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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于点坐在儿童公园的长椅上,等待郁子升给他买三色杯回来。
附近有个大象脑袋模样的石制滑梯,看起来很阔气,好像连大人也能上去滑一滑。
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公园里基本没有人在,除了于点,只剩下一个不停地在滑梯上爬上爬去的小男孩。
也不知道是家里没人管,还是他玩得太疯了家长找不到,小男孩一脑门汗地再次从滑梯上滑下来之后,一口气冲到了一旁发呆的小哥哥面前。
“你来和我一起玩吧!”
于点眨了眨眼,婉拒道:“我不和你玩,我是大人啦。”
小朋友瞪大了乌溜溜的黑眼珠:“!?”
干嘛!不相信吗!我明年就十七岁了!十七岁过完就是十八岁!
于点底气不足地撒谎道:“我还有个小孩呢。”
也叫点点,头上扎个小辫,最爱吃有牛肉粒的狗粮。
小朋友狐疑地盯着他,忽然发现了什么,大喊道:“你在说谎!你眨眼睛了!”
孙悟空被定身了都眨眼睛呢!
于点还想继续辩驳,但余光瞥到另一道人影出现,他立刻语句含混地小声道:“不和你说了,孩子他爸来了。”
小朋友:“???”
于点回头看向郁子升,假装没有看见他脸上的似笑非笑,背着书包起身跑到对方面前,双手接过男生找了两条街才买到的冰淇淋。
香草草莓巧克力,他最喜欢巧克力。
郁子升只拿了一根木勺,于点第一铲子没戳下去,抬头问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子升哥?”
还知道第一口给他吃,乖的。
郁子升瞥了一眼,故意道:“巧克力。”
于点“哦”了一声,低头戳了一大勺,抬起手臂递到他嘴边,张大嘴:“啊——”
小朋友和他身后的小朋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郁子升笑了笑,低头把那一口冰淇淋全部含在了嘴里。
本来以为于点多多少少会有点不高兴呢,没想到他却好像很满足的模样,仿佛刚才一口解决掉一半巧克力色的不是郁子升,是他自己。
还好最近天气开始转凉,捏着冰淇淋跑过来也没有化掉多少。
郁子升含着嘴里透心凉心飞扬的甜腻冰糕,目不转睛地盯着于点连勺子都不换一个方向,原样舀了一口草莓味就塞进自己嘴里。
“……”
算了,谁让他喜欢上了一个小朋友,还没到有两性意识的年纪。
估计于点一辈子也想不到,暑假在海边,郁子升借口擦防晒霜赶他滚蛋,不是困了,而是因为郁狗当时想着小朋友光溜溜的样子,想石 更了哈。
小男孩的家应该就在附近,远远传来他妈妈中气十足的“点点”呼唤。
于点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着那身着被汗浸湿的小背心飞快跑开的小只背影,新奇道:“我从来没有被这样叫过。”
丁鸢和于祁云一个比一个语气温吞,丛嘉温柔,脾气最暴躁的爷爷叫起“点点”也多半含着宠溺,于点从来没听过这样仿佛从丹田升起的“点——点!”。
真好玩。
郁子升捏了捏他的耳垂,自然道:“我妈倒是经常这么叫我。”
于点有些惊讶:“真的吗?我觉得阿姨可温柔了。”
郁子升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对戏子他妈本人竖了个大拇指。
“我小时候不爱下楼玩,她非把我赶下去和小孩一起踢皮球。饭点的时候当妈的都在窗边喊自己小孩的名字,她那时候还有点文静包袱,但耐不住好奇得很,也跟着喊我大名,蚊子哼哼似的,鬼都听不到。”
但佟绮烟就是个计划通。
那天傍晚,五岁的郁子升经历了人生中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的事情——他妈翻出一个大喇叭,在小区里抑扬顿挫喊了三遍:“郁子升,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于点笑得险些岔气,捂着肚皮在长椅上坐了下来:“阿姨太可爱了吧。”
郁子升挑了挑眉坐到他旁边:“凑活吧。晚上我爸下班回来被邻居们拉着说了一路,最后回到家,非常无奈地劝他老婆还是把喇叭收起来比较好。”
虽然免不了为失去这么一个不费嗓子又高效的工具感到遗憾,但从那天起,佟绮烟也算彻底放飞了自我,每天都和阿姨姐妹们一起在饭点从窗户探出脑袋,高喊儿子的名字让他赶紧滚回家吃饭。
后来搬去云城,周围邻居都说话慢声慢调的,虽然粤语说快了也像吵架,但佟绮烟为了不和人群脱节,最后还是放弃了这项她钟情的饭前运动。
于点眨眨眼道:“云城是什么样的,子升哥?我奶奶和家里的阿姨都是从那里来的,但她们都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于点去过很多地方,但却也机缘巧合地从来没去到过那座沿海城市。
他一直很好奇,是怎么样的水土,才可以养出丛嘉和曼曼姐两个好似完全不同但又在哪里非常契合的灵魂。
郁子升不以为意:“就那样吧,一年无四季,基本只有夏冬,但天气变冷之前会经历无数次入冬失败。潮热,讲粤语,老城很老,新城很新,江边的岸线和燕城有些像。”
于点更好奇了:“那你会讲粤语吗?我会一点点。”
郁子升侧头看他,眼底划过笑意:“不会讲,能听懂,你说说你会的,我听听标不标准。”
怎么还带现场考试的呀。
于点清了清嗓子,非常熟练地念了句顺口溜:“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自己嘅国歌。”
像只咯咯哒的小鸡崽。
郁子升笑出声来,侧过脸,于点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得见的肩膀却一直在抖。
小朋友不爽地把剩下的冰淇淋打扫干净,刮到只剩一个底的时候才听到郁子升含着笑意肯定:“很标准。”
废话,这可是曼曼姐教他的。
于点对郁子升在南方念小学的经历很感兴趣,但又怕他嫌自己问题多,没吭声,不过身边坐着的人却好像会读心术,主动开口。
“那边的同学和老师讲话腔调和北方人大不同,小学六年加半年初一,我一直都被所有人叫做‘子升’。”
还有绮烟和阿昆。
——真吓人。刚到云城的郁家全家想。
但日子过久倒也习惯了,再次回到燕城,被人连名带姓地呼唤,他们还适应了好一阵,总感觉自己是不是把人惹生气了。
于点把冰淇淋盒丢到垃圾桶,跑回来问他:“那你在云城交到好朋友了吗?有没有早恋过啊?”
第二个问题纯粹八卦多余,就他少男心砰砰才耐不住要问。
郁子升拍了下他的脑门:“我没早恋过,你也甭想。”
好吧好吧。
于点笑着揉了揉被他拍过的地方,继续纠缠:“那好朋友呢?有没有还在联系的好朋友?”
何旦说过郁子升初中的时候很受男生追捧女生欢迎,但好像从来没提过,他有没有什么好朋友。
但小学应该还是有的吧,听说郁子升转学以后,以前的同学还把他曾经的同学录寄到了他们学校呢。
“有一个吧,”郁子升说,“后来得脑癌,不在了。”
“……”于点眨眨眼,转头看向他:“对不起,我不是……”
郁子升勾起唇角,又捏了下他的脸蛋:“天天说对不起,这么有礼貌。”
于点手足无措地摇了摇头,郁子升没再继续逗他,松开手,语气很平和,仿佛已经释然很久。
“本来只是看不清东西。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说,等到期中考试完就去配一副新眼镜。后来,他在考场上晕倒了。”
住院就诊断出脑癌晚期,肿瘤压迫视神经,恶化的速度连飞机都追不上。
男生被连夜送到首都医院,都没撑到专家会诊,人就没了。
没成年的小孩子入不了墓地,他被一把火烧了之后,被家长哭着洒到了和燕城汶江很像又不一样的那条江里。
挺不环保的,但在那人自己写的同学录里,“希望离世的方式”就是随风而逝。
后来,男生曾经收到过的同学录被父母按照遗愿,原样送回给了他的同学们。
郁子升收到的那张被自己写满“鞋”的同学录的背面,除了自己狗爬一样的“万事如意”寄语,还有好友用繁体字写的一句“心想事成”。
“他和何旦长得有点像。”郁子升说。
身量清瘦,皮肤白,爱笑,娃娃脸,戴一副眼镜。
因为这个,郁子升从在中考考场上第一眼正式见到何旦的时候开始,对他就一直有一种莫名的包容。
于点意外地眨了眨眼,想起之前郁子升看向何旦的诸般眼神,忽然觉得……
“瞎想什么呢,”郁子升打断他的思路,“就最开始觉得像,军训还没结束就没感觉了。”
那个最后一通电话还笑着和他说放假会来燕城玩的人,讲起话来是南方口音,没有何旦嘴那么欠。
于点唏嘘地点了点头,看着漫天晚霞,晃了晃伸出去的两条小细腿,语调飘忽。
“我初中的时候也交了个好朋友。”他说。
“明礼的学生们都喜欢用英文名互称,大家叫他Adrian,但他告诉我,他其实非常讨厌被这么称呼。”
当只有他和于点两个人的时候,男生会让小朋友叫他的中文名,洛伦佐。
于点:?
你这个名字好像更不对劲。
漂亮的男生勾起唇角,弹他的额头:骗你的。我是陆间,山间的间。
姜翟转学以后,那是于点除了莫妮卡以外,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不是朋友了。”
甚至都快变成仇人了。
于点笑着垂下眼皮:“我们发生了误会,在没有解决的时候被别人知道了。陆间不是我们这样的二世祖,他拿的是全额奖学金,虽然出身一般,但是所有人都爱他。”
所以当于点和他对立的时候,所有人也都站在他身后。
包括一直不愿意承认这点的莫妮卡。
“不过他们也没有把我怎么样,”于点抬起头和郁子升对视,狗狗眼仍然是亮晶晶的,“我和他们最厉害的人打了一架,没人敢把事情惹大,到现在都没有大人知道呢。”
虽然时常也会听到一些不入耳的声音,但只要于点不理睬,不放在心上,谁也伤害不了他。
而一直到初三毕业,于点都再也没有和陆间说过一句话。
再后来,毕业的那个假期,他和姜翟出去压马路,路上碰见曾经的同学,几人擦肩的时候,对方讥笑着说出了一句过往的称呼。
第一次听到的姜翟脸色顿时冷得吓人,在控制不住一拳把那人砸翻在地之后,还准备去把陆间家给砸了。
太猛了,他发小。
于点匆匆忙忙牵着姜绻把人拦住,那天都没被放回到家里。
直到最后原原本本说出一切,姜翟才把埋进手臂的脑袋抬起来,坐在黑暗中红着眼睛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因为你过得比我更辛苦呀,笨蛋。
这些他今天没有告诉郁子升,相信姜翟也没有和他表哥说过。
于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讲给子升哥听的,但暂时他还有点胆小。
而他喜欢的这个人一如既往地没有追问他和陆间的误会到底是什么,只是抚了抚小朋友的额角,似是戏谑道:“你还会打架啊?”
于点对他皱了皱鼻子:“我很厉害的。”
打不过就咬人嘛,第二天那人都请假了,听说是去打狂犬疫苗。傻帽。
郁子升笑了笑,又好像叹了口气。
“不要让我和姜翟一样。”他说。
什么一样?
于点看着他,本想问出口的句子却好像在郁子升今天温柔过度的眼神中获得了无声的答案。
不要让我和姜翟一样,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你自己从泥潭中爬了出来,我才从别人口中知道曾经有多少人把你推了下去。
于点的喉结滚了滚,某句话几乎要呼之欲出,但最后他还是迟疑地咽了回去,点点头,认真地答应郁子升。
“那你要好好保护我啊,子升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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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门外叫了别人哥哥,还被哥哥送回了家,于点慢慢吞吞地回到家中,等在客厅里的却是许久未见的于琛。
于点站在玄关处愣着看向自己的亲哥,直到于琛一局游戏打完,他还跟个小雕塑一样立在原地。
抬头就看见小孩这副傻样,坏脾气的男人有些烦躁地抬起眉毛:“怎么这么晚?”
丁鸢和阿姨都不在家,于祁云公司加班,打电话叫他回来带弟弟吃饭,于琛的“不”字还没说出口,他那讨厌的爸爸已经把电话挂断。
还欠着他钱呢。一般欠债的都是大爷,但放在他们家,这条世俗道理却行不通。
——毕竟连上王燕茴的医疗费实在欠太多了,要是于祁云放的是高利贷,杀了于琛这辈子他也还不起。
可今晚他来了之后,披着外套打了五局游戏,这倒霉孩子才刚进家门。
男人把手机揣到兜里,起身走到玄关,开始换鞋:“书包放下,出去吃日料,你没有选择权。”
于点听话地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玄关柜上,乖乖巧巧立在一边,就等着于琛系好帆布鞋带,领他出门。
“……”
于琛站起身来,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会儿表情莫名其妙的于点,忽然啧了一声,问道:“谁欺负你了?”
“……”这回轮到于点哑巴了。
于琛的语气不耐:“学校里的,同班同学?你怎么这么没……”
于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用”字哑火到了嗓子眼,于琛怔愣在原地,一时失语。
手臂抬起又放下,他忽然感觉没用的其实是他自己。
于琛抓住于点的校服想把他从自己怀里扯出来,偏偏这小黏人精粘在他身上了一样扒不下来,扯得痛了还有哭腔。
靠。
于琛一脸无语地侧过头,不自在地抬起手,僵硬地拍了下于点的脑袋。
“差不多得了啊,多大了都。”
于点真的哭了:“你都没抱过我!”
于琛受不了道:“上次在医院抱你的是你爸吗!”
于点的脑袋在他怀里狠狠蹭了蹭,哭着控诉道:“你没有搂我!”
于琛快疯了,破罐破摔双手环抱住这疯孩子,几乎恶狠狠地呼啦了几下他的后背:“有本事你就一直这么挂着,到店里你也别撒手。”
于点点了点头,病蔫蔫地吸着鼻音:“有本事的。”
于琛:“……”
这孩子今年是该十六岁吗?
不会是他记错了,其实才六岁吧。
……还是真被人欺负了啊。
于琛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没管过你,你的事也不用和我说,但家里大人不是长着光陪你玩的。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家说。”
好歹是于家的小少爷,被欺负成这么个惨样,说出去真的很丢人。
于点吸了吸鼻子,从于琛怀里探出头来,露出一双红红的小狗眼睛。
“可是你都从来不说。”他小声道。
“……”于琛默了默,抬手拨了下他的脑门,“我们是一样的情况吗?”
怎么不是了。
于点噘了噘嘴,双手仍然挂在于琛腰间。
他从来没有和哥哥这样亲密过。
或许血浓于水是真的神话,哪怕他俩从小就不对付,甚至于琛曾经讨厌他讨厌到希望根本没有这个弟弟,但当他们都长大以后,还是可以突然地拥抱在一起,没有理由地和好。
点点一直都很喜欢他的狗哥哥的。
“我妈妈最近重新回去演话剧了。”于点说。
于琛冷冰冰的:“哦,恭喜。”
于点不在意地续道:“你妈妈这次复健后,没有问题差不多也可以自理了。她是不是想出国回到她结婚的地方?”
秘鲁,王燕茴小时候就想去那里做生物学家。
于琛的语气更冷:“是又怎么样?”
于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人拉下来与自己平视。
小小的羔羊,只要给他一点希望,就有胆子向孤狼发出温存邀请。
于点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年轻的男人。
“我们的妈妈都‘不要’我们啦,爸爸也没什么用,所以哥哥可不可以经常回家,看看我呢?”
明明除了自己一点也不喜欢的唇形,他和自己长得哪里都不像。
但却偏偏好像有什么很大的能量忽然间钻进了于琛的体内,握住他的心脏,狠狠捏了一把。
你其实一直都想摸摸他的头吧。
女孩子的笑语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可不可以呢?”于点又问了一遍。
真是……见鬼。
于琛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小孩的脑袋,轻轻搓了搓他软软的发丝。
“好。”
他假装不耐烦的语气,在小狗瞬间亮晶晶的眼神中,化成了一滩很浅的笑意。
把孩子抢走找于祁云要赎金的话,他是不是可以拿着那笔钱转头再还给他爸呢?
那样他就不欠钱了。
可以吗?
可以的吧。
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