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青年男子动了,猛得转头向那头看去,只见一架普通的马车慢慢行了过来。他站直的身体,疑惑这罕见人迹的湖边怎么会有人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让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难道是陆敏?
这湖边,许多年来,他也只见过她一个人来过。
司徒端敏也没有想到自己偶尔出来一游就会遇到陆双。
那天在游园中遇到他,司徒端敏便感叹男大十八变,那个小时候喜欢跟着自己的小尿床精居然也能长成如斯风,今日见到一身淡雅常服的陆双,站在湖光山色之中,眉宇俊美,端是别有一翻风姿。
但不管陆双对她何种心思,司徒端敏都不想和陆家再多牵扯一丝关系。于是当陆双向她走近的时候,她只是微一点头道:“不知道陆公子在此,在下叨扰了。我马上就离开。”
“等等!”陆双叫道,快步走到她面前,望着并不与自己对视的女子,心中微乱。
早知道陆敏对结识自己并无太多热情,但是他两人毕竟只见过一次面,将来能够走到哪一步还很难说。姐姐说过她家中曾遭逢大难,如今又没有男子在身边,也许夫郎已经并不在世,如此说来,他并非没有接近她的机会。
陆家门风虽较一般人家严谨,但是毕竟是在大齐,男儿家若看上某个女子主动表白追求,只要手段正大光明,并不会如果燕国一样被世人视作不知检点、轻佻不贞,反而会赞赏男子勇气可嘉。 是以陆双若不明了自己的心思,自然会克制收敛,一旦确定自己的想法,又岂会轻易放弃。
“陆小姐,你与家姐结交数年,其间我虽然不曾见过你,却也多次听说过你的事迹,对你的才思非常钦佩。那日游园中陆小姐风采逼人,更是令我倾慕。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家中会为我举办一场小宴,可否请陆小姐看在家姐的份上赏光一次?”
陆双就这样直白的把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心中忍着羞涩,目光却没有丝毫回避地望向她,落落大方。
清楚听见陆双所说的话的司徒端敏并没有感动。尽管在此之前,她也就得过一个男子青睐,后来这个男子成了她的夫郎。但但凡知道自己小时候这一场自以为郑重其事的婚约背后居然是深藏巨大阴谋的,只怕也都对这表白再难产生任何暧昧的念头。
她低头轻笑,嘴角含讽:这算什么呢?殊途同归?如果谪阳知道此刻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位如兰如菊的美人向自己表白,怕是立时一剑削过来吧?陆家公子虽然无辜,但是自己也早过天真纯善的年龄。虽然不至于迁怒与他,但若是想要多一点什么,也是绝不可能了。如今只是有一点难办,孟秦显然对陆双十分倾慕,若是陆双对自己太过执着,就算自己摘得再干净,孟秦只怕也会对自己生出隔阂。
不过,感情的事情,比起人的阴谋算计可控度太低,她只能顺其自然,见招拆招了。
回答道:“感谢陆公子的盛情邀请,只是在下腿脚不便,也不喜人多的场合,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陆双听见她明白的拒绝,双手握紧,面色微微发白,但还是镇定地继续道:“既然小姐不愿前来,是否可以允许我前去府上叨扰,陆小姐才华横溢,小双希望能向你请教诗词。”连声音都不曾有一丝变化,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
司徒端敏此刻身份并不是瑜王府中说了算的人,完全拒绝肯定是不行的。联想起自己曾经答应孟秦的事情,沉吟了一会:“公子是世女的表弟,亲戚之间走动,陆敏一个外人能说什么?公子若想来瑜王府,谁又能拦着公子?”
陆双见她没有拒绝,心中大喜,只要她不是完全的厌恶了自己,自己到底还是有希望的。
司徒端敏点了个头,便告辞离开。
陆双有了刚刚这一点底气,心情也变得雀跃起来,开心地目送她离开。
燕国。
京城。
李凤亭看着关于花山的奏报,“今天书院的收获还蛮大,居然录了二十个。”
丁镜笑了笑:“恭喜陛下,人才辈出,实乃我大燕之福啊。”
李凤亭对这种马匹听过也就算了,只是微微一笑:“和宁有三岁多了吧?”
丁镜点点头,心道:陆和宁自小在花山书院,长到三岁还不曾入京一次。皇上这个时候提,难道是有什么打算?
“有件事情,交给你暗中调查一下。”李凤亭眉间微皱,手按着案几上,仿佛在考虑什么难题。
丁镜连忙低头静听。
“敏之四年前出事的事情,朕始终觉得有些不对。侯盈虽然性子莽直却不是不守军令的人,窦自华偏偏再那之后莫名出家,并且事先连她母亲窦云鹏都不知。朕听说许璞去大广济寺了一次,但是无功而返。朕以为,这症结的关键,只怕出在窦自华身上。以窦自华的性格,逼问估计是没有结果的,最后可能把人弄死了还得不到真相。不过三年下来,朕根据窦自华当年调查所收集的资料和呈上来的报告慢慢推测,也有了一些猜想。”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你帮朕调查一下十七年前储凰宫大火的事情,帮朕查清楚,当年大火是否有不为人知的真相潜藏在背后,另外,当年的太女赵楠大火之后到底是怎么安置的?”
丁镜心中一凛:陆颖的事情,这两年她也一直在琢磨,也将疑点落在了窦自华身上。但是看皇上的反应,似乎对陆颖的身份开始有所怀疑了。其实陆颖本来不是太女的话,皇上也打算将大燕未来的实权交给她,后来发现种种迹象显示她应该就是当年的太女赵楠的时候,皇上更是欣喜。但是如今,却又怀疑她也许根本不是赵楠。
表面上看,似乎只是回到了原点,但深究原因的话,这问题可就出大了。
——如果她不是赵楠,却又能找到太女玉印?
这种样的身份,让丁镜不觉后背发凉,她有一个朦胧的猜想:如果查下去的话,也许会牵出一个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齐国。
都城。
王六在城中晃了有快十天了,有时扮作流浪者,有时扮作赏金武士,有时扮作外来游客,出入大街小巷,酒肆青楼,只要是人多嘴杂的地方,他就停留下来,问几句闲话,听几句八卦,不动声色的打听着这都城内外的大事小事。
她按例已经通过暗线发了一封密信回去,里面并没有了不起的大事,将只打探的一些情形如实描述:三个王府的明争暗斗,瑜王府崛起的趋势,司徒端和最近又受了皇帝的赏赐,瑜王府的陆敏在都城声名鹊起……
她甚至几次在大街上看见孟获骑马走过,那个时候她总是需要拿出全部的克制力,压抑着内心叫嚣着的冲动,假装与身边的路人一般,用无比敬畏的目光仰望这个敌国大将军威风凛凛的离开。
山长,我何时能为你报仇?!
王六看着熙熙攘攘的都城大街,不知道怎的没了探听消息的心情,转身向自己临时租的小屋方向走去。
一辆毫无特别的马车向从她身后缓缓驶来,越过她不久,却被迎面而来的两骑拦下。
王六下意识停了一下,向马车望去。
“车上可是瑜王府的陆敏?”其中一马上的女子面色倨傲的问道。
王六一见这情形,赶忙学周边的小商小贩向旁退去。
虽然不过来齐都几日,她也已经知道这里武风鼎盛。这两骑一看就是专门来生事的,马匹健硕,骑士威武,腰上的宝刀精美,想来必是有些背景的。平民百姓若是被卷了进去,只怕会白白倒霉。
这时,停下的马车里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何事?”
王六尚未走远,听到这个声音,脚步滞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到正常。
倨傲女子手持马鞭,轻慢地笑容让人望之生厌:“果然是被皇上嘉奖过的人,摆的架子就是比旁人大些!本小姐问你话,居然连脸都不露一个。”
另一冷俊女子却没有这么委婉:“听说瑜王府的陆敏乃是都城第一文武双全之人,在下去有些不服气,特来讨教。陆小姐可愿赏脸?”
车中女子似乎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不知道阁下是何处听说这些传闻?”
倨傲女子哼了一声,喝道:“如今都城谁不知道你陆敏那日在游园会上大显身手,将一干精英都不放在眼中。今天我姐妹两人就专门上门来看看,你到底有何本事,你可敢应战?”
两人出言挑衅,显然是想激怒车中之人。然而车中传来声音平稳如常,似带诚恳:“我不知道两位是听何人如此好心好意地给我带了一顶高帽,但陆某是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所谓的都城第一,文武双全的!陆某平日出入都要靠轮椅车驾,莫说骑马,连路都少走。那日不过是侥幸遇到一匹良驹,略胜了一场。陆某也知道凭自己的真本事是上不得台面的,所以这几个月总躲在瑜王府不敢出来见人,不想还是有人惦记陆某至今。如此也罢,要两位把这点妄得之名真当一回事,陆某倒不介意豁出去丢一次人,但也好叫这满都城的人都知道,两位总算是打赢了一个连马都骑不得的人,真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大豪杰啊!”
这一翻话却说得两姐妹愣住了。
大齐尚武,但凡家里买得起马的女子,出门都是以马代步,从不会去坐马车,免得被人笑娇滴滴男男腔。这陆敏出入都是用马车,鲜有露面,是以才这样难截住。她宁愿被人嘲笑,都不肯骑马,想来说腿脚不便也是属实。
姐妹俩本来不过是这几个月总是听说陆敏如何好如何了得的传闻,又听了些人背地讽刺她名不副实却有嚣张无比的话,当下觉得激愤无比,这样一个虚伪小人怎么能当得这样的盛名。于是观察了瑜王府一段时间,发现此人出入都极简单,车架朴素,也没有什么场面。今日正好又遇到这样一辆马车,于是上前一试,居然真的被她们碰对了。
但毕竟传闻归传闻,她们没有亲见陆敏的面,游园会的事情她们也知道的不详细,并没有从陆敏的话中发觉任何不对,此刻也开始犹豫起来:真要打赢了一个连马都不怎么能骑的人,说出去又怎么会光彩?
周围站得稍远的的围观百姓多半也听见这番对话。京都流传的八卦消息,小道新闻原是最受她们欢迎的,如今见到这翻热闹,不由得都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两姐妹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此刻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六却在不远处听见那一翻话后,脚如同在地上生根,竟是拔不动了一样。眼睛盯着马车的帘子,仿佛想把哪里烧一个洞才好。
瑜王府吗?
这人是瑜王府的。但这声音怎么会……
“要让我说的话,你两人就是一对傻瓜!”一个奚落的声音传来,却是孟秦骑马慢慢走过来,脸上满是不屑,“也不知道听什么人两句话,就跑来胡闹。也不想想。这便宜要真那么好,还能轮到你们!姑奶奶我早就按着她在地上痛揍八百回了。只是看她每天坐轮椅上那可怜样,实在是下不了手而已。你们要打快打,别在挡着姑奶奶的道。”
连孟大将军的女儿都这样说了,两姐妹哪里还有迟疑,只得灰头土脸的说一句冒昧,转身离开。
周围的百姓见没有热闹可看,也都散开了。小商小贩又恢复了正常,继续大声招揽着来往的路人。
孟秦却是没有掉头,反冲着马车里的人道:“喂,我给你帮了这么大忙,你总该有点表示吧。”
车中女子总算给了面子,掀开车帘,向她道:“你有什么事?”
司徒端敏这一掀车帘不要紧,王六在围观的人中目睹她的面容,竟然感觉到一股数不出的战栗从脚底一直钻到头顶,身体僵硬得一动不能动。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突然上来推她一把,只怕都能将她推倒在地。
是山长,她真的没有听错那声音。刚刚说话的人,眼前的这个人,虽然穿着齐装,束着齐人的发式,但明明白白就是山长。
她不可能认错的。
山长没死,她还活着,还活着!
王六激动手足无措,恨不得高喊三声,眼睛死死瞪着司徒端敏,眸子亮得像火燃烧起来一样。
可惜她现在太过激动,如果她能够冷静一点,就会发现在她的斜对面,一个本来只是路过的少女正用更惊骇的眼光与她一样盯着司徒端敏,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整个人如同一抹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而如果这个时候孟秦回头,她也会发现那少女不敢置信的异常表情,也会认出她的身份:燕良驹。
可惜的是,这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了马车上的青年女子脸上,彼此竟然都没有发现其他人的存在。
“我有点事,想单独问问你。”孟秦表情严肃,竟不似作伪,让司徒端敏反而有些意外起来。微一点头,便吩咐别佳跟孟秦找了一处偏僻人少的地方。
走了一会,别佳低声向司徒端敏道:“主子,有两个人在跟着我们。”
司徒端敏微微一愣:“能发觉身份吗?”
别佳道:“一个十多岁的少女,看起来不像是密探,跟踪手法很拙劣。另一个倒是个老手,而且身手应该不差,都是刚刚被拦下来的时候跟上我们的。”
司徒端敏想了想:“先别动,看看她们想干什么?”
最后孟秦在城中河边一处小山丘边停了下来。
这里花木葱郁,位置广阔,素来是游玩的好去。但因为接近黄昏,所以人并不多。
孟秦直视司徒端敏良久,双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脸色因为紧张竟然有些微白,终于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164
司徒端敏目光一闪。
其实她早就做好了被戳穿的打算,毕竟在孟秦面前,她并没有掩饰太多的东西。如果孟秦足够敏感,就应该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对。但是司徒端敏并不指望孟秦能够笃定自己是谁,毕竟死而复活这种事情,还是太匪夷所思了一些。
只是,可惜了跟踪的两个人。如果今天自己的身份就此揭露,这两个人的性命是留不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两段记忆四年来的逐渐融合,司徒端敏的性格慢慢也变了。无关紧要的一些人的性命在她心中似乎再没有从前那样稀罕了。
司徒端敏翻手做了一个手势,让叶子们警惕四周,原地待命,抬眼淡淡地看着孟秦:“你想说什么?”
躲在暗处的两人都紧张的要命,她们都清楚孟秦是谁。这三年多,孟秦在瑜王府几乎是半住了下来,回大将军府的时间倒更少了些。若说她会发现陆颖的身份,也是不无可能。
王六认为山长藏身齐国,迟迟不归,理所当然是为大燕图谋利益,此刻若身份暴露,必然是危险万分。当下将自己藏得更小心,可下一刻她就发现了躲在不远处的燕良驹,暗叫不好:看来这孟秦是有备而来,于是屏息敛气,向燕良驹偷偷靠近,只要发现此人不利山长,就立刻将她斩杀!
燕良驹对陆颖的出现也是抱着与王六的想法。不同的是她所担心的是,陆颖隐藏身份在齐国多时,必然有所依仗,孟秦显然是刚刚才察觉陆颖的纰漏的。如果现在揭穿了她的身份,说不定会被陆颖所害,当下将手按到了自己腰上的刀上,预备等陆颖出手时杀她个措手不及。
然而孟秦下一句话却让两人呆若木鸡。
“陆敏,你少装了!你敢说你不是我娘的私生女吗?!!”
孟秦硬着脖子恼怒地大叫,眼睛里如有大火在燃烧。想起这三年多来娘亲对这个来历不明之人的维护,自己受陆敏百般欺负也视若无睹,还把心腹公孙靖交给她,这也就罢了,可是响鞭辨马之术,娘怎么会轻易传给外人!
如果她不是娘的私生女,又怎么可能被娘这样照顾宠爱?
这几个月孟秦总在琢磨这个事情,总算被她琢磨出最为可能的事实,她越想越是愤懑,越想越委屈:就算是私生女,难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吗,就算宠爱妹妹,总不能让自己被妹妹欺负吧!
她这一声喊出来,周围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藏在草丛中的小虫还在呆呆地鸣叫。
呆掉的不只是暗处的两个跟踪者,外人无法发觉的叶子们,连司徒端敏此刻也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仿佛天外飞来一记重雷劈在天空响起!
司徒端敏自认还算灵敏的思维,此刻也随着孟秦的怒火掉进浆糊里,对着她恼羞成怒的眼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孟秦如此理直气壮的诘问?
被司徒端敏用古怪的表情盯了半晌,等不到回答的孟秦火气更旺:“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司徒端敏嘴角抽搐了两下,抓着袖子,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跟在她身边的被严格训练过的别佳,也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一面是为孟大小姐非常人的思维,一面是为自家主上高兴。自回到齐国,主上就没有这样真正因为开心而笑过,这样纯粹的笑意,真是久违了。
司徒端敏不知道别佳的心里活动,笑得几乎站不稳,别佳赶忙来扶她。敏锐如她自然立刻猜到孟秦到底是这样一个心理活动过程,虽然道理上似乎也讲得过去,可是得出的结论为何如此让人啼笑皆非呢?她每每想停下来,看看孟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想到那句话,真是恨不得在地上打两个滚就好……最后都觉得肚子疼起来,司徒端敏只得按着腰,嘴角还流露着笑意。
别佳一面小心的伺候司徒端敏,一面警惕着那两个跟踪者,虽然一般情况主子身边一向都有一定数目的叶子跟着,但是毕竟是跟在暗处,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果然,草丛中寒光一闪,那个青稚的少女终于忍不住要出手,腰间弯刀一舞,向主子扑了过去:“陆颖,纳命来!”
司徒端敏转头,看见一道杀气四溢的银色锐光向自己划过来,心中一凛,但那一杀气未曾靠近,却有另一道雪色光芒也向这个方向快速扑来,毫不留情地截下了那道杀意。两道锋芒猛然交汇,噌的一声发出金属激烈撞击的声音。
——莫非一个来杀自己,一个来阻止?
还等不及司徒端敏细看两人,一个比自己略高的背影就挡在她面前——孟秦已经抽出佩剑,挡在正在激战的两人与她之间。
如同小时候一样。
司徒端敏眉毛微弯,眼中淡淡的笑意无比柔和,她根本没有把那两人当一回事,孟秦还是没有搞清楚自己是谁,但是她的态度却让她的心头暖暖的,一股怀旧的情绪涌了上来。原来,并不是无人还在原地等她。
——白痴呀,难道我还需要你保护不成?
燕良驹见孟秦居然一副保护者的模样,不禁咬牙切齿喊道:“孟大小姐快杀了她,她不是好人,她是——”
“别佳。”司徒端敏早预备这少女知道自己的身份,一见她想要揭破,于是立刻唤别佳制住两人。虽然此处偏僻,但是少女喊声响亮,万一被人听见却是不妙。
别佳早知司徒端敏的心意,手指一弹,一道指风向燕良驹袭去。
燕良驹听得破空而来的声音,想要躲却已经来不及,立时被击飞两尺,胸口的血涌上来,她满喉是血,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奋力突出鲜血,再想努力喊话,只觉得喉中如撕,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燕良驹很快被制住,另一个人显然没有敌意,见别佳上前,她主动收手,甚至递过兵刃。
别佳看了司徒端敏一眼,见她摇摇头,便退下没有绑缚此人。
“等等,这不是燕家的那个……燕良驹吗?”孟秦虽然与燕家没有什么来往,但燕良驹她却是见过面的。
“你为何要杀陆敏?”孟秦疑惑地问。
司徒端敏心中微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阻止。
别佳见主上沉默,纵然心中并不赞同,但还是规规矩矩的垂手立在一边,什么也没有做。
燕良驹被绑得粽子一样,呼吸都艰难,但还是挣扎着说了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她是……陆颖。”
颖敏二字尾音相似,孟秦试着模拟了几次发音,方才明白燕良驹说的是什么。
她蓦地停了嘴,愣愣地回头看司徒端敏,等脑子里彻底明白燕良驹的所说的是谁后后,顿时面色大变:震惊,警惕,恐惧,茫然……混成一团。
司徒端敏没有意外孟秦的震动,给她时间消化这个事实。有些事情,却是不好一次讲清,更何况,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转身看向另一人。那人将头上斗笠一取,眼色激动,身体却是规规矩矩向司徒端敏屈身行礼:“山长。”
“王六?”
司徒端敏吃了一惊,正伸手去扶,眼角余光看到孟秦正用又惊又痛的目光看向她,虽然早有准备,但微苦的感觉还漫了上来。
“起来吧。”司徒端敏将王六扶起来,“你太莽撞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能随意动手?”随手从别佳手上拿了王六的兵刃还给她。
司徒端敏这一举动仿佛标明了她的立场。孟秦的脸色登时更加难看,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站在了燕良驹身前,手中的剑这次却是径直指向司徒端敏的方向。
她没有去想为什么陆敏为不是自己的妹妹,只是觉得纯粹地愤怒,愤怒,愤怒……
三年多来,这个人打她、训斥她、嘲弄她、逼她背书、检查她的武功、解答她的疑惑、教她沙盘推演、提点她交好同泽、指导她收服手下……她在瑜王府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还长,她三年多没有见过陆双一次,她总是忍受这个人无情的冷言冷语——她已经很忍了!
可是,为什么!!!
夕阳的霞光之中,微赤的剑光闪烁不停,很明显,那只拿剑的手在颤抖,饱含着不敢置信的震惊,还有被背叛的恨意。
王六见到山长镇定的表情,知道她并没有将燕良驹和孟秦两人的威胁放在眼中,本着这份对她的强大信心,王六自然相信山长有她的凭借,因此心中也并不紧张,反而望向司徒端敏,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思念:“山长,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司徒端敏安抚地轻轻拍拍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女子的肩膀,见到久未谋面的亲卫,生死与共的姐妹,见到对方满面的惊喜和思念,她心中并不是没有恻动。只是她的身份,等王六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呢?
她并没有十全的把握。
“书院的人,都可好?”司徒端敏按捺住潜藏在自己心底的浮动的黯然和忐忑,脸上依旧是维系着淡淡的笑容。
她不喜欢这种无用的患得患失。
仿佛,此刻的自己又变成了两个人。
一个大大的在马车边长身而立,花山书院的山长大人,垂眼锁眉,沉静而忧伤,一个小小的坐在马车顶上,齐国储君太女殿下,袖手俯视,讽刺而冷漠。
“都好,都好……只是,没有山长。”王六脸上悲喜交融,心中心潮澎湃,满胸口的话,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司徒端敏合了下眼,打散脑中的幻象,轻轻又拍拍王六的肩膀,淡淡道:“放心,我很好。只是……有些事情可能和你想的不同……一会我再和你细说。”
王六点点头。
司徒端敏转向孟秦,向她走去。
明明知道司徒端敏不会武功,孟秦竟然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巨大压力,周围的风吹叶摇莺飞草长都在视界里向四周快速的褪色——唯有对面的那个人,无比鲜明无比强烈的存在,仿佛占据了整个天地,而她脑子里竟然一时无法思考。
下意识的,将剑又抬高。
孟秦这么一抬手,司徒端敏一向前,寒光四射的剑尖就堪堪搁在了后者喉咙的前方一寸处。
作者有话要说:满心伤,菊花残~不能吃辣,不能吃油炸,不能吃肉,不能吃膨气的,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不能久蹲,最好在床上趴着~~~T_T,姐不是兔子啊~~~
☆、165
别佳虽然外表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一旦孟秦有任何失控的举动,她是绝对不惜将这位孟大小姐击杀。 虽然孟秦身份特殊,对叶子们是不起任何作用的。不说司徒端敏的身份尊贵更在孟秦之上,只说叶子们存在的全部意义都是自己面前这位主上,容不得她有半点闪失。若不是她们这位主上太过有主见,按照叶子们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原则,就应该立刻把一切危险先扼杀在萌芽状态。
王六没有别佳后发制人的功力,也没有那么好的克制力,唯有抓紧手中的兵刃,预备着随时给孟秦一刀。她可不是秦人,没什么好顾忌的。能捅上孟获的女儿一刀,会让她睡觉都会笑醒!
因此当下的情形与其说司徒端敏危险,倒不如说孟秦才更倒霉。在一群叶子的保护下,她能杀死司徒端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说,若她没有伤到司徒端敏还好,若是伤到了,只怕下半生想要高枕无忧都不可能。
现场大抵只有燕良驹在心里叫嚣着快杀死她,可惜她现在什么都说不了,也做不了,只能躺在地上,无声的愤怒。
司徒端敏眉毛也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对方手中拿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朵花一样。她语气平稳的如同平时在书房中向孟秦答疑解惑:“你是你母亲交到我手上,纵然你不相信我,可相信你母亲不会害你?”
孟秦紧咬牙关,一双赤目锁定她,情绪过于激动的她好半天脑子里才想明白司徒端敏说什么,表情微动:“难道我娘知道你是——”
司徒端敏继续道:“你莫忘了,燕齐边境上,我与你母亲见过不只一次面了。”
孟秦恨不得敲自己一棒子:她怎么糊涂至此,反忘记了这个!就算满都城的人不认识陆颖,娘怎会不认识?而且这人还是娘从陆家带回来的,也就是她的事情——娘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而且,娘还如此纵容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娘不是最恨此人的吗?
司徒端敏哪里不明白孟秦此刻心里想的什么,淡淡道:“你娘这么做,自然有她充分的理由——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不怕被我害死的话,现在就跟我回瑜王府去。如果你不信我,便会大将军府去吧。我想你母亲会将事情经过告诉你的。”
孟秦盯着司徒端敏,眼中的光挣扎得激烈,但最终还是将手中的剑放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被绑住的燕良驹,深吸一口气:“你打算把她怎么办?你要杀了她吗?”
燕良驹挣扎了半天发觉无用,双目赤红,视死如归地盯着司徒端敏:“要杀就杀,我……绝不会向你求饶的!”
可惜在场谁也不会参考她的意见。
司徒端敏沉思了一会,孟秦紧张无比地看着她。
叹了一口气,司徒端敏合了下眼,又睁开:“罢了。带走吧。”
别佳立刻堵住了燕良驹的嘴,装进马车。
司徒端敏对王六道:“你先随我回瑜王府,等……之后,在做打算吧。”
王六不明白司徒端敏含糊其辞的那会说的什么,但一句话也没有问,依言带上斗笠,上了马车。
别佳扶着司徒端敏上了车。如同来的时候一样,又是一车一骑毫无异样的离开。在扫尾的叶子们清理过现场后,纵然有人有心探查,也无法知道刚刚这里发生一场恶斗,而马车里又多了两个人。
看见跟着二小姐身后跳出一个戴斗笠的神秘人,陆长康就已经惊讶和警惕了,等孟秦和别佳又从里面抬出一个胸襟上染血的人后,她实在忍不住向自家的小主子投去询问的眼神。
司徒端敏并没有解释,只道:“陆管家,此人安顿在我院子的客房里,没有我的许可,不许她和任何人接触和说话。”
陆长康忙点头,赶忙去安排。
司徒端敏又向乐俊道:“去把呼延叫来,带上药箱。”
王六见山长对瑜王府的人指挥竟然如此自如,心中又是得意又是疑惑。得意山长无论在哪里都能够收服人心为用,又疑惑山长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孟秦憋了一肚子疑问想问,但看见司徒端敏坐在一边全神贯注地瞧呼延医师给燕良驹诊断,上药、包扎……时不时还问上几句,似乎对燕良驹的伤势十分关心,不由得也闭上了嘴。毕竟刚刚是自己要护着燕良驹的性命的,现在人家要给燕良驹看病,她总不能不识趣的打搅吧。
许是止血阵痛的药粉起了些作用,燕良驹的脸色好了许多,总算能够不那么喘的说话了,便毫不留情道:“陆颖,我不要你假好心!”
孟秦和王六都面色一变,此刻陆长康守在门外,呼延医师和乐俊因为一个看诊一个打下手,都没有离开。 *燕良驹开口就唤陆颖,岂不是又多了两个知道秘密的人?
司徒端敏眸色微冷,刚刚询问伤情的那种心情瞬间被打散。
燕良驹这么做自然是想多几个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好叫消息传出去,让其他人不要被自己蒙蔽。只是,她怎么不动动脑子,自己既然敢叫人来,自然是不怕她泄露什么:要么这三人对自己的身份早就清楚,既然清楚还听从自己的命令,自然她说了也白说,要么三人对自己身份一无所知,那么三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自然是要被灭口。
燕良驹,到底是该说你冷血无情呢,还是愚昧无知呢?
岂料这三人都神色未变,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还是守门的照旧守门,上药的继续上药,开方子的继续开方子,让另外三人大吃一惊。
孟秦的声音有些抖:“她们都知道你是谁?”
司徒端敏点点头。
孟秦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真个瑜王府都知道你是谁?”
司徒端敏白了她一眼:“我还没有无聊到把自己生死攸关的消息弄到人人皆知的地步。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人,自然不会知道。”
孟秦心中暗想,不该知道的人该不会都已经被你杀掉了吧。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抖了下。她完全忘记了,司徒端敏的个人武力值几乎为零。
司徒端敏已经从孟秦的脸上读到她的心理活动,面对着自己这个童年伙伴,她总会生出一种啼笑皆非和无力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只是目光落在床上燕良驹仇恨的脸上,她的心情又沉了下来。
起身走到燕良驹身边,她没有掩饰自己眼中钉轻蔑和鄙视,淡淡道:“你应该庆幸燕家只有你一根独苗。若非如此,今天你就死定了。”
燕良驹怒道:“我燕家的事,与你何关!!?”
孟秦闻言却皱起眉头,隐隐觉得这时与陆颖的身份有关,犹豫了一下,终于憋不住自己的疑问:“你,到底是谁?”
司徒端敏回头望着她,忽然一笑,有些意味深长的说:“我以为你应该早就猜到我是谁了,孰料你居然笨到这种地步?”
见孟秦又要恼羞成怒,便不再戏弄她,“我是谁?我住在元熙阁,端睿唤我敏敏,瑜王府的人唤我二小姐,我会响遍辨马之术,你母亲明知道我是陆颖却也不敢杀我——你说说,我到底是谁?”
孟秦目光稍稍迷茫了一会,渐渐的显露出一种惊恐又不敢置信的表情,甚至后退了两步,抬头又低头将司徒端敏上上下下打量了,然后一副见鬼一样的表情瞪着她,一面猛摇头一面口中不停地念着:“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司徒端敏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等到孟秦从自己恐怖的猜想里恢复过来,看见挂着这种笑容的司徒端敏,联想起此人呢平常对自己的戏弄,立刻想到自己是又被捉弄了。
她其实早已经把此人的捉弄当成一种习惯,并不以为意。只是这次此人竟然拿自己最珍视的小时伙伴来说笑,孟秦感觉到自己内心不能被亵渎的那一块被冒犯了,看着司徒端敏的目光不禁带上了不能压抑的愤怒:就算你再了不起,也不能说端敏的不是。
孟秦声音平静,但却让人感觉到如同在湖底燃烧的火焰一般危险:“你捉弄我就罢了!但是端敏已经死了十七年了,死的时候不过七岁而已。她可没有招惹到你,你凭什么用这么轻佻的口吻说自己是她?!!”她越说越怒,大步过来猛得抓过司徒端敏的衣襟,有一股强烈的**想将她推倒,对着她那种永远淡漠的脸一顿痛揍,看她还能不能总是维持这种万年不变的平静。
司徒端敏的力气哪里扛得过,踉跄一步后被呼延和乐俊扶住,而原来不知道在哪里的别佳,犹若鬼神一样出现在两人中间,冷峻的目光孟秦无法得逞。
孟秦瞪了一眼别佳,又狠狠盯着司徒端敏,心想,她只是打不过这个黑衣护卫所以才不动手,如果不是这样,她是绝对,绝对不会犹豫,绝对绝对不会留情的!
司徒端敏站稳后,挥开两人,静静望着孟秦,眼中没有狼狈,也没有失望,而是发现仿佛一切反应都原来都与她预料的一样后,空荡荡的寂寥。
然而这种奇异的静谧,反让孟秦汹涌的情绪冷静下来。
“不要——”孟秦忽然有些懊悔自己冲动,咬咬牙,她才不会跟这个家伙道歉,低头倔强地侧脸不去看司徒端敏的表情,“不要再说这种无聊的话。我不喜欢别人开她的玩笑。小时候就只有我跟她最好,连端睿都比不过,我不许别人胡说她的事……你住进元熙阁的事情,我都没有过问了。这是你们瑜王府的事,我不管不着。瑜王府的人怎么叫你,也是你们瑜王府的事,我也管不着。所以,不许你再——”
孟秦没有再说下去。
司徒端敏看着她那半张脸,道:“小时候,我们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去找你娘的飞云,企图从它尾巴上拔毛而又不被踢到,然后就可以拿到那群窝囊废面前炫耀。因为飞云是都城里最好但脾气又最烈的马,除了你娘谁都没法近身。后来一次你吸引飞云的注意力,我成功的拔了一根,你事后找我讨要,反而被你娘发现,我们俩吃了好一顿派头。”
孟秦在司徒端敏说话的时候就转过脸,嘴唇有些抖,看着对面的人的目光里闪着不知所措又是震惊的光。她知道司徒端敏是想证明什么,她也听得很仔细。虽然这人说的话并没有太多说服力,但是她心里却真的隐隐觉得这人不会说谎,真的涌起了一股“这人就是端敏”的不切实际的期待。脑子里一面拒绝着,一面期待着,让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又剧烈的翻覆起来。
而王六与床上的燕良驹的心情却要诡异复杂得多,就好像是一锅甜汤里突然倒进了一盆朝天椒,除了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外,也生出一种恐怖和不安交织的感觉来:陆颖是司徒端敏?这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但是她,是会撒这种谎的人吗?
连燕良驹都不相信陆颖会撒这种谎。
“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孟秦故意不屑一顾的说,“这些端睿都可以告诉你。”
司徒端敏只是望着她略停顿了一下:“你最气我的一件事,是我从来都不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因为那是我的家人才可以去的地方。后来父君与陆家定下了我和陆双的婚约,我便带着他去了,你还与我生了好大一场气,说我不够义气,见色忘友。”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端睿也不是没有可能知道……这件事情。”孟秦脸微微有些红,断然道。她小时候为了这事与陆双争风吃醋,虽然感觉是理所当然,但毕竟显得太小气,并不好意思与其他人说,知道的人并不多。至于端敏有没有和其他人说,她却是没有十分把握。
司徒端敏静了一会,仿佛是在犹豫又或者是在思考。周围的人也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响声,似乎是怕打扰她的思维。
“还有一件事情,”司徒端敏眼帘半垂,“发生在我在宫里出事一个月前,我与父君去了一趟燕国京城。明面上我是陪父君回家省亲,实际上却带着皇祖母给我的任务。”
孟秦猛得瞪大的眼睛,似乎要把眼前这个人看穿一般。她感觉一股宛若大地震般的震动从心脏部位瞬间传遍全身,一时间竟然有些站不稳。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的从理智上意识道,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端敏。
作者有话要说:肉啊,我想吃肉啊~唉,兔神降临,从此茹素。
☆、166
司徒端敏不是没有感觉到王六望着她的目光从灼热慢慢变冷,变得疑惑,变得矛盾,但是她还是开口了,虽然她说的很慢,但是谁也没有开口打断她。
“皇祖母说,齐燕两国交战三百年,一直胜多输少。一方面确实有那个燕可欺不可灭的祖训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齐国人口较少,国力不足以维持一场持久战争。燕国大部分地区气候温暖,土地费用,人口稠密而富庶,乃是齐国统一天下的障碍。皇祖母有心在有生之年谋取霸业,首先要做的,就是要让燕国乱起来。而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挑起燕国皇储之争,引起燕国内战,等到内战将燕国国力消耗殆尽,便是齐国伐燕之良时。”
“于是我与父君去了燕京,因为事关重大,燕国又是父君的故乡,是以此事我没有对父君透露一丝一毫,免得他不开心。”
“去了燕京不久,我便发现了燕皇室中几位皇女之间的矛盾,其中以大皇女赵榕的势力对太女赵楠最有威胁,且也是最有野心的一派。我便假借与赵楠游戏,将各自的太女印信埋藏,然后去寻找对方的那一枚。赵楠心机不深,果然将太女玉印埋下,被我派出的叶子挖出。我用玉印伪造了数份以燕皇夫口吻写下的书信,然后故意让大皇女生父淑君一派的人偷到,好挑拨两派争斗。事情完成后,我又将玉印换地埋下,并且故意害赵楠从马上跌下受伤昏迷。明面上是燕帝发火,我与父君避祸归国,实际上是我有心早点脱身回国。只是我未曾料到,淑君一派的人居然有火烧储凰宫的胆量和手段,而且下手如此雷厉风行,赵楠当时正在昏迷中,竟然被火烧死,而让赵榕得了逞。”
司徒端敏淡淡道:“此事当时乃是机密。除了你与我身边的叶子外,我并未告诉他人。我想皇祖母对此事也应是秘而不宣的。”
王六不曾想竟然会听到这样一段牵扯燕齐两国皇室的秘事大案,更没有想到一手导演这场答案的人,竟然是一个不过七岁的齐国太女,更不曾想到,自己就是从这位齐国太女的口中听到的,而这个人居然是她最崇敬的人,是花山书院的山长,是大燕皇帝最宠爱的学生。若非自己亲耳听到,她一定会说这都是骗人的,这一定有阴谋!
“山长,”她艰难地说,“这是不是真的对不对,这都是你编出来的对不对?我不相信,我一个字都不相信。如果你是齐国太女,你为什么会在一个人在燕国长大,你为什么会拼了命也不要去维护书院,你为什么会发动所有力量安置我们这些战乱流民?还有,如果你是齐国太女,你怎么会去西北,又怎么会造出无坚,杀齐国的士兵?燕齐和谈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说你胆小弱懦,夫人之仁,说你与齐国暗中勾结,密谋获利,不然为何明明可以踏破齐都,却偏偏不肯。可是我不信,一个字也不信,大家也不信。山长,你一定是有你自己的理由的,对不对?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