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我自己教导。”谪阳回答。
虽然对于李凤亭一直持拒绝态度,赵谪阳却从来没有说过绝对不让和宁成为储君的话。许璞心中暗忖:如今皇室中遗留的血脉,除了皇上外,只有康王世女一脉及平南郡卿一脉。从血统上看,平南郡卿以男传承,血脉上并不如康王来的亲近。但是李凤亭曾经为报恩辅佐康王,尽管事出有因,但毕竟曾经是臣辅一场。虽然康王世女与康王是两个人,但若以她为储,李凤亭这一场实际上倒像是为康王作嫁衣裳?给人的感觉不免是李凤亭对康王也未免太过忠心了吧。
一个帝王对臣子忠心?莫说李凤亭是何等骄傲的性子,便是任何一的皇帝也不乐意给人这种想象空间。
剩下的就只有平南郡卿一脉,虽然血缘单薄,但是却有帝王都要忌惮的强大军队做后盾,有南夷十六族的背景,可谓一方霸主。比起康王世女来说,实力更为强劲。更何况这一代的平南郡卿又是敏之的夫婿,和宁是敏之的孩子,李凤亭是从心底里愿意让这个孩子接替皇位。
赵谪阳大概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也没有把话说的那么决绝。依谪阳的性子,虽然讨厌皇帝这个位置,也并不是那么在意。只要他的孩子不学成敏之那种性子,能够过得平安快乐就好——这世界上还有一种皇帝叫昏君,不是吗?
谪阳大抵是不介意自己培养一个昏君出来的,许璞想。
“听说最近有些人在为康王世女鼓吹,想来陛下也是有些不耐烦这些人的原因。”许璞分析,“没想到康王世女还有这种上进心。”
谪阳嗤笑一声,只低头跟陆和宁说话,哪有半点放在心上。陆和宁虽然刚刚四岁,但已然口齿清楚,说话表达也是有条有理,胆子也被谪阳纵得极大,不管是对着谁,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从来没有胆怯畏惧的意思,偶尔蹦出一些孩童本色的惊世之言,让人捧腹不已。
皇位这个东西,还是要看和宁自己的想法,如果她想要,自然就是她的。如果她不想要,谁也别想塞给她。不过现在孩子还小,不知道皇位意味着什么,还是再等她长大了些再说。
许璞走了,谪阳哄着女儿说了一会话,便让阿雅带她去睡午觉,他自己则是进了自己的专属剑室。
谪阳喜欢舞剑,从小卓君尧就给他找了不少品质上乘的宝剑,陆颖也曾送过他数柄。所以他的剑室里十数柄剑,无一不是人间珍品。但今天他却没有去看那些寒气凛凛的宝剑。他看得是剑室里唯一不是剑的武器。
天下。
陆颖很少用这把弓,再西北的时候,也很少带它上沙场。说起来很奇怪,她明明很喜欢,却不愿意使用,不知道是太过爱惜,还是别的原因。
谪阳也不喜欢她用这把弓。不吉利。
第一个用的人夫妻分离,不得白头。
第二个用的人功高盖主,不得善终。
第三个便是陆颖。
此物果然不祥,他早该让陆颖毁了它不是吗?
谪阳看着眼前这柄泛着幽幽的乌光的长弓,心口如同被尖锥深深划过一样。物是人非,留它做什么!!
他脑中一激,随手拔出其中一把宝剑,用尽全身力气向天下砍去,恨不得将它砍成碎片。
铛铛铛铛——激烈的相撞声无比说明谪阳所用力气之大,原本供奉天下的案台都已经碎裂,然而直到他手臂脱力,宝剑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的时候,天下竟然没有一丝划痕。
谪阳瞪眼看着天下,难道这是个妖物不成,难道它就不会被毁掉吗?
慢慢蹲下来,他伸手摸向天下,才握到手中,突然感觉天下轻轻脉动了两下,仿佛是对他的回应。
谪阳脑子里空白了一会,猛然将天下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天下却没有再出现任何异样。他笑了一笑:是啊,他再想什么呢?难道陆颖的灵魂还会附在这弓上不成?陆颖最后一次又没带它。
将天下重新找了一个案台放下,他苦笑了下,关门离去。
门的背后,天□上的篆字突然发出淡淡的青光,如同有生命一样流转着。
京城
大广济寺。
正在佛前数着佛珠闭目默默念经的普智毫无征兆的睁开眼睛,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佛身,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没时间了。”
坐在她旁边的青年女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大师何出此言?”
普智慢慢转头打量青年女尼:“我的大限已到。”
女尼愕然:“怎么可能?大师又如何知道自己的大限。”
普智沉默了一会,似在考虑什么,思虑良久后方开口:“我很快就要离开了,但是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你可愿意代我去做?”
女尼疑惑:“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没有问题吗?”
“说起来这件事情与你也有些关系,跟我来吧。”
“文逸,你可知道大广济寺的历史。”普智边走边问。
女尼竟然是窦自华,她自进入大广济寺出家后,就跟在普智身边。普智说她凡尘未净,依旧让她带发修行,也不赐法号,只以字相称。
“大略知道一些。”窦自华将自己所知简要说了已翻,却不明白普智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你说的没有错。那你有没有发现,大广济寺其实是与花山书院是在同一年开始修建的?”普智嘴角含笑,只是那笑容里大有深意。
窦自华猛得停住脚步,不可思议的望着普智:“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普智也停了下来,窦自华方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在普智独具的禅院的一间很普通的禅房里。
素净的禅房里只挂者一幅木画。
画上一名女子站在高楼上,双目望向远方,画中还有一张长弓,但奇怪的不是握在女子手中或是背在背上,而是抱再怀里,仿佛是抱得不是一张弓,而是一个人。
这种木画——窦自华心中一惊。她虽然不曾与陆颖进入花山内库,但太女夜袭花山的那一次,她也曾去了内务堂,知道花山最神秘的内库入口便是在此处。而在这入口与花山书院的宗祠里以两处都看到同类的木画。
若此刻窦自华还猜不到花山书院与大广济寺有某种奇妙的关联,那她就是真傻了。
窦自华仔细打量了着木画,发现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木画下写并非她不认识的古怪符号,而是一首诗。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普智轻轻将木画向上推动,然后转了过来。
禅房的地面微微的震动起来,不一会地面露出一道共两人并行的台阶。
普智并没有带窦自华进去,反而将木画又恢复了原状。
窦自华沉默了一会:“大师需要我做什么?”
普智答:“等这里的主人来了,将她带到这里便可。”
窦自华继续问:“这里通向什么地方?”
普智微微一笑,脸上的菊花皱纹微微舒展:“大燕皇陵。”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齐瑜王府。
“敏敏,我觉得你还是不去的好。司徒瑾绝对没按好心,我很担心这次宴会,不知道她会出什么阴招?”司徒段睿犹豫地说。
孟秦不以为然道:“她敢,她要动什么歪脑筋。不要我娘出面,我马上叫上我禁卫团的姐妹把楼给平了!”
司徒端敏正要回答,猛得抬头向某个方向望去,眼露浓烈的思念和说不出的疑惑。
司徒段睿见妹妹面色有异:“你怎么了?”
司徒端敏合了下眼睛,平服了一下自己莫名激动起来的心情,道:“无事,可以出发了。”
☆、172
都城。
得月楼。
“母王,司徒段睿看到这些证据肯定会对瑞王和瑄王恨之入骨的。哼,倒时候就可以看到她怎么和她们死磕了!”司徒端和半是畅快半是讨好的向司徒瑾说。
司徒瑾虽然谨慎,但眼中也不免带上得意:“若不是为了你这丫头,又想着该让司徒段睿使点力气,为娘又怎么会轻易把这样重要的东西拿出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收集两王府的罪证,就是想要留到最后给她们重重一击,让他们永世不能翻身!”
司徒端和立刻鄙夷地说:“她们总是攻讦娘用酷吏苛刑,可是她们又是什么好东西。司徒瑄蓄养私兵,暗收死士,偷匿赋税,心存不轨已经多时。司徒瑞贪钱好色,依附她官员为她收罗了不知多少银子和美人,残害了不知道多少人。娘用人不过是赏罚分明,不知道比她们要好多少!”
司徒瑾欣慰的拍拍自己的女儿,想想到底没白疼这个女儿。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道:“主子,她们到了。”
司徒瑾立刻道:“到了?那个陆敏可也来了?”
门外人回答:“也来了。”
母女两人相视一笑:“那就好。”
自古宴无好宴,谪阳说的果然没有错,司徒端敏心道,上次游园如此,这次又是如此。
司徒端敏随司徒端睿向那瑾王府的两人行了一礼后,正要入座,却听见司徒端和大喝一声:“大胆刁民,不过一介平民,见了瑾王殿下竟敢不行跪礼,还不立刻拖下去打死!”
周围的瑾王府侍从立刻向司徒端敏围了过来。
司徒段睿向司徒端敏面前一挡,瑜王府的侍从也立刻围了上来。
两府侍卫的佩刀都已经拔出一半,顿时闲逸清雅的得月楼中气氛变得紧张无比,一触即发,只等双方主人下令就要拼命。
司徒瑾不愧是老姜,面对这样的场面,不疾不徐道:“侄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本王处置一个平民也处置不得。”
司徒段睿也是面不改色:“小侄也正想问问瑾姨,瑾姨今天下帖请我二人,一进门却就要喊打喊杀的是什么意思?”
“此人礼德有失,本王处置了她难道有错?”
“瑜王府的人自有瑜王府的人处理,不劳瑾姨费心。”
“哪她冒犯本王的罪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司徒瑾眯了下眼睛,口吻充满压力。
“不知道我何处冒犯了阁下?”司徒端敏突然开口。
司徒端和好笑的说:“你是装傻还是真傻?说得好听一点,你不过是一个平民,见到亲王居然不跪下行大礼,说得轻一点是不知礼数,重一点就是大不敬的谋逆!你懂吗?”
司徒端敏瞟了一眼司徒端和,然后转向司徒瑾:“敢问瑾王殿下,今天是国宴还是家宴?”
没有皇帝在,又没有旨意,司徒瑾盯着司徒端敏看一会,答道:“自然是家宴。”
司徒端敏又道:“人尽皆知,我乃瑜王世女的义妹,今日即使家宴,为何要我以国礼拜之?”
司徒瑾轻笑:“难道你也配做本王的亲戚?”
司徒端敏问:“游园之日,陛下也未曾对我与世女的关系置喙,瑾王殿下难道你比陛下的规矩还大些?”
楼中寂静一片,在座谁敢说自己规矩比皇帝还大。
司徒瑾盯着司徒端敏,半晌,脸上才露出笑容:“果然是伶牙俐齿,混淆概念起来竟是本王也说你不过。”
游园日皇帝确实是没有说两人关系不妥,但是那日司徒端敏也并非以司徒段睿的义妹身份示众的,至于皇帝到底是把她当司徒段睿的客卿看,还是义妹看,这是没有答案的事情。
司徒端敏自然不会认为司徒瑾连这点逻辑都没有,但除非今天司徒瑾大张旗鼓的将她们请来不是为谈正事而只是为了给她们下马威的话,否则,这口气司徒瑾也只能咽下。
果然司徒端和还想说什么时候,被司徒瑾一个眼神按下来,郁郁不平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酒菜很快就都上来了,歌舞也上来了。
司徒瑾略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拍手让人端上一用红绸覆盖的盘子送到司徒端敏面前。
端盘子的侍者用手揭开红绸一角,只见一片金灿灿的光芒立刻照亮满屋,连跳舞的舞伎们的动作似乎都凝滞了一下。
“刚刚多有冒犯,还往先生海涵。”司徒瑾的态度突然来个大转变,让在场人都有些回不过神,“这四年来要不是先生一直在世侄女身边筹谋策划,瑜王府也不会有今日。世人皆以为瑜王府的崛起不过是运气加上薛少阳一干人的忠心,但本王知道,瑜王府真正的兴旺之日,正是先生到瑜王府之后开始的。先生有如此大才,又如此不爱彰显炫耀,乃是真正的高人。本王就是爱重先生这种人才,只是以前与先生接触太少,心中不能确定。刚刚一试,果然不出本王所料。区区浊物,就供先生喝茶用吧。”
司徒瑾一脸敬仰钦佩,说话的口吻又真诚,倒真有些煞有介事的模样。今天瑾王府来的不仅有这母女两人,还有几位门客,听得自家主子这样说,不仅也是震惊非常,望着司徒端敏目光闪闪。
真正值得倚重的客卿都是能够严格控制自己情绪和言行的人。司徒瑾今天带了这么几个家伙言辞轻佻,喜怒形于色,显然不是想保密,而正是想借这些无关紧要的门客之嘴将这番话宣扬出去。从此之后司徒端敏想要藏得这么深,就没有可能了。
司徒端敏并没有把司徒瑾的这点不怀好意的企图放在心上。
自己从台后走到台面,是迟早的事情,也是她的计划。司徒端敏的目的是恢复身份,得到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她一直深藏下去,将来等到正名之际,齐国朝中文武却对她一无所知,那对她顺利的执掌权利反倒不妙。所以在瑜王府已经有实力自保的情况下,她必然要选个时机高调站出来了,哪怕让自己的光芒慢慢盖过司徒段睿也无妨,因为真相大白天下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至于这个时机是她自己跳出来,还是某些人挑出来,都无关紧要。
——既然司徒端敏是瑜王府的心腹客卿,这黄灿灿的百两黄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是绝对不可能收。
不光司徒瑾,众人也都是这么想。
不料司徒端敏却只是瞟一眼,轻轻道:“那就多谢瑾王殿下厚爱了。收下。”
司徒瑾诧异的表情从脸上一掠而过,但很快就控制住了:某非她看错了,难道这个人是可以收买的?
瑾王府的几个门客更是震惊加羡慕,司徒端敏在看到黄金到收下这段时间中,竟然一眼都没有看过司徒端睿,竟似是丝毫没有把自己主子的意见放在心上。
然而正在众人都在转自己的心思的时候,司徒端敏却又轻轻叫了一声好。众人这才回过神,原来下面的歌舞表演已经结束了。
司徒端敏问:“谁是班头?”
一个中年女子恭恭敬敬的上前来磕头:“是小人。”
司徒端敏淡淡道:“跳得不错。赏!”
一抬手,刚刚的百两黄金就赏了出去。
众人目瞪口呆。
这可是足足百两黄金啊,一座小城一年的税赋也不过如此!
而司徒瑾和司徒端和更是气得脸色铁青:百两黄金虽然不菲,但还不在她们心上,但是司徒端敏这种举动,无疑是在打脸!
司徒瑾的重金赠与,不管是好心还是歹意,但至少明面上是态度有礼,竟被一个平民拿来打赏几个舞伎?最不可原谅的是司徒端敏那种轻飘飘的态度,不用多说一个字就让人感觉倒她心里的想法——司徒瑾送的真的只是一份买茶的钱,只够她用来打发舞伎而已!
这比一开始就拒绝还要侮辱人。
“你——”司徒端和跳起来就要骂,被司徒瑾抬手拦下。
司徒瑾虽然拦下了女儿的怒斥,但是显然态度也十分不悦。不过,她刚刚在对方显然不愿意的情况下就把司徒端敏至于瑜王府的重要性捅了出去,将对方暴露在众矢之的下,对方就立刻毫不客气的下重手削她的面子,说起来也不过是出口气而已,没有什么实质的损失,她还不至于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好了,今天还有正事要谈。其余人等就下去吧。”司徒瑾终于决定停止试探,进入正题了。
不一会,这间房就只剩下司徒瑾母女,司徒段睿及司徒端敏。
见到司徒端敏没有退场,司徒段睿也不说话,司徒端和只好瞪了前者一眼,也不再做声。
“今天请两位前来,是有要事告之。”司徒瑾面色严肃起来,仿佛她要说的是什么生死大事。
司徒端和小心地取出一叠信件,递给两人。
司徒端敏与司徒段睿对望一眼,接过信件,一一翻看,不料才看到第一份,就觉得心头巨震。她按捺下胸口反复冲击的热血,继续耐心地翻看,直到看完所有的信件,几乎感觉到喉头的腥甜。
司徒段睿同样是痛色满面,拿着其中一份信,手不住地发抖,信上写的是:“……瑜闻女亡,必急返,寻隙劫杀之。”而她刚刚看过的一份信中写着:“……雪花糕,此女素喜。余有奇毒,银遇无变。”
数封信件都是当年瑄王与瑞王,谋害司徒端敏和瑜王夫妇的机密信件。
司徒端敏见端睿双目赤红,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已经难以镇定。她起身走了过去,轻轻将手按在姐姐的肩膀上,帮助她安抚情绪。
但司徒瑾显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端睿,这些信件都是本王历年来小心收集的,花费了不少时间,也牺牲了不不少人手。不过能找出凶手,也算值得。端睿,血海深仇不可不报!若不是她们,你妹妹怎会死得如此悲惨,你的母王怎会无故去世?瑜王府又怎会没落十几年,你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受这么多苦!”
听着司徒瑾满脸悲戚的述说,若是不明真相的人,倒真会觉得这真是个为侄女操心的好长辈!
司徒端敏何尝不知道司徒瑾想做什么。先前放出瑜王府与孟家联姻的谣言,也不过给司徒瑾制造一些威胁感,让她觉得瑜王府已经快要脱离控制了,这样司徒瑾才会被迫想方设法让瑜王府与其他两王对上,消磨瑜王府的实力。而这样她才好顺手把司徒瑾拖下水。
司徒端敏先想的是不管司徒瑾出什么拙劣的招数,她都会接下,但是没有想到司徒瑾竟然拿出与母王父君被杀,自己被害有关的书信。
自己早已经经历了那一场生死,回头在看,虽然气愤,却已经没有那么惊心。而端睿却是看着自己和父母的尸体入皇陵的人,那一年,她也不过九岁而已。这些信件显然真得将端睿的心神打乱了。
心中叹了一口气,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指望端睿能够冷静应对了。司徒端敏将目光转向这对居心不良的母女:“瑾王殿下拿这些书信出来,是什么意思呢?”
司徒端和觉得司徒端敏的话说得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拿出来自然是告诉你们凶手是谁?司徒端睿,难道你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难道你不想为你的母亲和妹妹报仇吗?”
连番问话下,司徒端敏握着司徒段睿的手,司徒端睿也死死抓着她的手,仿佛是想从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好让自己不要当场崩溃。
司徒端敏无视手上传来的刺痛,转向两母女,平静道:“世女当然想知道凶手是谁,但这是世女的事情,瑜王府的事。世女并没有拜托瑾王殿下做这些,那么瑾王殿下将这个拿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司徒端和怒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多管闲事了?还是你以为这些信件是我们编造出来的?”
司徒端敏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两人。
司徒瑾瞧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的司徒段睿,轻轻一笑:“说到底司徒瑜也是本王的妹妹,弄清楚她和她女儿的死因,总不算是多管闲事,居心叵测吧呢?”
司徒端敏盯着司徒瑾,突然粲然一笑:“那么我可以理解为,瑾王殿下收集这些罪证是打算为瑜王殿下报仇雪恨了,是吗?怎么这么多年,都不见瑾王殿下有何动静呢?”
司徒瑾见司徒端敏笑得灿烂,突然觉得有些不妙:这个陆敏似乎有意将她也往报仇的路上带。司徒瑾可只想让司徒段睿自己去报仇,最好拼个两败俱伤最好。她瑾王府还没想自己沾上这事。
她忙做了个悲切的苦脸:“本王倒是想为本王那可怜的妹妹和小侄女出口气,无奈双拳难敌四手,哪两家王府又是本王一人之力可以应付的?”
司徒端敏淡淡道:“瑾王殿下自己也知道两家王府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对付,今天又特特的将这些证据给了我们世女看,难道希望激她也一人之力去抗两家王府?瑾王殿下,莫非你是希望瑾王一脉断子绝孙不成?”口吻虽然平淡,但是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指责之意。
司徒瑾怒喝道:“胡说,本王怎么会这样想——”
司徒端敏“哦”了一声,似乎已经料到司徒瑾会说什么,那一声“哦”得没有任何惊讶之意,她接着道:“那么说我理解错误了,原来瑾王殿下是打算与我们世女联手一起对抗瑄王和瑞王了!瑾王殿下刚刚说与瑜王殿下姐妹情深,看来果然是真的。“
司徒瑾瞪大了眼睛:“本王哪里打算——”混账,她居然硬生生被这个黄毛丫头一张利嘴给绕了进来。
司徒端敏眉毛微挑,笑得司徒瑾有些心跳不定。只听她说:“莫非我又理解错了,瑾王殿下收集这些证据,只是逗我们玩的?或者这些纸片,都是假的?”
司徒段睿这时猛得抬起头,一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瞪着她。
司徒瑾在心中暗叹:虽然自己觉得已经高估了陆敏,但是还是低估了她。如果今天没有多事把陆敏也一起请来多好。她本来就是想借这些罪证激得司徒段睿失去理智,激得她向两王府动手。却没有想到,一个陆敏却不但轻易安抚了司徒段睿的情绪,还以言辞逼得自己无路可退。
司徒端和见到母亲落了下风,不由得挑衅道:“哼,自己的仇自己报了,哪有把别人拖下水的道理?”
这话正好说出司徒瑾的心声,但是这话由司徒瑾本人说不合适,司徒端和说起来却是恰到好处。司徒瑾在心中暗赞一声,女儿到底还是长大了些,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了。这下看你陆敏怎么接?
哪知道却听见她连声赞同:“说得好。果然该各人自扫门前雪。相信某人的皇位也该某人自己去挣,哪有让别人帮忙的道理?”
司徒端和猛地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她才反驳道:“我就不信,你会去帮自己的杀母杀妹的仇人!”
这时久久不语的司徒端睿终于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抬起头道:“我各不相帮又如何?我反正只是一个亲王的命,挣与不挣,大齐境内谁还能少得了我的荣华富贵去?可是你呢,你甘心只做一个亲王?司徒端和,你现在是皇祖母的掌上明珠,已经被捧得高高的。如果将来做不了皇帝,你会是什么下场,还需要我说吗?”
司徒端和脸色闻言脸色灰白:“那,那你的仇就不报了?”
司徒端睿挑起嘴角,讽刺道:“看来瑾王府想我瑜王府死绝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司徒端和自然是不能说我就是希望你瑜王府死绝最好之类的话,只好瞪着司徒端睿,又怒又恨。
司徒瑾叹了一口气,知道是绝对占不了什么便宜去的,只笑道:“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大家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成大事,不是吗?”
说出这种话,显然是已经不得不同意瑾王府也会参与这一场乱斗之中去,与瑜王府一起对敌。
司徒端敏见司徒段睿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方才回到自己的位上,不咸不淡道:“但愿如此。”
司徒瑾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咬牙不止:现在本王是有求于你,便先记在账上,等大事成了的那一日,定然叫你万劫不复。
心里这样想着,又拍拍手。过了好一会,刚刚作陪的人又齐齐回来了,得月楼陆续呈了新菜新酒,门客们说说笑笑,一时间厅中刚刚还紧张如弦崩的气氛又变得轻松随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司徒瑾笑着看了一眼司徒段睿和司徒端敏一眼:“今天除了请两位吃饭外,还特地请了一位美人助兴。这位美人与旁的那些柔柔弱弱的男子不同,他最擅的是舞剑。”
☆、173
一名红衣男子负剑走了进来。他的面上扣着薄薄的一层银色面具。面具极具巧思,上面一左一右画了两个人面,单看左边或右边,则各是一个风格不同的美人的侧脸,正面来看却又是一个人。
这青年男子在场中立定,向四周微一行礼。虽然明明是施礼,但动作却简单干脆,毫无之前献舞男子的轻柔妩媚之感,倒像一个大女子般洒脱,让人从心底感觉到这个舞伎确实有些不同。
他随意摆了一个起手式后。众人之间眼前银光一闪,便只看到银光与男子身上翻飞的红衣融为一体。
男子的身姿秀拔,动作敏捷优美,确实有十分难得。身上衣服的如同火一般的绚烂颜色,猛然的舒展开,发出迎风招展的呼呼声,黑色的发随着舞者的纵越,在空气中逶迤而行,如同书生笔下的墨色在宣纸上蜿蜒。银色的剑光,与黑、红交织再一起,极富节奏的律动,在人的眼中留下冷艳的残影。
司徒瑾眼中异色连连,她只知道这舞伎是都城中近几年中最红的一个,但是顾及到自己的声誉,司徒瑾却鲜少去青楼。这次若不是端和推荐,没有想过要用这么个人。
然而数息之后,众人都隐约觉得那舞者的剑似乎总是有意无意的向司徒端敏逼近。
而司徒端敏本人居然盯着那舞者的姿态,全神贯注的观看,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不妥。
舞者仿佛对司徒端敏的注视有所感应,每次回头目光都会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身上,剑锋也似有若无的在她胸前划过,好几次差一点就要刺进她的胸膛里。
司徒端睿一开始察觉就皱起眉头:这不是冲着敏敏来的吗?司徒端和与敏敏还真的是杠上了。不过,她瞄了一眼端敏身后的别佳,见别佳也是紧盯着舞者,心略放下些:以别佳的身手和警惕性,应该不会让敏敏受伤吧。敏敏也很奇怪,一个舞伎,没有好值得她这样关注的吧?莫非是敏敏认识的人?
这一舞,最后以翩然一剑悬停在司徒端敏的鼻尖一指处结束。
司徒端敏没有看剑而是看向舞者,舞者的眼睛也盯着她,对于自己屡次冒犯似乎不以为意。
舞者收回了剑。
“你叫什么名字?”司徒端敏居然主动开口问一个舞伎的名字。
舞者冷冰冰地回答:“江南。”
说完,向周围又行了一礼,不等其他人发话,便转身出去了。
司徒瑾对舞者的态度有些不满,却又笑着说:“果然是名伎,脾气大得很。”
司徒端敏没有理会司徒瑾,眼睛望着那一抹红消失的背影:不是谪阳。可,会是谁呢?
“这倒好,省了我们找线索的时间。”薛少阳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司徒端敏小时被毒害,瑜王夫妇被杀害的线索,无奈后来情势急转直下,很多事情已经无从查起。
“只是这证据是真是假,我们还是要再查证核对下。”司徒端睿说。她虽然掌管大齐的情报网,但是毕竟是那之后好几年的事情,许多证据随着时间慢慢泯灭掉了。如今既然有新的线索,不妨去验证一下。
众人情绪激动的谈论了好一会,才把注意力又放回今天一回来就没怎么说话的司徒端敏身上。
“端敏,我们刚刚的意见,你怎么看?”孟秦试探着问,今天的端敏有点奇怪。
司徒端敏一开口其他人自然都安静下来了。
“能查到,自然是最好。”她说,“查不到也没有关系,反正,一个都不会留。”
此话一出,众人忽而都感觉到一股森森的冷意。
难道司徒端敏一开始就打算无差别攻击吗?其实想想也是,想要坐上皇位,也只有先把其他的障碍都荡平了。只是司徒端敏今天似乎格外的不悦。
“端敏,你怎么了?今天好像自从见到那个江南后,你的情绪就很不对?”司徒端睿说。
“江南?那个章华阁的江南?”孟秦惊讶地长大了嘴。作为一个都城有名的浪□,知道都城中最受追捧的舞伎当然不奇怪。但是一向深居简出的司徒端敏居然对这么一个舞伎上心就很奇怪了。
司徒端睿难得有取笑妹妹的机会,向孟秦道:“是啊。人家连脸都没有露出来,不过带着面具舞了一回剑,她就一直盯着人家看,还开口问了名字。这几年,我倒从来没见她对哪个男子这样在意过?”
司徒端敏瞪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这时王六冷不丁开口道:“郡卿很喜欢舞剑。”
众人自然知道郡卿指的是谁,一时都很自觉地住了口,免得触了司徒端敏的伤心处。
至此开始,原本相对平静的齐都开始慢慢得混乱而血腥。
首先是出现大量弹劾瑞王府派系下的官员贪污,骄纵枉法的折子,接着又爆出瑄王府截留赋税的丑闻,又过不久一个三品官员被发现死在自家门口,几户普通的商贾之家被灭满门……
朝廷百官一时人人自危,除了上朝之外,几乎哪里也不去。而皇帝在接到各种弹劾的奏折时,则是暴跳如雷,下令立即彻查,一个也不许放过。一面是刑部每日忙着抓人,刑讯,一面是某些要泯灭证据的人下令杀人灭口,这种大整治开始的恐慌,从都城慢慢开始向外蔓延。
瑄王和瑞王虽说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也醒悟过来,很快各种明的暗的手段都使了出来……四家王府一家也没落下的搅进了这个漩涡。
齐国整个上层的水,算是彻底浑了起来。
孟获有些头疼于每天上朝听见百官如同骂街一样的相互攻讦,回到家总是一脸疲倦:“真不知道到哪一天才能结束。”
孟秦刚刚带人把一个要被瑞王劫走的小官员救了下来,听了一通感激的话,然后又好生安抚对方了一翻后才回到家。此刻听到母亲的感叹,便兴趣缺缺的说:“谁知道?端敏说了,什么时候结束,还要看上面的意思。”
孟获被这种推卸责任的话怔了已怔,但也很快释然:“说的也是。”四大王府目前基本可以算势均力敌,真要分出个胜负来,果然只能看皇帝的意思了。皇帝的心偏向哪一边,那一边的筹码就更重一些。
“端敏这些日子有了什么新的谋划没有?”
“新谋划?”孟秦嗤笑了一声,怪声怪调的说,“她倒是有个新爱好,隔三差五的就去见那个名伎江南。”
燕国
京城。
“齐都乱了?”李凤亭看着来报的信。
丁镜点头回答:“瑾王与瑜王世女联手,连爆瑞王与瑄王治下的十数宗罪状,齐皇下旨彻查,瑞王与瑄王为了掩盖罪行,灭口过百人,其中官员已确认死亡七人,失踪十五人。”
“据说司徒瑄手下蓄养的私兵企图控制齐都附近的重镇,却被黎华录事先安排好的人反控制住,成了现成的罪证,齐皇大怒,已经将瑄王下狱。而司徒端和带人捣毁一处买卖貌美少年的暗娼淫寨,光是从哪里挖出来的少年的尸骨都不下百具,交代出来的罪魁祸首是瑞王府里的一个管事……”
李凤亭听着时而凝神,时而出神。等丁镜说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关于瑜王府上那个陆敏,你怎么看?”
丁镜心中咯噔了一下,这段时间齐都动荡,她自然是对里面各方势力做了深入研究。其他的倒还好,其中唯有瑜王府的陆敏,让她越琢磨越觉得心惊。
初到王府时水过无痕,然而不久之后孟获的女儿就开始频繁出入,接着一直借居在黎华录处的已经多年没有任何举动的薛少阳悄然无声的回到了瑜王府,薛少阳回来了后不久前刚刚就任骠骑将军的黎华录也跟着回来了。瑜王府从前文武两大支柱的回归,使得瑜王旧部们都开始又向旧主靠拢。陆家的女儿也开始频繁出入。也许是看到瑜王府崛起在即,瑾王府开始大力拉拢瑜王府……
此人一向鲜少出现在人前,言谈也十分低调,虽然瑜王世女对她一直表现出重视,但是因为她之前总是一副羸弱不良于行的样子,所以谁都不曾把这种重视当一回事。后来的游园会上,此人崭露才华,引起一段时间的争议,不过仅仅也是停留再她的文采和马术上,很快因为她本人不做任何回应,慢慢又淡了下去。直到不久前,瑾王府几名门客不慎露出的口风后,陆敏作为司徒端睿背后最大的谋划者的这个身份才浮出水面。
据说,此人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手段了得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这样稳而不骄的处世心境,着实难得。
当然,齐国出一个奇才,这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人谋划的风格,和某个人怎么就如此相似呢?
丁镜暗自捏了一把汗,知道皇帝此问不会无缘无故,于是坦白道:“恕臣失礼,臣觉得这陆敏行事作风像一个人。”
李凤亭合眼道:“谁?”
丁镜低声道:“陛下。”
久久没有听到皇帝的回应,丁镜小心得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见她面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就知道皇帝其实心里早有定论。
李凤亭合眼养了一会神,却问起另外一件事情:“上次让你查的储凰宫大火,可有结果?”
丁镜忙答道:“已经有些进展,当年的大火虽然是由淑君指示,但是具体操作还是需要宫中的人来配合。要有纵火的,要放风的,还有火势开始蔓延时,拖延救火的宫中宿卫行动的,缺一不可。臣初步查到的线索有当年储凰宫大火刚刚发生前不久,有人找借口将宿卫指派到了别处。”
“此人是谁?”
“窦云鹏。”
李凤亭在记忆里搜索到这个人。窦云鹏,也曾是她的师姐,当年在花山书院里叱咤风云的一号人物。李凤亭入书院时,窦云鹏还未毕业。此人以严谨律己,认真固执而闻名,亦是李凤亭少女时仰望的对象之一。
此刻,窦云鹏立在大殿下,一如既往的谨守臣礼。
“窦爱卿一向是谨守律法之人,朕真是没有想到,当年的储凰宫大火竟然也有你的一份。为什么?朕不明白,赵楠不过是一个孩童而已,她的父族也与你没有仇怨。你的动机何在?我不明白。”
窦云鹏轻轻一笑,并没有罪人的惶恐,反而有一种释然的放松,又夹着一丝讽刺和酸涩。
她轻轻道:“事情恰恰相反。臣有动机,动机很明显。但臣也知道,在大多数人眼里,臣的动机是不成立,是根本没有必要的。也许,也正是因为臣预料到她们会这样觉得,所以臣才觉得悲哀,觉得愤怒,才想要做些什么。”
“——包括陛下大概都忘了,臣在书院的时候,最大的对头是谁?”
李凤亭想起什么,有些愕然:“宋丽书?”
窦云鹏面容平静:“她是怎么死的?”
李凤亭竟也没有想到与宋丽书有关,联想起窦云鹏的性子,一种让她觉得惊讶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测慢慢浮起在心头。
“很多人都知道真相,又或者猜到真相,并且认为这是一种无奈,无可避让的下场,甚至有人认为宋丽书不知进退,不懂韬光养晦,完全就是自寻死路。西北军中为她曾经差点起了兵变,但这又有什么用,时间一长,人们还是渐渐淡忘了,到底是谁给了她们现在安逸的生活。”
“可我记得她,我了解她,整个花山书院里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宝带锦裘,玉脂奢香养出来的宋家大小姐,离了服侍的人恨不得不能生活自理的家伙,结果把自己人生最宝贵的十五年赔在了西北。二十年,无战事——她赢来的,可等着她的是什么?”窦云鹏依旧是淡淡的笑,“这不公平。”
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事情?李凤亭虽然下意识想反驳了一句,但她的却不能抹杀心底对窦云鹏这种超越现实的举动的敬意。
“我最恨不公平的事。宋丽书仗着大小姐的身份对许言武吆来喝去,我讨厌她,所以针对她。但是她遭到了不公平,我也一样会为她讨回来。既然先帝为了皇权稳固可以牺牲贤臣,牺牲自己的子民,那么我也就让她的皇室乱一乱。”
“你可知道,你这一乱,大燕百姓有多少遭殃?”李凤亭如今坐在皇帝的宝座了,这句话不能不说。
窦云鹏不以为然:“瞧,陛下也是这么想。宋丽书当初想必也是先想天下,后想自己,认为只要西北平安,自己也就死得值得。先天下而后自己这本来是没有错,但是一味得顾及着天下,便要忍受着种种不公平,就是错了。将天下做为人质和盾牌,恣意的挥霍权利,也是错了。既然是错了,就要得到惩罚。凭什么什么好事都归了皇家得了,我偏要让她所希望的,所布置的统统破灭。”
“所以,那一年,我就站在一旁的高楼,俯视储凰宫被熊熊烈火吞噬——淑君手下用的那种火油极罕见,只要沾火即燃。而且温度之高,可以在盏茶的功夫里将一个人焚尽。我便是亲眼地看着储凰宫,只有最外边几个宫侍逃了出来,其他的跑不了几步已经疼得满地打滚再受不了……”说着说着,窦云鹏眼底也燃起了熊熊火焰,仿佛顺着回忆回到了那一日,“我听说,她的血流了满地,红艳艳的一大片,但衣服还是干干净净的。这很好,她就是那么喜欢干净到有些洁癖的人。既然如此,拿来祭她的东西也需是干干净净的,烧得干干净净,就没有一丝污垢了。”
李凤亭眯起眼睛打量自己这位师姐,她不曾料到窦云鹏的心底竟然隐藏着这样疯狂极端的一面。窦云鹏的固执、窦云鹏的忠诚原来不是对某个人,某个皇室,而是对她自己内心道德律法,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即便你这么说,也掩盖不了你杀害了一个无辜孩童的事实。莫非你还自诩为正义的化身,只有你处罚他人的资格,而你的所作所为便可不计了吗?”李凤亭虽然欣赏这种人,但是也很警惕这种人。这种人一旦走极端,会变得十分恐怖,因为你不会猜到她什么时候就会判定你有罪而做出失控的事情。
“当然不会。”窦云鹏笑答,“所以今天臣对自己所做供认不讳。臣戕害无辜稚子,还请陛下治罪。”说完便跪下,取下自己的帽子,脱下官服,俯身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