能够体会这院规中姬香君精神的精髓,狭隘的把天下理解为大燕。因此在姬香君培养出得那一批传播自己信念的人才都离世后,燕国再无人传承姬香君的精神。从此,燕齐之战就没有断过。

“你!!”窦自华没有想到陆颖竟然是持赞成的态度,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的。先前的愧疚被推到一边,怀疑顿时站了上风。窦自华腾得站了起来,指着陆颖,怒道:“你真的站在齐国人那边?你当真是齐——”

“文逸!”陆颖喝阻了窦自华,“你偏激了。我虽然愿意天下太平,两国和睦。但我也不是那等天真到会认为,只要喊喊口号就能够天下无战的蠢货。真正和平从来都是建立在实力对等的基础上的。不真把齐人打疼了,打怕了,她们怎么知道大燕是不可欺的!”

窦自华听到这番话,神色才略微好看了一些,胸口因为刚刚的激动有些起伏,脸色也发红。

陆颖又道:“花山书院不涉政治斗争,所以我没有打算把齐端睿抓起来。但是出了花山,就不是我的管辖范围。其他人想要做什么,我自是管不着——毕竟我到底是大燕人,不可能主动去帮一个齐人。”

窦自华对陆颖的解释虽然无话可说,但心里却并不满意。陆颖的态度太过暧昧不明,立场不定,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但如果是身处高位,则是一枚极端危险,随时可能出问题的炸弹。这样游离不坚定的态度,敌我不分明的观点,出现在一军之将的身上,这是她绝对不认同的。

如果说见到陆颖的那一刻,她还在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对不住这位挚友,现在却觉得自己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陆颖身世带来的怀疑的阴影,好像浓墨入水,不断在她内心扩散开来。

难道敏之真的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我们所有人?

或者是她的记忆已经恢复了?知道自己是齐人?

但即便是没有恢复,她这种怀柔的态度,很容易造成错误的判断。

“吵架了?”许璞看着两人明显不够融洽的气氛,将煮好的茶给一人端了一杯,“茶都凉了。不过正好给你们消消火。”

窦自华抬眼看了许璞一眼,几次忍不住想把话说破,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了下来:还是再看看吧,在事情没有完全查清楚前,不能让敏之沾上任何不好的猜想。哪怕是寒光都不行,或许她们都愿意为保护敏之而牺牲自己,但是如果知道敏之可能根本就是敌国太女,她自己也难保会不会动摇信念。

即便是李凤亭,虽然对敏之视若己出,甚至一心想她作为自己的继承人。但是一旦敏之变成了敌国太女,会有什么反应,谁能说得准。万一因爱生恨,反而对敏之不利起来怎么办——帝心难测啊。

窦自华所没有察觉到的或者说她不愿意去面对的,是她内心潜藏的那一丝不忍——在即便陆颖真是司徒端敏的情况下,她也不忍心看见自己的挚友落得悲惨的下场。这对于爱憎分明的窦自华来说,这种软弱和姑息是她的理智是不会承认的,她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事关重大,尤其是关系到好友的身家性命,在真相没有完全查清的时候,不可透露任何让人猜忌的信息。

陆颖和窦自华在念书时就没少吵过架,陆颖性格照几乎抄李凤亭,有着保守执拗一面,而窦自华更是里里外外一根筋到底。求学时但凡有了不同意见,两人必定要吵个天翻地覆,最后被其他几人拉开。

只是陆颖的一板一眼但那只是维持形象和风度,内在却与李凤亭一样有着圆滑狡诈的因子。所以当窦自华在自己强大的理智和内心的情感冲突矛盾着的时候,陆颖已经开始笑眯眯没心没肺的品着许璞煮的“凉”茶。

许璞斜了陆颖一眼:你就知道欺负文逸。

陆颖翻了个白眼:她自己想不开,我有什么办法。

许璞也未把两人的争执放在心上,因为她不知道两人争执的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眼色递得一点价值都没有,清咳一声,转移话题:“文逸,听说你看过玉秋。她最近可好?”

虽然陆颖回来,但是花山书院的院务却依旧由许璞掌管,各种情报自然也会汇集到她手上。沈家如今的现状,她自然是一清二楚。

在沈菊的坚持下,沈氏农庄的数量也不断的增加。但是沈氏历年累积下来的财富却是如同洪水开闸一般,在大燕各地倾斜开来,数量迅速的减少。最近一次情报上说,沈家家族内部的花销已经大幅度削减,除了对子女后代的教育上的花费不曾变动外,衣食住行都仅仅维持在普通小康人家的水准上,与大燕首富之家的名头颇不相衬。说沈氏为了沈氏农庄弄得快倾家荡产也不远了。

窦自华微微一愣,眼神闪烁了几下,然后道:“她挺好的。虽然外面说沈家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我倒觉得比起往日她那种锦衣玉食,奢靡无度的日子,现在朴素简单的生活对她来说更好些。”

许璞笑起来,半开玩笑道:“是吗?我还真想看看玉秋简朴的一面会是什么样子呢?那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奇景啊。”

陆颖也是浅浅一笑,却并没有附和。

虽然大家都觉得玉秋以前奢靡挥霍的样子有点过于张扬,但是现在见她过得如此清淡,心里却都生出一股不好受来。一个已经从小就习惯富贵奢华,大手大脚的娇小姐突然过起那种只比温饱好一点的日子,这种委屈不是常人能够忍耐的。更何况不光是自身的习惯,沈菊这个决定随之而来需要承担来自家人和族人的压力和怨怼有多大,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如果能够早一点平息西北战乱,大燕的财力就不用无休止的来填这个无底洞,玉秋也没有必要用动用家族财产去做原本应该由朝廷出资去做的事情。

陆颖动身去西北的念头,因此更加坚定起来。

“你这么快就要去西北?”窦自华惊道。

陆颖点头:“无坚已经操练的差不多,剩下的只能在实战中磨练了。已经两年时间,再不能耗下去了。”

窦自华神色变了变,低着头过了好一会,道:“敏之,我想进无坚军。”

两人皆是一愣,一时都没有说话。

陆颖想起谢岚,如果当时自己坚决一点,不要游川跟着自己去西北,也许现在她还在书院里念书,还好好的活着。或许自己在战场上表现的是太没有用了一点,连文逸都不能放心,话说文逸的军事素养似乎还如自己。可是自己怎么拒绝呢?

许璞却变了脸色,她想到的却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情:文逸为什么突然要把脚伸到无坚军里去?如果只是为了参军,为什么一定要加入无坚?无坚对敏之意味着什么,对燕国皇室意味着什么,文逸能不知道吗?她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到底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李凤亭的授意?文逸不会无缘无故的提出这个近乎冒昧的要求,她到底在想什么?

窦自华心里也有些紧张,她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提的有点敏感。来的路上她并没有打算插手无坚军,可就是刚刚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并且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管敏之是否司徒端敏,不管她是否恢复记忆,如果她始终把自己放在大燕立场上的话,她此行就为保护敏之而去,如果万一,万一敏之是想利用无坚反给大燕带来不利的话,她也一定会阻止她。

她知道自己这个念头不堪,监视自己的挚友,她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窦自华此刻甚至不敢去看陆颖的表情,许璞的脸色,只是垂眼等着陆颖的回答。

☆、130

“今天真痛快,又灭了三个营的齐狗!”谢冼进来就带着一阵夹沙尘的风,一屁股坐在火炉旁边,自顾自提了茶壶给自己到了一碗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然后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许言武看了她略显疲惫的脸上眼睛闪闪发光,问道:“去过陆颖帐里了?”

谢冼合眼养神,一边道:“收兵回来就去报了战况。她倒是淡定的很,听完了说一声辛苦了,就没话了。”

许言武低头笑了一下:“也难怪,如今无坚军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无不如摧枯拉朽般把齐兵扫了个干净。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么领军虽然爽快,却是一点难度也没有,未免有些单调无聊了。接连听了三个月的捷报,也难怪她没什么感觉。”

实际上,她也对这种胜利没有什么感觉了。如果拥有这样的神兵利器还不能战胜齐兵的话,那也是在很不像话。

哪像原来跟着小姐,战前要大量谋划,战场上又要根据随时发生的变化再绞尽脑汁地破解将军,阴谋阳谋一起上。可见,力量大到一定程度,任何技巧都是徒劳。现在每次战役,先是无坚军上去一翻轰炸,将对方炸死一半人,然后剩下的由其他士兵一拥而上给包了饺子。无坚军一出现,齐兵便望风而逃,不过三个月的时间,竟然将齐军赶回到了边界,原本陷落的城池全部收回。

许言武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三个月来,齐军减员约在十万人左右。齐军本来奉行的是人少兵精的政策,人数上本来较大燕军略不如,眼下不说士气已经败落得一塌涂地,便不算无坚军,也没有在与西北军、镇西军斗下去的实力了。

按照这样的进度,莫说收复失地,迫使齐国投降,就算想要踏平齐都,统一天下也是指日可待。

许言武默默的想,难怪当年太祖不过弱冠就能拉起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三十岁就建立的燕国。若不是姬皇夫阻止,如今的齐国早就在大燕版图之内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仅咚咚跳的厉害,胸口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现在陆颖手上也有这么一支军队,却再没一个人能阻止她,是否意味着这一场战争能够灭掉齐国,一统天下呢?看现在的势头,这条路是理所当然要走的。

仔细考虑起来,陆颖的身份、能力、背景可谓得天独厚。她出身花山书院,智谋够,心性够,不但自身强大,也懂得知人善用,肯放权,更不计较私人恩怨。在书院的时候,她就敢将三部事务,花山农庄交付几位好友打点,处理的无不妥当,来了西北军,她推侯盈上位,善用江寒,自己退居幕后,无视骂名,便是与她最不对头的侯明玉也不得不承认陆颖的胸中有丘壑,是能握大局之人……后来包括自己和谢冼,明明一开始是恨她恨得牙痒,现在也不得不心甘情愿在她麾下卖命,明知道她是利用谢冼的报仇之心,利用自己对小姐遗愿的执着,却完全无法对她的要求说一个不字。

再加上陆颖背后皇帝老师明确表态,封为嫡亲王,少了功高震主的嫌疑,又有文人士族的敬仰,平南郡卿的姻亲关系,有无坚军的这支逆天等级的利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未来大燕皇帝的最佳人选,是能够为开疆辟土、开创未有之大国盛世的明主!

大概不只是自己这样想,看周围人谈论她的口吻和表情,都是同样的想法吧。虽然不是凭借自身的军事才能得了军心,但能够制造出这样的远远超过人力的破坏力的神兵利器,这种近乎超凡入圣的能力更获得了士兵们类似于面对神灵的那种膜拜和迷信——如果当年小姐能够发掘出这批武器,后果会怎么样呢?

许言武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陆颖的脸和惯常的表情,皱起眉头:陆颖本人似乎并没有把周围人的那种崇拜和敬服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太多得意的表情。无论是私底下,还是公开的,陆颖也从来没有提过要打过燕齐边界去之类的话题,这种情形总让人觉得十分古怪和不协调。

另外陆颖的那位同窗,名叫窦自华的也很怪异,虽然没什么军事才能,可从平常的谈吐看,也非是寻常人物,不像是靠关系挤进来混点军功的角色。为何偏偏要到这种根本不适合她的地方,每日无非是清点下无坚军中火药库存,记录武器报损,使用状况,监督士兵管理武器避免外流之类繁琐的事情。若是到朝堂之上,到处都有大展拳脚的机会——这么莫名其妙的插一脚进来,看起来不像是在监督武器的保密工作,倒像是在监视陆颖——掌控着无坚军的陆颖!

看不懂啊,看不懂。

许言武又瞥了一眼谢冼,人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半月前俘虏们从满地的残骸中指认出了燕白骑被炸得只剩一半的尸体,胸口以上还算完整,面上皆是惊恐痛楚之色。谢冼得知后,又是大笑又是大哭,用马把燕白骑的尸首拖行了不知道几里,最后将一团烂肉和骨头扔去喂了狗。谢冼原本就是小姐看中的军中继承者,现下放下心结,一心一意的扑到杀敌上了,便如虎入羊群,只有让敌人鬼哭狼嚎的份。

陆颖负了手,垂眼站在战车上,看阵地上还在燃烧的火焰,并没有特别的表情。

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她熟悉这种漫天黑色的烟尘,如同无数小溪搬汇涌着的暗红色鲜血,四处弥漫的血腥味,当然包括已经被她忽略过去的无数已经不完整的肢体和骸骨——明明是晴天,可战场的上空已经被烟尘遮盖,完全看不见阳光。

狰狞的表情,惊恐的哀嚎,亡命的逃逸……疯狂的冲锋,一面倒的屠杀,胜利的欢呼。

姬香君不是早就说过吗,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地狱之门也将向人间敞开吗?

陆颖轻轻笑了笑,其实,也不过如此。

一队巡逻兵路过,队长见到陆颖,赶忙抬手止步,与士兵们一道行礼,眼中俱是崇敬和畏惧。

陆颖微微点头。

士兵们这才起身离去。

“吃饭了¬——”谪阳的声音传来。

陆颖哦了一声,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帐子。

王六跟在陆颖身后,心道:山长真是变了不少。谢将军还在的时候,山长见了血腥,脸上虽不显,眼神却总是带着厌恶和沉重。如今却能就着腥风血雨从容用饭,表情寡淡得就像在看山长院子里的桂花树一样平常。

纯粹的文人和沙场的将军,到底还是不同的。

陆颖打发了王六也去吃饭,伸手拿了一个馒头,夹了两片大白菜,放在嘴里嚼了两下,眼神忽然飘忽了一会,道:“这里离雷州不远,明日我想去看看游川。”

雷州城的将军冢是谪阳修建的,虽然修了不过半年,雷州城就被齐军占。意外的是,齐军进入雷州后搜掠劫掳之事没有少做,却对这座纪念死齐军手中的燕国将军的陵园秋毫无犯,也是甚是稀奇。

陆颖站在墓碑前,眼白中红丝满布,却没有泪水。

“人生如梦似幻,明明知道你已经不在了,却总觉得有些不相信。好像你只是在一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活着,难以相见,却还是好好的活着,能吃能喝,能说能笑,能亲眼去看大燕的大好河山,也能与好友彻夜长谈。”

陆颖手拂着青色的石碑,上面用金粉填的字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橘色的光,微笑着对着墓里的人说话,“燕白骑,十万齐军,给你做陪葬,勉强是够了。齐军溃退得比我想象得要快些,再过一个月,就会被我们赶回燕齐边境。到时候,说不定能够凑够双十之数,我们也不再需要在自己的土地上折腾了——”

陆颖停了下来,望着黄沙肆虐的天空,若有所思。

谪阳放下手中苍翠的松柏枝,望着陆颖的侧脸也被夕阳染上一层金红,面上浅浅的绒毛散着半透明的淡黄光晕:“若是为难,就打下去。若是不想,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陆颖微微勾了下嘴角,想了想:“先等齐军求和吧,求到第九次的时候,再看看要不要议和——总不能太便宜她们了。”

谪阳噗得笑出来:“你就这么肯定那齐国皇帝会求和求到九次?”

二十万女儿,就这么没了。

孟获坐在帐中,但是下面原本有能坐满半个军帐的将军,已经寥寥无几。

传说果然是真的:燕可欺而不可灭,灭燕之日便是齐灭之时——指的就是陆颖麾下的那一支无坚军吧。

一旦招惹来,便是灭世的力量,人力难以扭转,天地为之震颤,性命如蝼蚁被放在石磨里碾磨,身体如同牲畜一样被集体屠杀和切割——那种漫天血雨,遍野腥风,肢残体缺,白骨参差的场景,其恐怖和残忍的程度即便她这个在沙场上驰骋三十年的老将也觉得毛骨悚然,有些心智较弱的士兵,甚至直接被身边同袍的惨状吓疯。

无坚出现不过半年,不但收回了失地,还得了齐国五座城池。齐军几乎疲于奔命,毫无抵抗之力,大燕依旧来势汹汹,燕军几乎没有损耗,如此下去——莫非天要亡大齐?

陆颖陆颖,我当真是错估了你!原以为你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儒,纵然巧舌如簧,谋略过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是啊,这世上又哪来第二个惊采绝艳的宋绝壁?却未料到你虽不通军略,在背后竟然深藏了如此匪夷所思、恐怖至斯的力量!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漫天倾血,白骨成山,让我大齐二十万好女儿随随便便都变作了冤魂!!

好狠!

若当初白骑杀掉这个大祸害,不但免了今日灭国之祸,自己的一条小命也不会就这样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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