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琴见司徒端敏不说话,心道果然,立刻搬出冯北辰:“我曾闻昔日贵院陆山长在西北一役中失踪,但实际上是她并未身死,而是为人所救一直潜藏在瑜王府中,如今便是眼前这位太女殿下。冯领队,您曾与陆山长同窗。陆山长就任时,您也尚在书院之中,定然对陆山长相貌十分熟悉。现在请您看看,太女殿下是否就是昔日的花山书院山长,大燕镇西将军,钦封嫡亲王殿下呢?”
韩琴故意念出陆颖曾经一连串的名头,就是想要挑起在座燕国学子对陆颖身份和忠诚的怀疑,甚至齐人对眼前这位太女殿下的嫌隙和仇恨。说完,她看向冯北辰,等她的确认。
上一次见到陆颖,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冯北辰还在书院之中念书,而陆颖正忙着铸造无坚,训练军队。陆颖虽然少闲,但也并非完全见不到她的人。
其时冯北辰虽然早已经通过六科测试,达到毕业标准。但花山书院不禁就读年限,学生只要想念便可以继续念下去。毕竟花山大儒云集,是难得的学术交流圣地,便有许多学子如果没有家中俗物之累,又喜深究的,就可以继续读下去。唯一的条件,不过依旧是至少三年要通过一门测试。一旦失败,就要离开书院,当然毕业资格还是保留的。
冯北辰却是不在此列,因为她已经决定长期留在花山书院,所以一面继续深造,一面申请教师资格。五年前,她正式成为了花山书院一名的夫子。
这次来齐都的队伍中,只有她见过陆颖。毕竟陆颖离开书院已经有七年多时间,见过她的学子们多数已经毕业,因为各自的志向又或者家族的责任离开。像她这样留下来的人实在是太少。这次来的花山学子也有数人,都是这七年人新入院的。她们尽管听过陆颖的传闻,却从来没有见过本人。
冯北辰其实一眼就认出了陆颖。因为她的相貌与七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只是身量略高了些,眉眼更现成熟。但硬要说什么不同了,则是她的气势。
若说七年多前的她还是一只蓄势待发、宏图未展的小兽,如今却已经成为卧于百兽顶端,俯视众兽俯首的兽王。小兽使人胆颤,兽王使人臣服。冯北辰研究过她这七年的种种策略,很清楚这齐都是她曾经厮杀过的斑驳血场,只因遍野尸横已经被打扫干净,暂时弥漫着使人容易遗忘过去的一片温柔和安逸。
兽王坐上王座后,为了安抚百兽,自然会藏起利爪獠牙,让她们安心受驱卖命。但若愚蠢的认为兽王变成了好拿捏的棉花团子,胆敢越过底线,后果只怕会无比凄惨。
韩琴那日高声要求太女殿下接见后竟然安然无恙,而今天更是能够自由进九天殿,冯北辰绝对不相信这是陆颖的疏忽。五年时间内,从几乎一无所有到干干脆脆地收拾掉三家王府,把大齐皇室整得仅剩下两个人的家伙——冯北辰也绝对不会以为她查不到韩琴的背景来历,推测不出她的意图。
除非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颖,否则今天这个场面一定是一个局。
冯北辰虽然想看戏,却并无意真去挑战陆颖的极限,因此也极配合地又打量司徒端敏半晌,才道:“确实像极。”
不论是燕国学子还是齐国学子都是一阵骚动。
但很快齐学子中便有人高声道:“这是污蔑!是栽赃陷害!”
接着有人紧跟道:“肯定是阴谋诡计。殿下是正统的皇家血脉,怎由你们胡说八道!”
齐学子中一片应声。
宋泱一时也反应不过来:韩琴此举到底是做什么?冯夫子为何不阻止?韩琴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假,她这么做只会挑起齐太女不满,挑起两国纷端。如果是真,如果是真……只怕也不能善了。
她看了一眼冯夫子。
冯夫子嘴角勾着不明的浅笑,对韩琴突然扔出来的惊天秘闻表示适度的兴趣和关注。
难道她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又或者韩琴的举动就是她的授意,可是事前似乎没有露出半迹象。
宋泱转而看向阶上表情转冷,俯视着韩琴的这位太女殿下,心中渐渐升起不妙的感觉。
韩琴见司徒端敏只是冷眼注视着自己并不说话,又见众人皆是不信,于是挑衅道:“殿下不敢承认吗?您好歹也做过我们大燕花山书院的山长,是人人崇拜的无坚军创始人,是大燕的救星,难道这样一段过往,对您来说,是很耻辱并且不堪回忆的吗?”
司徒端敏微微眯起眼睛:“你叫韩琴?”
韩琴嘲弄着轻笑:“怎么?殿下确认我的名字,是打算怎么对付我吗?”
她口吻轻佻,惹得满殿侧目,连燕国学子也觉得她未免也太过冒失。
司徒端敏静静俯视着她,心中略觉得好笑,却也有些佩服她的勇气。年轻人有勇气总归是好的。只是,用的地方不对,怕是不会好效果。
她懒待敷衍她,直接下令:“韩琴殿前放肆,无礼之至——立刻拿下,关入大牢,容后量刑。”
惊变乍起,众人皆有神色变化。
宋泱见冯夫子竟然没有出言转圜,心中异样。她知道冯北辰虽然不悦韩琴惹是生非,但身为领队却是十分负责,当下到了嘴边的请求宽恕的维护之语也收了回来,她不过是一个学子而已,总不好越过领队去了。
被殿中侍卫控制住的韩琴挣扎了两下,脸上也显出一丝慌乱,口中道:“陆颖,你敢!你明明是我大燕国养大的,现在竟然做了齐国的太女。昔日为了谋权,你不惜拿自己的同胞做垫脚石,二十万齐人的鲜血铸就你一人的辉煌。如今成了齐国的太女,为了掩瞒身份,竟然又将自己养国家学子杀人灭口,你的良心难道被狗吃了吗?”
韩琴一提到杀人灭口,殿中学子立刻用恐惧地眼神看着殿内面色整肃的侍卫们。侍卫们都是精挑细选,严苛训练过的军中精英,此刻俱是目不斜视。没有此殿主人的命令,绝她们是绝对不会擅动。
司徒端敏几乎要被韩琴气笑,但想起今天的目的,只得硬忍了笑意,板着脸听下去。
由着韩琴仰着脖子骂了快一刻钟直到声音嘶哑,司徒端敏自己却是坐了下来,接过乐俊倒的茶水,若无其事的品着,对噤若寒蝉的众人视而不见。
韩琴见司徒端敏稳这般做派,仿佛自己是在耍猴戏给她看,内心不由更加愤怒。只是刚刚骂的太凶,耗了太多力气,一时居然也再骂不出声了。
一停口,她的大脑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这人怎么如此镇定?自己刚刚那一番诛心之言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坐得稳,她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早听舅舅说此人虽然表面骄傲洒脱,实际极重情义,知礼义廉耻,自己这一番透析人性的指责,应该会叫她羞愧内疚透顶,就算不至于当场痛哭流涕,至少脸上总会显露些尴尬和回避的神色。
可看起来完全不是这回事?
韩琴下意识想起一天前面对冯北辰时的无措,觉得自己两天之内遇到两个同样难缠的家伙,同样是不按理出牌,她怎么这样倒霉?
韩琴不骂了,其他的人也不敢做声。司徒端敏等了一会,见无人说话,便道:“不说了吗?”
自然没有人敢出声。
“那孤讲几句吧。”司徒端敏缓步走下台阶,站在韩琴面前,视线将燕国学子一个一个扫过去,“年轻人有热血很好。但是还是要多用用脑子。你们来齐国之前想必也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的,个个都是文武双全之辈,个个都是天之骄女。为什么你们的师长要挑选你们这样一批人来齐国?为的就是,要你们站在别国的土地上能够——不受辱,不丢人,不献媚!”
司徒端敏目光最后落在韩琴身上:“若孤是你,绝不对选在今时今地来说这件事。都城人流汇集、口舌杂乱的地方很多。你只须小心些选个地方,假装不经意的透出口风。但凡你的说辞不是太漏洞百出,你所说之事很快就会散播开来。到时候,不论你那些话语是真是假,朝中闻风言事的大臣们自然会找上孤,向孤要个说法。孤到时就算要去找你,一则流传过广,不一定找到你的人。再则就算找到你的人,你只要假称也是听别人传的,法不责众,孤就算明知道是你是罪魁祸首,看在两国邦交上,却也不好罚你太过。”
司徒端敏口气温和,仿佛在谆谆教导犯了错的学生一样,眼神柔和而带着训戒之意,让众人不自觉的放松了警惕和惧意,皆以为太女殿下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生气,今天的事情或许可以大事化小?
冯北辰却没有这么容易的被司徒端敏这种手段轻易带动情绪。。
当年陆颖接任花山书院山长的仪式上,同样是一群质疑她的接任资格、企图把她拉下马的师姐,说着同样让人难以声辩的诛心之言,结果被她轻悄悄的接过去,不着痕迹地一打一抚,硬是反斥得几位师姐认为是自己做错了,满目痛悔,不但承认了自己罪过,情愿受罚,还顺便把林旭这个罪魁祸首也供出来了。
眼下这情形看起来,是不是眼熟得很?
冯北辰暗骂:娘的,这招玩得很顺手,是不是?
司徒端敏的声音果然陡然厉起:“可你是怎么做的?你不分场合,不知轻重,竟然公开议论一国储君的过往得失,以己之险恶之心,度他人之志,巧舌诡辩,颠倒黑白。若按你的逻辑,这天下任何忠勇善德,皆是收买人心,争权谋利的虚伪外皮,任何惩奸除恶,都是排斥异己,构陷忠良的奸邪手段。你口口声声说万分崇敬陆山长,却字字都是在抹黑此人。你借口觐见孤是为了两国交流得到齐国皇室的重视,但一开口就开始挑拨孤与臣下的关系。你可想过,孤是燕齐和约的提议者和缔结的最高推动人。若是你的计策成功,燕齐两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平局面很可能将毁于一旦。你到底是为了两国交好,还是想重挑两国战火?!”
众人听到这一层,不约而同的惊起,顿时后背冷汗淋淋。
和约缔结前,齐国军队一直地位尴尬,不打立场不稳,打又恐引出燕国的无坚,引火烧身,是以虽然表面上不甘服输,心里还是乐意看到和约缔结,借以掩盖自己的短板。齐国文官派系一直势弱,除了得到皇帝青睐的陆家外,无一不在军队将领面前底气不足,如今尝到了太平年代的甜头,哪里还想回到过去被军队指指点点的日子。
当下齐国学子看向韩琴的表情就带上了不满和愤怒。
齐国不想打仗,一直保守战争之苦的燕国更是不想打。虽然上一次战争中借着无坚的力量,几乎是势如破竹的连占齐国五座城池。但是最后那一次惨败也让她们清醒的认识到,无坚虽然强大,却也不是无敌。更何况,那一次战斗之后,无坚利器已经被毁得七七八八,仅剩的一些又被陆颖之夫郎平南郡卿收藏,想要重现盛况,只怕难上加难。在这种情况下,燕国学子自然也是觉得能不打最好。就算要打,至少也要等无坚能够重新造好再说吧。
是以,燕国学子们虽然脸上不显,心里却一致觉得韩琴太过莽撞,平常不知收敛,如今闯下大祸,不但自己倒霉,还要导致燕齐关系恶化,真当罪无可恕。
司徒端敏继续道:“你对孤所责之罪行,全是建立在推测和假设之上,没有一件有真实的证据。你有没有想过,孤不是路边可以你随便安插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无力还手的平民,也不是你可以针锋相对的比赛对手——孤是齐国的太女,孤手中有的是利刃屠刀!!你对孤出言挑衅,难道是在赌孤会对你发善心,讲道理?还是轻轻拍拍你的脑袋就算完了——你就没有想过,孤会一怒之下将这满殿学子统、统、斩、光!!”
这一声断喝,仿佛劈头惊雷,炸得韩琴面色如土。
她真的未曾想到自己单纯为帮助舅舅舅母的行为居然会导致这样眼中的后果。事情跟她自己预计的发展轨道完全偏离,而是朝着最危险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已经变成她根本无法控制的局面。
如果这样真会连累同来的队友怎么办?虽然自己与她们并没有太深的情义,也不是太看得起她们,但是毕竟同是燕国的学子,也许还是这一带代人中最精英的一批,难道就要因为她的举动悉数被毁?更恐怖的是,如果好不容易建立的燕齐和约因此破裂,西北重燃战火,那些自己曾经路过的已经变得繁华的城镇再度被战火焚烧殆尽,燕国重新被拖入战争这个无底洞,那该怎么办?
她竟然做了那么愚蠢的事情,身为一个燕国人,她竟然对做下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韩琴此刻已经不是愤怒,而是满心恐惧和悔恨,她实在是想不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心中一片各种激烈的情绪交织,韩琴身子一软,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两名钳制她的侍卫手中,目光呆滞,面若死灰。
侍卫们看着手中这一滩烂泥,脸上的鄙视和厌恶亦是毫不掩饰。
殿中燕齐学子对韩琴的狼狈此刻也没有丝毫同情,这一切完全是她自己挑起,也应该由她自己承担。其他大燕学子更是隐隐担心,惹怒了齐太女,怕是不禁要牵累同来的所有队员,还会对两国关系有所妨害吧。
司徒端敏最后看一眼韩琴:“你言行前后不一,可见你为人不诚。出言挑衅,却从不考虑对自己国家的影响,可谓不忠。行动之前不思及自己的言行是否会牵累同伴,乃为不义……好在你不是花山书院出来的,不然孤倒要问问许璞,我不在花山的时候,书院的录取标准怎么降低到这种程度了?”
韩琴突然伸手捂住脸,几近崩溃。
而其他学子此刻却是齐齐抽了一口气:这,这这……太女殿下竟是承认了?原来韩琴所言并非是假,司徒端敏竟然真是陆颖,这是怎么可能的事情!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除开燕国这边的冯北辰,与齐国的孟获、陆勋等人,其他不知真相的学子和陪同官员心中俱是如同遭到雷击一般,只剩下一片惶然无边。
陆颖就是司徒端敏,司徒端敏就是陆颖。
太女殿下七岁余被害,陆颖出现在花山时报的是六岁余,年龄是基本对的上的。陆颖在西北失踪后,化名陆敏的太女殿下随后就出现在了瑜王府。两个人俱是才华横溢,两人都提出缔结燕齐和约,力主两国和平安泰……两人又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至少从表面上看,若说两人是同一人并无逻辑相悖之处。
当然这并不是可以证明韩琴所述是事实。
眼下最有力的证据是——在场的孟大将军与陆大人,面对这种涉及皇家血统纯正的言论居然毫无惊异之色,显然是对真相是心知肚明了。
这也不奇怪。孟大将军与陆大人是齐国百官文武之首,是皇室最为倚重的大臣,她们怎能允许皇室血统的纯洁性遭到玷污。如果没有她们的确认,一个在齐人眼中消失十数年的太女如何能够重新回到权利中心。
更不谈孟大将军与陆颖曾是杀场死敌,若非陆颖的身份板上钉钉,孟大将军怎会容忍一个敌国大将成为自己的君主?!
韩琴选择性地曝露真相,进而诱导燕齐学子对司徒端敏产生戒备和猜忌的行动,经过太女的一番斥责后,已然失败了。现在满殿学子所关注的重点是,太女殿下是陆颖的话,那么她的身份必然是最高机密。如今居然被她们知晓,太女殿下所说的灭口自然并非戏言!
皇家辛秘这种东西素来是禁忌,不论是你是斗升小民还是肱骨大臣,一旦碰触,性命存亡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可怜殿中数十位不过双十芳华左右的少女们脸色都变得惨白,望着司徒端敏的眼睛充满忐忑和惊惧,莫非今天要死在这里?她们都是各地千挑万选出的佼佼者,无一不有着光明的前途,如今还未试翼长空,难道就要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折翼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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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北辰有些怜悯地看了韩琴一眼,到底还是经历的事情太少,行动考虑不周在前,心志不够坚韧在后,希望今天这件事情能够给她足够的教训,而不是把这么个好苗子给毁了。
抬眼望了一眼司徒端敏:喂,适可而止啊!小孩子经不起你几吓!
司徒端敏假装没看见冯北辰的眼神,继续用沉默考验殿中学子的意志力,直到孟获也开始对她打眼神了。
“但,孤不想这么做。”司徒端敏重新走上台阶,转身看向齐国学子,脸上流露出珍惜之色,“每一个大齐学子都是我大齐的瑰宝,是大齐中兴和未来承续的希望——不可轻易损伤。”
齐国学子绝处逢生,原本苍白的脸色慢慢透出血色,有人甚至因为悲喜落差太大,跌坐在软榻上。
她们心中暗想,太女殿下果然还是向着齐国的,不然这种事关她声誉甚至权位稳固的事情,她居然宁愿保下她们也不愿意计较。纵然太女原来是陆颖确实令人震惊,但是不论如何,殿下现在是大齐的殿下,总不至于偏帮外人去。她们甚至想,今日之事不论其他人泄露与否,反正是绝对不能从我这里走露风声的。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司徒端敏斩钉截铁的说,似在警告某些人,“本国学子宴后即可返家。”她顿了顿,看向韩琴等人,“韩琴及其他燕国学子留在鸿胪寺,至于处置——孤再考虑考虑。”
言毕,便拂袖离开。
燕国学子面色更白,但毕竟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纵然心中惶恐,却不曾有一人失态。
冯北辰郁闷的心想,这一堆心里严重受创的少女自己又要好生花功夫安抚了。
然而,还不等她们起身离开,适才来布置茶点的中年男官又来了。身后跟着一群托着各色佳肴的宫侍,在众学子惊魂未定的眼神中一一上菜。
心思各异的学子们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盘子,不知太女殿下玩的是哪一出?刚刚才发了脾气走人,回头又叫人送来吃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官等宫侍们全部退下后,道:“殿下交代,今日虽然相谈不欢,但身为东道,总不能让诸位饿着肚子走,诸位随意用些再回去吧。”
众人齐齐称谢。
燕国。
大广济寺禁地。
广济迷宫。
普智临死的时候将窦自华指为了自己的接任人,不是大广济寺的住持,而是这禁地的接管者,拥有着超然的地位,虽然不是最高权威,然而一旦她提出请求,即便是住持也不反驳。
窦自华不是死板的人,这几年她也曾经在这禁地外徘徊多次,试图解开禁地的谜题。然而如同那曾经无数次想要解开花山迷宫谜题的一代代花山书院山长一样,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在一次次失败之后,她的好奇心越发浓烈,她不是没有猜想过迷宫的终点是什么地方,而是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猜想过多少次了。自然,她也曾经想过某个可能性,但就算是亲眼见到,依旧觉得是不可思议。
迷宫的终点,是大燕皇陵。
更准确的说,是大燕开国皇帝——燕太祖赵烨的英灵安息之处。
墓室极大,极高,仿佛一方小天地,上有苍穹,下有大地。
四周的墙壁上是一幅幅汉白玉雕琢的壁画,每一幅壁画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壁画与壁画之间又相互可以联系,仿佛一卷绵延无绝的画卷,用图画记录这个英伟女子波澜壮阔的一生。
墓室之上,日东月西,星辰共云彩,如同每个黎明和黄昏时的天空一般,在无数个日夜里,默默照耀着这一方天地。
墓室中央,是同色汉白玉砌成的小丘,南方梯田一样一层一层的九道阶梯缓缓延伸向上,栩栩如生的矫凤游龙雕纹布满阶面,如同最精致的华锦平铺之上,远远望去似乎要在冰下游动起来一样。
阶梯与阶梯之间模拟着山川、谷地、以及充斥其中的飞禽走兽,谷地之处晶莹的水流顺着刻画好的河床向下流淌,留到一半的时候又如同真实的河川一半,分作数股,再分作数支,至小丘下后,又或分流,又或合并,向这个宽广的墓室四周流去,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河流与河流之间,是无数的田野,丘陵、城市、村庄,以及或密或疏耕作的农民,行走的商人,吟诵的士人,戎守的将军。
这是一个小小的世界,这又是一个大大的天地,就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只是被时间暂时凝固了起来。
整个墓室,除了以鲛人油点燃的长明灯外,只见巧夺天工,不见奢华无度:没有宝石,没有玉器,没有金银,甚至连一件铜饰都没有。
然而身临其间,帝王之气回荡其间,目不能视,心自震动。
任谁也不会说这样一间墓室匹配不上帝王的身份。因为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位开国皇帝重重君主威严掩盖下的温柔,对子民的温柔,对子孙后代的温柔。死便死矣,不需身外之物的陪葬,这位皇帝很满足于长眠于这方空旷无比,却又丰足无比的小天地。
富有天下却不见一件贵重的陪葬品,然而那汉白玉的画卷,那日月星辰,那山川河流,城镇人烟,无一不纤毫毕现,无一不惟妙惟肖,都是经人手,用心意,密密麻麻,无处不在凝聚起来的人心。
窦自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这种无声的震撼中苏醒过来,只是深吸一口气,平服起自己的情绪,心中升起股股自豪和崇敬:不愧是大燕的开国帝王,不但功勋卓著,气概贯云,心怀和感情更非常人能够望其项背。
她熟知大燕建国史,能够回忆起那书上记载的点点滴滴,今天又亲见了这巧夺天工的白玉画卷,一时间仿佛三百年前那个乱世,那个英杰辈出,那个铁血疆场的时代,都栩栩如生的在她脑中再现了。
恨不得早生三百年,若能见到那等人物!
等窦自华从自己纷乱的思绪抽出来,看向赵谪阳时。只见这位清俊无俦身的贵公子站在那小丘之上,呆望着的那方冰雪般的棺椁,仿佛也化做了汉白玉雕塑一座。
——这就是她被埋葬的地方。
谪阳恍惚地想,脚步仿佛懂了他的心意一样,向那雪色的棺椁行去,然而却又似乎畏惧着靠近那片如同孤寂雪岭的丘峰,走得跌跌撞撞。
——她已经一个人在这里躺了三百年。
谪阳站定在雕凤的石棺边,眼睛死死盯着棺盖,想要透过着石头看到里面去,看看里面是不是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只是三百年后,她的容颜又怎能如昔,只怕只剩下一具枯骨吧。那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与他抵额相拥,笑语妍妍的女子,是怎样甘心一个人躺进这里。
——你说的生同裘,死同穴呢?
他的目光落在棺椁的另一边,眼睛缓缓瞪大。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他颤抖地几乎不能自持的手,伸向棺椁上的字码,将作者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补了上去。
雪色的棺椁沉默了一瞬,仿佛在郑重地确认什么,然后缓缓打开了椁盖。
椁中两方雪色灵柩,一龙一凤,一开一封。
凝固的时间,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向大家道歉,上个月底公司大活动,实在没有时间和心思写。今天四更,希望亲们喜欢~
赵烨 上 ...
其实我不是一个正人君子,虽然我娘希望我是,但是生活往往容不得你做一个正人君子。
比如我明明救下了那个少年,但是在明镜高悬的衙堂过审的时候,他却死不承认自己被那个衙内调戏过了,而我才是那个寻衅滋事,故意致人伤残的恶徒。瞧,颠倒黑白,就是这么简单。当然,也不能说我没有错,毕竟我明明知道挑的对象比起我那个做城守军统领的母亲高上不止一个层级却还是去招惹,就是明摆着不知趣了。最后,我总结这次教训,得出“两恶相逢,贵者胜”的结论,我倒霉归根结底不是因为我没眼色,而是因为我没有个好娘亲。
既然如此,连和娘商量的必要也没有,我索性逃出了南岗。
那衙内的娘的管辖范围却并不只南岗城,所以我的逃亡路并不顺利,并不是我不够聪明谨慎,而是我两条腿再跑,总归跑不过四条腿。
所以在我看见一匹可以轻易夺取的马匹的时候,并没有管上面其实还有一个可能会被我拖累的少年。毕竟我可是正是因为被一个少年出卖后才落到这样的境地,若是还生出什么怜香惜玉的念头,那就不是该打,而是该死了。
我本意是夺了马就放那少年回去,然而他却似乎并没有回城的意思。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子这样孤男寡女的与我这个“恶徒”过上一夜,他难道就不怕吗?
事实上,我真的没有从他眼睛里看到害怕两个字,更让人窝火的是,他似乎觉我应该怕他才对。
这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少年。
然而那个时候我实在是没有心思去想别的,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悄无声息的走了。
很多年后,因为这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夜晚,香君笑我禽兽不如。
再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少年因为我承担了多少污名和压力,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是感觉有点愧疚,偷偷翻墙去看了他一回。
这一看不打紧,郁闷的人又变成我了。
他怎么就不害怕呢?
所以当军师要借这个少年设计夺城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然后他就成了我的夫郎,名正言顺的那个。
但,他还是不害怕。即便是面对满城血腥,即便是面对我凶神恶煞的脸,他还是有胆量与我讨价还价。
我不想说站在高台俯视他的那一瞬间,我起了占有心。
那是一种越禁越强烈的欲念,一种对特别的,强大的事物想要据为己有的欲念。这种气魄,这种胆识,这种可以把很多女人都比下去的男人,就是该躺在我身边……或者身下的。
只是在我面前,他应该是匍匐着的姿态。
我决定冷他一冷。
结果我发现,被冷一冷的那人被成我自己。
他波澜不惊地为我准备衣食住行,波澜不惊地送我出门迎我回家,波澜不惊地为我换药包扎,波澜不惊地听我的亲信故意在他面前说我有多少蓝颜知己,波澜不惊地任我和朋友大喝花酒,深夜醉归。
他无动于衷。
娘的,他居然无动于衷!
那老娘还装个毛的冷啊,给谁看啊!!
姬香君,你她娘的到底是不是个男人,老娘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不会无动于衷啊!!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香君在房间,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得意得在心里尖叫:看吧,男人就是这么犯贱,你不理他,他自然会贴上来。
但是事实是我不知道,于是就错过了得瑟的机会,只剩下夜夜在他房门外徘徊,丢脸到底的悲惨结局。
好吧,我才是犯贱。
夜夜销魂的结果就是香君很快怀孕了,军医要让我禁欲这一点人让我很不满。可香君说如果他在上面的话,是可以的。
我在香君勾人的目光的注视下没能坚守原则,九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
然而原则一旦打破,就容易经常被打破,即使婕儿出生了以后。
但是让我最恼怒的不是原则不在的问题,而那个时候我所面对的局势更乱了,我不得不考虑把香君送回家。我很讨厌这种感觉,这说明我还保护不了我的夫郎和孩子,就如同我不得不从南岗出逃那一天,心里痛恨到极点,却无能为力。
这时,香君向我提了一个要求。这是我们成婚后,他第一次向我提出了要求:他要一笔钱,数额很大,几乎占去了我的军队目前正常开销外的所有。
我的部属们都反对,提出了很多疑问。在那个战火纷飞的,生存尚且不易,忠信诚意更是弥足珍稀。我的夫郎带着孩子回家不是大事,但是手握巨款回家,就显得居心叵测了。更何况战场风云莫测,随时随地都可能有意外的金钱需求,我手上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让我为难的并不是说服自己,而是说服同我一起打天下的姐妹和部属。毕竟这支队伍虽然是唯我马首是瞻,却不是我一个人的私产,一起起事的姐妹们如今也在军队中手握重权,她们一样有家眷孩子,这一份产业也同样有她们的份,如何能够因为香君一句话就统统拿走。
我想问香君要一个钱的用处,至少好跟姐妹部属们交代,香君却什么都没有说,反而倒过来说,不给也无所谓。
我知道香君是不做无意义的事情的人,他明知道这是个难题却还是向我提出来,明知道我会疑惑,却还是不肯解释,这其中必然有他的道理。
我还是为他拿到了这笔钱,代价是我把手中的权利又分掉了一半,给我的姐妹部属,又或者她们的亲信亲友,算做补偿。她们感激涕零,毕竟钱可以再赚,只要占领了新的城市,自然而然会有新的进账,然而掌握更多实权的机会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那是要用战功,要用性命换的。
效忠我的幕僚都吓坏了,在我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她们都拼命阻止,列举各种危害和后果。说实话,我不是没有心疼过,但当我想起这个办法的时候,耳边响起香君曾经问我问题:“你是想做一方霸主,还是想坐上最高的那个位置?”
我的回答是,如果有机会,为什么不呢?
既然我是要坐那个位置的人,权利再分一点又怕什么,我的势力再将来只会越来越大,我的地盘只会越来越广,我终不可能自己管好每一件事情,分权放权势在必行,早晚而已,否则我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将军,作为一个最高指挥者,我只要拿捏好下面的平衡即可。至于震慑力,这几年我制造出来的血腥,已经足够很多人铭记一辈子了,而一个皇帝不能只给大家恐惧,还应该给人希望。
用香君的话说,这是屁股决定脑袋的问题,我没有解释给任何人听,我必须装得比较亏,这样其他人才会觉得赚了,这样我的钱才能拿得理直气壮,不被人说闲话。
我没有告诉香君我的付出,但是我相信香君是知道的。他是一个超出普通人想象的聪慧之人,我不相信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信息来源。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带着婕儿和钱离开了。
一年之后,他回来了,带着孩子,还有一把弓。
那把弓,名天下。
我不知道这是我和香君分歧的开始,我只顾着高兴去了。香君也不知道,他也只是高兴。
香君带回来的那一批犹若神器的武器很快投入使用,在战场上产生的那种震撼,让我的部属们看向他的目光骤然改变,仿佛这兵器是他从天上偷到人间的。军队里的传言也有各种版本,最得人心的是,赵烨原本就是天选中的四海共主,所以天降下神子嫁给了她,并送了一批神器作为嫁妆。
我自己当然知道那武器并不是天降,而是香君造的。不然他何以对兵器进行了编号,还对它们的流向控制得那么严格。但是傻瓜才会去辟谣呢,我心安理得的把武器督造的事情交给香君,笨蛋才会把这种权利也分出去。
一年来,明中暗里对于香君带着孩子和钱离开的各种猜测终于烟消云散。
有了热兵器的帮助,我的帝王之路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一起打拼的姐妹部属们也更加相信跟着我是有前途的。
在我起事的第十五年,我终于引来了我一生最开心的一天:天下在手,美人在侧。
我意气风发地问香君:“可愿与我共享天下?”
香君笑了。
赵烨 下 ...
我登基了,大封群臣。
香君是皇夫,婕儿是太女,这都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我对香君说,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然而没有过多久,我再没有醉的机会。
我并是没有怀疑过香君的来历。他不过是一个小富之家的公子,何以会有这样独特的性格,何以会知道很多大儒都不知道的典故,很多名将都不曾耳闻的战例,何以能够制造出……那种逆天的武器,以至于我有时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是传闻中的神子了。
但是我更相信香君不会害我,他不说,不是他不相信我,也许他口中的真相,更难以让人相信吧。我不想逼他,但是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逼他的地步了。
他反对伐齐,甚至在舌战群臣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让鬼斧神工将热武器全部转移藏匿了起来。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掌握完整的制造工艺,连我也只是了解一点概念而已。
但是这一次,不是一笔钱的问题,而是关系到燕国疆土稳固和国家版图的问题,我再一次被夹在了香君和群臣之间。上一次香君还肯退步,这次却没有。
我不明白,天下一统不好吗?齐国并不是有恩于燕,这片国土几十年来饱受涂炭,齐国“功不可没”,不谈此刻大燕上下君臣的抱负,但从报仇雪耻的角度来看,伐齐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香君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天下一统,皇权强势,诸侯才能停下纷争内战,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吗?如何到了现在又换了说法?
而且……即便我让步,群臣又如何肯让步。我现在已经是皇帝了,能分的已经分了,再分下去只会让功臣坐大,功高震主,反而是害了她们害了我也害了这个国家。你叫我再想什么辙来化解?!
香君还是走了,带着我划给他的那片土地,或者说那个囚笼。
婕儿去送了他。
我一个人在寝宫里,对着那把乌黑的长弓,一次又一次问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很想用指甲把木案抠出无数个洞来,仿佛这样才可以疏解我心理的痛。
在每个突然醒过来的夜晚,对着半张空床,我就在想香君在做什么,他此刻可睡得安稳,他可有想念我……就这样眼睁睁到了东方发白。开国皇帝并不好当,百废待兴,各种事情都等我抉择,虽然百官都很能干,但是最终做抉择的人,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懂。为了一个决定,我可能花上三天时间来思考各种得失,又可能花上十天时间来询问各种利益得失方的想法,这样做很累,但是我很喜欢,因为这样我才会减少半夜突然醒来的机会,不会再对着半张床,和悬在对面的长弓,努力克制脑袋里各种想要发疯的计划。
皇帝不是人做的,我现在才感觉到。
可是我没有资格放弃,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国家,我不能造就了它,然后又抛弃了它,这是我的责任。
香君,我很痛苦。
最开始的时候,我想我和香君都没有料到这辈子没有再见的机会,如果我们知道的话,结局可能就完全不同了。香君无诏不能出花山,我也不能对着满朝大臣期盼的眼神,编出各种理由招他回来,更不能钻文字的空子,私下跑去花山看他,因为我不再是南岗城的一个小混混,我不能给臣下树一个坏榜样。
我总以为香君总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打着监视和保护的名义,花山里里外外都有不少我的人,是以香君的一举一动都等同在我的眼皮子地下。
比如他开了一家小书院,比如他用免费食宿哄骗了几个学生,比如失踪的鬼斧神工出现在花山,比如他自以为进行得严密的各种箱子在花山镇进进出出……
我没有将香君的这些举动告诉朝臣们,因为我知道如果香君不愿意,即便拿到那一批热武器,很快也会消耗在战场上,没有香君的支持,想要在短时间内拿下齐国根本就是做梦。而我却不能将自己的士兵扔在异国他乡去磨他人的刀子。
但我可以拿这个去威胁鬼斧神工,让她们把香君的事情都告诉我。所以我知道了藏在那座规模越来越大的书院之下正在进行的巨大工程。这于我并没有什么难的,毕竟耗费是只是人工,而不是金银。
我让鬼斧神工在正在为我修建的皇陵旁选了一个风水宝地,在上面修了一座寺庙,而下面却是向着我墓穴的方向打通一条密道,密道中央便是同香君的花山书院下那座一模一样的地下迷宫。
这样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或者香君中的某一个人死后,便可以降下封陵石,避免闲人的打扰。而另一个人则可以偶尔以去寺庙祈福的名义进来逛逛,陪另一个人说说话,喝喝酒,直到天命完结,就可以爬进另一具棺材,盖上盖子,前往地府与另一人相聚。
我这样计划着,想象着自己躺在棺材里,香君背靠着我的棺材,一面絮絮叨叨的数落着婕儿的各种不听话,一面好奇我的鬼魂是不是正在听他说话的场景,便觉得十分满意。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花山书院的名声越来越盛,大广济寺的香火也越来越旺。香君那边依旧没有只言片语表示他的悔意,甚至连一个给自己,或者给我下的台阶都没有。我常常暗示鬼斧神工动摇香君的意志,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的心越来越凉,开始生出一种惶恐,莫非香君真的如此固执,宁愿为了那他几乎永远都不可能打交到的敌国与我一世不见,这是……假的吧?
当我意识到猜测可能变成真时,心口如同被撕裂一般疼痛,精神恍惚了好几天,连朝也上不了。婕儿握着我的手,只是流泪,我看着她眼底的心疼和怨恨,不由得更加愧疚:我没能保住自己的夫郎也就罢了,却连女儿的父亲也没保住。作为一个女人,我竟然失败如斯。
等我恢复到能够正常处理政务的时候,婕儿提出要为遴选后宫,这与朝中许多大臣的谏言不谋而合,竟然得到百官的一直支持。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百官面前打了婕儿,看着她红着眼睛向我嘶吼,我却无言以对。婕儿这样也好,对于男女之情看得轻些,将来便不会承受我这样的苦楚。
又过了几年,花山的学子陆续参加科举,进入了朝堂,香君的意图也慢慢有自己的声音。我并没有阻止,而少数几个本来还不肯放弃伐齐的老臣在香君长达三十年的沉默下也逐渐偃旗息鼓,大燕的整体政策开始向另外一个方向倾斜。
我不知道该为香君高兴,还是觉得惆怅。我这一辈子虽然坐上了旁人终其一生都不会达到的位置,可以影响甚至决定无数人的命运,然而却不曾改变自己的夫郎分毫。从我认识他那一天起,他一直都在做他自己,我只不过恰好有一条路与他同一个方向,所以才与他做了夫妻,当我们出现一出现分歧的时候,他就毅然决然的抛弃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