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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开学,于点近视了。
当他从盒子里拨开丝绒镜布取出一副圆框时,郁子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仿佛小雨点往自己鼻梁上架的不是一百五十度的近视镜,而是两片能瞧出世界奥秘的显微镜。
“……你看什么呀?”
上课铃响了,老师还没来,于点不好意思地对同桌做了个鬼脸。
只会卖萌的小狗崽发起脾气,就算龇牙咧嘴也没有半分威慑力。
更何况还是戴眼镜的小狗。
郁子升撑着下巴侧头看他,似乎还想伸手逗一下,但周舟在身后忽然粗沉地清了清嗓子。
男生收回目光,发现语文老师刚刚走了进来。
于点最怕刘老师了,立刻翻开书老老实实坐得笔直。
《爱情半夜餐》里,丈夫曾和妻子说,日常生活中就是有这样的重复规律,星期、四季、节日、年份,一种幸福的生活应该懂得如何在这些重复的模子中度过而不感到闭塞。
十几岁的年纪似乎还不到可以直接阅读书名中带有“爱情”字样出现的故事——哪怕它的作者以哲学出身——而无论米歇尔·图尼埃的短篇小说有多惊艳荒诞,郁子升都对堂姐过年落在他家的这本书毫无翻开的兴趣。
但是,在又一个被四十五分钟刻度划分的新学期开始之际,郁子升却在同学们稀稀拉拉的朗读声中,心不在焉地想,千篇一律的高中生活或许也没有他从前以为的那样糟糕。
一个小纸团从身后丢到了他桌上。
周舟:泄密必被抓,抓住必杀头。
由于假期里一起打游戏时一个无聊到不能更无聊的意外,郁子升成为了除当事人外,唯一一个知道“周舟一直在网恋、网恋对象白雪就是顾子、且周舟现在正在认真地与现实中的白雪相处、并试图好好追求她”这一系列完整故事链条的人。
对此,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的郁子升表示:莫挨老子。
男生把纸团铺展到桌角,懒洋洋地向老师举起了告状的右手。
“我操……”
周舟猛地趴伏到桌面上,赶在老师写完黑板字转身之前用力拽回了郁子升的手臂。
倒数一二菜鸡互啄,上学期期末前进到倒数第四的于点把凳子往边上挪了挪,无形地试图和他们拉开距离。
——不过才拉了一厘米就被郁子升扳住凳腿,一把扯回来了不止五厘米。
刘建义一回头就看见靠窗那同桌俩肩并肩、恨不得挤在一起相亲相爱的模样,眉毛没忍住跳了两下。
于点都快哭了,郁子升却对这场合仿佛驾轻就熟,把语文书卷起来抵在桌面上,借力主动站了起来。
“老师,我有点困,外面站会儿。”
刘老师“嗯”了一声,粉笔头一丢一个准,又拿了另外五个昏昏欲睡的人头。
“站外面不好看,在教室后面就行。”
“好的。”郁子升礼貌颔首,握着书脊先一步拉开椅背向后排走去。
刚才都快被他拉到三八线上的于点用书挡着半张脸目送同桌离开,眼睛眨啊眨,听见周舟在身后小声唏嘘:“郁狗可真是有种啊。”
每次无论被罚什么,永远都是这么个不紧不慢的斯文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课说小话的对象是老师呢。
——但其实但凡他少撩一会儿小同桌,也不至于一周就被罚站三四次。
子升哥,你可快点长大吧。
老师开始讲课了,于点也转回去记起了笔记。
这次小朋友一笔一划写得没有那么端正了,因为他还得给那忘拿讲评试卷的同桌同时订正一遍答案。
子升哥,祝愿你有一天也可以和我一样成熟。
语文课下是大课间,于点这周做值日,可以留在教室里拖地,不下楼做操。
去水房洗拖布的时候,他还碰见了五班的值日生姜翟同学。
自过年一起出去玩后半个多月没见,发小的头发更短了,衬得舒朗五官越发凸出。
姜翟:“哟。”
于点:“西。”
姜翟看着比于点肩膀矮不了多少的拖把,撇嘴调笑他:“拿得动吗,我帮你?”
于点凶巴巴地捶了他一拳:“你不要小看人,我们班同学都说我一个假期过去长高长壮了!”
但仍然还是那个四肢细条条的小矮子。
姜翟正色道:“宝贝儿,你不要跟那种不真实的人玩。”
于点咬了咬后槽牙,决定让同桌放学打他。
不过走出水房后,小雨点还是暂时搁置了这个计划……因为他手中的拖把确实就是姜翟刚才帮忙清洗的。
没办法,这小少爷干活看得人忒来气。
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远远地传了过来,教学楼里跑来跑去的人也不算太少,两人并肩走在回班的路上,于点有些好奇地问道:“绻绻最近还在学画画吗?”
过年的时候他和老佟家兄妹三人一起出去玩了一次,还没过初八,街上店面开门的没平时多,他们最后游荡到一家猫咖,让姜绻在里面画了一下午的简笔画。
——虽然她画的猫看起来也像是四肢着地的火柴人。
姜翟“嗯”了一声。
“一周一次,她很有时间观念的。”
于点歪过脑袋:“那你给陈老师付学费了吗?”
陈奕然在学校出名,校外也有从前开了画室的高中同学招揽他。
Ian的时薪说不准具体数目,但可以肯定的是海归先生的每一秒都很值钱。
姜翟单手揣兜,拎着拖把往前蹓跶,像是想起什么,眼底划过丝浅淡笑意。
“付了吧。”
付没付他都不知道,还要加个“吧”。
于点困惑地看向他:“你上学期有一次跑2号楼干嘛去了啊?”
姜翟也困惑了:“你说什么?”
于点掰起指头:“就有一次,你来给我送宠物医院的名片,在那之前,你说去2号楼放了个东西,但也没说是什么。”
他狐疑地看向发小:“你不会那个时候就对陈老师心怀不轨吧?”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姜翟哭笑不得地按了下小孩的脑袋:“记性还挺好。”
于点的目光写满了道德的谴责。
姜翟嗤笑一声,张开五指推了推他巴掌大的小脸。
“这表情留给你同桌看去吧,郁子升把人艺术生养的小猫偷了,我那天是替他还猫去了。”
“……”
于点眨眨眼,半天才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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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子升喜欢小猫,从小就喜欢,特别是在六岁被狗咬了一次之后,更喜欢了。
不过他妈妈佟绮烟对猫猫狗狗都过敏,就算他再喜欢家里也养不了,于是郁子升开始喜欢单纯看小猫。
那天在猫咖,姜绻握着水彩笔在画画,坐她旁边的郁子升则一直撑着下巴在喝奶茶,目光落在别的地方很久,于点还以为他犯困发呆呢。
但原来他在看猫猫啊。
这位多数时候爱冷脸的校霸有一颗异常幼稚且柔软的内心,在校园里看见毛色雪白的小猫,表面淡定,内心蹦极,站在原地和猫对视,心中挣扎了一百八十秒,最终决定出手诱拐母猫。
家里有位碰到猫毛就打喷嚏的妈,郁子升非常有头脑地把猫藏在校服里带去了表弟家,熟料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路人旁观,第二天艺术生们的小猫一挂失,论坛立刻有人跟帖描绘出了偷猫贼的嫌疑人画像。
个高,腿长,帅而鬼祟,脚踩耐克,身背PUMA,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过于激动,差点在彭校长面前自己把自己跘出去两米远。
于点快要笑死了。
姜翟啧了一声:“回家就看到他和两只猫蹲在一起大眼瞪小眼,绻绻站旁边,智商看起来至少比他高两百。”
担心回去一身猫毛惹得佟绮烟过敏,郁子升那天都没回家,甚至还思索了一晚上要给自己的猫取什么名字,哪想着第二天就被人曝光。
原来猫不是野猫。
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郁子升伤心得很,姜翟难得体谅一次表哥,主动帮他去把猫还了。
上面这些画面好像想象不出,但认真想一想的话,似乎也会是郁子升干得出来的事。
毕竟他那么幼稚。
值日做完得早,操场上众人却还在听彭校长训话。
两人在天台吹风,于点胳膊搭在女儿墙上感慨道:“他对妈妈好好啊。”
在外时从不轻易逗猫,实在没忍住摸了一把,回家前至少要翻来覆去洗五次手。
姜翟从余光里睨了身边的小狗崽一眼,笑了笑。
这大约也是郁子升每天都忍不住要逗小孩的原因之一吧——撸小动物的心真的憋太久了。
“他和我二姨关系很好的。”
虽然从郁子升会说话起两个人就成天拌嘴,什么“小王八蛋,跑慢点儿”“我是大王八蛋”“你可吹牛逼吧” 张口就来,但该站在妈妈面前、疼妈妈的时候,郁子升从来都没含糊过。
于点趴在自己的手臂上,转过脑袋看向姜翟被风吹得半阖的眼皮。
“姜姜。”他小声呼唤。
男生扬起脑袋,干脆迎着风把眼睛彻底闭了起来:“嗯?”
于点轻轻问道:“你想妈妈吗?”
“……”
一时之间没人回应他。
姜翟是单眼皮,但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线之上会有一道很浅的波痕,像他妈妈,在某个看人的角度会变成内双。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过年的时候,我去牢里看了一次我爸。”
老姜还是老样子,好像瘦了些,但神采还在。
贪污犯的量刑有长有短,这位当年也算叱咤过的外交官从容坐在玻璃的那一端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终身不得减刑假释的被监禁者。
姜翟小的时候很崇拜他的爸爸,也曾梦想过要走上他的老路,不过老姜走在前面,先一步把这条路堵死了。
姜家兄妹的妈妈是佟绮烟唯一的妹妹,少女时代便特立独行,成年后离家与亲人渐渐疏远,后来竟也真的飞上枝头做了凤凰。
她太聪明,当年才刚露出些不对的苗头,立刻就甩出离婚协议书,早早出国避难。
除了每年打到卡里的一大笔钱,姜翟这三年中不曾与她有过任何联系。
听说佟绮华在海岸那边嫁给了一个华裔工程师,不算特别富足,但过得很幸福,年初好像又生了一对双胞胎。
就还挺能生的。
姜翟抻开手臂伸了个懒腰:“你觉得我会想她吗?”
也许会想,茹毛饮血地想。
于点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也许阿姨有别的苦衷,毕竟世上哪有妈妈不爱自己的骨肉呢。他自己之前就误会过于祁云,也许姜翟也……
但阿姨你真的太能生了哈。
有人忽然挤到自己怀里,突兀地搂了搂他。
跟小时候一样,说错话做错事了就没有章法地撒娇,让拿他没有办法的人彻底失去办法。
姜翟笑着揉了揉于点的后脑勺,双手捧着这颗用力在自己怀里乱蹭的小脑袋离他胸膛远了点。
“你也这么和我表哥撒娇的吗?”
于点红着脸摇了摇头,额发不听话地翘起来,像刚睡醒。
他只好意思对发小这么瞎蹭。
姜翟捏了捏小孩的脸,戏谑又认真。
“下次可以试试。”
效果估计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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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人爱猫,有人不爱猫,有人对猫过敏,也有人莫名其妙养了一只猫。
电梯走到12层开门,姜翟挎着书包站在轿厢里,和坐在地上的猫对视了一会儿,赶在电梯自动关门前迈出步子,弯腰捞起了那至今没有取名的银虎斑。
其实也有个名字,邻居在喂猫的时候偷偷叫它“起司”,还以为姜翟不知道。
1201的门是关着的,姜翟揣着猫过家门而不入,走到将掩的1202门前,象征性地用食指关节敲了两声,不待回应便推开了大门。
陈奕然正在餐厅教姜绻画画。
听说他以前在信中上学的时候拿过很多美术大赛的金奖,后来去澳洲学了建筑,平时抽闲画出来的东西几年后也在某家名声不俗的画廊办了次为期半月的展出。
姜翟在网上搜到过一些图片,Ian Chan的画作风格很特别,虽然艺术文盲看不懂表现手法,但姜翟个人觉得,陈奕然的画有一种自成宇宙的包容。
无论是冷静还是寂寞,任何情绪都可以在他的画布上生根发芽,最后结出陈奕然形状的颜色。
他曾剔除掉多余的修辞,简单地和陈奕然描述过自己的感受。
那个时候,为人师表的陈老师听完愣了愣,而后便眨着眼睛笑了起来,说他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姜同学画画的工夫那样欠佳了。
品香的人未必需要懂得如何制香,因为这并不妨碍他的五识在那片自己并不了解的土壤上自由行走。
而此刻,那位很懂制香的人却坐在餐桌旁,和姜绻一起画简笔画。
都是火柴人。
不过一个线条生硬些,一个写意些。
陈奕然似乎很擅长把这么一幅拿出去分文不值的涂鸦,几笔填睛成某某电影大片的分镜画面。
姜绻很喜欢和他一起画画。
毕竟当其他三个男孩坐在自己旁边时,画出来的东西只会比她更丑更幼稚。
小妹有些嫌弃他们。
姜翟把猫放在餐厅角落的食盆边上,轻车熟路地打开别人家的壁橱,取出猫粮给它倒了一些。
饿了但没人管,难怪会跑出来迎接对它最不热情的主人。
陈奕然撑着脸颊抬头看向少年的背影,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恍惚,这到底是谁的家。
明明最开始是抗拒疏离的。
但在平安夜后的某一个傍晚,一起乘电梯的时候,却莫名其妙答应了他“教我妹妹学画画吧”的请求。
而后就是到处乱窜的猫,握着蜡笔敲门的女孩,还有偶尔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
看着姜翟放在流理台上的蔬菜,陈奕然甚至抽空猜想了一下今晚是吃意大利面还是打火锅。
总感觉这个相处模式有哪里不对。
但他小的时候,哪怕住着别墅区,周围的邻居们似乎确实还是会互相照顾,到了饭点便打发小孩或者佣人外出,挨家挨户地串门送菜。
虽然他们家通常不会给送菜的邻居开门。
手背被橙色的水笔涂了一道。
陈奕然从凉意中回过神,视线从小女孩的发旋移开,发现她竟然给自己的手上画了一颗五角星。
陈奕然嘴角弯了弯,抬起右手在两人面前举了起来。
男人和小女孩,在公寓里面肩并肩坐在一起,仰头看“星星”。
半开放式的厨房里,姜翟从壁柜的倒影里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而后垂下眼皮,捡了把似乎上一位使用者也还是自己的菜刀,开始备菜。
今日天冷,打火锅。
起司又跑到外面撒娇去了。
看星星的人俯身抱起了它,不多时便听见了小猫舒服的呼噜声。
总之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剩下的事就交给猫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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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于点戴着眼镜上网,在帮郁子升研究了一个周末后,最后云养猫了一只电子宠物。
他羞赧不已地把拓麻歌子宠物蛋展示给同桌:“子升哥,看,你闺女。”
郁子升只看了一眼就勾起唇畔弧度,抬手捏了捏于点仿佛写着“快来捏我”的脸蛋。
“傻蛋。”
“……什么!”
“我说猫的名字。傻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