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祖母和母亲最近的变化,让他心底小小的火焰又忍不住燃了起来:这几年听惯姐姐对陆敏的各种溢美之词,对她也颇有几分好感。只是又听姐姐说此人品行良好,却常常抱怨她有些冷情冷性难接近,但即便是这样,姐姐还是认为她是自己最好的妻主人选?想起四年前那个晕倒到湖边的青年女子,虽然只是见过一面,是在她狼狈昏迷的时候,却也觉这个人是个有故事的人。若是她做了自己的妻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总比嫁于一个整天忙于政事,忙着勾心斗角的人好。
然而,当母子两人都再暗自转着自己的心思的时候,陆观却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今天才知道,她原来已经有夫郎了。”
“什么?”陆漾本来还想此人性情高傲些,自然不屑于攀附陆家,这也是好事。一次拒绝了,大不了放低姿态多邀请几次——但是人再怎么好,已经有了家室的人,怎么能够做儿子的妻主呢!!
“这也是我疏忽。我三年来没在她身边看过任何男子,也不曾听她提起家里的事,总直觉以为她还尚未成婚,却不想……看她的样子,似乎与夫郎感情颇深。我一直以为她就是那副冷冰冰的鬼样子,今天却难得露出那种神情,原来她待人还是看人打发的。”陆观自嘲地笑了下。
陆漾看了看女儿的表情,不满的哼了一声,再回头看看儿子脸上微微失落的表情,不由得对这个陆敏生出些不满。
“敏敏,这次你可以放心了。我上次与赫连将军见面的事情被瑞王挑了出来,可皇祖母不但没有责备我,今天还说既然原来是母王手下的人,我也算她的旧主,亲近亲近也无妨。可以你没有看到,司徒瑞当时的那张脸,青得跟什么似的。”司徒端睿大步走进来,一气说完后灌了一碗茶,舒畅的叹了一口气,喜气洋洋的看着妹妹,一副讨赏的样子。
薛少阳站在一边,放在手中的笔,向后靠了靠,笑道:“看来现在皇上对瑜王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之后我们不妨放手大干,只要不越过瑾王府,想来皇上是不会对我们变强有太多忌讳的。”
她转头看见司徒端敏依旧是不惊不喜,只是默然听完,点了个头表示自己知道此事,又低头看向案上。而司徒端睿却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薛少阳的笑意中的喜色黯淡了些:皇上对端睿越好,对端敏也就越……她只得假装不知,向端睿笑道:“既然如此,今天晚上把老黎和赫连都请来大家一起用个晚饭吧。等到什么时候老朋友都集齐了,我们像当年王爷在的时候,好好热闹一下。”
司徒端睿兴致又上来了,立刻表示赞同,然后跑去找管家吩咐此事。
薛少阳瞄了一眼正在抄录《齐梅集》的司徒端敏,还好端敏虽然心思深沉,却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不然皇上如此厚此薄彼
,姐妹两人总会生出嫌隙来的。
“照你这种说法,只是那陆敏自己说有家室,却不曾有人见过。朕倒是听端睿提起过,此人的家人似乎在边界上全部遇难,她既然如此情深意长,而又没有夫郎在身边,想必夫郎也在那场祸事中丧生了。”司徒朔豪爽地笑道,“怎么,你不是也看中这个小家伙了吧。”
陆漾连忙笑道:“那倒也不是。只是观儿和端睿同时看重一个人,倒颇是难得。而且按照观儿的说法,此人文采超群,待人还算温和,而且洁身自好,若无家室,原本是可以考虑考虑。如今小双年纪也大了,微臣一家也不一定要他加入高门,只求他心中满意就好。”
司徒朔微微笑起来,这陆家倒也是知情识趣,不枉自己重用她们。陆双也诚然是因为此时耽误了,顺水人情做做也无妨,想来陆漾也更会感恩戴德吧。
“这事简单。过些时日选个好日子,在宫中办一场赏花宴吧,让都城百官和世家门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家里的青年俊杰们来游玩游玩——朕让端睿把那陆敏也带上,让小双好好挑挑。”
陆漾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陛下,这怎么当得,犬子的婚事只是小事,怎能当得陛下如此大动干戈?”
司徒朔哈哈一笑:“有什么不能?小双为了朕的计划耽误了最好的嫁人时间,朕赔他一个如意妻主又如何?再说了,春暖花开的日子办一场游园会也不错,你就不要再唧唧歪歪了。”
陆漾忙谢恩不迭,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突然发现这本书在什么长生殿榜上,心想这是神马榜,是讽刺我更得慢呢,还是更得慢呢,还是更得慢呢?
161 ...
小时候的印象在脑中慢慢清晰起来,她原记得碧泠湖的岸边原来种的都是一色桃花,每当春天来了,映得湖里湖上都是一片云霞之色,在晴日的傍晚,若有火烧云,则衬得更是犹若仙境一样美妙。
桃盛云霞,水静如璧,仙衣兮如织,缱绻兮难叙。风轻若舞,发扬凭意,人笑兮如花,相携兮绵忆——这是母王写的字句,拿给父君点评,被他取笑“强征乱引,辞藻堆砌”,然后恼羞成怒。
“桃盛云霞?”司徒端睿见妹妹口中喃喃,于是笑道:“你倒是看见什么都喜欢念两句诗词。”
“这是当年母王写的,你可记得?”司徒端敏站在水边,拂袖一抖,将落在身上的一朵桃瓣抖进湖里,目光随着飘荡在湖面上的桃瓣,慢慢荡漾离岸
“我可没有印象了,这可多少年了。而且我记得母王没写过这种文绉绉的字句啊?”司徒端睿有些奇怪。
司徒端敏想了想,“你不知道也不奇怪,母王因为这几句被父君嘲笑了好久,自然不肯拿出来再‘丢人现眼’一回。那日应该是母王父君进宫来探我,正好遇上这桃花开了。”
司徒端睿回忆了一番,了然道:“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本来要一起进宫来的,结果被父亲留下了。”
司徒端敏望着她:“姐,可是想起爹爹了?”自从恢复记忆后,她就开始以仲父来代称陆幼文。虽然一般的家庭中,侧夫一般会被嫡女唤做二叔父或者小爹,仲父更类似与义父或者师父类的尊称,可是陆幼文为她所做的和所牺牲的已经太多,花山疗养的那一年中,她也真的把他当成父亲,是以尊他一声仲父,并不为过。
司徒端睿猛地回头惊喜地看了妹妹一眼:敏敏是极少唤她姐姐的,平常都是直呼名字,生气的时候还会用“笨蛋”“傻瓜”之类来代替。虽然自己比端敏年长两年,可是从小却是受她保护居多,气势也压不过她,只得默认了妹妹这种称呼,时间长了也习惯。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的时候,那就是自己做了让敏敏极感激的她的事情。
此刻的这声姐,显然是想起了父亲救她逃走并一直照顾她直到去世的事情。
想起这里,司徒端睿怅然起来,九岁时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感觉一瞬间又再心头浮现,父亲的离开让她失落,但想起那个时候一向高傲的妹妹病卧榻上,唤着父亲”爹爹”,不由得又生出一种身同其受的亲密感,仿佛两人原本就是一父同出的。
司徒端睿向妹妹一笑,拍了拍她的胳膊,似是默认。
司徒端敏想起小时两人亲密时的情形,不仅也心中一暖,神色柔和了许多:虽说自己这个姐姐没什么用,但是到底是自己血缘中最亲的一个人了,就算是经历了十多年时间和地域的隔绝,这种天然的联系是到底也是割舍不掉的。这个时候她心里也隐隐生出一种想法,便是看在姐姐和仲父的面子上,尽可能把陆家摘出来吧。
姐妹俩避开人群簇拥处说话,但热闹并没有因为她们的有意逃避而离开。游园会开始了两刻钟后,一个大宫女前来找到她们,大宫女向司徒端睿行了一礼:“陛下口谕,召瑜王世女带陆敏觐见。”
两人对视一眼,司徒端敏立刻低下头,守好自己身为“清客”的规矩,跟在司徒端睿的身后一步处,向人群走去。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记忆中那个让她难以忘记的笑声——司徒朔显然也看见她们二人,笑道:“睿儿,你倒是会躲清静。”
司徒端睿连忙迎上去行礼:“不知道皇祖母今天也要来,睿儿未来能问安,是睿儿的不是。”
司徒端睿在这样的场合只用鞠躬行礼即可,但是司徒端敏此刻在他人眼中不过是庶民的身份,自然是要行跪拜之礼。这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然而今天的游园会却有好几个人在关注她,她这一矮身,把却把几个人视线都牵了过去。
陆漾第一次见陆敏,不由得上下认真打量一番:相貌清秀,身量按大齐的标准略嫌瘦弱,衣饰简单,但衣料不俗,剪裁也算得体,单从外貌看,在今天的青年俊杰中毫不起眼。只是难得她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便是刚刚低身一跪,眉宇见不见丝毫卑色,明明是屈身人下的事情,偏偏被她做得云淡风轻,超然洒脱,生生逼出一种高贵昂然的感觉,仿佛这一跪拜仅仅只是出于礼节,而与尊严地位无关。
好一个风流人物!
陆漾虽然对之前陆敏的拒绝为陆双作画而暗生不满,但是今天见到真人,却又忍不住暗自击节赞叹:无怪观儿看中此人,便只是与这种人同行相处,也觉得自身仿佛也变得风雅了一些。虽然大齐从来只把风雅之事视作娱乐的末节,但是在眼前这人面前,却觉得这种事情确实值得心向。
陆勋到底比起自己的女儿所历更多,心里所思虑的完全不同:此女举止气度不俗,然而并非附庸风雅之人。端睿如此重视此人,莫非另有隐情,一会儿要试探一翻才好。
陆观与陆双站在陆漾和陆勋身后,陆观头一次见到司徒端敏跪拜他人,心中总觉得有些为她担心,这么一个风月霁光的女子不应该参合到这种浊流之中来受辱,担心她受不了如此森严的礼节束缚,而此刻又见她不卑不亢,不喜不怒的样子,陆观反觉得,就是这样既能够行走在柔风和光中,又能视危岩崩海等闲的,才是真正的大女子本色。
而陆双却是半带忐忑半带好奇的观察司徒端敏。虽然与一般男儿一样,他也容易被女子的外表做派吸引,但毕竟出身陆家,心思更为复杂些,不轻易将自己心意交付。姐姐认为此人是自己的良人人选,也许确有出色之处。当下也是默默观察,并不懂声色。只是心中不由得浮想联翩想:自己捡到此人的地方正是端敏与自己小时候常常会面的湖边,若此人真成了自己的妻主,是不是上天把他的妻主有又还了回来呢?
这边陆双盯着司徒端敏,那边盯着陆双一举一动的孟秦却忍不住心生妒意:明明说好只要我做到她满意,就帮我和双儿见面,结果三年来也不见她兑现一次。如今好容易见了一次,却勾得双儿的一双眼睛都在她身上,气死我了!陆敏,我回去要好好跟你算账!!
三王与众位皇孙们都是头一次见陆敏,只是除了司徒瑾外,都不过是瞟了一眼便罢,一个小小的庶民,还不值得她们多花工夫。而司徒瑾也仅仅是因为知道司徒端睿对此人十分厚待,才多看她两眼,见到不过是一个文绉绉的病秧子模样,便也不当一回事。只是心里有些奇怪,之前此人一直是坐轮椅的,今天怎么能够走路了。
“起来吧。”观察了下跪之人一会的司徒朔开口。司徒朔本来未有将司徒端睿不时提起的人当一会事,但当见这女子明明第一次入宫,却表现的不卑不亢,不由心中点头:若不是这女子有三分本事,端睿和陆观也不会同时看重她。
“你叫陆敏?瑜王世女对你的才华颇为欣赏,今天可否在这里为大家展露一二?”司徒朔既然对自己的心腹重臣许了诺,自然要设法让这陆敏展露一下,也让陆家人看看值不值得挑选此人为媳。
陆观一惊,心叫要糟:陆敏想来心高气傲,对权贵身份嗤之以鼻,虽然与自己诗文较好,却并不屑于炫耀照耀,更不用说用词文娱乐大众,怕是会拒绝。可今天不是别人,而是九五之尊的命令,若陆敏要硬抗的话,怕是要吃亏。
不想,司徒端敏却并不如她所想,反而垂眉低眼,十分恭顺:“但凭陛下吩咐。”
周围几人对于司徒端敏突然表现出来的循规蹈矩心中诧异又庆幸。司徒朔却是不知,没有察觉到异常,提议道:“今日春光明媚,风景如画,不若把各府的才女们都召集过来,画上一幅春宴图。画得好的,朕有赏!”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阵骚动。尤其是各府跟来的清客们,哪个不是平常自负才华却又鲜有施展的机会,如今可是有可能在皇帝面前露脸,为各自的主子争光,顿时各个都眼睛放亮,跃跃欲试。
司徒端睿看了一眼妹妹。她自是知道妹妹的性子,若是平常,她哪屑于做这些文人意气之争。但此刻形势还没有全部倒向瑜王府,妹妹不欲展露头角,便只有让自己的言行泯然众人,方可安然度过。
只是,今天明眼之人众多,不知道会不会还出什么岔子。
当下也与他人一样,向妹妹的方向露出期盼的眼光,仿佛很希望她取得最后的胜利。
司徒端敏面上虽然不露,但是从见到司徒朔的那一刻,心情就没有平静过。
若非后来种种事实如铁,她何曾想到自己原来不过一枚棋子。在她的记忆中,皇祖母对她还是不错的,严厉苛刻有之,但是教导关爱亦有之。皇祖母待她比起其他的皇女皇孙,算得上是费心颇多。
然而当她知道这种关爱的背后只是为了将敌对者的注意力全部聚集在自己身上,并一同抗下由此而来的种种危险和灾难时,这种关爱不免让人心寒彻骨。那不知道是那位阿姨下的毒也罢,司徒瑾活埋自己也罢,接踵而来的病痛缠身也罢,十多年后发现自己不是燕人而是齐人也罢,追其祸源,都是眼前这个曾经对自己表现出百般疼爱和器重的皇祖母。
若仅仅是她自己,也就罢了。毕竟她到底还是活了下来,但是长长的一梦醒来,信仰和世界统统颠覆了不算,唯一可以视作避风港的父母原来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呵呵,为了避免自己的目的被母王父君阻止,甚至连他们的性命也不惜舍弃,这需要怎样一种无情和狠心。
皇祖母,你大抵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身为一个帝王,为了一国的稳定和繁荣,为了选出最合适的储君,牺牲一两个子女不算什么。帝王必须以天下为重,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无奈。
可是真得有那么多必须牺牲吗?真得有那么多的不得已而为之吗?还是你只是打着为国为天下的旗号,故意轻贱他人的性命!?还是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就已经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了呢?
放纵阿姨们来损我身体害我性命是不得以,放纵你那些没出息的女儿来刺杀母王父君也是不得以?或者你认为只有我坐上太女的位置,才能够为瑜王府谋取更多的利益,吸引更多的人才,这样将来姐姐接手我“死后”的一切的时候,得到的力量才是最雄厚的吧。
可是就为了多争取那一点点的力量,真得值得你配上母王、父君和我的性命吗?
你以无情待天下,天下必以无情待你。
司徒端敏肃立在一边,等待着宫女和宫侍们搬来桌椅和文房四宝,脸上一片漠然。
“果然好画。”司徒朔心悦地说,“赏。陆双,将这枚紫玉如意拿给陆敏。”
陆双心头剧烈地跳动,镇定了一下心神,捧着放着如意的托盘走到陆敏身边。
不得不说,这个女子专注起来时的神情相当吸引人,明明容貌并不算俊美,可是当她提笔落墨的时候,仿佛天地都不存在,一切都被吸聚到了她的身上,她的笔端。陆双只是看着,便觉得心头阵阵发烫,双颊忍不泛红。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意思表现的太露骨,唯有紧紧握着双手,虽然知道陆敏根本不会看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居然紧张得身体的都有些发抖,不敢直视她。
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是不是被祖母和母亲看到,由或者被皇上看到,不然此刻让他来送如意,又是什么意思呢?
好容易走到她身边,微微低头抬手。对面的陆敏似乎也微微欠身,要接过托盘,却听见一人大声道:“皇上,如此宝物就白白给了一个小白脸吗?草民不服。”
司徒端敏在来到齐国后,还是第一次见到陆双。其实她也有些好奇十多年前那个小男孩如今变成如何模样,今天一见却也是吃了一惊,也无怪孟秦那家伙这几年对陆双念念不忘,当年不过是一个懵懂的小男孩,如今却是眉目清俊,玉树兰芝般的青年男子。
她下意识将陆双与谪阳比较了一下,谪阳的美如莲如梅,绝艳芳华,傲骨天纵,陆双却是似兰似菊,淡雅清韵,静谧脱俗。司徒端敏倒是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容貌能与谪阳一拼的男子。不说别的,单如此相貌,嫁给孟秦倒是便宜她了。
司徒端敏只是多打量了陆双两眼,便点头想接过如意。作画的时候她并没有留手,毕竟如果表现的过于拙劣,她又凭什么留在端睿身边,岂不是让其他人更加猜疑。
不过在崇武抑文的大齐,难得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居然最后被一个文人夺了去,自然有人看不惯。
在皇帝面前出言挑衅当然失礼,但如果是按照大齐约定俗成的方式武力挑战,只要不是场合不对,皇帝多半是乐见其成。尤其是今天,司徒朔本来就是想让这群青年人斗得越厉害越好,这样也好让陆双睁大眼睛挑个明白。
“赛马?”司徒端睿冷笑一声,“这都城里大概没人不知道我这位客卿腿脚不便,平日里都是用轮椅代步。今日面圣,为表示对天家的尊敬才用步行。你却要与她比试赛马,也亏你好意思——你怎么不同哑巴比唱歌,跟瞎子比射箭啊!”
挑衅的青年出乎意料竟然不是瑞王府或者瑄王府的人,而是瑾王府的人。
司徒端敏淡淡瞟了一眼司徒瑾,见她在皇帝身边泰然而坐,嘴角含笑,并不出言阻止。今天她这位亲爱的阿姨全身服紫,衣饰华贵,衣角的珠玉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衬得整个人威严高贵,如坐云端,此刻俯眼看下,仿佛只是观赏小儿嬉闹一样的超脱淡然——这么一番做派倒真有些皇家气势。
司徒端敏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三年而已,瑜王府不过稍稍有所起色而已,你便开始忌惮起来,想要借今天这个机会敲打
我们一番,又不想太过得罪我们?哼,心怀如此狭小,如何能成大事?你是生怕另外两家王府看不出我们原来不是铁板一块吗!?
虽然脑中思绪万千,此刻司徒端敏依旧是如刚才一般口关闭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唯一没有继续的就是去接陆双手中的如意。
陆双也愣了一下,暗自咬了下唇,望向皇帝,查看她的态度。
挑衅之人笑道:“瑜王世女此言差矣。若说比赛马对这位陆姐儿不公平,那么比试作画又何尝对我们公平,我大齐向来以武立国,崇尚勇武之人,我等平日只会习些弓马骑射,那等舞文弄墨之事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万一,哪里上的了台面?”
司徒端睿冷哼一声:“作画比赛是皇上定的规则,你的意思是今天皇上闲得无聊故意弄出一场不公平的比赛来侮辱你等了?”
挑衅之人没想到司徒端睿拉出皇帝来做挡箭牌,一时语赛,片刻后硬着头皮道:“这么说陆敏是不敢比试了?没想到是这样的胆小鬼!真让人瞧不起。”
司徒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面没有说话。
司徒瑾咳了一声:“宿勇退下。今天比试,不过是游园的应景之戏,为得就是凑个趣而已。输了就输了,玩闹之事你也当真,难道是真看上那柄玉如意了不成?回去本王给你一柄便是。”
被唤名宿勇的人连忙退下,只是脸上一抹不甘心的情绪让众人瞧了个齐全。
司徒朔见司徒瑾出来打圆场,本来心中冷笑,但看见陆敏那张沉静的脸,却又改变了原来的想法,开口道:“瑾王也不用慌着送如意,既然我大齐尚武,朕也不能冷了一干勇士的心。去,把前几天兵器司送来的那把金丝缠云弓取来,就以此为彩头,赛一场马吧。”
等众人眼睛都又亮了起来,司徒朔直接绕过司徒端睿,向只是低头沉默的司徒端睿问道:“陆敏,你可愿意参加这场赛马?”
众人表情顿异: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司徒瑾此刻也有点揣摩不透自己老娘的想法了。她不至于自作多情的以为自己老娘是想给她找回刚刚的场子。若是的话,刚刚就应出口帮忙。此刻老娘明明知道陆敏不良于行,而且自己也已经将此事揭过,为何还要将陆敏扯进来?
司徒端睿也是惊了一下,正要开口帮妹妹回绝,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妹妹不经意的扯了一下,话在喉咙口停了下,然后听见妹妹向皇祖母低头道:“但凭陛下吩咐。”
对着落地的琉璃镜,伸开双手,让宫侍帮忙整理好骑装,司徒端敏看向一边面露焦色的司徒端睿:“你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等到宫侍退下,司徒端睿才狠狠低声道:“你疯了吗?不是说要低调行事吗?你这般不避不让的,还叫低调吗?还有,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一会你打算怎么搞!?”
司徒端敏想起原来在西北时自己与罗敢比射箭前江寒的诘问,不由得觉得十分哭笑不得:为什么自己身边这些家伙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是怎么都输不得的人呢,或者她们认为自己根本输不起?
——输了又怎么样?难道她要回家哭鼻子?
姐姐和其他几人紧张的表情,反而让司徒端敏从刚刚有些晦涩波动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心情微好地伸手拍了拍司徒端睿的肩膀,便走了出去。
其实,她真想看看这几人看见自己输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万般沮丧,还要自己一个个去安慰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的安慰反而让本宫颇不好意思,最近尽量多更点~
☆、162
有些事情诚然输不得,可有些事情,为什么要去做这种意气之争?
老师曾经说过,上位者所备,辩其才德,配其适宜。她只要有识人之明,并且将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给适合她的事情去做,让适合她的人配合她,并给予适合她的奖励便可。至于其他的事情,都是末节。
如今瑜王府的种种谋划布局,八成以上均出自薛少阳之手,她已经甚少插手。若事事亲躬,岂不是要累死?再则,术业有专攻,人智亦有极限,她是人非神,未必事事能够做到最佳。做花山书院山长的时候,她亦不是最有才能的那一个,但寒光主内务堂,文逸主文事房,玉秋主花山农庄,游川和谪阳帮她管理花山安全,花山书院何尝不是运转自如。而自己才有时间看看书,好通过考试。不然的话,耗干她的脑汁也斗不过一个林旭。
桃园显然不是赛马的地点,于是原本计划的游园会移到了御马场。
参加赛马的人数却反而没有刚才多。倒不是各府官员权贵们身边没有勇士,而是皇上摆明了是在游园会举行,自然多半带的是家中的善词文的清客,却不想中途换了节目,只好又挑了这其中文武双全的上场。这样比赛总算凑起来也有十数人,也略有些看头。
大家都去换了骑装,褪去了飘逸繁复的正装,拿起马鞭,顿时通身的文雅之气变成了彪悍之气,人群的精神也开始振奋起来,纷纷为自己的人加油。
在皇帝的允许下,大家都快步走向马厩挑选好马。要知道赛马本身关键还是在于马,虽然好的骑士能够更好的控制马匹,激出马的凶性,与马契合并让它发挥出最佳状态,但若马的本身差了,再怎么激发也是没有用的。
不过真正的好马,往往野性难驯,不轻易屈服。今天的比试来的突然,又是临时选马,没有时间熟悉骂马性,是以骑士们都往那看上去比较驯服,状态又佳的马中相看。
司徒端敏走得慢悠悠,与其他人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路过孟秦的时候,突然被她拉住,瞪着她像是恼怒又好像是按捺着焦虑:“脚不好就不要逞强,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行……服个软没有人会笑你的。”
司徒端敏微微一笑:“孟大小姐是在担心草民吗?”
孟秦被噎得一口气没顺过来,顿时甩开手,气呼呼地瞪着她直翻白眼:白痴才担心你!摔死你最好,以后看谁敢把我关起来!要不是看看在端睿的份上,要不是看你还有几分本事,万一死掉太可惜的分上,你好不好与姑奶奶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司徒端敏何尝看不出自己小时死党的口是心非,低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用刚刚够两人听见的声音道:“放心。”
孟秦忽然脸红了又白,浑身觉得不自在。眼神无意间瞟到对面陆双的身上,见自己心上人竟然手指绞着袖口,目不转睛的看向自己身边——那个刚刚离开的人的背影,顿时觉得一股怒气炸开:她脑袋是被门夹了吗?她刚刚看见这人慢悠悠走过去,怎么心里一软,脑袋一热就拉着她说那些蠢话,结果还被她讽刺自己滥好心!她怎么会去担心自己的情敌啊!!
这时司徒端睿也走了过来,孟秦顿时把怒气都发泄在她身上:“你怎么没把她拉着!她以为轮椅跟马都一样,加个垫子就可以随便坐的吗!连路都走不清楚的人还让她骑马,她脑袋坏掉了还是你脑袋坏掉了?”
司徒端睿一双眼睛冷冷的移过来:“孟小姐,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了?皇祖母下旨也不没有问过她的意愿。她自己想要参加,难道我这个做主子的还硬拦着她不成?孟大小姐,瑜王府的事情,你关的太宽了吧!?”
眼前的司徒端睿对陆敏的态度与在瑜王府中的判若两人,完全没有了那种让人看了心里生暖的关心,顿时让孟秦有些傻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秦虽然不明就里,耗子啊并不迟钝,心下一转,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母亲,见她也是一脸的漠然,若有所悟:搞什么鬼,两个人好像都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对陆敏太亲热啊。明明平常什么都应着这个家伙,怎么突然不管不问了。就算是突然觉得这个人无用了,可以抛弃了,也不会莫名其妙就让她牺牲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吧——娘的,她们到底隐瞒了我些什么啊?
司徒端敏站在马厩边,提着马鞭,在空气中甩了几圈,划出破空之声。她特地要了一根长鞭,亲自试过韧性,今天的比赛她并没有必赢的打算,只是也不想输的太难看。何况小时她的骑射是孟姨亲自教的,今天孟姨也在场,总不能让她太丢面子。
抖了柔软又韧性十足的鞭子,这样,很好。
抬手在空中猛地画了大半个圆弧,手腕轻巧的一扭,猛然一抖,长鞭啪的发出惊人的爆裂声,巨大的声响如同石入水面,登时向四周乘风破开,如同一声霹雳惊雷在御马场的上方炸开!!!
众人只觉得心口猛得一颤,仿佛胸口被声波震到,纷纷惊向声源处探望,却不防迎面而来又是一声霹雳扑面而至,虽然明明痛感,却都仿佛感觉到有鞭子正抽在自己脸上的感觉!
——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未待看清,第三声又至,这一声霹雳比之前两声更是高昂,甚至带上了微微的啸声,仿佛雷电当头劈下,避无可避,躲无可躲!顿时一个个心跳加速,呼吸不稳,有个别胆小的甚至脸都变得苍白起来。
场中静了下来,再无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看清马厩之外,一青年女子长身玉立,一手负后,一手执长鞭,双眼向这边扫过,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孟获站在远处,听见三声鞭响,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司徒端敏的骑射司徒瑜托她从小传授的,虽然当时孩子尚小,力量不足,但是各种技巧和技艺却都已经熟悉。
刚刚她甩的那三响鞭也是传于自己之手的辨马之术,能在三次响鞭之下依旧镇定自若甚至被激出争斗之意的马匹,才是真正能够在战场上不畏前,不怕后,乘御起来如臂使指的好马!
适才三鞭打过,马厩中的马大部分都表现出一种惊惶不定的状态,显然是感受到了巨大压力。这等马在御马场里养尊处优,每天吃的最好的草料,住的是最好的马棚,还有专人清洗搭理,恨不得比普通的平民们还要过得好,虽然一个个长得是体格彪壮,但原本应该有的兽性却不知道被磨灭了多少,若是要在赛场上取胜,怕是全靠运气。
但是端敏这孩子身体状态不佳,要她去跟别的骑手拼身手,铁定是输。唯有在选马之事上下工夫才有赢的可能。
真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这孩子倒是还记得这样清楚。
响鞭一停,几乎同时马厩之中一声马嘶骤然响起,如虎如狮,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在马厩中挑马的骑手们这个时候方才从刚刚的霹雳之声中回过身来,立刻感觉到自己身边的马匹原本饱满的精神有些萎靡,跃跃欲试的小动作也没有了,一股骚动不安在马群中蔓延开来,正好都避开了马嘶的方向,似有畏惧之意。
马嘶之声不停,引得所有人都看清那是一匹黄毛马。此马体格匀称健硕,毛发光亮,一双琥珀色的马眼透着熠熠精光。黄毛马此刻脾气暴躁地在马厩里踢着蹄子,来回地跳动,狂乱地荡着自己的缰绳,似要挣脱。可惜,直到青年女子走到她身边也没有挣脱出来。
青年女子打量着黄毛马,黄毛马也警惕地打量着她,鼻子里喷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突然后蹄立起,前蹄猛地抬起踢出——
这马蹄上都已经钉好蹄铁,万一被踢实,轻则伤筋断骨,重则丧命。
众人的惊呼几乎都要呼出口,心想,这青年女子怎么这样的蠢,这马明明就要发狂,怎么还要自己送上门去!然而,下一眨眼又闻见霹雳一声暴起,这次却不是空响,而是青年女子抬手挥鞭向迎来的马蹄抽去,不早不晚,恰好就在马蹄正要落下的时候,仿佛她早就料到黄毛马的意图!
黄毛马显然已有灵性,见状立刻马身一偏,将蹄子向一侧移去。这一移,鞭子自然就落空了,但是这样一来它也没法踢到眼前这个面对它的神武的蹄子依旧一脸淡漠的青年女子了。
这个人类太傲慢了!黄毛马大概感觉有点丢面子,仍旧是示威得向青年女子发出呜呜声,眼睛盯着她,只是不再轻易攻击。
青年女子看着黄毛马一会,左袖一抖,翻腕五指摊开,上面赫然是一块红豆糕。
黄毛马一看见红豆糕,鼻子耸了耸,似乎闻到香甜的气味,琥珀眼中的敌意顿时消退了一些:这个人类是想讨好我吗?
青年女子将手向马头一递,示意它来吃。
黄毛马警惕心犹存,犹豫不决地看看糕点,又看看青年女子,然后猛然张开大嘴,向青年女子的手咬过去——但下一刻,又立即闭了嘴,向后退了一步,因为在它张嘴的时候,眼睛敏锐地却发现青年女子的鞭子又抬高了三寸!
这个人类太难缠了!黄毛马垂涎三尺的看着红豆糕,这可比每天的草料要好吃多了。要不要先吃了在去教训这个无视自己的人类呢?眼睛里瞧着红豆糕又递进了一步,那只手也似有不耐烦的意思——算了,先吃了再说。
于是收了马蹄,舌头小心翼翼伸到青年女子的掌心,将那块珍贵的红豆糕卷进自己的嘴里,然后迫不及待的咀嚼起来,琥珀色的眼睛也在小心得观察青年女子。
她笑了。
这个人类笑起来的样子,感觉似乎还不错,至少没有刚才那副不把它放在眼里的那个表情要好得多。
又一块红豆糕!黄毛马这次没有再迟疑,赶紧把大脑袋又凑过去将糕卷走,甜蜜的味道让它心里的敌意几乎完全消失:这个人类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可恶了!
等到第三块红豆糕出现在青年女子手心的时候,黄毛马理所当然的又凑了过去,那女子却猛地将手缩了回去,利落地将红豆糕藏进袖子,另一只手用马鞭指了指马厩里正被牵着其他马,嘲弄地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很明显:你能打败它们吗?打败了,就有好吃的!不然就没有!
黄毛马有些恼怒,但是若再去威胁这人类,自己也落不了什么好处。留恋得看了看青年女子的袖子,它犹豫了一下,心想,那红豆糕的味道确实太好了。但如果自己不出点力,只怕是难得再尝到。罢了,那群垃圾马它从来都没有看在眼里,跑一跑又如何?难道自己还会输不成!
想到这里,黄毛马甩头荡起缰绳,又冲眼前这个人类叫了起来。
可恶,这个人类太狡诈了!
司徒朔看着低头跪在下面的陆敏,心里慢慢有了一丝奇怪的感觉。这个青年女子怕是并非一个简单的词臣。明明先天之势弱于他人,却硬生生被她扭转了颓势。打马是用威严镇压,喂马是用利去引诱,赏罚分明,捏稳时机,虽然只是一场小小的赛马,却似乎可以窥见这个陆敏的本事。
当他人还在忙着相马挑马的时候,这个陆敏已经利用自己能够利用地一切资源为胜利铸造“势”,适才居然还有蠢货不服,说陆敏用糕点诱惑马匹是作弊。鞭打食诱本来是驯马中常见的手段,只是平常驯马都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做长期培养感情的打算。这些家伙按常理度之,认为今天时间不够,便略去这一环节。自己做不到,却怪别人做到了。再说了,那糕点在更换旗装的房间里都有,机会人人平等,她可没有偏向谁。
回想一下端睿最近的表现,可以说是可圈可点。虽然没什么大功劳大贡献,但所说所做都非常合自己的心意,用一个词来评价,就是恰到好处!多一分累赘,少一分则不足。虽说薛少阳已经回了瑜王府,但是按照端睿对陆敏的看重,说不定也受她不少影响。
有这么一个人在端睿身边,也不错。说起来,这怕是第一个完全处于端睿的人,薛少阳等人虽然会忠诚于她,但毕竟是由她母亲传承而来的。司徒朔心里微微有些欣慰,这个孩子终于懂得招揽人才,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了。
司徒端睿心里却没有自家皇祖母那么平静,刚刚马厩里的那一幕,差点让她脸上的镇定破功。那匹黄毛马显然凶性未除,若是马匹落在妹妹身上,那可怎么办!要是先前知道她打算这么做,她已经不会让她冒险,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赛马,找一匹温驯的马走个过场不救好了,值得这么拼命吗?
但是此刻看着从陆双手中接过金丝宝弓的妹妹,感觉到周围众多既妒且羡的目光,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妹妹这厮算是风头出尽,以后想要再遮掩,怕是难了。
口中却道:“你这家伙倒是运气好,若不是其他府最好的勇士都未来,哪有你夺冠的份。罢了,皇祖母赏的,你就拿着吧,以后怕是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一番话连打带消,让原本不满的权贵们脸上的郁愤之色淡了下去:司徒端睿说的也是事实,她们确实今天都没有带自己最好的武士前来,不然哪有这个家伙炫耀的份!
司徒端敏心中自然清楚端睿是在帮她挡祸,当下将脸上的笑容敛去,仿佛瞬间得意被人打消了一样。
与母亲从头到尾的泰然自若相比,孟秦陷入了沉思。三鞭辨马她是很熟悉不错,她从小就会。但是这一手是母亲的绝活,在军队中也是享有盛誉的,所以从不轻易传授他人。既然如此,这陆敏是怎么会的?!
这绝活非常考验人对手腕、五指和用力的技巧。但即便如此,也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微妙,尤其是发出响声的时机,不是力量越大越好,也不是越快越好,在恰当的时间点使出恰当的力气,才是关键。着力的时机不对,声音便出不来,或者不响亮,能够起到惊马辨马的作用。便是她自己也是经过千百次的联系才能慢慢领悟出那种微妙。
想到这里,孟秦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练习这招的时候,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一个身影,那个时候,和母亲学这一招的时候,可不只她一个人。
孟秦抬起头,眼睛下意识的看向那边,把陆敏与印象中的那个身影,两厢比对起来。
☆、163
“没见到我的时候,你也要记得每天都要想我,用力的去想,知道么?如果让我知道你没有想我,你就死定了。 小女孩如是说。
水波一晃,幻影消失。
陆双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一片纷乱。
在以前的人生,他只喜欢过一个人。但那个人活到七岁就死了,还是一个孩子。当时他也还是一个孩子,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是知道永远不会在见到她,难过地哭了很久。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个小女孩的样子越来越模糊,化成了他心底深藏的一片影子,被小心的藏起来。偶尔在心情抑郁的时候,他会将这片影子翻出来,想象如果她能够和自己一起活着长大的话,现在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是如同姐姐一样儒雅清俊,还是如同孟秦一样英姿飒爽,又或者如同其他皇女皇孙一样傲慢刻薄,还是平平凡凡如同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只是想得再多也没有用,每到最后他还是只能将这片影子又收进记忆里。他知道这算不上真正的爱恋,但是那种单纯又执着的喜欢着一个人的感觉,即便是多年后的今天,依旧烙印在脑海中。
但这一次不同,这个女子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虽然只是在姐姐的口中知道了她的许多事情,看到了她的诗文,听过她的见解评论,虽然知道她已经有了夫郎……却禁不住一次又一次想起那天她在桃园和御马场的种种风姿。
那落在纸上的朵朵桃瓣,如同云霞一样,明明是温柔的粉色,却有着如同火焰燃烧一般的热烈,仿佛与画外的桃林练成了一片,灿烂而勃发。她站在画边,又好像站在画中,明明是来赏花的人,却把周围的目光都牢牢吸住,提笔,蘸墨,拈袖在三尺雪白上挥洒,仿佛世界的中心就在她的凝神纵意中徐徐诞生……仿佛失了她,这一林桃花便失了灵性,失了魂魄,只剩下叹息的寂寞。
他痴看看半天,又觉得自己的视线太过热切,失了男儿的矜持,可当一身骑装的女子走入马场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完全不需要在掩饰什么了。因为大多数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三声霹雳响鞭将他眼中的焦点,变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听姐姐说,她腿脚并不方便,平常都以轮椅代步,然而他那时却丝毫看不到马上女子脸上有任何颓势。
气质如兰,清新隽秀,骨若雪松,压而不倒,。这样的女子,一旦拿到阳光下,怎么看,都是发光的。
这几个月里,都城关于陆敏的传闻纷纷扬扬,有赞许的,有质疑的,有上门拜访的,也有叫嚣挑战的。陆敏却如同往常一样,一概不见。又有鄙夷的,诋毁的,抹黑污蔑的,唾弃不屑的,陆敏也一概不理,仿佛这些都与她没有关系。他一面假装若无其事的听祖母、母亲和姐姐谈论着陆敏,一边暗自嘲弄自己,想什么呢,她已经是有夫郎的人了。
湖水倒影着青枝绿叶,也倒影着树下低头静思的青年男子,玉树兰芝一般身影,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像。一条游鱼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里有人,轻轻巧巧的在他脚边的水草下穿来穿去,郑重其事地拉扯着某根藻类,在发觉无济于事后,精疲力尽的吐了个泡泡,一甩尾又把脑袋戳进泥里,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