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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快要一个月,于点忽然迟钝地发现,班级里面,女孩们之间的气氛偶尔会变得怪怪的。
具体就在夏洛洛出现的时候。
本来还在欢笑着谈天说笑的女生们会突然噤声,一个个花朵般绽放上扬的嘴角下撇,一直等到扎马尾的少女从她们身边经过,清脆的笑声才会在暂停后重新播放。
于点有点看不懂。
回家后,他和妈妈分享了自己的发现,丁鸢不答反问:“那你们班的男生是怎样对她的呢?”
于点想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吧。虽然全班男生都喜欢夏洛洛……好吧有两个人不喜欢。但是就是一般同学的相处呀。”
丁鸢拖长音“哦”了一声:“真的?”
于点趴在饭桌上脸红了:“好吧,就我个人来说,我会忍不住主动帮夏洛洛抱英语作业。”
但他也会帮何旦抱数学作业,帮周舟搬仰卧起坐的垫子……
于点好像有点反应过来了,难为情道:“我对她太热情了,是不是?”
夏洛洛是个女孩子,但他是男孩子。
丁鸢捏了捏他的脸蛋:“还好吧,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很正常。但是你是只对她一个女生这样吗?”
于点坐起来摇了摇头:“没有呀,我也会帮路梓薇发作业,帮唐渺淼抱卷子……”
曼曼姐在一旁笑出声来:“怎么感觉小少爷上学是去助人为乐的啊。”
于点红了脸,丁鸢很温柔地看着他:“你做得很好。”
但是女孩子们的思维天生就与男生不同。
你看一个女孩的发型别致,忍不住多看两眼,其他女孩可能会觉得你是不是想要牵她的手。
你觉得自己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同学情谊,但是女孩的眼睛就是一对显微镜,可以从你说话字数多少的蛛丝马迹辨认出你心里对谁更加偏爱。
于点听傻了。
丁鸢忍俊不禁地点了点他的鼻尖。
“不过这是女孩子们自己的事情,今天不开心,但她明天也许又会因为同样的事感到欢喜,你不要去点破。”
于点懵懵懂懂。
回到学校,于点听妈妈的话像往常一样自处,但是余光却忍不住更多地往女孩堆里飘忽。
他忽然发现在军训时表现出色的唐渺淼在开学后竟然也加入了“不上体育课”小分队。
“挺正常的吧,军训又不用跑步。”
何旦和他一起坐在看台上,咕嘟咕嘟喝下半瓶矿泉水才打了个嗝继续说:“要不是我是个男的要面子,我也去和老师请假,一个月至少得走三次亲戚吧。”
什么亲戚。
于点稀里糊涂地看向另一边坐在一起笑闹的女生,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脸红了。
“你好流氓。”他小声说。
何旦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啼笑皆非道:“我说什么了?是你太保守了吧点儿。”
于点噘了噘嘴,抬头时看见坐在更高的坐席上一个人读书的夏洛洛,忽然问道:“那天排座位,你为什么要和夏洛洛坐在一起?”
何旦眨眼:“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马上都要重新排座位了吧。”
于点回眸看他,没说话。
那沉静的目光像极了某位温文尔雅的校霸。
真服了他俩了。
何旦捏了捏水瓶,小声道:“那我说了你不要告诉别人。”
于点“嗯”了一声。
“那天章老师叫到我的名字,我本来是要进去给你们留座位的,但是我耳朵灵嘛,进班的时候听到有女生在窃窃私语。”
何旦皱了下眉,很难以启齿地开口:“她们说,夏洛洛是美女蛇,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和她坐在一起,被她迷得晕头转向。”
女孩子小声嘟囔,反正我不会坐在她附近的,眼不见为净。
何旦的脚步没有停顿,但是在夏洛洛走进来、看着大半个班级的空座与目光躲闪的同学们缓缓垂下眼皮时,男生却主动开口问她:“你要不要和我做同桌,夏洛洛?”
于点“哇”了一声:“如果我也学习好就好了,我也想和夏洛洛做同桌。”
何旦翻了个白眼:“少来,你就算考第一名最终也只会和你霸霸坐在一起。”
也不知道为什么,何旦尤其喜欢用这个和“爸爸”同音的称呼在于点面前指代郁子升。
于点有一点不开心:“他才不是我爸爸!”
虽然于祁云也挺一般的,但他暂时还不想给丁鸢换老公。
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
霸霸又进了一个三分,此刻正揪着领口的衣襟扇风散热。
余光扫到球场边坐着的小雨点儿,郁子升转过头,张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于点也没看懂,但他举起自己手中没有拆封的功能饮料晃了晃:给你买好啦!
郁子升笑了,应该没猜错吧。
“笑什么呢。”
周舟跑过来搡了郁狗一把:“速战速决,别让七班那些傻蛋儿追上。”
方才什么都没说纯粹看到孩子就下意识想逗着玩的郁子升“嗯”了一声,收回视线重回球场,怠惰的目光从未有过的锋利起来。
“哎,别说,升哥之前什么时候都是懒懒散散的样子,但只要一打篮球,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何旦指了指那群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下小话看向场上的女生。
“你信不信她们全都在看郁狗?”
“……”
于点压下心头莫名的郁结,撇嘴道:“夏洛洛就没有!”
夏洛洛在读《论自由》!
“最近在读《基督山伯爵》了……哎你别瞎打岔!”
何旦挠了挠头:“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对咱们班女生那么在意,点儿,你不会看上谁了吧?”
于点眼睛都瞪大了:“你怎么这么八婆啊!”
丁鸢说的那些不是女孩子才会过度解读吗!
何旦嘿嘿笑:“你还会说八婆了?”
跟曼曼姐学的。
于点正色道:“我没有看上谁,你不要总用有色眼镜看人。”
“行吧行吧。”毕竟小孩还没到早恋的年纪呢。
何旦随意回头瞭了一眼,忽然发现什么:“咦,大小姐怎么坐我同桌身边去了?”
于点不以为然:“那你怎么坐我身边了。”
“不是啊,”何旦抓了抓他的袖子,“你没注意过吗?从军训的时候开始,唐渺淼就没有和夏洛洛说过一句话!”
“啊?”于点想要回头看,但又被何旦按着脑袋扭了回来。
男生煞有介事地小声剖析:“她俩就像白玫瑰与红玫瑰,白月光与朱砂痣,queen不见queen,见了就会天崩地裂,你懂不懂?”
于点不懂。
“……哎,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于点不高兴了:“怎么不能和我说了!快点说!”
何旦被他扯着袖子推来推去,举手求饶:“好好好!我说,我说!”
何家的亲戚多,何旦是在姊妹堆里长大的。
就算本来无意,他也在成长过程中被迫看着扯完头花又相亲相爱一起出去逛街的姐姐妹妹,无师自通了许多女孩们之间微妙的情谊规律。
“夏洛洛和唐渺淼都很漂亮,但是夏洛洛被孤立,唐渺淼却被女生们环绕,你知道为什么吗?”
何旦循循善诱。
于点在知识盲区面前诚实地摇了摇头。
何旦:“我也不知道。”
于点的拳头攥紧了。
何旦笑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虽然说不太清,但也隐隐约约能说一点。”
“你知道绿茶和白莲花吗?”他问。
于点第一反应想起了自家的花房,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知道。”
他皱了下眉:“可我觉得夏洛洛不是这样的人。”
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绿茶姐姐会做的事。
不仅如此,她甚至安静得都有些过分了。
那个军训时和他一起坐在操场边上读书聊天的夏洛洛在开学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夏洛洛。
不过她身上仍然永远都是香香的。
何旦点了点头,话题转得飞快:“那你觉得唐渺淼怎么样呢?”
于点不假思索:“大小姐很好啊。”
是真的很好。
上上周化学老师突击检查习题的预习部分,刚刚好抽的是于点所在的小组。
那天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明明之前每天他都认认真真预习,只是前天晚上偷了一次懒,这就立刻要被发现了。
于点攥着化学练习册臊眉耷眼地站到教室前面排队,正在心里痛哭流涕悔恨不已呢,前排的唐渺淼已经检查完从台上走了下来。
“怎么了?”大小姐小声问他。
于点瘪着嘴摊开自己空白的习题,但下一秒练习册就被人抽走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唐渺淼站在全班视觉盲区,把手中另一本练习册塞到自己怀里,然后面不改色地捏着于点的那本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忽然感觉世界观都被打散重塑了。
那节课他自然是没有被老师批评的,不仅如此,他还因为工整的笔记被夸奖了。
化学老师的记性是不是都不太好。
但那天握着大小姐的练习册听了一整节课,于点感觉自己不仅爱上了化学,还爱上了……哎呀不是,他从此以后就是大小姐的忠实拥趸了!
何旦啧他没出息,于点也不反驳,还叹了口气:“为什么她俩不是好朋友呢?”
于点喜欢夏洛洛,也喜欢唐渺淼。美好的事物难道不是应该凑在一起blingbling吗?
何旦摇头笑他天真:“像我们小雨点这样的人到底还是少数了,更多的人在看到比自己闪耀的东西时,无论之后是否会有恶意,心里的第一反应都是下意识的不喜欢。大小姐现在确实比夏洛洛亮眼,但大家在抗拒失败之后,就会情不自禁地向她的方向奔跑。”
哪怕被太阳灼伤也没关系,只要可以成为“唐渺淼的朋友”。
于点低下头:“那夏洛洛呢?”
何旦耐心地和小朋友讲道理:“所以我最开始说了,queen不见queen。”
夏洛洛不是美女蛇,她是无害的蜘蛛,在角落里默默吐丝结网。
她没有错,只是她的网织得太过动人,让人忍不住想要走近她与她身后的良夜,落入幻觉中无法自拔的缠绵梦乡。
她没有错。这就是她的错。
“唐渺淼有一个就很多了,大小姐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这是好事。夏洛洛没做错什么,但大家总会忍不住用别样的眼光看待她,揣测她,用自己想象中的污点来证明她并不完美,甚至比自己可怜。”
“这不好,但又再正常不过了。”
“你明白吗,宝贝儿?”
于点似懂非懂。
何旦弯了弯嘴角:“感觉我在你眼里都快和物理老王一个级别了,不过没关系,不懂就不懂吧。”
他说:“你这样很好,继续保持吧。”
再高一些的看台上,建筑的阴影停在女孩的白色球鞋边上。
白云从她的身后生长,她坐在阳光里,却又是唯一的那道阴影。
唐渺淼在两分钟前就已经揣着裤兜,单脚从台阶上跳着离开了。
“听说长得好看的人会觉得世界也很美好,因为从小到大遇到的人都是温柔的。”
“你是这样的吗?”
大小姐刚才笑着问她。
夏洛洛垂下眼皮,轻声反问:“那你呢?”
你是这样的吗?
唐渺淼没有回答,无言地和她并肩坐了一会儿就又无言地走了。
背影像只白鹤,很轻盈,是从小跳舞的女孩特有的身姿。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回答。
夏洛洛没忍住笑了一下。
从小到大遇到的人是不是都是温柔的她说不准,但是从小到大遇到的人们总会下意识觉得她跳舞很好。
可是夏洛洛不会跳舞。
那个曾经穿着天鹅裙起舞又被折翅的女孩并不是看起来这样柔弱的她。
秋风拂过她手中的书页,哗啦啦停在了一页童稚的插画。
夏洛洛没有读《论自由》,也没有读《基督山伯爵》,她在看《夏洛的网》。
渺小的夏洛对威尔伯说:“我救你。”
但渺小的夏洛洛连她自己也救不了。
能把麻袋似的军训迷彩服穿得玲珑有致,是因为她把皮带系到了腰间最合适的高度。
身上总有淡淡好似天生的清香,是因为她每个周末都会用金纺浸泡衣物,每天早上都洗一次头。
她的确只是个平凡的女孩。
只不过稍微幸运一点,长得特别好看。
“夏洛洛!”
她回过神,看见于点站在栏杆边笑着冲她挥手:“你喝不喝饮料,我请你呀!”
但也偶尔会有一阵不讲道理的风吹过,拨乱她的书页,又笨手笨脚地蹲下来,帮她一起拾捡纷乱着落满整座走廊的英语试卷。
她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也没有搞懂女孩子们之间的友情。
于点放下水瓶想。
就像他永远也搞不懂少女的裙摆是怎么在被物理定律框定的世界中自由蹁跹的。
夜里,他闭上眼睛装睡,等着丁鸢来给他盖被子。
小夜灯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满天辰星。
但没有关系。他想。
也许终有一天,他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