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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绻最近学会画蛋糕了,三角的,上面点缀一颗草莓的那种。
这相当于她同时学会了画草莓,太强了。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于点正在……正在画草莓。
不过他画的是畸形的转基因草莓,不似姜绻的天然可爱。
小妹看了一会儿他的作品,忽然有些嫌弃地推得离自己的草莓蛋糕远了些。
丑到我们了。
于点大受打击,委屈地看着姜绻握着红色蜡笔给草莓上色。
“绻绻,这也是陈老师教你画的吗?”
陈老师,你也来教教我吧。
姜绻没回答,但把自己的图画本摊开,往前翻了两页,推给于点看。
仍然是火柴人,但这次在姜家兄妹之外,还出现了第三个人——个子比姜翟高了整整一头。
但其实在现实中是姜翟稍微高一点吧。
于点忍着笑问:“这是陈老师?”
姜绻点了点头,握着笔又在陈老师身边画了一颗五角星,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画了。
这么喜欢他呀。
于点心里有一点点吃味,小声道:“那绻绻你会不会画我呀?”
姜绻看了他一会儿,像在打量。
于点紧张地没动弹,半晌,姜绻翻开新的一页,又画了两个手牵手的火柴人——她画的点点哥哥和自己长得一样高。
于点:“……”
不过姜绻在画完两人之后没有停笔,紧接着又在旁边画了第三个人。
本来以为还是陈奕然的,但姜绻画的每个人都有一些特点,这次看得出来是换了个人。
于点看着那个高个子火柴人脸上困意朦胧的眯眯眼,没忍住笑了起来:“这是你升升哥哥吗?”
姜绻摇了摇头,把画纸上两个一般个头的小孩圈了一下。
是我们的升升哥哥。
“……”
于点没出息地被一个小姑娘撩得脸红,但也终于明白过来姜绻笔下的火柴人们是怎样计算身高的——两个哥哥能把她抱起来,都很高,但陈奕然在她心中更厉害,所以要更高,至于于点……嗯,于点是她的同龄玩伴。
好吧,和天才少女同龄也可以,管它是生理还是心理年龄呢。
又一个周末到来,于点抱着给姜绻的生日礼物来了姜家,本来是昨天过生日的,他们都去了郁子升家,还邀请了于点。
但是于点……于点不好意思。
总感觉见家长什么的……哎呀就当他事情多!总之于点托辞胃疼,昨天没有去。
今天来的时候,姜绻还有点生他的气,半天才哄好。
两盒药被放在了桌上。
于点回过神,听见姜翟问他:“胃还疼吗?家里有药。”
“不疼了。”于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昨天下午他在家无所事事地打游戏,郁子升还突然给他拨了个电话过来,被电波过滤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很疼吗?吃药了吗?
一点也不疼的于点被他哄得身体蜷在一起,眼窝里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委屈的热意。
但这都是他自找的呀。
所以于点撇着嘴角的小涡,乖乖地说:“吃过药了,准备睡觉呢。”
电话那头的郁子升默了一会儿,在大白天里轻声和他说:“晚安。”
真是伤脑筋,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会让别人每天都更喜欢他一点呀。
姜翟用食指点着桌子,打断了他的回忆。
“郁狗今天家里有事,出不来,和我说说吧,昨天为什么装病?”
“……”于点惊恐地抬头看他。
姜翟的指尖点到了于点的额头上,似笑非笑:“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会听不出你真病假病?”
连姜绻都听得出来,不然也不会有点小生气。
于点红着脸回头看小妹,但姜绻就跟听不见他们说话似的,自顾自给图画上着颜色。
那郁子升……
姜翟坐在桌边,抱胸看他:“他没说,但我觉得郁狗应该也听出来了。”
于点脸垮了:“哪里不像了嘛。”
他觉得自己挺虚弱的呀。
姜翟摇了摇头:“生病和难过还是有一些细微区别的,当你很关心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听出来的。”
很关心。
于点眨了眨眼,姜翟却不理会他的小心思续道:“你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你哥吗?”
于点有些惊讶:“是子升哥告诉你的?”
姜翟无奈地捏了下他的鼻子:“还真是?这我自己猜的,郁子升嘴很严的。”
说难听点,他是对别人的事情毫不关心,但换个角度,也可以说郁子升很有教养。
于点低下头,心里的小鬼蹦蹦跳跳,似是要证明暗恋对象并不是那么完美似的,小朋友嘟嘟囔囔:“但他告诉了我别人的秘密呢。”
比如安屿喜欢男生……唉,要是不告诉自己就好了,但也多亏他告诉了,于点才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坏事。
“真的?”
姜翟挑了挑眉,像是没有想到,半天过去还笑了一下。
“那可能那个人的秘密还真的不是什么秘密,至少不会只有他一个外人知道……”
但就算真的只有郁子升一个人知道,那他会不会告诉于点,姜翟竟然也一时之间拿不准了。
他表哥似乎比想象中更在意他的发小。
怕于点心中有压力,后几句姜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拍了下于点的肩膀,自然地转移话题:“那你哥怎么了,愿意说吗?”
这算不算是他哥哥的秘密呢?
于点想了一下,为难地捉住姜翟的衣角,求饶似的:“我还没弄清楚呢,暂时不能说。”
虽然他每周仍然坚持偷偷去医院看左棻姐姐,但于点始终没有提起勇气问她和于琛是什么关系。
姐姐似乎也没有和于琛提起过他,但于点想,她也许已经猜出来这个小朋友的身份了。
听左棻说,她的预产期在下个月,只是她底子不好,所以才早早搬进医院做准备。
他真的要做小叔叔了吗。
于点咬着嘴唇,小声道:“姜姜,我之前都误会我爸爸了,你说我会不会也误会我哥哥了呢?”
虽然不喜欢他,小时候欺负他是真的,但于琛不喜欢后妈和后妈生的孩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是自己……
“你圣母病啊。”姜翟捏了捏他的脸。
“忘了小时候你在泳池里溺水,他是怎么站在旁边无动于衷的吗?”
要不是姜翟在隔壁花园里看见,惊得大声呼救,于琛可能就会那么冷眼看着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在自己面前挣扎着夭折。
这件事给姜翟留下的印象太深,所以他至今提起于琛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但是……”于点想要反驳。
但是他挣扎的时候,好像的确是看见偶然出现的于琛虽然在下意识的向前之后停住脚步,皱眉观察了自己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决定要下水救他的。
而且那个“一会儿”,虽然对于溺水者来说可能非常漫长,但拉到岸上,也许就只是短短几个须臾。
不过就是——姜翟的呼喊和于琛的决定,究竟熟先熟后,他怕自作多情不敢断言罢了。
但当时,小时候的于点却隐隐可以知道,如果把这件事捅到大人面前,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于琛只会承认对自己不利的那个选项。
点点会彻底失去他的狗哥哥。
于是他在醒来后抓着姜翟的领子,一遍一遍地求他不要告诉别人。
神智不清的,也不知道于琛当时在不在旁边,但于点曾经在自家泳池里嗝儿屁这件事,大人们确实到现在都不知道。
姜翟叹了口气,像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最终还是屈从于发小的请求。
“希望你想得没错吧。”
也许于琛心中确实不仅是冷漠与恨,而他温暖的那一面,或许在未来也愿意分给点点一点点。
饭后,于点在姜翟的房间午睡,醒来后又收到了郁子升问他今天给小妹生日过得怎么样的信息。
于点给他描述了小妹画的草莓蛋糕有多可爱精致,以及他们还在旁边画了九支蜡烛让绻绻吹灭,而后便神神秘秘说:“我发现姜姜在偷偷读《如何养育女孩》。”
郁子升回复很快:“嗯,我姐推荐给他的。”
于点眨眼,惊讶地编辑信息:“是那个不怕暴露狂的姐姐吗?”
郁子升:“对。”
天啊,完全想象不出嘛……
不对,记忆中好像有一个形象可以完全合适地对上号。
个子高高的大姐姐,波浪长卷发,气场十足。
啊,女孩子们真的都很可爱啊。
“我出去买瓶醋。”姜翟在门外喊道。
于点踩着拖鞋跑到门口,一脸真诚地嘱咐姜翟:“男孩子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啊!”
刚睡醒就犯病。
姜翟撇着笑对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他觉得于点在说胡话,但有的时候,童言无忌也最能当真。
门外,廊上,1202的门口正窝着一个人。
像归巢的鸵鸟,或是蜗牛。
那么讲究的一个人,此刻却毫不讲究地席地而坐,漂亮的脸疲惫地埋在膝间。
姜翟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捏紧掌中的钥匙牵动出细碎声响,让蜗踞墙角的人迷茫地抬起头,看向他。
陈奕然的眼睛弯起来总是像月亮,而月亮上此刻正在下雨。
“你怎么了,老师。”姜翟问他。
陈奕然笑得很好看。
“胃疼。”
一个人是生病抑或难过,还是有一些细微区别的。
姜翟天赋异禀,总是可以听得出来。
他捏着钥匙,迈动脚步蹲到了陈奕然的面前,天然的冷漠里藏了一半的温柔。
“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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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然胃疼得有点迷糊了。
他有些怀疑,刚才在门口手无缚鸡之力地被邻家少年抱进家门这件事,纯粹是他在做梦。
作为一个自理能力很强的成年人,他应当是自己走回的家,烧开热水,煮了白粥,然后躺到床上。
敞开的卧室门被敲了两声,出现在门边的身影生动地告诉他,上述步骤确实没有一件是陈奕然自己完成的。
“……”
姜翟瞥了一眼床头柜上进了半碗的粥,把接了开水的水杯与装了一次份胶囊的小药盒放到了粥碗的旁边。
“水不烫就可以吃药了。”
陈奕然坐在床上盖着被子,忽然有点不自在。
他十七岁就出了国,二十九岁才回来,中间整整十二年时光,哪怕是与人合租,陈奕然仍然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
他不太适应和别人建立起可以共处在自己卧室之内的情谊——更何况眼下这个正在“照顾”自己的人,论理应当是他的学生。
陈老师是真的胃疼。
早年忙工作作息不规律落下的毛病,隔三差五就会找上门来寻他的烦恼。
不过平时大多数时候他都可以忍耐,常人几乎无法从陈奕然的表情中寻出丁点可疑的蛛丝马迹。
但有的时候,那疼会忍不住,让一身软甲的Ian卸下层层伪装,彻底变成一个柔弱可欺的陈奕然。
比如今天。
但今天还是个例外。
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发现了这样的陈奕然。
可当姜翟面对他时,就像在照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病人。
一个容易寂寞的,需要别人哄哄的病人。
少年把兜里卷成筒的画纸递给了他。
“绻绻送给你的,她的生日蛋糕。”
陈奕然愣了一下,瘦长的手指迟钝地提起来,从少年手中接过画纸展开,看见了一块线条有些歪扭、但整体上色后非常可爱的草莓蛋糕。
“昨天是她的生日。”姜翟补充道。
陈奕然的嗓子有点哑:“没有真的蛋糕吗?”
他的本意是问这兄妹俩吃没吃到蛋糕,但姜翟却故意曲解老师的意思:“那是另外的价钱。”
“……”
陈奕然迷茫地眨了眨眼。
从国外回来的老师好像听不懂这个梗。
姜翟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会儿,伸手又把画纸从大人指尖抽了出来。
他把床头柜上还没喝完的白粥端了起来。
“空腹吃药不好。”
到底谁是大人啊。
陈奕然有点想笑,但胃部的疼痛绵绵不绝,他连扯一下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味道。”他找了个借口。
姜翟挑眉问道:“那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少年的眼神过于专注,陈奕然失语片刻,哑着嗓子回应道:“甜的。”
姜翟似乎有些意外,看了一眼粘稠的白粥,忽然起身。
陈奕然张了张嘴,但没叫住他。
几分钟后,在男人疲惫地闭上眼睛,重新复刻方才跌坐在门外的动作时,那少年无声无息地走了回来,姿态娴熟地坐到床边。
“甜了。”他说。
陈奕然抬起头,看见一碗端到自己面前的,色泽暗红的粥。
“加了红糖,”姜翟解释道,“白糖吃多了不好。”
“……”
陈奕然动作迟缓地接过温度适中的粥碗,心中难言地生出了一丝惴惴不安的困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惑自己许久的问题。
明明最开始不是讨厌他的吗。
姜翟的手指还停在青瓷粥碗的另一端没有松开。
少年的语气听不出是冷淡还是好笑:“这就算对你好了?”
也对。
路遇冻死骨,且就在自己家门口,一般的好心人大约都会发发善心。
陈奕然把粥碗彻底接了过来。
他说得对……
姜翟又把碗扯了回去。
陈奕然迟疑地看向他,抬起眼皮却被少年突然伸过来的掌心吓了一跳。
“但我确实是在对你好。”他说。
还以为陈老师习惯了被别人示好,看不出来呢。
“……”
陈奕然哑然失语,姜翟却已经从他额上放下试温的手掌,语气平淡道:“你发烧了。”
陈奕然被他弄糊涂了。
但姜翟却不打算再解释得更清楚。
他从碗里舀了一勺红糖粥递到陈奕然嘴边:“你是风寒,可以喝的。喝吧。”
不容抗拒的动作与语气。
“……”
算了。
陈奕然突然泄了心防,张开了本就没有紧阖的嘴唇。
他是病人嘛,虚弱就虚弱吧。一年中只有这一天,让他给自己放个假。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汤匙与碗的碰撞声,以及另一个人轻到快听不见的吞咽。
也不知道一碗粥喂了多久,但姜翟端碗的手臂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动都没有动一下。
陈奕然有些困了,只记得那人临走的时候,又喂自己吃了药。
是很会照顾人的男孩子。
“我没有讨厌过你,老师。”
给他掖被角的时候,男生忽然轻声回应了那句陈奕然本以为只是在心中默念,但原来真的说出口了的困惑。
我没有讨厌过你。
陈奕然的心头一颤,睫毛晃了晃,滚烫的眼皮却没有睁开。
“你总是这样的吗?”姜翟问他。
“什么?”陈奕然含糊着回应。
“觉得有人讨厌你,却不问来由,直接就自己退避三舍。”
你总是这样的吗。
陈奕然没有回应,姜翟也不太在意的样子。
他俯身把床头柜上的杯碗收拾到餐盘中,余光瞥到陈奕然缩成一团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被角的窘态。
少年忍不住勾起唇角,嗓音暧昧地压低。
“要听床前故事吗?”
陈奕然冷漠地把身子转过去了。
病人皇帝大。
姜翟耸了耸肩膀,端起餐盘走了,在离开卧室的时候,非常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这一觉陈奕然睡得意外得非常沉,也非常好。
睁眼时已是天黑,透光的窗帘外落着黯淡的星光。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撑着床垫缓缓坐了起来。
和过去一样,浑身失力,但这一次却比曾经的所有时候身子轻快了太多。
嗓子哑得很,陈奕然赤脚踩在地上,但足尖碰到的却不是地板的冰冷,而是毛绒绒的拖鞋。
不过陈奕然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地面。
星光被窗框分割成几何状掉落到浅色的地板上,他盯着床头柜上晾好的白水看了许久,好半晌过去才伸出手,迟钝地撕下了贴在杯壁上的便利贴。
——上面用孩子的蜡笔写着那被他误会了很长一段时间讨厌自己的男孩,没什么力道又无奈的控诉。
“你冤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