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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狷狂 当前章节:1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01

陆观手一颤,手中的白子几乎夹不稳:“你夫郎?”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弟弟。陆双此刻连耳根的红色也褪去了,表情虽然镇定,但是一双素手紧紧得握着,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司徒端敏似未发现陆双的窘态,用棋子轻轻地叩了叩棋盘侧面,有些不耐地催促陆观落子。

陆观有些心不在焉地看向棋盘,方发现司徒端敏的第一手有些特别。她犹豫了下,方才落子,心中暗忖:今天的陆敏似乎有些古怪。

司徒端敏啪得又落一子。

陆观跟上。

司徒端敏接着落子。

这样连下了十几手,陆观终于忍不住抬头:“今天下快棋?”

司徒端敏垂眼不答。

陆观只得在气氛诡异中勉强凝聚心神对弈。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带着隐隐金属之音的落子声。

陆观额头微微出汗,指尖发凉。满盘黑白子,明明是通透如玉的质感,却让她感觉到密布的杀气。纵横的十九条线就如同刀剑劈出累累伤痕,锐利隔断,让她觉得自己的面上隐隐刺痛,仿佛被杀气所伤。  暗暗咽了一下口水,陆观想缓解一下压力。从一开局她便觉得节奏完全被陆敏打乱,思路完全被对方牵着走,往日下棋时那种悠然的感觉全部不见,有一种无路如何使不上力气的感觉。这种不顺畅、不自在的感觉,让她感觉胸口阵阵烦闷压抑,强烈的想要挣脱出来。

“既然你陆敏想借快棋来打乱我的思路,那我也不妨以快棋反击。”陆观想。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掉入另一个泥潭。落子的加速并没有阻止陆敏应对的速度。对方似乎从第一手开始就将她每一手的可能都计算在内,并算到数十手之后,不管她怎样下,对方都能够找到克制她的最佳位置。这种想法一冒出来,就鬼魅般萦绕在她的心头不肯离开,让她越下越惊惧,越下越沮丧,越下越绝望,仿佛一只撞进蛛网的蛾虫,不管向那边冲撞,都无法逃脱被屠宰的命运。

信心一旦崩溃,陆观的棋就乱了,败招频出。反看陆敏,依旧是不动如山。白子刚刚落下的时候,黑子就立刻对她进行围追堵截,没有留下丝毫喘息的余地。

这与陆敏以前的棋风大相径庭。以前陆敏的棋更像是水,柔而无形,无孔不入,让人输赢都是心平气和。可今天却侵如山火,带着凌厉果断的杀戮之气,仿佛要如同飓风一样摧毁一切。

陆观从来不知道,陆敏的棋居然好到这种程度。以前两人输赢总是有来有往,平分秋色。今天看来,陆敏居然一直都在韬光养晦,藏而不露。

明明是同坐一榻之上,陆观此刻却有一种对方正从高处俯视自己的感觉,那种冷静而无情的目光,审视着自己。

——陆敏今天不对!

从她们一进门就不对。以前她来见陆敏,哪怕陆敏再不耐烦,也会起身相迎。今天她看见自己,却没有任何表示。

陆敏素来不肯谈她的夫郎,今天居然告诉她,江南公子是她夫郎的侍子。

现在连棋风都骤然改变了……

陆观深吸一口气,将棋子扔回盒子。反正这种心理状态下,她也不可能赢过陆敏。

“陆敏,你今天的棋有些不同。”

陆观无奈的说,望向司徒端敏。然而司徒端敏一抬眼,却把她吓了一跳:那双眼睛,平常温润如玉,清澈如泉的眼睛,竟然隐隐泛着不祥的红。

这种充满暴戾和血腥和赤红,她曾经见过。那时一群从齐燕边境回来的老兵当街斗殴,一对七,结果人多的那方死了三个,残了两个,剩下两个落跑了。另一个人虽然重伤,却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倒下。那个人的眼神,陆观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是一种嗜血、兴奋、绝然的情绪,有着野兽的凶残狂暴,却不失人类的理智,不管你实力多么强大,面对这样的对手,也只剩被撕成碎片的下场。-

——只是,陆敏此刻为什么会带着这种极端的情绪?

陆观心中一凛:对面的人捏着棋子的手居然微微颤抖,眼睛被低垂的发丝遮住,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过好一会才松开手,让手心的黑子滑进棋盒。

“可是在担心瑜王府?”这也是理所当然。陆敏虽然只是瑜王府的一名清客,但是毕竟声明在外,又对瑾王府素来不假颜色。若是一朝败落,瑾王必然不会饶她。

司徒端敏合上盖子,低头沉默了一会,目中红光消失,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不。我只是有点兴奋了。”

“兴奋?”陆观疑惑跟道。

陆敏一向诲而不明的态度让她没有指望得到解释,果然她听见一句让她感觉十分痛苦的话:“再陪我下一局吧。”

☆、178

“敏敏还在和陆观下棋?”司徒端睿有些哭笑不得地听到乐俊来汇报元熙阁的动静。

“还是把陆观杀得片甲不留?”孟秦大感意趣的问。

众人相视一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孟秦看了看窗外深蓝色的天空,突然道:“瑾王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刑部大牢吧。”-

司徒端睿脸上笑意微敛:“差不多是这个时辰了。”司徒皇室从此又少一人。虽然是仇人,但是毕竟是血亲,就是报了这仇,心中也愉悦不起来。

薛少阳打量司徒端睿的表情,不懂声色的给自己端了一杯茶:世女虽然年少失亲,多年的磨砺也让她的性子变得坚强不少,但是到底还是在皇帝的保护之下,未经历过大恨大痛,因此总是难下狠心。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反观二小姐虽然生于齐,却长于燕,一生苦痛皆是这些狼虎般的“亲人”所赐,与司徒皇室亲情淡薄,反而能够冷静的看待皇位斗争里的残酷和无情,决策布局少受情绪影响,也算是有失有得。

只是如果世女知道皇帝暗中布局近二十年的计划以及二小姐的全套复仇方案后,会是什么心情呢。

这时公孙靖进来传话打断了她的思绪:“瑾王攻入皇宫。”

“已经攻入皇宫?”司徒端敏正要落下的棋子悬停在半空,侧头重复了一次。

司徒端睿点头:“瑾王在皇宫禁卫中果然有人,很顺利就进了东门,一路虽然遇到一些抵抗,但是很快就消灭了。”

司徒端敏将黑子轻轻放下:“她若这点都做不到,还奢想什么皇位?”

司徒端睿有些犹豫:“皇祖母那边没有问题吧?”

司徒端敏瞥了她一眼:“她当了二十几年的皇帝不是吃素的。再说,有黎华录在,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司徒端睿有些惭愧,讪讪道:“我不是怕皇祖母出事,无人主持大局吗?毕竟——”她瞧了一眼陆观,“朝中百官现在还是遵从皇令的。”端敏虽然是太女之尊,但毕竟只是储君,尽管现在团结在瑜王府周围的力量很多,但是毕竟千岁是无法取代万岁来号令百官的,若是皇祖母今天有什么损伤,谁来为敏敏正名呢?

过了今晚,就不会了。司徒端敏心中冷笑,她根本就不在乎正名不正名的事情,她这太女本来不过是司徒朔阴谋的产物,这个时候指望她为自己正名,那不是把自己置于肉俎上给她切?齐国向来强者为尊,她既然已经将司徒朔之下的兵权控制了大半,何惧百官唧唧歪歪?

陆观显然没有做好听到瑾王兵变的消息的准备,虽然没有表现出激动的言行,但是眼中还是透出突闻意外的震惊和紧张。

司徒端敏心想,陆家对这两个小儿护得也是太紧,居然什么风声也没有透。这只忠于她那位皇祖母的老狐狸心思高深莫测,也许也陆勋保护她们的另一种手段。知道的越少,麻烦也越少。只是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如果不是皇祖母的态度决定了成功的结局,而单纯只是瑜王府和瑾王府争夺皇位——瑜王府若败了,陆家这个支持者难道还能保全?当然,话说回来,如果没有皇祖母的支持,陆家的立场何在,一样很难说。

陆观此刻也不能保持平常心,坐立不安说:“早上祖母说要进宫的,这会也不知道是不是安全?”

司徒端睿安慰道:“外祖母必定和皇祖母在一起,你且放心。”

陆观乍闻惊讯,无法推测。虽然有司徒端睿作保,心中依旧忐忑。她望了一眼弟弟,姐弟俩现在想到的倒是同一件事情:祖母的安危如何保障。只是陆家是文官不是武职,就算知道情形也无法救援,眼下能够求助的,只有瑜王府了。

陆观心中焦急,却又不知瑜王府的计划。她心知这种机密大事自然轻易不会讲给一个从来没有参与过两王府争端的人听,迟疑了又迟疑,终于还是开口问道:“端睿,你们计划可稳妥?”

这话本问得奇怪,素来皇位之争瞬息万变,一招有失便可能满盘皆输。参与的任何一个人莫不是拿了身家性命甚至举族来赔,又怎会有稳妥的说法。

司徒端敏耐心道:“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在计划之中。”

陆观暂时稍安,她现在有点理解刚刚陆敏的情绪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谁能够镇定的下来。

司徒端敏此刻看了看天空,虽然她不能亲见,但是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就在她的眼前一样,无所遁形。虽然有些遗憾,但是作为一名指挥者,她也只能耐着性子,在讯息传来的时候,再下达下一步的指令。

还要好一会时间呢,找点事情来做吧。司徒端敏对正不自觉地绞衣角的乐俊道:“传膳吧,估计还有半个时辰。晚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司徒端睿与陆观对于端敏此刻还有心情吃饭,不知道是表示无奈好还是佩服好。只是谁也不能说她的要求不合理,于是只得一起安待晚膳的到来,只是心思到底是在饭上还是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皇宫宣政殿。

司徒朔高高在上,陆勋在侧,有限几十名御前侍卫环绕在她们周围,与明火执仗的瑾王府部队对峙着,火光四溅。

“母皇,你还在指望谁呢?”司徒瑾一手按剑,看着宝座之上的司徒朔,心里从来没有过的满足。

这么多年,自己一直在这个捉摸不透的母皇的阴影下生活,终于等到今天,等到这么一天,能够在母亲面前抬起头,大声的说话,自在的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她今天特地一身威武的戎装,显得自信满满,自己的兵力,瑜王府的支持,她自信完全可以取代母亲的存在,站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从此以后,所有的人面对自己的人,只能跪倒拜服。

纵然是亲王之尊,纵然与这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隔,司徒瑾知道这一步便是天渊之隔,而现在她便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想到这里,她怎么能够不按捺下心理的激动。看从今以后,谁还敢违逆她的意思。司徒瑾不禁想起女儿被带走时的情景,她又是愤怒,又是愧疚,她甚至不敢亲眼去看这一幕,所以司徒端睿将女儿带走时女儿隔着那么远传来惊恐呼喊,她只能置若罔闻。

——哼,等着吧,司徒端睿,我马上就可以还以颜色,让你后悔今天的举动。

司徒瑾根本不会去想,即便司徒端睿没有带走司徒端和这一出,她心里也根本没有打算放过瑜王府的念头。

“莫非是指望端睿?”司徒瑾想到这里,阴阴地笑了两声,嘲弄地说,“你要清楚,若没有她的默许,儿臣又如何能够走到这里?”

司徒朔手握金凤凤首,表情是说不出的寒冷,与眼角皱纹不匹配的一双睿亮的眼睛里闪动着思索的光。  按照她的安排,禁军这个时候就应该出现了,只是此刻大殿前站满的却并不是黎华录和她的人,而是她这位乖女儿所率的一群叛逆。难道她的精心安排竟然在关键时刻出了岔子,还是她这个看上愚笨的女儿其实有着她没有看出的本事?司徒朔脑子里虽然也有一瞬间想过会不会是司徒端睿起了什么妄念,想借机将她这个祖母一并干掉,但是这个念头稍纵即逝。一则她了解这个孙女的性情和心思,根本没有这样的野心和魄力,二则她很自信自己对都城军队的控制力。禁军虽然是给了黎华录,但是并非是黎华录一人指挥的动。

她唯一漏算的,却是拥有大齐最大兵权的孟获,以及她不可能想到的,除她以外还能得到孟获效忠的异数。司徒朔此刻还不知道这个异数将给她带来怎样的变化。

今天特地进宫侍驾的陆勋按下心中猜疑不提,肃面喝道:“瑾王,你可想好了——今天这一步踏错,你就再无回头之路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时候,当下是一定要拖延到黎华录赶到。

司徒瑾见到母皇到这个时候还是一副稳坐如泰山的样子,思及多年来的辛苦,不由得愤恨道:“回头?我哪里还有回头的路?我今天已经走到这里,也都是母皇你逼的。若你肯好好立和儿为储,一切都不会发生。装出一副道德正义的样子,又给谁看?当年你一心想立四妹为皇储,不将我放在眼中,不管我做了多少事情,做了何等的奴隶,你都视而不见。可惜四妹不知好歹,被男女私情冲昏了头脑,娶了那燕国的帝卿。本来我以为这是个机会,却不想几年后,你居然立了那个杂种为储。你若是看重血统,为何要立那个杂种?如果不看重,为何不立四妹?不料那杂种被人毒死,接着四妹被杀死,你又不闻不问?”

“瑜王府当年何等兴旺,竟然顷刻败落。司徒端睿一个稚儿无依无靠,独撑一府,备受欺凌,何等凄凉,你照样不管。一过又是十几年,我们三姐妹争来争去,始终没有人能够略占上风。偶或一得意,立刻又要被你打压下去。这几年你对和儿青眼有加,我原以为你真喜欢这孩子,但总觉得心中不安,结果她被人打成那样,你居然也是不当一回事。我思来想去,总算是想明白,你根本就没有想过真的要立储,你不过是想自己稳稳的坐在这个位置上,晚一日立储,你便可以高枕无忧的做这皇帝一日,可以永远把自己的儿女戏弄于掌上。”司徒瑾以往不敢吐露于口的话,如今肆无忌惮的说出,不觉心中越发的畅快淋漓,恨不得把这二十几年的闷气都发泄干净。但是她好歹还有一点清明,知道什么叫夜长梦多。这一番话说完,便挥手:“将母皇送去她的寝殿,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见到她!”

司徒朔见士兵逼近,一时暂时也无法再拖延,皱了皱眉头,伸手在空中划出几道轨迹。

“黎将军动了?”司徒端睿接到孟获送来的最新消息,“皇祖母没事吧。”

来人报:“皇上安然无恙。瑾王的部队损失惨重,正向西门溃退。”

陆观与陆双赶紧问:“我祖母?”

来人也是认得陆家小姐和公子的,连忙答道:“陆大人也平安。”

两人方松了一口气,对望一眼,心中都有抱怨祖母没有事先将今天的安排告之她们,不知道现在情势到底如何。不过知道祖母无事,他们也勉强定下心来。

不料此刻却听到司徒端敏一声冷笑,引得众人都去看她,只见她此刻面色微发红,一双平常如秋潭静水般清澈的眼睛,此刻却是灼灼生光,仿佛放置再阳光下的宝石一般璀璨夺目,眉毛微微仰起,将她平常的淡漠完全粉碎。-

这一刻的司徒端敏仿佛才恢复真正的她,笑也随心,怒也随意,不用一再的压抑自己的痛苦和愤怒,不用一再的告诫自己忍耐再冷静。

“该是轮到我亲自去迎司徒瑾了。”她一字一顿地说。

☆、179

司徒瑾心里充满了惶恐和愤怒。

为什么黎华录还是出现了?她不是听司徒端睿调遣吗?难道司徒端睿骗了她,莫非她想要的不是她手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而是想借机取而代之吗?可是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要保下瑄王一条命?她想起自己在进宫时同时做的安排,心中一寒:难道司徒端睿是在算计她,她根本就是借自己的手来杀掉所有人!

司徒瑾心中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悲凉,她不是没有防备司徒端睿,不是没有担心她反水,可是心底还是认为她不足以成为自己的威胁,认为自己所准备的足够压制瑜王府。她最终还是轻敌了!她本来差一点就可以登上那个位置了,就差一点点了!可恨,司徒端睿!她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殿下,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您要拿个章程啊!”她身边的亲兵身上染满血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她。

司徒瑾心中一阵烦躁,她怎么知道怎么做!要是知道,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一鞭子甩向这个不长眼的家伙,她听见亲兵闷哼一声,不再发问。

夜已深,周围很安静,她们已经安稳出了都城,四周都是荒野,只是月光很充足,给大地都披上了淡淡的银色,天上薄云如同几缕轻纱,悠悠的浮动。远处山脉起起伏伏的线条,如同乐曲一般,充满了韵律的节奏,深深浅浅的黑,隐隐绰绰的神秘。很美的夜色,只是无人欣赏。

出了城司徒瑾的心略松了一松。城门口防守如此松懈,想来司徒端睿还不及反应过来。因为逃过了这一关,她反而对司徒端睿看低了一分,如果这样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住,就算皇位放在她面前,只怕是坐不稳的。

平静了一下刚刚混乱的心绪,司徒瑾感觉自己的思路清晰了些,不复刚刚如同丧家之犬的狼狈,开始考虑下一步的退路:她不是没有隐秘的去处,只是对此次行动太自信,事先都没有做任何准备,现在仓促行事,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愿不要。

“娘。”

寂静的郊野突兀的响起一声呼唤,惊得司徒瑾一行人魂飞魄散,刷刷的将刀剑都拔了出来。*.

司徒瑾眯起眼睛,方看见前方密林中一骑缓行而来——马上坐的不是司徒端和又是谁?

和儿怎么会在这里?

司徒瑾一个激灵:和儿在这里,代表着什么?

她直觉顿时透骨的冰凉,司徒端睿早就在她的逃亡的路上等着了。

果然,密林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不一会就连成了一大片,如同一片星海,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她的逃亡路线连自己都没有想好,不过是刚刚决定的,司徒端睿怎么可能算的这么准?不,不可能。司徒瑾看着慢慢行至面前的女儿,从牙缝的迸出两个字:“孽女!”

司徒端和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容也分外扭曲:“我的好母亲大人,你抛弃我的时候,可曾想到现在。你道是放一个人质在瑜王府你就万事大吉了,你怎么想不到,你是将你自己最后的一丝生机和希望亲手掐灭了呢?我的母亲大人!”

“孽女!”司徒瑾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进宫就处处受制了,分明是已经有人针对她的布局,给她处处设置障碍,而罪魁祸首居然就是她这个女儿,当下恨不得一口血喷出,“你这个蠢得不可救药的家伙!你若是与为母一条心,为母登上皇位后,她们又岂敢对你轻辱?我做了皇帝,你就是将来的太女,荣华富贵抬手可得!可,可,你居然忍不住一时之气,将为母拉下水,现在我失败了,你又有什么好下场,你也不仔细想想?蠢材啊蠢材!我千算万算,怎么就算不到有这么一个愚蠢的女儿!!”

“母亲大人,您觉得你这话说得谁会信?您可不止我一个女儿啊?”司徒端和狞笑道,“皇祖母也不止您一个女儿。今天您将我做棋子抛却,若一朝登上大宝,他日岂不是一看见我就想起自己做的亏心事,又岂会将我立做储君?再说了,您是以女弑母上位,以后难保不会担心女儿走上同样的路,由此生出种种防备之心来!我虽然是嫡出,可是那几个庶出的姐姐妹妹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昔日吃我的苦头的,将来指不定怎么给我下绊子陷害……无论怎么算,母亲大人,在你将我抛弃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能指望您作为依靠了。所以说,您之所以有今天,都是您自找的!!”-

司徒瑾恨得咬牙切齿,她真是不明白,她这个女儿总是在该聪明的地方不聪明,不该聪明的地方又精明的要命。

周围的火海慢慢收拢,司徒瑾慢慢的可以看见这一队人马中有孟秦,有公孙靖,有陆观,而被她们簇拥在当中的那人,她苦笑起来:“陆敏,瑜王府藏得最深的幕后策划者,果然是你!”

司徒端敏静静地看着司徒瑾,仔细的打量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这几年她一直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人,这个当年亲手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人。她对比了一下当年的司徒瑾和现在的司徒瑾,也许是情势的不同,她觉得两者变化很大。

“你老了很多。”司徒端敏淡淡道,“不过还是和以前一样丑。”

司徒瑾注意道她语气的微妙:“我们以前认识?”这个几年前在瑜王府突然冒出来的谋士,如果以前她曾经见过,应该不会没有印象。

司徒端敏懒得解释,目光转向司徒端和。

司徒端和也知道她是此行的首脑,忙笑道:“陆先生,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母亲,不,司徒瑾抓住,下面就请您处置了。”

陆观露出鄙夷的神色,心中却再暗暗思索,瑾王不知道以前对陆敏做过什么,八成是不可磨灭的仇恨,才引得陆敏要置他于死地。

司徒端敏目光瞬间转冷,道:“留一个全尸。”说完不再看司徒端和一眼。

别佳从司徒端敏身后走出,司徒端和诧异的看着,仿佛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但下一刻,喉处一凉,她的眼睛立刻被惊恐、不敢置信的神色充满。

“陆敏!你——”司徒瑾不料司徒端敏竟然对出卖了自己的女儿也不肯放过,“你你你……端和已经投了你瑜王府,为何你还不肯放过她!!!你如此对待投诚之人,不怕将来众叛亲离吗?”

司徒端敏没有看地上抽搐翻滚的司徒端和,只是望着司徒瑾:“既然搅进这样一潭浑水里,随时都要做好送命的准备。凭什么她要例外呢?”

司徒瑾恶狠狠地说:“那你什么时候死呢?”

司徒端敏轻轻一笑:“假如我一命当亡,我将迎黑夜如迎新郎。”

别佳从前在司徒端敏身边却是听过这句话的,不安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孟秦看着终于断气的司徒端和,虽然不是第一看见杀人,却是第一次看见堂堂皇家子嗣送命,心中未免有些说不出的惆怅。司徒端和风光的时候,何等嚣张跋扈,一旦夺嫡失败,也不过是烂泥中的一条狗,死得毫无尊严。  “敏敏,瑾王你打算如何处置?”孟秦道。

司徒端敏合眼道:“她的去处,我早就想好了。”

司徒朔坐在凤椅上,一边太医正在给她包扎。胳膊上斑斑的血迹并没有转移她的怒火,此刻黎华录半跪,沉默地面对皇帝的愤怒。

凤椅周围触目惊心的鲜血和众多的残肢尸首,说明了这里曾经发生了多久激烈的搏斗。其中大约三十多具尸体并非宫中御前侍卫,也不是瑾王的人。她们俱着黑衣,身姿一望便知是精锐。正是她们,在倍于自己十倍的敌人面前毫不退缩,用自己的身体再司徒朔面前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黎华录赶到的时候,不过还有两个黑衣人在抵抗,陆勋早就被打得昏过去,连司徒朔都被迫拿起了刀剑。

黎华录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她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因此在赶走了司徒瑾,将皇宫的控制权重新夺回后,他便开始跪在殿下,一言不发一直到司徒端睿进宫。

司徒端睿也立刻明白了皇祖母的愤怒何来。这些都是皇祖母的叶子,轻易不出手的,最精锐,也是最神秘的叶子。

“黎将军,事前不是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虽然叶子死得可惜了,但人都已经死了,司徒端睿自然要想办法先为黎华录求情。

“虽然事有意外,但是惊了圣驾是事实,臣不敢为自己辩护。”黎华录头也没有抬,她根本懒得找借口。

司徒朔知道黎华录是司徒端睿的人,虽然心中为叶子几乎死伤殆尽感到一阵阵剧痛,但是毕竟此刻毕竟不是纠缠在这种事情上的时候,她尽量忽略自己胳膊上的伤痛,沉着脸问道:“司徒瑾那个孽女抓到没有?”

☆、180

回到齐国虽然已有五年,但只有游园会的那一回,她和端睿进宫了一次,走动的范围也有限。

今天她倒是可以随意行走,只是时间却有些紧。

月光很亮,亮得星星几乎都看不到几颗。若是在花山,这样美好的月光,这样动人的夜色,自然是不会被辜负的。几个好友,两碟小菜,她们便可以夜话到天明,看浓厚的夜色,说今日念了哪一本书,说今日夫子又讲了什么,说同窗之间发生了怎样的趣事,说她们各自的想法见解。她们可以从小菜里一味配料的产地起,历数燕国各地作物、产量,可以从一株普通的茶树起,到辩论三百年来土地兼并的得失……她们可以即兴挥墨,可以纵意高歌。游川一片叶子可以连吹二十七支曲子,玉秋弹断了两根琴弦还不肯服输得与她相和,她们恣意的彼此嘲笑,毫不担心会让对方心怀芥蒂。

还有谪阳——

“敏敏,你怎么了?”耳边突然传来孟秦的声音。

司徒端敏才发现自己居然停下脚步在发呆。她抬头向四周看了看,虽然是暗夜,但是熟悉的景色还是与她记忆中的图画重合起来。

怎么不知不觉竟是走到这里了。在过去,就是东宫了,司徒端敏微微侧了侧头:“再过去,就是怀莲桥了吧。”

孟秦微微一愣。

倒是陆观开口道:“以前倒是叫这个名字。不过先太女去世后,陛下心痛至极,便将此桥改为怀敏桥。先太女在世的时候,很喜欢来这里看莲花。”说完,心上突然有什么一掠而过,她猛得抬头盯着司徒端敏,眼神中惊愕和怪异交织在一起。

怀敏桥……么?

司徒端敏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孟秦心中一阵收紧。司徒端敏当年中毒就在此处,随意食了一块雪花糕便呕血倒地,从此再没有醒过来。当时孟秦并不在她身边,却也能够想象出不过七岁的端敏被剧毒折磨的痛苦有多深。

“你先带司徒瑾过去,我想在这里站一会。”司徒端敏望着湖中荡漾的荷叶,水面上一圈圈涟漪细细的荡开,不知道是鱼,还是水蜘蛛在跳。

“敏敏,你呢?”孟秦问。

“我想这里站一会。”司徒端敏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注意到陆观焦虑的神色,道:“陆观你也一起先去。”

陆观闻言,感激地看了一眼司徒端敏。

孟秦叹息一声:“由你吧。”说罢便带着一队人押着司徒瑾向宣政殿方向去了。

“主子。”别佳站到司徒端敏身后,“一会让属下动手,免得脏了主子的手。”

司徒端敏手摸着汉白玉的桥栏杆,上面的祥云图案还是一如往昔,只是湖中的莲花早不是当年的品种。比当年的更加美丽脱俗,却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司徒端敏低头淡淡道,“当年……送来东宫的东西,只要不逾制,无一不是最好的。服侍我的人,也都是精挑细选,无一不是聪敏谨慎之人。她待我的态度虽不算宠溺,但仍旧感觉的出是在用心培养。帝王心术,平衡之道,总是用简单明了的例子举给我听,大臣们朝议会让我旁听,退朝后又会一一考究我的学问。我真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变的?明明一开始……还是我感觉错了?”

别佳沉默不语。她从小被作为叶子培养,这种帝王心术并非全然不知。但是作为叶子,她并不是作为主子智囊的存在,并且她非常明白,此刻司徒端敏实际上并不是要弄清那件已经过去十几年的事情的原因,而只是为了定心。

人有执念不可怕,可怕的这个人是拥有世间最大的权利的人。更可怕的是,为了一个执念,可以变得六亲不认。

果然司徒端敏也没有追问,只是站了许久,忽然一笑:“这个时候我居然还在为这个烦恼。真是好笑!不管她怎么想的,做下的事情不会变,所以我也不必有什么犹豫。”

“你这个孽女,居然还有面目活到现在!”司徒朔气得不顾自己已经手臂受伤,从凤椅上起来,把五花大绑的司徒瑾狠狠一脚踹倒,“犯上作乱,无君无母,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做的!骄奢淫逸,绝情绝意,朕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就该在你一出生的时候,把你掐死!不,是应该把你们一个个都掐死!你们姐妹三个,没有一个叫朕省心的!若是老四在,朕就把你们一个个都关在府里,一辈子都别想出门一步!”

司徒瑾虽然被绑,但是司徒端敏与司徒端睿都下令没有伤她一根汗毛,虽然一路上憋屈,却反不计司徒朔极怒时一脚带给她的痛楚来的剧烈。.这样一来司徒瑾心中无尽的惶恐和惧怕被母皇这么一翻呵斥反而驱散了不少。她这个母皇虽然无情无义,但是还有一点好,就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她的亲生女儿死。

司徒瑾想到自己的处境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索性也放开了:“是啊,在母皇的心目中,我们这些女儿都是废物,只得四妹一个是好的,是有本事的!只有她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可当初母皇你怎么就不立她为太女,这样一来我们三姐妹不就可以死心了。当年瑜王府的势力,我们其他三王府是拍马都赶不上,自然是不会再彼此厮杀。若四妹做了太女,我们三姐妹相安无事,岂不是称了母皇的意思?可你却不肯立四妹,偏越过了四妹,立了那个小杂种为储君。当然以四妹对那个小杂种的宠爱,将来皇位也少不了是她的。可这么以来,岂不是往我们姐妹三人脸上打了一耳光,难道我们连一个七岁小儿都不如!母皇,你倒是说说看,我们当真不如那一个小杂种,还是你的真的看中那个小杂种了!你不是最重视血统的吗?你连四妹都不肯立,为何要立那个小杂种!”

听着司徒瑾一口一个“小杂种”,司徒端睿终于忍不住站出来:“你闭嘴!敏敏是你能骂的吗?跟她比起来,你才像个杂碎!”

司徒朔看着怒目而视的女儿和孙女,眼中流出一抹回忆的神色,不觉有些怅然,但随即摇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端睿倒说得没有错。若除开她的血统不谈,与她比起来,你们姐妹三个真可以算做杂碎!”

司徒瑾不敢相信母皇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了,震惊之后脸上显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哈哈大笑道:“这么多年,母皇,你总算是说出心里话了!”

司徒朔看着女儿这副不争气的德行,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敢说,你们但凡有一个稍微争气点,朕至于如此吗!!你都认为朕偏心司徒端敏,又有几个认真想过朕为什么偏心她?一个血统不纯的孩子,朕怎么会让她成为大齐的皇帝!?”

司徒瑾不亏是在司徒朔深不可测的手段下生活多年的人,反比周遭其他不明真相的人快一步反应过来:“母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没有想过让司徒端敏做——可你明明立她做了储君。”

司徒朔冷笑:“做了储君,就可以坐上皇位吗?如果是这样,司徒端敏现在又在哪里?”

其他人尚好,司徒端睿却是被这一句话完全弄懵了,皇祖母话语中的暗示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心中慢慢升起一个可怕的感觉,虽然还没有明白,却已经隐隐发觉下面可能是她非常不想知道的一件事情。

司徒端睿瞪着司徒朔,眼中闪烁着满是极度的不安。皇祖母,你到底想说什么?

司徒朔看了一眼司徒端睿忐忑的表情,心道也是时候给这个孩子漏一点真相了,这样也好缓和她与陆家的关系,毕竟因为她的计划,这十多年陆家几乎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照拂,难免有些生疏和隔阂。

这时司徒瑾颤抖着声音道:“难道,难道当年司徒端敏中毒,是母皇你……”可是她明明查探过的,司徒端敏的中毒明明是瑞王的手笔。

司徒朔瞪了她一眼,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端敏那孩子,朕虽然不喜欢她的父亲,但是越是与她接触,越是觉得惋惜。若是没有那样一个父亲,她该是朕心目中最理想的皇位继承人——有心思,有头脑,沉得住气,发得了恨,朕偶尔指点她一次,她就能带给朕无数的惊喜。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孩子虽然理智果敢,却与阿瑜一样,是个念情份的人。她维护端睿的那股劲,让朕尤为欣赏。如果将来她能够即位,你们几个蠢货只要不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看在阿瑜的份上,至少都能保全性命。可惜——唉——”

司徒端睿此刻再不清醒,就真是蠢到家了,她瞪大了眼睛:“皇祖母,你,你怎么能……怎么能……”

司徒瑾仍旧不解:“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你真如此不喜欢司徒端敏的血统,不立她就罢了。如何立了她又要废了她,岂不是多此一举?”

“朕是那么喜欢做无用功的人吗?”司徒朔冷哼一声,“朕四个女儿中,只有阿瑜一人合朕心意,也是唯一能够再登基后能够容下其他姐妹的人。但是若立了阿瑜,将来她必然会传位给端敏。端敏是她的唯一的嫡女,又得她的喜欢——可是朕怎么能够让混有燕人血统的人继承齐国!不能立阿瑜,不能立端敏,朕只能另选他人。”

“他人?”司徒瑾怔了怔,“谁?”

司徒朔已经是第三次叹气了:“阿瑜这孩子辜负了朕,朕开始真是什么都为她安排好了。她的前程,她的威望,她的战功……包括她的姻缘,阿瑜本身掌军,不需要再与孟家联姻,所以朕就安排了陆家的长子嫁给她,将来生下嫡女,就是军政两权手握啊!”

孟秦一拳狠狠砸下,只是最后再砸到墙面时生生住了手:“敏敏这么多年,竟是为他人作嫁了衣裳!”

因为身份尚不足以入宣政殿,又加上是皇家秘事,孟秦很有眼色的把司徒瑾送进去后,就在门外等候。陆观见到祖母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是并无受伤的痕迹,精神也尚好,也放下心来,规规矩矩的与孟秦在宣政殿大门外等候。

两人却没有想到竟然听到一个惊天秘闻。

孟秦知道司徒端敏的身份,也知道她与三王的恩怨。然而司徒端敏并没有将更深一层的秘密告诉她,毕竟这种事情太过复杂,又太过匪夷所思,即便知道了,难以证实,即便证实了也没有太多用处,反不如隐在暗处,悄悄利用。

陆观也是变了脸色:如果当年皇帝知道司徒端敏必死,为何又同意将弟弟许配于她?祖母和母亲对这件事情,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孟秦没有心思去管同样失魂落魄的陆观,只是恨不得此刻进去把那个坐在凤椅上的人立刻掀下来。

——敏敏若是知道当年自己的太女之位竟然是假的,该伤心成什么样啊?一会敏敏肯定是要过来的,怕是瞒不过她,该怎么办啊?

孟秦在这边烦恼,却不知道此刻她担心的那个人与她的母亲正在距离宣政殿最近的一件小阁间里将殿中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孟获面上的变化与孟秦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最后她陷入了沉默。

司徒端敏从雕花的格子里看着殿中的一举一动,小时候在她不方便露面的时候,司徒朔就是让她在这里倾听大臣们的谏言,甚至身边还有一小叠奏折,她要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见,然后交给凤椅上的那个人。

十多年过去了,风过树梢,树还是那棵树,枝头的花却不是那朵花了。

“后悔吗?”司徒端敏并未看着孟获,语气淡淡的。

孟获侧头:“你早就知道了?”

司徒端敏嘴角噙着讽刺的笑,不置可否。

孟获转过头去看外面,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你——当然早就知道了,不然你不会坚持一直保密你的身份。因为你很清楚,一旦身份曝光,若是皇帝不信你是司徒端敏还罢,若是相信了,只怕等待你的又是一碗毒药了。”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让我看这个做什么?你不怕我放弃你,转投向端睿吗?你完全可以在取得决定性胜利后,再告诉我真相。”

别佳一直站在两人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听到这里的时候,抬头冷冷的看了一眼孟获。孟获立刻感觉背后一阵寒意,心中明白,却没有收回问题的意思。

“那又怎么样?”司徒端敏笑容寡淡得跟掺了不知道多少水的酒,她转向孟获,眼中是一道极细却极璀璨的光,刺得人不敢仰望:“你投了端睿,又怎么样?”

孟获哽住了,司徒端敏的表情忽然让她想起了五年前,她去陆家将司徒端敏接走,那个时候这个孩子脸上虽然死气沉沉,但暗含了同样的决心。

但求一死,无所依恋。

“不能恢复身份又怎么样?不能做皇帝又怎么样?”司徒端敏的眼底开始泛起赤红,fa仿佛清水滴入一滴滴朱砂然后慢慢化开的样子,最终变作鲜艳的如同春日里的杜鹃,美丽却又让人忍不住心悸,“我今天只是来报仇的。”

孟获心头一颤,司徒端敏的语气虽然平静,她却察觉这平静之下要把一切都毁灭的恨意。这一刻,孟获才真感觉到司徒端敏是真正对这个皇位无所谓的态度。

“司徒朔身边只有两片叶子,还都是残的。而我的叶子们已经把这里包围了。”司徒端敏优雅地站在阁窗后,还是一身常穿的白色素服,只是刚刚在怀敏桥遇到时,别佳给她披上一件白狐大氅,站近了才发现那大氅没有一根杂毛,大红的里面上用同色丝线精绣着穿云绕日的凤凰,尾巴恰好是七根。

暗中长叹一声,孟获心道多少年没有再见这样的图案,不禁又细细将司徒端敏看了一遍:眼前人姿态端庄标准一如当年的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太女殿下,挺拔的脊梁,黑发乌眼,一旦端起架子来,便是任谁也得认的高贵宛若天生——只是当初眼中的高傲与稚嫩俱已消失。

“唯一可以笃定的是,我今天要杀的人,一个都跑不掉。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当不了皇帝很重要吗?你支持端睿又怎么样?”司徒端睿眼中的光越来越盛,嘲弄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孟获自认见过不少人物,司徒朔,司徒瑜,都是最具有王者风范的人物。司徒朔魄力和心智,司徒瑜的胸怀和眼光,都是让她心折的气质。然而司徒端睿身上,她再次感受到这种气质,只是司徒朔、司徒瑜不同,后者至少都有为王的意识,前者却没有丝毫为王的自觉。

不意为王而王之,这算是怎样一种特质?

纵观司徒端敏有生,可谓一部古怪的传奇。从来没有在皇帝面前表现什么,却被司徒朔选为储君,虽然是一场阴谋的,但司徒朔也不得不承认她有为王的潜质。后来去了花山,即便成了路边稚女,却被花山山长带上花山,最后收做了唯一的弟子,十二岁被确立为书院继任人,十四岁成为最年轻的花山书院山长。才貌双绝燕国平南郡卿却甘心下嫁。后来去了西北,受封镇西将军,受封的嫡亲王……下一步储君,是燕国公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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