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心,座位上礼物太多,黑板字来不及擦掉,老师第一节 课就牢牢记住你。”
不会吧。
于点张了张嘴,但一时间有些失语,特别是在看到窗台边从椅子上起身的陌生男人时,更哑巴了。
“刚才来得早,一直没做自我介绍。”
五官不算出彩,但组合起来就是非常舒服的年轻男人站上讲台,对大家笑了笑道:“我叫宋然,未来将作为你们的数学老师,陪大家度过三年时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门口罚站的小男生:“生日快乐,雨点儿同学,但早自习马上就要开始了哈。”
于点猛地向老师鞠了个躬,抓着书包田径赛跑似的奔回了自己座位,心里又羞又雀跃,都顾不上思索何旦刚才吹牛说的一座位礼物上哪去了。
真好打发的小朋友。
郁子升撑着太阳穴看了一会儿于点从包里掏书出来时嘴边强忍着但依旧控制不住的笑意,也懒散地收回目光,无声弯了弯唇角。
其实除了黑板上那几个大字之外,昨天他们还准备了别的花样,什么星星灯、彩带……甚至还可能会有个大大的生日蛋糕。
可惜东西买来了,装饰教室的时候却让路过的彭校长看见了,老师还一脸黑线地问他们现在就开始搞圣诞派对是不是有些皮痒。
彩带是不可能彩带了,顶多往雨点儿脑袋上喷几条然后立刻扫掉。
那之后呢?
小雨点儿最喜欢的瞎咋呼环节被取消了,大家垂头丧气,大家懊丧不已。
彭建华扫了一眼这群没出息的孩子,上台捏了根粉笔,一笔一画工整严谨地写下了:“热烈庆祝雨点儿同学生日快乐!”
细数起来,这大约才是除了音乐APP自动列入日推列表的生日歌外,于点十五岁收到的第一条生日祝福。
可惜他当时不在现场,这才让今早第一个到的不知道哪位同学走上讲台,在老师的黑板字上批改作文似的又添了个“昨天”。
不过天气预报通知燕城市民了,昨天今天明天,都是一样的好天气。
一只小纸条被拨拉过了三八线。
于点捡起来小心打开,入目的是郁子升那极富特色的疏狂草书。
“礼物都在姜翟家里,放学陪你去拿。”
预备铃响,大家都开始念课文了,刘老师今天有事晚来学校,把早读也交给了初来乍到的宋然老师。
前桌的唐渺淼和汪皓霖步调一致地预习着明天要学的古文译意,一旁的何旦扭过头小声问夏洛洛某个单词该怎么正确发音。
身后的女生是个出声也像哑巴的,轻而易举就被同桌大嗓门的“荷包蛋睁眼,这是语文早读!”盖住。
耳边是同学们睡意与热情掺半的喁喁朗诵,而他自己的同桌却在递过小纸条后,连与倦意挣扎片刻的念头都没有,直接就撑着额头再一次陷入困倦包裹。
周舟还在复习高中语文的第一首必背诗词。
于点低下头,听着那句自己也仍然未能完全背会的“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笑得眼睛弯啊弯的。
他好喜欢这个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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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时光易逝,上高中以来过得最快的一天转眼走过大半时针,放学铃声响,大家埋头收拾起课本书包,离开教室时想起什么,又会探个脑袋回来,扯着嗓子再喊一句:“雨点儿生日快乐啊!”
雨点儿快开心死了。
郁子升一把薅回背上书包就想往外跑的小朋友:“跑哪去?”
于点被他揪着书包带行进不得,只能扭过头来应答:“去找姜姜啊,礼物不是在他那里。”
郁子升:“礼物是我放在他家的,跟姜翟有什么关系?”
于点:“?”你在说什么PEACH?
郁子升继续无理取闹:“以后不要叫他姜姜。”
“为什么!”于点不满大喊,“我从小就那么叫他!”
郁子升捏住小朋友的耳垂揉了揉:“但你们现在不小了。”
他倾下身子,声音放低了些:“你看姜翟现在还像小时候那样叫你吗,点点?”
于点:“……”
于点:“…………”
于点挣开这狗东西的桎梏,飞快地冲出三班去找发小,留下发小他表哥单肩挎着书包,双手插兜站在原地轻笑。
“郁狗,你做个人吧。”周舟唏嘘地摇了摇头。
他其实没有听见郁子升最后俯下身子和于点说了什么,但看孩子那脸蛋涨红恨不得立刻夺路而逃的阵仗架势,料想不会是什么好话。
郁子升侧了侧脸,注视着这无忧无虑的倒数第二,似是在想些什么。
周舟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你干嘛!想让我道歉就直说!对不……”
“你要不改个名吧。”郁子升打断他。
周舟:“?”
郁子升看起来还挺认真:“你不觉得这个名字让陌生人喊起来太亲密了吗?”
从来没叫过同桌名姓的顾子收拾笔袋的动作顿了一下。
郁子升仍在温和地劝说:“我每次叫你的时候,其实都有点恶心。”
周舟:“……郁狗,做人很难吗?”
他的陌生狗郁子升耸了下肩,走了。
周舟还在座位上不屈不挠地喊着“你有病病”,可惜无人搭理,他郁卒地转过脸,看向背好书包准备离开的同桌。
男生丧不拉几地求助:“我的名字真的很娘吗?”
路过的何旦“噗”的笑了一声:“倒也还没到娘的地步,就有点母吧。”
“滚你丫的。”周舟隔空给了他一拳头。
旁边仍然没能给他一个应答,周舟歪过头,打量起这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不动的女生的表情。
“顾子?”
他笑了一下:“这么念起来,好像你的名字确实比我更爷们儿啊。”
男生又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
“顾子。周舟。”
“……”
捏书包带的指节紧了紧,几乎有些泛白了。
顾子低下头用厚厚的刘海遮挡住自己的视线,忽然转身向教室前门走去,一句话也没说。
周舟眨了眨眼。
……生气了?
……因为说她名字阳刚?
他后知后觉地想去道歉,但还没来得及起身便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几束意味深长的目光。
前排的夏洛洛和唐渺淼在自己座位上一坐一站回头看着周舟,虽沉默无声,但眼中内含的“你是笨蛋吗/你这头蠢猪”的深意真真是令人无地自容。
周舟:“……”
周舟:“你们两个ABB姐姐能不能对我这个BB好一点呀?”
ABB姐姐背好书包,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舟:“……行。”
倒数第二在班里面被女生们搞得一头雾水,倒数第三跑到五班门口却被告知亲爱的发小一放学就溜没影了。
郁子升嘲笑的目光似乎又飘到了眼前,于点瘪着嘴垂头丧气,耳朵根还烫着,因为那句“点点”。
逗小狗吗郁子升!姜翟才不那么叫他呢……好吧,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会叫一下。
有人走到自己身边了,个子很高,揣兜时露出的腕骨凸出,上面挂着一只纯黑色的智能手表。
这表要现在扣在于点手腕上测心率,分分钟上二百八。
他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缀在自己身后靠右侧半臂远的地方,似是跟随,也像并肩。
一路无声走到校门口,于点捏着校服袖子琢磨怎么开口第一句话打破沉默,抬头时却看见另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面孔等在路边。
他猛地刹住步子,眼睛不自觉地睁得大了些。
失语之际,是那一路陪他走出校门的少年自然走上前来,抬起手臂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低下头,漫不经心似的轻声问他:“看见讨厌鬼了?”
于点惶然抬起头与男生对视,蓦地发现,原来郁子升跟着他的姿态其实并不完全是跟随或并肩。
是保护。
他可能不太知道自己这个像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模样有多脆弱,又有多么让人止不住地想要向他伸手。
郁子升轻轻捏了捏小雨点的肩膀,掀起眼皮,与那路边目光戏谑不屑的年轻男人平静对视。
长得碍眼,打一顿算了。
袖子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碰到的是衣服,可郁子升的眼睫也被拽得同时颤了颤,他回过神,看见于点短短几秒钟便充好电的笑脸。
“等我一下,子升哥。”
小孩无声地念过一句唇语,忽然松开手,自己向那个人走了过去。
小雨点是淅淅沥沥中弱不禁风的小雨点,但他同样也是孤身生于云层勇敢扑往城市坚硬下垫面的小雨点。
郁子升目视着他的背影停在距自己七八米远的行道树下,忽然心不在焉地发现,马路对面的文体店挂起了新到货商品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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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小男孩,表面镇静,实际上心脏狂跳,紧闭的嗓子眼憋着一万句:“我的妈啊!”
于点面色沉着地走到于琛面前半米远的位置,相隔的距离在过往经验中反复验算,刚刚好到不至过于仰视对方的角度。
论面相,于家这两个儿子都要更像各自的妈妈多一些。长得不像,身高也悬殊。
而平日最让于点自卑的就是这个。
他妈妈丁鸢自十七岁起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于琛他妈王燕茴不比丁鸢漂亮,但气质加持倒也差不了多少,连带儿子生得其实也相当不错。
长相嘛,反正于点觉得自己超帅超可爱世上独一无二,但他妈妈在女生堆里个子出挑,轮到自己却才一米七不到是个矮冬瓜,站到人家面前就自动觉得自己矮他一截。
太丢份儿了。
Why did you come here?
What are you doing?
How are you and your mom?
中文处理器宕机,于点正麻木地在脑海中拼着初中最基础的英语句式,忽然被对方不耐烦的语调打断。
“昨天我爸回来了?”
想起昨晚的小夜灯和此刻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处理器好像又突然修好了。
于点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八岁的哥哥,悄悄吞了口唾沫,认真无比地咬字道:“今天我爸又走了。”
一场幼稚的battle即将展开。
“……”于琛眯起眼睛看他,全身上下唯一与弟弟有相似之处的嘴唇撇了一下,扯出一个于点永远做不出来的谑笑。
“那你知道,你爸,昨天回燕城后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哪里吗?”
“你爸”和“第一个”被故意咬得轻慢,只恨不能立刻把刀子戳进他心坎里。
于点眨了眨眼:“去给你妈交医药费,我爸回去讲了。”
很平静,很不像于点。
于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十五岁果然不一样了。”
于点没说话,而于琛似乎也不太在意。
他看了下手机,转身离开前又瞥了于点一眼,眼神懒洋洋的,搀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傻弟弟,你爸昨天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你家。”
于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白,但于琛叫的快车已经停在路边。
他再也没有多看小男孩一眼,上车走了。
本来以为终于赢了一次呢,结果输得更难看了。
于点垂下脑袋,感觉自己就像童话故事里辛德瑞拉的姐妹们,控制不住心中的恶念想要使坏,但最后反倒是自己的形象越发丑陋,鸡飞蛋打,什么也没有得到。
灰姑娘是格林兄弟写的吗?他从今天开始格林童话PTSD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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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
熟悉到让人止不住心生亲近的低沉嗓音响起,于点眼神空空地抬起头,脑袋上刚刚好被扣了一顶帽子。
眼前是黑色的鸭舌与少年黑白系的校服外套,于点想抬头,但却被这人单手压住帽檐动弹不得。
“说话的时候不是一定要看着对方。”郁子升说。
于点怔住了。
放学后的路上车流涌动,人头济济,站在行道树下的少年不知雨点的心事,但却无师自通了他的怅然。
“不开心的时候可以不讲话。眼睛也可以闭上。”
郁子升在落叶的街道上向他摊开一只干燥温暖的掌心。
“我牵着你,不让你摔跤。”
帽檐下的眼睛茫然睁大,有那么一瞬间,于点感觉郁子升为他许下的是一生一世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