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秦在记忆里寻找小时伙伴的摸样,不知道怎的,心里渐渐冒出一团火来。
呼延医师十分哀愁地对自家大小姐道:“若二小姐还不肯进食,只怕身体再撑不住了。”
司徒端睿眼圈青黑:又一个一天一夜过去了,敏敏还是不肯吃任何东西。任自己在她耳边如何劝说,甚至哀求,敏敏都没有任何反应。十三年前,她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好不容易给了她一点曙光,难道又要泯灭在黑暗中。
她不是不清楚敏敏恢复的那部分记忆对敏敏有着怎样的打击,但是无论如何,她不能看着自己再次失去这个妹妹。
孟获坐在床边稍远一点的椅子上,跟着熬了一天一夜,让她这个年纪的人多少还是露出点疲态。只是让她自己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么长时间里除了用来看端睿这个丫头用些无用且煽情的手段来唤醒床上那个一心求死的女子外,她竟然真的在思考如果真的——如果真的是端敏的话,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一点,不能放她回燕国。大齐的太女没什么事跑到燕国地界上本来就是一件危险、滑稽且令人觉得羞辱的事情,自己家的孩子难道自己都没有能力保护好,要送到别家才算是安全。过去的十几年不说了,现在既然已经找回来了,就没有必要再让她回去。
其次,现在的情况很糟糕。虽然皇帝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选出新的储君,可是围绕储君之位的争斗从来没有一天是停歇过的。端敏的身份一旦曝光,就如同十三年前,将诸多本来相互纠缠着的刀刀剑剑又重新指向了一处,旧的事故也许会重新上演。
第三,端敏之前的身份太敏感,敏感这个词用来形容都有些苍白,应该说是刺激或者令人惊恐。一个敌国的嫡亲王,预备皇储,燕军最高指挥者,无坚的创造者,二十万齐兵性命的终结者,到底还有没有资格继续成为齐国太女,恐怕会引起朝堂极大的争论——实际上,这也是他自己在这一天一夜里纠结的主要问题。
从感情上的来说,一个曾经对自己国家造成如此威胁和损失的人,孟获理应将这个人碎尸万段,当然她也付诸过行动,只是没有成功,反而发现这个人有可能是自己好友丢失了多年的女儿,并且从私心上来说,她是极愿意为好友将这点骨血保留下来。
而从理性上来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已经死掉的无法复生,重要的是如何为未来谋取更多更好的利益。好友的这个女儿在敌国被培养的很好很强大,不论是从心智谋略,还是勇气胆识上,都很符合一个齐国皇帝接班人的各项条件,虽然单体武力值基本为零,但是谁会指望一个皇帝上战场呢?这点瑕疵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这个人手上,还有无坚。如果她是齐国太女,就算她不肯转头向曾经的袍泽伙伴刀兵相向,至少不会再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屠戮吧——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她不由得觉得陆颖之前的猜测自己与端睿勾结哄骗她是齐国太女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孟获在这间房里坐了一夜,一面是警惕着陆颖再次故技重施从密道逃走,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她不会冒任何风险,另一面也是想等陆颖醒过来,看看她的反应。
只是这种等待太过难熬,她的耐心也快耗光了。
不止是她,司徒端睿的耐心在呼延的再三警告中也宣告崩溃。
她不再温柔的倾诉这么多年来对亲人的渴望,不再娓娓叙述充满甜美色彩的童年回忆,只是粗暴的抓起床上女子的衣襟:“你想死,很好,我成全你。但是死之前,你先把欠我的东西还给我!”
“那个埋在花山镇郊外的坟墓的叫陆幼文的男人是我爹,我亲生的爹爹。他是母王的侧君,陆家的儿子,本来应该过着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悠闲生活。可是他为了你,逃亡到了燕国,颠沛流离,担惊受怕,最后竟然因为过度劳累而病死。凭什么,他是我亲爹,凭什么抛下我这个亲生女儿去跟你受罪。这是你欠我的,你拿什么还我!说啊!?”
“还有……发现你是我妹妹之后,我花了多少心思打听你的情报,又不敢让其他人知道你与我的关系,整天神经绷紧忐忑不安,没过过一天安宁日子。我她娘的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你从战场上救回来,又花了无数真金白银四处收罗好汤好药的供你养伤养身体,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把我仅剩的一个亲人救回来。现在你一个不高兴就要死,那我的妹妹怎么办?你把我妹妹赔出来,我最后一个亲人赔出来!!”
“把我的亲爹还出来,还出来就让你死!把我妹妹的命赔出来,赔出来就让你死!否则就算你逃到十八层地狱我也要把你挖出来!!”
满屋子看着瑜王府的大小姐歇斯底里地用摇布娃娃的力度摇着先前她还捧在手上当白瓷珍珠一样小心翼翼供着的女子,不由得心里想,大小姐大概是真被这人逼疯了,既然总是救不活的,索性破釜沉舟来这最后一招了。
孟获看着女子本就苍白的脸有变紫的嫌疑,正想提醒司徒端睿发飙也要注意力道,却见女子的眼角突然垂下一滴眼泪。
这还有救,孟获心想。
“我总觉得这情况透着怪异,六个月了,燕国总该表个态了吧。”孟秦玩着酒杯,看着里面清澈的酒液在洁白的杯壁上画着弧线。大齐都城翡翠楼的沉香酒三十两一壶,够大齐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自然不是普通人喝得起的。然而在处在孟秦这个阶层的年轻人们,这只算是寻常开销。
然而买得起沉香的年轻人却未必都能融进孟秦的这个圈子。被孟大将军批得一文不值的那个大齐都城纨绔子弟圈,在普通的权贵眼里,是有钱也难插进一脚的另一个云端,首要的身家背景够不够硬够不够大,还有你不能真的只是个会花天酒地和拼爹拼娘的光鲜货。
“说打吧,也不见西北有打的迹象。说和吧,也没人过来通知咱们一声,就默默无闻这么耗着,总不见得离了陆颖燕国就真重建不了无坚吧?”孟秦说出在座几个年轻人都曾经在心头萦绕却不自舌尖吐出疑惑。
“这问题谁都解释不了给你听。如果真要知道,先打了才行。只是燕国不给个态度,为什么皇上也迟迟不表态?”一个玩弄的手中的宝石手柄的弯刀的女子漫不经心地说,“那五座城池多少年都是我们大齐的地盘,虽然姐们不在乎那一亩三分地,但是总不能落到那群燕猪手上吧。观姐儿,你家老太太那边露了什么口风没有?你难得来一次,不至于只是惦记着出来吃一顿吧。”
陆观虽然算是这个圈里雷打不动的成员之一,但是偏偏不怎么喜欢这种场合,若不是因为前儿那事,因为孟秦这个家伙喜欢来,今天她也不会来。
“不知道。祖母和母亲提都没提过。”陆观放下筷子,望了一眼孟秦:“这事儿孟秦应该知道的比我多,毕竟她娘是管着兵的。”
孟秦想着那日在瑜王府才进门就将自己轰出去的母亲,脸上不禁有些发黑:瑜王府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弄得自己老娘连家都不回了,愣在别人家住了一天一夜。只是别看她老娘是个武将,心思一旦深沉起来比起陆观家的老太太也丝毫不落下乘,有些事情老娘不想说的,她撕开三寸厚的脸皮不要去耍花招也弄不到一点信息。
“莫问我,我才不找打呢。”孟秦干脆摆出别惹姐,惹姐姐让你吐血的无赖相,绝了一众好奇者的念头。
翡翠酒楼这个留给齐都某个特定纨绔子弟圈子的包间顿时陷入一种怪异的沉默,撇开桌上觥筹交错的那一摊子上散发的某种醉人的气息,也许还真能找到一股子忧国忧民的真意。这一群没有实权的权贵家族的孩子们,此刻还真不能影响齐国的政局什么。但是大人们总是要老的,老人们总是要死的,权贵家族们的荣耀总不会轻易让给外人,于是命中注定这个圈子中的一大部分人或者一小部分人,日后某一天将在齐国的上层发出自己的声音。声音不见得比现在在酒楼里响亮,但力度肯定是要大些。
“今天我来其实主要是找你的。”陆观在散席后找上孟秦。
“我是奇怪已经一年零四个月不参加聚会的你怎么突然来了。”孟秦的双颊不知道是因为喝得高了,还是风吹得狠了,显得有些红。她用力拍了拍脸,让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一点,“最近我都没怎么去找你弟弟,怎么你倒反来找我?”
“不是小双的事情。”陆观早就观察过这巷子的前后,快到宵禁时刻,路上的人都很少,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她们的对话。但她还是小心谨慎的问出自己的问题:“我只想问问你,那个人,现在怎么样?”
“哪个人?”孟秦第一次发现自己接不上这个从小都不太对盘的家伙的话,不明白对方到底是在说什么,或者,这只是一个暗号?
陆观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弱,孟秦的错愕不像是装出来的,这么说孟大将军从她们陆家带走一个人的事情连自己女儿都没有告诉?
陆观陷入了沉默,孟秦被酒熏得有点迟钝的思维则开始苏醒:陆观不是个好开玩笑的人。这么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显然是有出处的。而且答案是陆观认为自己应该知道但实际上自己却并不知道的。联想起自家老娘这两天的反常,她恍惚想起那天在瑜王府母亲似乎是从马车上下来的,然后一顿咆哮把她轰走。问题是——母亲什么时候开始坐马车了?又不是燕国那些小儿郎们一样的官员,到哪儿都把自己藏在小格子里。大齐普通官员出行都是骑马,何况她娘。
那辆马车确实十分可疑,自家老娘肯定不会自己突发奇想要尝尝坐马车的滋味,那么马车上一定另有其人,并且陆观与这个人有牵扯。
另外,那天司徒端睿的表现也有些异常,刚刚被人打成那样还去迎接她娘,现在看来实际上她是去迎接马车里的人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当然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不过我可以去打听打听。但我也想知道,你跟那人什么关系?你这么神秘兮兮的、大动干戈地跑来问我,而我娘又一点口风都没有打算透给我,这事情想起来,”孟秦脸上的红微微退了一些,大抵和她现在心情平静了一些有关,“就让人有点不爽。”
148 ...
孟获是齐国大将军,皇帝的最信任的人物之一,身为军界的第一人,说一句话就能够让大齐这片土地震上三震的人物,军中少壮派的某些人对她无比尊崇,甚至以被她骂为荣,当然她也是无数人想要巴结讨好,迎逢拍马的高贵对象,是一声暴喝就能够让混迹大齐纨绔子弟圈而游刃有余的孟秦大小姐抱头鼠窜的威严所在。
然而现在这位声望远播,地位尊崇,威严高贵的大将军此刻正默默坐在一张加了张薄羊羔皮垫的椅子上默默看一个人吃饭。
她心里甚至默默想:多吃点。
这位被她看着的年轻女子正颇不惜福的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慢吞吞抿着碗里的鱼汤,这看上去让人没有食欲的流质食物实际上不知道加进了多少珍贵的药材和食材。
等女子终于将鱼汤都喝完,屋子里的人脸色都好看了些,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
“敏敏,感觉哪里还不舒服?”司徒端睿问,小心的观察妹妹的脸色。
女子望着她,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抚人的淡笑:“我既然肯吃东西,就不会再想死。放心,我现在很好。”
司徒端睿蓦然觉得这故作云淡风轻的笑容点古怪,却也不得不勉强挤出一个笑:“那就好。”
女子的目光又向孟获这边探来,但只是稍触即离,向司徒端睿道:“我想和孟……孟姨单独聊一会,你先去休息吧。”
孟获的目光微微变了变,顿了一下,向司徒端睿点点头。
司徒端睿只要妹妹好,无有不应,连忙带着呼延和乐俊都离开了。
“现在不想死了?”孟获开口依旧是讽刺,只是其中的味道没有那么浓烈了。
女子闭上眼睛一会,然后缓缓张开,神情有些茫然:“感觉有些乱……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会不会是两个人,一个七岁,一个二十岁,不,应该是二十一岁了。两个人性格也不太一样,感情上,也不太一样。”
孟获有些愕然,这算是什么,人格分裂?
“大的那个记忆很丰富,很深厚,但很复杂很细腻,主导我情绪的时间会比较多。小的那个虽然记忆不多,但是感觉上却来得更强烈,原始些,单纯些,更接近人的本能,比如爱、恨、暴力、血腥……求生欲,让我也无法忽视。”
“简单来讲,大的那个比较不想活,小的那个比较不想死。”女子伸手揉了揉额角头,似乎十分辛苦的样子。
大的那个是指陆颖的记忆,小的那个是指端敏的记忆吧?孟获分析女子的话语:因为陆颖的那段记忆不愿意面对事实,所以消极逃避,而端敏希望活下来,所以积极争取。尽管陆颖的记忆显然比端敏的要庞大得多,但是两种心态不一样,也就给了端敏的意志浮上水面的机会——那么现在跟自己说话的人,情绪应该是被端敏的想法主导?
明明是严肃或者很高层的对话,突然被拉到学术层面,孟获虽然一把年纪也算是见多识广,此刻仍感觉自己的发声有艰难:“你到底是谁?”
女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喃喃道:“是啊,我到底是谁呢?”
孟获略张了张嘴,愕然发现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复杂,不知道是涉及到医学那个边缘又玄幻的区域,又或者人伦道德的哪个范畴。
女子转头笑了笑:“有点像觉得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变了很多。孟姨,你可老多了。”
孟获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但一听到,还是觉得内心五味繁杂,口中却道:“你好像还没有证据证明你是端敏。”
女子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串复杂的弧线,一个黑衣女子凭空就出现在了房间内,向着女子半跪着,纹丝不动,仿佛她一直都跪在那里,只是刚刚被一块透明的纱布盖住了一样。
“别佳,你也长变样了。”女子端详了一下黑衣女子的脸,有些不大乐意的样子。
被唤的女子眼神有些激动,但是声音还是平静道:“是。”
“折叶处的牌子是不能作假的,孟姨尽可以检查。”女子无所谓道,“当然如果我是孟姨的话,一块牌子也是无法取信于我。但是时间总是可以证明,孟姨不妨拭目以待。”
别佳将折叶处的牌子交给孟获核对后又收回,一如往昔的站到一边沉默着。
孟获检查完牌子后就一直不语,她知道那牌子不是作假,原本只是将信将疑的事情终于得到了有力的证实,内心依旧被震动:明明被埋进皇陵的端敏真的就是陆颖吗,明明已经死掉的人,怎么还能够活过来。孟获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就好像有块巨大的黑布瞬间将天空遮蔽,从此看不见太阳星月,没有鸟语花香。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孟获手紧紧按着椅子,防止自己因为过于震惊和恐惧而身体颤抖。
女子眸色骤然变深,语气有些冷淡:“那段事情我不想再回忆,也不想说。不过,有些事情我也很想知道——别佳,我当年被太医宣判死亡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佳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待自家主子问这个问题,现在终于等到了,压抑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尽量冷静的回顾了当年的事情。
“十四年前,主子在宫里中毒,被太医判定死亡后,我们这一干叶子就决定,找出害主子的凶手,为主子报仇。因此为担心谋害者销毁证据,所以并没有在主子灵前守候,而是分散在了宫中各处秘密打探消息。当然在主子下葬的第一天,我们还是去了。但是让我们觉得非常奇怪的是,给主子哭灵的原本都是伺候在主子身边侍子侍女,不知道为什么全部变成了生面孔。我们觉得内有蹊跷,猜测这些失踪的侍子侍女会不会和主子中毒有关,于是就赶快去探查,这才发现这批侍子侍女似乎已经被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但世上总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很快从东宫附近的一些侍子侍女的私语中我们得知主子下葬前一天,有两名侍子惊慌失措的跑出东宫,边跑还边喊‘有鬼’,‘诈尸’的字眼。所以,我们当时立刻就意识到主子可能还没有死。”
说道到这里,别佳看了一眼女子和孟获:主子一脸漠然,孟获则是突然看了一眼主子,震惊的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
“折叶处有很多皇家的秘闻记载,历史上曾有过这种‘死而复生’的情况,多半是因为药物所致进入假死状态,如果遇到某种契机,则可能够活过来。如果假死时间过长而无人救治,最后就变成真死了。皇家生死争斗,以毒药害人的情况很多,所以民间罕闻,但折叶处却是知道的。”别佳解释道,“那个时候我们怀疑主子并没有真的死去,但当时瑜王与王君都不在都城,我们不知道谁能够相信,只能暗中通知瑜王侧君。”
“幸好主子之前是因为中毒而被判定死亡,又因为年纪太小。按照传统的说法,遭人陷害而夭折的幼女怨念很大,所以主子棺椁下葬后,并没有即刻降下封陵石,只是暂时用土掩盖,然后由尼姑们做完三天三夜的法事才能正式封陵。因此当夜我们趁人心放松警惕时,用迷烟熏昏那一干尼姑,挖开了棺椁。”
“我们一开棺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发现主子头部流血,衣服都沾染不少血迹。主子明明是被人下毒,如果已经死了,按道理血早就已经凝固,绝对不可能留得到处都是。而且主子中毒时头上根本就没有伤,也就是说主子在被放进棺椁之前肯定曾经醒过来了,却被人又打伤又强行关进了棺椁,等主子下葬后,她的恶行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被掩盖下来。”
孟获原来觉得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无非是话本上编造出来的情节,却不想真实的生活比话本更像一场戏。她在确认了陆颖的身份后,刚刚还在猜想或许是有人找了假尸体与端敏的身体掉包,代替端敏埋下去,却丝毫没有想到端敏当初确确实实被埋进了皇陵:一个七岁的孩童在中毒之后,好不容易醒来却又被人活埋,这是让成年人都难以负担的巨大恐惧感,比直接用刀杀人还要残忍。孟获简直难以想象当初被关进棺椁的那一刻,这个孩子是怎样的惊恐欲绝。
这一刻,她甚至有点不敢去看陆颖的表情,不知道会不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个没有光芒的世界。
“我们立刻将主子带了出来,因为考虑到以后行事便宜,将太女金印也一同带了出来。然后将棺椁尽量恢复原状,避免人发现。与侧君商量后,我们决定在都城外一处别院暂避,同时给主子治伤,等瑜王和王君回来之后再做打算。”别佳继续说,“没有想到的是,没有等来瑜王和王君返回的消息,却等来了她们身亡的噩耗。都城的局势一日三变,连瑜王府周围也被人严密监视起来,都城里似乎到处有人在搜罗我们的下落,变得越来越待不下去了。”
“我们不知道救出主子的事情有没有被人发觉,也不知道最后将醒来的主子打伤的人和对下毒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下毒的人自然会想到我们这些叶子会报复,所以要除掉我们,但是后面一个我们就全然不知了。所以都城里的搜索到底是针对我们这些叶子的还是针对主子,我们也完全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那些人搜索范围逐渐向都城外扩大,而主子一直都在昏迷中,我们能做得也只能是带着主子一路躲避。”
说到这里别佳又小心看了一眼女子:“侧君本来想回瑜王府,但是他从瑜王府离开的时间太过巧合,只怕回去会被有心人盯上,又担心暴露主子的行踪,于是只能和我们一起陪主子离开。”
“后来就这么一直躲避,主子的身体在颠簸中始终无法得到好的休息,伤势一直没有痊愈。我们很迫切的需要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最后决定冒险逃到燕国,因为只有在那个地方齐国的眼线才是最弱。我们选了很多地方,最后选择了花山镇,因为燕国建立来,花山镇一直属于花山书院管辖,地位超然。为了避免激怒书院,燕国的眼线也不太敢在这里出入,对主子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恢复场地。”
“只是也许是中毒太深,也许是头上受了重创,也许是一路逃亡耽误了最好的治疗时间,主子虽然好不容恢复意识,却忘记了从前的事情。我们知道这种状态下的主子是绝对不适合返回齐国的,于是与侧君商议,干脆更名改姓,甚至对外把年龄报小一岁,以父子的身份在花山镇安定下来。侧君用自己的姓氏为主子取名陆颖,也是希望这个名字能如同一纸‘路引’,有一天能引主子回家。只是没有想到,侧君那么快就去世了,而主子却一直没有恢复记忆。”
“侧君临终前曾单独把我们唤到身边,要求我们除非主子恢复记忆主动召唤我们,又或面临危及生命的险境,则绝对不能出现在主子眼前。这样才可避免我们的身份被燕国或齐国知晓,引来祸事。同时也是担心主子知道身世一时冲动回国报仇,主子势单力薄,孤军奋战反而不妙。”
别佳跪了下来:“后面的事情主子都知道了。属下们一直都待在主子身边,但是苦于不能现身,常常眼睁睁得看着主子受苦、受伤,属下等人心中一直愧疚不安,未能履行叶子的职责,请主子降罪。”
女子淡淡问:“我在雷州的时候,你们也在?”
别佳心头一颤,但还是答:“是。”
“那个时候我要被燕白骑斩首了,你们也不出来?”
“属下当时伪装成燕兵假装与主子一同被俘,听见谢岚打算假冒主子的身份,所以——”
“所以你就干脆看着她替我被燕白骑砍了头了?!!”女子突然一声暴喝,胸口急剧的起伏,怒视着别佳,目光锋利如剑,仿佛恨不得将她凌迟。
别佳艰难的吐出一个字:“是。”
女子嘴唇微抖,手指紧紧抓着被褥,眼狠狠得盯着别佳:“你……很好……”
她转开眼眸,目光刚直的看向自己面前的虚空,压抑着心头的杀意,但最后还是肩膀颤抖着,压着嗓子笑了出来:“如果游川天上有灵,她一定觉得非常不值。事实上,我也觉得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最大的笑话,她那么毫不犹豫地豁出自己的一条命,从燕人屠刀救下的竟然是一个齐人,齐国太女!这真是最大的讽刺!”她深呼吸了一下,又重复了一次,“最妙的讽刺!”
“滚!滚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这张脸。”女子抬起头,表情冰冷的好像可以把房间都打上霜花。
别佳只得默默点了个头,退出房间。
“我一直觉得我做得都是对的。”女子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打破了别佳退出房间后的长时间的死寂。实际上,孟获也艰难的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并不怎么觉得这种两人人在房间里却什么话都不说的时间特别难熬。
“——而且出色。”这话听起来有些自恋,但是从这个女子的口中吐出来却像是理所当然,仿佛她这样的人就应该用这样的词来配。
“我跟着老师学习,以三十年来最小的年纪考进花山书院,我拜了花山书院山长为师,我接手了花山书院,成为历史上年纪最小的山长,我清除了潜伏在书院里的康王党和太女党,我娶了我所见过的最美丽对我也是最好的男子为夫,我被老师封了将军,派去西北,我推定芳上位,自己退居幕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有辜负别人对我的期望,至少没有辜负我自己的期望。”
“所以当最后我发觉我的能力已经不足以帮助燕军抵抗齐军的时候,我决意昧着良心打造无坚的时候,我还是认为我是对的。”
“我明明知道无坚这个怪物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我明明知道这个怪物一旦被放出来所到之处尽是人间地狱,我明明知道这个怪物除了会吞噬人命,会让人的灵魂更加血腥堕落外对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好处——可我还是做了,昧着良知做了。因为我要为游川报仇
,还有无数与游川一样死在这场战争中的燕国士兵。我告诉自己,因为我是一个燕人,哪怕是为了这唯一的理由,我也可以做。”
“不会有任何人指责我做错了,老师不会,谪阳不会,寒光她们不会,我身边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她们只会说,你做得很好。因为我是一个燕人,杀死我的敌人,我有什么错!”女子昂起了脖子,仿佛在与空中某个人争执一样,认真而激动。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不会因为立场的不同而改变,所以现在轮到我的报应来了。”女子低头又去看自己的双手,轻声道,“我费了那么多时间去恨的国家,原来是我的祖国。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去杀的,原来是我的同胞。我费了那么多手段去夺的,原来就是我自己的城池。这么多年,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做了什么?”
书院里朗朗书声,案几上厚厚的纸卷,学子们来往闲逸的风采,书院超然的地位,农庄里丰硕的果实,西北稳定的局势,无坚,乃至那卷厚厚的和约书……蕴含了她多少心血,多少时间,她投入了自己的所有,却发现到头来,这些本来应该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就像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结果发现自己说不定还要被嫌弃。
女子一连串轻得近乎叹息的质问,让孟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没有立场去说。
只是此刻刚刚确认这个女子就是端敏,作为一个经久杀场的将军和颇有阅历的成年人,孟获很快梳理清楚了目前的情况。
陆颖是司徒端敏,这个身份一旦得到无懈可击的证据证实,孟获很快就将自己的对陆颖的各种感官和评价标准改变了。比起磨磨唧唧的文人,军人对瞬息万变的战场情势所锻炼出来的特有的干脆果决,让孟获的心理和情感上比想象中更快的接受了陆颖的身份。
孟获现在很难不让自己去寻找那个记忆中的七岁的女孩,那个从小就聪慧出众又胆识惊人的小女孩,并且把小女孩与面前个女子联系起来……不知不觉她看女子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很多,有一点接近看司徒端睿的神情。
虽然有些复杂,但是孟获却产生了一种另类的愉悦:瑜王家的崽果然到哪里都掩埋不住光彩。即便是做敌人,也是最有威胁力的那一个。
只是这个孩子自己还处在两个身份交错冲击中无法自拔,矛盾着,愤怒着,理直气壮又无力的控诉自己近乎戏剧性的命运。孟获明白,她需要发泄一下,这种走极端的事情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但是作为一个有立场的长辈,孟获也不得不提点她一下,让她提早从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情绪宣泄中醒悟过来。
“但你现在已经回来了。”孟获打断的女子近乎负气的发泄,直接点出事实,“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你就是司徒端敏,你身上流着你母亲的血,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女子怔忪了半晌,最终有些狼狈地垂下头:“是的,我是司徒端敏。”
149 ...
“回来了?”谪阳看见多日不见的许璞走进院子,想起她上次离开时说要去找的人,“找到文逸了?”
“嗯。但我没能把她带回来。”许璞在谪阳对面坐了下来。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套漂亮的青花瓷茶具,只是谁也没有动手倒茶。
对面的女子没有说话,但是谪阳还是察觉到她眼睛里带着愧疚和有些难言的犹豫,他不禁有些好奇:这么一个女子,当初是怎么被陆颖栓住的。明明淡得跟山间的云雾一样的性情,偏偏被陆颖逼出了承诺。
谪阳不想过多为难许璞,睫毛轻轻颤动几下,接着道:“你不用觉得内疚。陆颖的死是她自己的事,文逸那里只是细节。我最多也就把责任往李凤亭身上推推,借此减少点麻烦。但归根结底,还是陆颖自己的问题。没有李凤亭,没有窦文逸,只要她不改变,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不是死在战场上也会是死在其他地方。”
“为什么这样说?”许璞说。眼前这个冷静自制的男子,虽然腹部已经显怀,但是身姿却基本没有改变,骨子里的那股气质依旧如同莲花般,不论放在何时何地,都是最惊艳的一道风景。
“她的心太大,想保护的太多,想要的太多。”谪阳平静的评价着自己已逝的妻主,毫不客气的奚落她,“可惜个人的能力始终是有限的。”
“我们可以帮她。”许璞没有说明那个“我们”是指那些人,实际上大家都知道陆颖背后都站着哪些人——那些都是能够跺跺脚,使燕国这块地皮发出颤抖的人物。
“这不是最大的问题。问题是她把那些想保护的东西,排在她自己前面,甚至排在了我的前面——这是最糟糕的。”谪阳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是:你让我怎么跟整个天下去争宠?
已经不是第一次——她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
“你说。”
许璞没有犹豫的答应了。她从来没有听到谪阳向自己提出请求,实际上以平南郡卿的身份需要什么也根本求不到她面前。
“孩子诞下之后我想进书院教书。”谪阳望着穿过秃秃的桂花树枝的阳光,“陆颖的事,我替她做完。和约这事现在没人提,但总有一天我要让它被人提出来,罢战、互市、通婚、派遣留学生……敏之熬了那么多个晚上做出来的东西,我总要让它变成现实。”
“你打算走当年姬香君的老路?”许璞蓦然想起那本迷宫中的手札。
“有何不可?”
“你有什么打算?”孟获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端敏刚刚恢复身体没有多久,她也并不指望她会有什么计划。
司徒端敏披着一件米黄色单衣坐在床上,披散着头发,虽然衣衫不整,坐姿随意,但她一抬眼,没有任何玩笑意味的表情扫了房间里众人一眼,没有人说话的房间奇怪的就变得更安静了。
“现在府里还剩下多少力量。母王原来的那批人还在不在?”
房间里有五个人,孟获,司徒端睿,陆长康,乐俊,呼延医师。最后大家目光都一起落到司徒端睿身上,瑜王府的事情自然由她来说最合适。
司徒端睿表情微苦:“人多半还在,只是这些年基本没有什么往来。往来密切的几个,处境越来越尴尬,我原来觉得这样也没什么意思,索性也不再见她们,免得有些人看了不顺眼,去找她们的茬。”
“你做得没有错。”司徒端敏淡淡道,“没有掌控这股力量的实力前,果断放弃才是明智之举。就算是失去了也不可惜,总有一天会拿回来。在没有弄清楚目前都城的情况前,我什么计划都不会有,但是有一点:我既然活着回来了,那么那些想让我死的人就不能继续活着。”
司徒端睿望着妹妹,那张脸和七岁时自然大不相同。然而,下起决定来的那种透骨的狠意却与小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反倒同她在花山书院时听说看见的那个温文儒雅的少女山长有些两样。一时间司徒端睿竟然有一股错觉,就像妹妹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看,一直都在她身边长大一样。
孟获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她早就看出儒雅文弱只是陆颖的外表,一个能够狠心造出无坚,并无情的带着它在燕齐边境征伐了半年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个内心懦弱的人?就算原本是个单纯懦弱的人,经过了那百里血洗的战场后,还能笑着与自己谈判的女子,就不会与懦弱两个字有任何关系。
陆长康、乐俊、呼延等人知道自己此刻只是倾听者,因此都只是垂首肃立。但她们在瑜王府十几年来一直都是谨守着慎言慎行的法则,偶尔怀念起瑜王还在时的风光,也只能在心里感叹一下。这位小主子的回归虽然可喜,却也引起了她们的不安,多年不见,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如今到底变成什么样子,对瑜王府到底是福是祸?
孟获皱了下眉头:“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现在可还能查出当年对你下毒的凶手?”
“对我下毒的,我不知道。送我下葬的那个,是司徒瑾。”司徒端敏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思考什么,“瑾王府不能留。”
语气仿佛一如沈菊在打马吊时随手扔出一张白板,说这张不要了。
孟获微微有些好笑:你说不能留就不能留,这到底不是在燕国,虽然我没有小看你能力的意思,但是毕竟你在齐国的根基太浅了,人脉太薄。瑾王虽然是个白痴,但是她能与其他两王斗这么久,就算是白痴也会长智商的。
只是虽然这么想,孟获并没有说出口。这个孩子既然回来了,自然终有一天是要拿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既然如此,与瑾王府对上,也是迟早的事情,她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打击这个孩子的信心。
孟获没有说出口,可熟悉她的司徒端睿确是看懂了她的表情,怕妹妹察觉,立刻道:“虽然母王当初的人联系不多,但是瑜王府也不是完全没有力量。姐姐现在掌握着大齐的情报网,至少在情报方面,你不用费太多心思。”
司徒端敏听到这话,原本半靠在床头的身子猛地直起来,瞪着眼睛,一脸错愕的望了她良久:“你是说皇祖母把情报网给了你?”
司徒端睿没有料到妹妹的反应这么大,联想起小时候妹妹总是一脸不耐的骂自己笨蛋,不禁有些小得意:“是的。你没有想到吧?”
“什么时候的事情?以前没有听你说过?”司徒端敏脸上的愕然还是没有退去。
“自然是你‘死’之后,大概一年左右吧。”司徒端睿回答。
司徒端敏目光死死盯在司徒端睿身上,用一种仿佛今天才认识她的表情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在说不可能,又过了片刻她才发觉自己的失态,猛地收回了目光,后背靠回床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孟获与司徒端睿面面相觑,不明白端敏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反应谪阳大。孟获察觉端睿的窘境,于是自己试探道:“端敏,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司徒端敏垂下的眼帘中掩盖了眸中快速闪烁的光芒:小时候的种种,她在书院时收到了关于齐国这十几年的情报一一在她的脑中掠过,如同无数飞花落叶般散乱,最后在逻辑的经线和大胆猜测的纬线编织下,呈现出一个清晰的结果,这个结果让她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呆过了半晌,她只得笑了出来,像是发现一件十分好玩的事情,越笑越激烈,最后竟是大笑不止。
“敏敏,你笑什么?”司徒端睿见妹妹突然爆笑,不知所措。
司徒端敏只觉得自己似乎没法停不下来,只是抓着被子,附身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里,这一刻,她真是什么人都不想看见。
被褥里隐约传来一声近似抽泣的笑声,惊得孟获与司徒端睿不轻,陆长康等人也顿时紧张起来。
两人正要上前查看,司徒端敏猛得又直起身子,静静看着两人,道:“我没事了。”
“敏敏——”司徒端睿试图从妹妹脸上找出泪痕,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不要再问。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司徒端敏打断了司徒端睿的话,她此刻没有任何心情谈论其他事情,只将早就准备说的话倒了出来:“我只有一件事情要交代你们。我回来的事情,包括我的两个身份,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告诉任何人——任何你们相信的或者不相信的人。”
“孟姨,”她强调道,“比如孟秦和孟姨夫,端睿,比如皇祖母。”她又扫了一眼其他人,没有再说什么。
众人哪敢不应,都点头保证。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司徒端敏无情地下了驱逐令。
司徒端睿虽然有些不放心妹妹,但是见她一脸的不悦,也只得同众人一同离开。
“我竟然不知道我小时候那样失败,掌管情报网的事情那么难以让敏敏置信吗?”司徒端睿颇为沮丧的说,发现自己又一次成功的被妹妹鄙视了。
孟获不置可否。在她看来端睿还是嫩了一点,当然是相对自己这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家伙来说的。陆颖,不,端敏是一个面对死亡都不会多抬一下眼的人,怎么可能会对这种事情吃惊到那种夸张的程度?
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房子,白色的窗户纸糊得很严密,她看不穿里面到底是什么,如同她此刻看不到这个刚刚决意承认自己身份的孩子脑子里此时此刻到底藏的是什么?只可惜她错过了刚刚这个孩子心防失守的瞬间,再想要把这个秘密抠出来怕是不可能了,只好等到这个孩子自己愿意说出来的那一天了。
“那个,平南郡卿的……事情,要不要告诉敏敏?”司徒端睿犹豫着,“我总觉得不是个好时机。”
“再等等吧,”孟获从自己的思虑中走出来,想起刚刚端敏的表现,不由得赞同,“端敏现在心意刚决,还是不要告诉她太多容易动摇她心志的事情比较好。”
原来她的一生不仅是个很好笑的笑话,还是一枚很倒霉的棋子。
司徒端敏漠然看着白色的窗户纸,静静地想:如果有一天她的身份统统暴露在阳光下,如果有一天她一无所有,如果有一天她不愿意再站在任何一边……这个世界上,还剩下谁会站在她的身边。
不计较她的一切。
司徒端敏脑子里就浮现起那一双水晶般清澈又神采逼人的眼睛,那个穿着一身锦袍,狼笨拙地蹲在河边濯洗着一块手帕的男子,那个满脸尘灰,一身铠甲,伸手与自己在血和惨叫交织的峡谷里交握的男子。
他会不会计较?
会不会……
谪阳,好想你。
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自己会这样的……想你。
我原来以为自己只是迷恋你,以为自己只是习惯你,依赖你,离不开你,却最后依旧在那个清晨的湖边动了心,在西北的沙场上失了魄。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觉我爱你?
司徒端敏慢慢起床,站在房中央。
忽然想起那一年,她掀开风帘踏进湖边小筑时,谪阳正躺在榻上,在满湖荷叶的淡香中沉睡,就如同他曾经给自己讲过的睡美人一样,宁静,安详,而自己站在一边贪看他美丽的眉眼,然后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谪阳武功深不可测,任何人都轻易进不得他身边,也只有自己会让他在睡梦中无所察觉,继续安心睡觉吧。而自己,现在也只有他在身边的时候,才能够毫无防范的安睡。
这么多年,原来一直都是自己不珍惜……
回不去了吗?
不,不管有没有人想要她回去或是离开,她都要去找他,也许此刻她只剩下她了。
权利,她从来不认为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现在它是有用的东西。既然如此,夺一夺又何妨?
那么老师,姐姐,对不起了。
看着母亲骑马离开了瑜王府,孟秦拍了拍自己小厮的肩膀:“做得好。一会我娘问起,就说我出去喝酒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