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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为期两天,刚一考完,三班同学就约着出去打牛肉火锅,路上还碰见了带过他们的两位数学老师。
宋然年纪轻,资历小,跟张宜丰走在一起气质对比突出,怀里抱着几摞密封卷都跟张三疯的课代表似的。
小林子嘴碎,远远地就这么扯着嗓子调侃二人。
宋然挑眉回头看见他们一群孩子,笑着摇了摇头:“当年我同桌才是数学课代表。”
唐渺淼眨了眨眼:“宋老师,您还真是张老师的学生呀?那是我们师哥了。”
张宜丰:“倒也不用这么占便宜,他还是你们老师,叫我一声师爷就行。”
同学们异口同声:“倒也不用这么占便宜!”
嗓门很大,喊得路上的人都回头看他们,张宜丰笑着骂了一声,高一小孩们立刻撒丫子四散着跑开了。
于点边跑还边回头盯着宋然怀里的卷子:“我这回能考几分啊……”
何旦抓着他的袖子往前:“考完还想那么多!想想等会儿是要吃手打牛肉丸还是牛筋丸吧!”
于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牛筋丸!我要一百份!”
这胃口好的啊。
周舟路过问他:“吃不完一百份怎么办?”
于点诧异道:“打包呀。”
这都让人教,期末又得倒数第一。
……还真要一百份啊。周舟抱拳致敬。
我们小少爷,从来不吹牛。
男生回过头想和郁子升笑话小雨点,但郁狗已经仗着腿长走到前面去了,看样子是要第一个杀到火锅店抢先占位。
周舟有点无语,混人堆里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和唐渺淼并肩而行。
“大小姐……”他有点怵。
考试这两天不用穿校服,唐渺淼马尾束得很高,手揣在羽绒服兜里,懒散地“嗯”了一声。
周舟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你知道……”
顾子为什么没有来学校吗。
唐渺淼斜眼觑他:“听不见。”
周舟吸了口气,声音大了些:“我同桌这几天怎么没来学校啊?考试也没参加。”
唐渺淼打了个哈欠:“生病了。”
“……”
周舟眨了眨眼:“什么病?跟她开学也没来有关吗?”
唐渺淼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道傻子捕捉不到的精光。
“有一点——点关系吧。”
约等于没关系。
什么啊。
想起自己在书店看到的《战胜抑郁症》《压力管理策略》和《走出抑郁的泥潭》,周舟紧张地吞了下口水:“那、那……”
唐渺淼的眼神别有深意,他磕巴着竟然也半分没注意到。
一般的抑郁症患者是不是不想让别人轻易知道自己的病情。大小姐知道是因为她是班长。但是抛开同情以外的善意是不是也对抑郁有效。大小姐怎么还在卖关子。作为同桌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大、大……
“大小姐!”周舟喊道。
唐渺淼“嗯”了一声。
“我有事要拜托你。”男生的表情很严肃,很郑重。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勾起唇,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
大小姐,永远滴神。
牛肉火锅的店面就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里,除了直接回家的同学,二十多个人你挤我我挤你坐了整整两大桌。
于点去洗个手的工夫,回来都看不见能落座的地方了。
“点儿!”何旦喊他。
于点看过去,男生却指着他身后的另一桌:“升哥在那儿呢!”
干嘛呀,他们俩难道绑定了吗。
于点回头就瞧见郁子升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的懒样,小孩子嘴角控制不住地抿了一下,背着双手小步小步蹭了过去,裹脚老太太似的。
郁子升旁边果然空着一个位置,另一边坐的是汪皓霖,于点一坐下来,男生就对他笑道:“刚才有人想坐在这儿,被威胁了。”
那个“有人”在隔壁桌喊了起来:“雨点儿,管管你同桌吧!他刚才竟然闭着眼睛问我‘你想死吗’!竟然还有这种人啊我靠!”
郁子升还是靠在原位假寐不讲话,最终的受益者于点鼓了鼓嘴巴,既对同学不好意思,又不好意思完全站在郁子升这一边,只好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他可真是个小坏蛋啊。”
“……”
“噗。”
“哈哈哈哈哈什么啊!”
包厢里笑声喧沸,郁子升勾起唇角,歪着头睁开眼睛,没忍住抬手覆上小朋友的脑袋,轻轻揉了下。
于点的耳朵都红得要滴血了。
他眼泪汪汪地转过头来看罪魁祸首,但郁子升却已经坐了起来,低下头,靠在他耳边轻声问道:“牛筋丸是吗?”
于点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郁子升“嗯”了一声:“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于点困惑地看着他,二十分钟后,不困惑了,因为在众人热望的眼神中动作娴熟烫煮肉丸的郁子升,在给大家一人分了一颗后,一口气把剩下的七颗牛筋丸全都放到了于点碗里。
要不是碗就那么大塞不下更多的,同学们都怀疑自己第一锅到底能不能吃到肉!
“郁狗,你还敢更偏心一点吗!”
敢吧。
于点握着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郁子升不紧不慢又下锅十几颗肉丸。
“小孩子在长身体,你们还长吗?”
剩下的这十几颗看样子也都是于点的了。
同一桌的同学们连声告饶,于点又难为情又控制不住想笑,只好拉了一下郁子升的袖子,靠近他小声道:“我吃这些就够啦。”
郁子升和小朋友的狗狗眼对视了一会儿,在火锅的雾气中回过头,散漫道:“我长身体呢,这些都是我的。想吃就自己烫啊,等着一个孩子帮你们动手,不羞愧吗?”
众人:“?”
汪皓霖:“?升哥,叫你一声哥,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郁子升慢条斯理地晃了晃锅中的捞勺,语气温和道:“我只是个小坏蛋,不要惹我。”
有病啊你!
大家笑倒一团,周舟在隔壁桌探了探头,凑热闹道:“郁狗,你今天嗑疯药了?”
郁子升眼皮都没抬:“有点吧,等会儿出去和你练练。”
都说了不要惹他了。
周舟怂怂地缩了缩肩膀,扭头就看见何旦探身帮夏洛洛取了两张餐巾纸,他唏嘘地凑到一旁的女生身边,感慨道:“汪汪不在,我帮他照顾你吧,你要纸吗?”
唐渺淼手里握着剪肉的大剪刀,头也不回:“用来给你止血吗?”
周舟:“……”
他在这个班到底还有没有人权啊!学习好的学习差的全欺负他!学习第一差就不配拥有尊严了吗!
周舟要憋屈死了,好在大小姐仍然是那个说到做到的大小姐,众人吃了个八分饱后,唐渺淼就站起来,国旗下发言似的清了清嗓子。
周舟咽了下口水,巨紧张地看着她。
屋里热乎,女孩子穿着考究的真丝衬衫,胸前还垂着一只蝴蝶结,被围裙挡了一半,露出一半。
“顾子同学生病在家休息,下学期开学才能补考。作为相亲相爱的一班人,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大家稀里哗啦地应声,汪皓霖还非要接烂梗:“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三班人,我的大小姐。”
众人又开始起哄了,唐渺淼跟没听见似的续道:“不过她那边现在不方便探病,我们等会儿吃完饭出去买些东西,晚点我给她家里寄过去。”
女孩余光瞥到周舟快要抽搐的眼角,忍了忍笑,出口仍然平静:“当然了,人家也不缺我们那些吃吃喝喝的,周舟买了好些明信片呢,吃完这些一人一张,传递下祝福吧。”
“周!舟!”
“牛!逼!”
起哄的对象换人了,周舟捂着耳朵不敢相信地看向答应绝不出卖自己的大小姐,可惜只换来一个虚假的美丽微笑。
于点在隔壁桌跪着椅子望高:“周儿写了吗?写的什么呀!”
他写了,昨晚就放弃复习一个字一个字写了,刚刚还一起交给大小姐了。
周舟快疯了,好在唐渺淼良心尚存,没有当众朗读让他再一次面临社会性死亡。
郁子升抬手覆上小朋友吃得圆鼓鼓的肚子,轻轻一揽,于点就跌坐回自己的椅垫上。
掌心之下的小圆肚皮紧张地缩了一下,郁子升收回手,没解释刚才或许有些逾矩的动作是自己也没想到的条件反射,只淡淡道:“老实点。”
于点揉了揉自己饮料足饭饱的肚子,鼓着嘴巴,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在忙着传阅明信片和调侃体委的少女审美,没人注意到这两人刚才的动作。
于点从汪皓霖手中接过印着樱花的明信片,听见有人问道:“大小姐,顾子生的什么病啊?”
唐渺淼:“水痘。”
哦,水痘啊,高一才生水痘,有点晚呢。水……
周舟忽然反应过来,抬起头语气古怪道:“水痘?!”
唐渺淼终于忍不住笑了:“对啊。”
周舟嗓门高了八度:“那她开学也是水痘吗!”
这回轮到何旦翻白眼了:“周儿,你见过谁一辈子长两回水痘了?”
周舟哆嗦着手指指向大小姐,感觉自己快被她玩死了。
唐渺淼垂着眼皮笑了一会儿,两只肩膀都在抖,半天才按着眼角的生理泪道:“开学没来是因为顾子在街上被飞车党撞了,没什么大碍,但她爸爸妈妈要紧她,非要养足一个月再出门。”
周舟算是明白她的套路了,麻木道:“哦,什么车啊?”
唐渺淼哈哈大笑:“自行车啊!”
周舟趴在桌子上,颓了。
“营养不良”是太过挑食,“抑郁寡欢”是内向话少,“脸色苍白”也是因为女生是天生惹人羡的冷白皮……
他怎么这么能脑补!
想起自己在明信片上写的那些东西,周舟突然好想脱光衣服跑到大街上裸奔。
“你把我的还给我。”他要重写。
唐渺淼才不理会:“你可以多写一张,但不能少写。”
周舟:“谁的道理?”
唐渺淼:“我的道理。”
旁边的同学跟喊广告词似的:“就是三班的道理!”
大小姐可真是大小姐啊,高一三班都快被她整成女王集权制了。
于点看了会儿热闹,忽然手臂被人敲了敲。
他回过头,看见向自己摊开的瘦长指节,曼延至纹路很长的掌心腕肘。
可能是刚才果粒橙喝多了撑得慌,有一瞬间他竟然以为郁子升在向自己邀舞。
“写完了吗,笔给我。”
于点戳一下动一下地把水笔给他,看着郁子升接过笔在自己刚才写完的明信片后面又补了一行祝福,方才结巴着问:“你干嘛跟我写同一张呀?”
郁子升转着笔杆抬眼看他:“因为明信片没有了呀。”
一字一顿的,作怪似的在句尾加了个“呀”,明明是在笑话自己,于点却不争气地心脏猛跳。
他从男生手里扯过最后一张明信片,跑到唐渺淼面前,像交作业一样郑重其事,看得周舟都忍不住笑了。
大小姐起身去隔壁桌收作业了,于点就势坐在她的座位上,回过头,小声问周舟:“要放寒假了,你和白雪今年冬天还见面吗?”
上次十一没有见到,他们约定了,冬天再见。
周舟眨了眨眼,又没忍住笑了起来:“点儿,我之前说的没错,其实她真的见过我。”
于点傻了:“啊?”
上次在五一广场,周舟臊眉耷眼地说他感觉女朋友变冷淡是因为来了燕城看见自己不满意,但今天看着怎么又高兴起来了。
周舟戳开自己的手机锁屏,指着一个叫“One Day”的软件给他看:“你看,能看出来什么吗?”
于点对着那中间有一颗桃心的闹钟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
“算了,不重要。”
周舟把手机拿回来,自己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很认真道:“雨点儿,我发现我以前其实根本没有认真了解过她。但从今天开始,我会重新与她认识的。”
那个叫白雪的女孩子。
叫顾子的女孩子。
也许认识后会真的与他互相喜欢的女孩子。
虽然但是——真好呀。她只是起了水痘,真好呀。
于点没太听懂,但他也忍不住跟着周舟一同笑起来,还叫出了之前男生怎么哄都开不了口的称呼。
“那你加油啊,周舟哥!”
忽然有一只长臂从身后伸出来卡住了他的脖子。
稍微一用力,于点就被带着起身,跌撞着倒在男生怀中被推着往门外走去。
饭吃完了,催他去结账吗!
于点费力地要挣扎着逃脱桎梏,但肩膀被卡得很紧,连头都回不了。
“不要叫他哥。”郁子升在喧闹的背景中低声说道。
于点忍住快要飞出来的尖叫眨了眨眼,面色平静地掩饰着即将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跳。
于点:“可是你们确实都比我大。”
郁子升:“那你可以叫他狗。”
之前不是叫“郁狗”叫得很熟练吗。
什么呀。
于点弯了弯眼睛,忽然好想像搂姜翟那样挂在郁子升身上,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好吧,子升哥。”
他乖巧地妥协了。
他们已经走到大门边上了,其他人还没走出来。
郁子升垂眼看了一会儿小朋友光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发顶,忽然松开手,将于点掰到和自己面对面的方向,掌心撑在腿上,倾下身子与他平视。
“点点。”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他。
于点迷茫地睁大眼睛,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郁子升:“叫声哥哥来听。”
语气如此平静地说着突兀的话,表情理所应当地让于点忍不住怀疑他刚才说的其实是不是男生们最爱讲的“叫我爸爸”。
但郁子升又重复了一遍。
“叫一声,我想听。”
面无表情地在撒娇。
他们家不是兄弟姐妹超级多吗,姜翟说叫郁子升“哥哥”的小孩有一大把呢。
于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眨着眼睛,莫名其妙地感觉郁子升此刻好像是非常想要一声只属于自己的:“哥……”
哎哟,叫不出口啊这突然之间的!
他张了张嘴,几次开口都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是什么在堵他的嘴,是来自于琛的诅咒吗!
可把孩子难为死了。
郁子升眼底划过一丝遗憾的笑意,抬手掐了掐于点的脸蛋以作惩罚。
“回去把账号密码发给我。”
于点又茫然了:“什么?”
“网课账号,”郁子升耐心地看着他,“不是说让我一起上课。”
“啊,”于点机械地点了点头,“那我一到家就发给你。”
好乖。
想揣到兜里带回家。
要一个假期见不到了啊。
郁子升没忍住又捏着于点触感极佳的脸蛋揉了一会儿,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在小雨点紧张的注视下,十七岁的男生说出了他七岁都没说出过的邀请。
“假期要出来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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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
女人在卧室门外唤了声女儿的小名,语气温和:“有个包裹是寄给你的,对方的地址是你们学校哦。”
门从里面打开了,脸上长了几颗透明水痘的女孩眨了眨眼,对上妈妈有些惊叹的眼神。
“是很大的包裹呢。”
很大啊。
有零食,有娃娃,有永生花,还有很多很多的明信片。
顾子坐在地毯上眨着眼睛,好几次想要伸出手,最后都没能完成动作,
包裹的最上面被大小姐精心摆好了同桌给她写的那张明信片,奶白色的信封张开,刚刚好只露出开头的第一行字:你好,白雪!
那个小牛一样壮实的男孩子有一颗很纤细的心,真诚地爱着一道虚拟终端的幻象,无意却也很好地照亮了身旁那个柔弱女孩的晦涩角落。
而当幻象与现实重合,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用尽全力去温暖那个用“白雪”来伪装自己的女孩子。
这是顾子内敛孤僻的十几年来,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同龄人的礼物。
不对,是很多份才是。
她将巴掌大的小脸埋进膝窝里,抱紧双腿,很开心很开心地弯了弯眼睛。
窗外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包裹的角落,那一摞明信片里,有一张是三班的小雨点和他的同桌一起写的。
“祝顾子大美女早日康复!靓绝西山荔台区!”于点写的。
“同上。另祝天天开心。”郁子升写的。
于点在去给大小姐“交作业”的时候就在想了,他啊,应该喜欢上了这个世上最最最最最温柔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