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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蜗园C1栋1201,于点在发烧后留宿了。
姜翟的卧室很简单,床、书桌、衣柜几乎就是全部,要不是桌子上摊着几本竞赛题,几乎像是没人住。
男生的床铺上现在窝着一个被子裹住的小山包,郁子升蹲在床边用电子测温计在于点额头上滴了一下,确定他开始降温后,又伸手用手背量了量。
他体温一向低,摸也摸不出什么名堂,反倒觉得孩子病得更重了。
月光洒在枕被上,男孩子的额发被毛巾浸湿,长长的睫毛耷拉着,让他显得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是落入陷阱后受伤的小鹿。
郁子升不是猎人,但站在陷阱之外,他却也不知道要怎么救这只小鹿。
姜翟在门边轻轻敲了两声。
郁子升又看了一会儿于点渐渐安分的睡颜,起身站了起来,给他掖好被角,没什么表情地走了出去。
于家的家教严,除了小时候和邻居家小哥哥撕不开似的,于点从小到大几乎都没有在外人家留过宿。
今天本来也是不留的,是姜翟主动向丁鸢开口,问他今晚可不可以让于点跟他回家住一夜,妹妹很想念点点哥哥。
工具人姜绻被他抱在怀里,很配合地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说实话,今晚除了门开的一瞬,于点看着开门的那个人表情难看了几秒,之后他很快就恢复正常,几乎连朝夕相处的同桌和妈妈都差点没看出来于点的情绪有什么不对。
或者说,他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太对的地步。
煞白的脸色褪去,于点忽然弯弯眼睛,和那自称为“陆间”的男生打招呼,礼貌地请他让开,自己走进房间,把花送给丁鸢,夸奖她,同时向记者与摄影师问好。
门边的两个人怔然地看着他,于点便有条不紊地向郁子升招手,笑着转头和丁鸢介绍:“妈妈,这是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他今天和我一起来的。”
郁子升绕开陆间走过来,将花束送到女人怀中,礼貌道:“阿姨好,我叫郁子升。”
“你好呀。”
好像是和他想象中一样的画面,非常和谐,但又处处不和谐。
“我们先不打扰啦,叔叔阿姨请继续工作吧。”
于点笑眯眯地对大人们欠了欠身,拉着郁子升转身走出房间,在关上的大门外,看见了和陆间冷脸对视的姜翟,以及不远处抱着姜绻置身事外的陈奕然。
嚯,人真全。
“你来干什么?”
姜翟面无表情地打破沉默。
陆间微微勾唇,没接他的话,侧头看向歪着脑袋和高个少年小声说话的于点,眼中方才看到小朋友变脸时的怔忪如流星划过,晦暗了些。
“点……”
“你来干什么?”
于点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他。
幸好记者们被远远隔在外面,这会儿也差不多走没了,不然得把他们拍得跟小时代一样。
陆间不说话,于点也不催他,视线扫过一圈走廊上站的人,他先是对陈奕然点了点头,对姜绻笑了一下,看到姜翟复杂的目光时眨了眨眼,最后站在郁子升的身前,单手背在身后勾住男生的食指,不露声色地看向微微眯起眼睛的陆间。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很喜欢我妈妈的舞台剧,但一直没有机会看到现场,我以前和她提过你,你们刚才聊得开心吗?”
于点歪了歪头,似乎是单纯出自好奇的发问,再也看不出丁点儿方才的无措。
那门开一瞬的震惊脸色难道是他幻想出来的吗。
陆间的喉结滚动,漂亮的唇形撇出一个精致的笑来:“很开心。”
于点的好奇心被满足,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了。
“你们要回家了吗?”于点重新看向姜翟,得到了无声的否定。
好吧,他又扭头看向郁子升,但郁子升看着陆间,不理自己。
看他干什么呀。于点默默扯了下对方的袖子,这回郁子升不看陆间了,低头看于点,又揉了下他的额头。
陆间看了他们一会儿,揣着兜微微含了下腰,似是觉得很有趣,再抬头时脸上已挂着非常灿烂的笑容。
“见到你妈妈,也拿到签名了,我先走了,有空一起出去玩,点点。”
于点没有回头,生怕一句“点你妈”脱口而出,被不知道隔音效果怎么样的房中人听见。
陆间走了,走廊静了,陈奕然轻咳一声,小动作暗示后松开姜绻的手,若无其事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女主角的门口只剩下有血缘关系的三兄妹以及一个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小雨点,气氛真尴尬啊,好在下一秒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记者与摄影师结束工作走出来,且幸之又幸都是利索的人,没再出现停留寒暄的场面。
于点目光呆板地目送他们离开,忽然听见丁鸢在房间里叫自己的名字。
他舔了舔嘴唇,深呼吸,推门走了进去。
于点学会变脸并不是最近刚发生的事,事实上他从初中就很精通此道了。
每次开家长会,于点都能和白天里才闹过不快的同学摆出一副亲近的样子,哄得双方的家长都很开心。
他还没长大,就学会了大人的油滑,那么一个喜怒易见于色的小朋友,竟然能哄得家长从来不曾发现过端倪。虽然其中也有失去妹妹后父母精神不佳的缘故,但于点的演技的确也还是在短期内进步到了姜翟后来都为之无语的程度。
今天是实在没有想到。
一个莫妮卡就算了,怎么又来了一个陆间。
于点自认今天表演得有些僵硬,别人或许糊弄得过去,但丁鸢他却不敢说。
房间里,女人已经换好了自己的便装,米色高领毛衣,垂感极佳的丝绸阔腿裤,看起来利索又温柔。
妆倒是还没卸全,但撕掉假睫毛,抹掉嫣红的唇彩,她整个人在舞台上的冷艳气质瞬间又恢复到平日里的温和优雅。
确实和章苘有点像,虽然细看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但完全可以理解于点怎么会那么亲近班主任。
丁鸢许久没有见过邻居家的这对兄妹了,先是对姜翟惊讶又似在预料之中地赞叹了他如今的出挑,而后便被一旁的小姑娘吸引,笑着抱起她,哄了哄,然后抬起水翦双眸,好奇地看向郁子升。
“点点回家常常提起你。”
啊。真是。虽然刚才那人倒胃口地让郁子升此刻心如止水,但在丁鸢微笑着向自己投来目光的时候,他忽然便理解了于点那天来自己家里时的紧张忐忑。
郁子升看了看和向日葵一起细致摆在桌角要带回去的鲜花,非常认真道:“点点也常说起您,他小时候的趣事我印象很深,所以今天特意挑了康乃馨。”
“……”
丁鸢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下意识转头看向小儿子,却发现于点也愣住了。
郁子升“印象很深”的是于点从前随口提过的一件事——小时候教师节给老师送礼物,丁鸢帮小宝贝挑了一束花,但是于点死活不愿意送出去,非要换一个。
而也是后来丁鸢才知道,那是因为当时于点年纪小,从电视里看到送花是很私密的事情,除了未来的老婆,只能送给妈妈。
他是很正派保守的。
那束花就是康乃馨。
姜翟看着这个披着一层礼貌皮囊几乎叫人看不出来他是谁的郁子升,默默地在心里道了句:“牛逼。”
既表现出自己心细,不仅记得于点的每一句话,还愿意放在心上,同时也无声地告诉丁鸢,于点对自己已经亲近到了几乎无话不说的地步。
真看不出来啊郁狗。
姜翟心有戚戚地把陈奕然订的花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总之,虽然前奏闹了点不愉快的小插曲,但总体来说仍然是一次非常愉快的会晤。
不过才刚刚过了五分钟,丁鸢便好像认识了郁子升一个世纪那样投缘,再三邀请他有机会常来家里做客。
有涵养的太太女士都非常懂得怎么让人相处舒服,郁子升不是容易昏头的人,自然知道丁鸢今天对自己的热情一半出自真心,另一半则完全是顾着小儿子的面子。
他礼貌颔首,琢磨着等会儿怎么把小雨点骗走,另一侧姜翟却已经抱着妹妹笑吟吟道:“丁阿姨,今晚可以让点点跟我回家住吗?正好明天是长假最后一天,我们几个给他提前过个生日。”
都说到这份上了,丁鸢怎么说得出“不”。
她无奈地对于点眨了眨眼,得到宝贝眯着眼睛的微笑后也笑了一下。
眉宇间极微弱蹙起的一瞬担忧,在小朋友们起身向自己告别时飞快地藏了起来。
儿子上初中的时候,她和于祁云经历着丧女之痛,很多时候都无法把精力集中在孩子身上。
他们是不是……错过了些什么?
大人的事交给大人去烦恼吧,被叫了一晚上“点点”的于点毫无发言权,被姜翟和郁子升一人一只胳膊架到出租车上,拐走了。
陈奕然有点受不了他们这架势,摆摆手婉拒超载,抱着小妹去等下一辆专车。
然后,就是在回家路上就松懈下心神开始发烧的于点,以及此刻,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个人。
冰箱门打开溢出冷白灯光,姜翟挑了两瓶矿泉水丢给郁子升一瓶,靠在餐桌边上,拧着瓶盖问那坐在椅子上的表哥。
“你现在想知道了吗?”于点的过去。
郁子升不答反问:“你现在想告诉我了?”
姜翟点了点头:“我想立刻告诉你,然后让你去锤爆那孙子的狗头。”
按照过往的经历,郁子升接下来将嗤笑表弟借刀杀人,姜翟再继续假惺惺说自己拖家带口不敢犯罪。
但是沉默之后,郁子升却再次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想告诉我了?”
轻飘飘的,也像是在问自己。
姜翟语气懒懒的:“非要我说那么明白吗,表哥?我之前不想替雨点开口,不过是因为我胆子小。”
他顿了顿,一口气道:“万一你是个接受不了这种事的异性恋呢。”
他们家的小朋友,好不容易除自己之外多了一个依赖的对象,虽然看起来不大靠谱,但很多时候其实比自己还要可靠许多。
姜翟不愿意让于点失去郁子升。
说来有些凉薄,但他从小就和于点一起长大,和郁子升熟起来却还是爹妈没了之后才渐渐开始的事。
哪怕血浓于水,真到了某个时候,姜翟还是会站到发小那一边。
郁子升也知道这点,但他确实也不太在意。
屋子里一盏灯都没有开,只有冰箱门可怜巴巴地和月亮一起给他们挤出点照明。
姜翟说得几乎非常直白了。
郁子升沉默得看不出表情,开口却无法启齿般艰难。
“那,雨点……”
“我不知道,”姜翟顿了顿,修正道,“我不确定。”
到底这个傻乎乎的小朋友是直的,天然弯,还是直被掰弯后又被抛……
姜翟打断了他们两人脑中快要爆炸的情绪:“但点点没和他在一起过,我逼问过。”
但有的时候,不是只要没在一起过就不会带来伤害。
郁子升的拇指点了点已经被他握得温热的水瓶,一字一顿道:“那你怎么确定,我也是?”
连郁子升自己都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个同性恋。
姜翟指了下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想说自己脑子很好,可惜黑不隆咚的,郁子升也不看他,姜翟只好耸耸肩,配合地回答:“确定就是在今天吧。你看陆间的那个表情,我可做不出来。”
他语气飘忽,似是饱含深意,但又非常淡然,仿佛自己已经阅尽千帆一般。
“表哥,福尔摩斯说过,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有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郁子升就是喜欢男生,而在男生中,他只喜欢于点。
姜翟玩着水瓶睨了一眼少年的侧影。
“而且雨点其实也不一定是你初恋吧?你仔细想想,你小学时候的那个好朋友,如果他还在的话,你们现在……”
郁子升把手边的餐巾纸盒向他丢了过去。
姜翟稳稳接住,好笑地低下头:“幸亏你手边不是餐刀。”
郁子升没说话,姜翟也不再激他了:“我瞎说的,你就当我放了个屁。我想你这段时间应该已经仔细想过很多了吧,从前没把情情爱爱放在心上过,现在突然开窍,是不是感觉新世界的大门向自己打开了?你别怕……”
“你话好多,”郁子升打断他,“你发现自己喜欢男的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吗?”
“……”姜翟沉默地滚了滚喉结,“你怎么知道。”
“……”郁子升沉默地捏了捏额角,“我真是瞎说的。”
姜翟:“……”
郁子升:“……”
姜翟:“……”
郁子升:“那你对雨点……”
姜翟:“没有。不存在。纯兄弟。暂时别告诉他。”
郁子升:“好的。”
操。太尴尬了。
为什么第一次出柜是对着这个人啊。
郁子升补充道:“今天你什么都没有听到。”
姜翟点头附和:“我们什么都没有说。”
明天再见,又是兄友弟恭的一天。
姜翟从桌边站了起来。
郁子升很敏感:“你去哪?”
姜翟头也不回:“邻居家借宿。你今天就睡沙发上吧,绻绻会回来的。”
郁子升掀起眼皮:“那你对你邻居……”
姜翟回头把没喝空的矿泉水瓶砸了过去,郁子升微微侧头。
哐当。没中。
门铃声响了,姜翟遗憾地笑了一下,摆手say bye,招呼邻居去了。
无语的一晚上。
姜翟不再理会装深沉的表哥,牵着被送回来的小妹洗漱完毕抱上床,讲了个无比幼稚但姜绻非常喜欢至少已经听了几百遍的床前故事,方才给困倦阖眼的小姑娘盖好被子,关上床头灯,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时针已经走过午夜了,哄孩子真是件杀时间的好事。
沙发上窝着一个身量很长的男生,毯子掉到地垫上一大半,他抬起手臂蒙在眼睛上,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姜翟当这人不存在,从沙发靠背上取了自己的外套,趿拉着拖鞋向门外走去。
站在邻居家门口等待的时候,他才终于生出些困意,甚至拿捏不准自己此刻是不是在梦游。
因为陈奕然根本不会给他开……
门被打开了,额头抵在防盗门上的姜翟一时不察险些顺势向前栽倒,但被人扶了一把,借着玄关的昏暗灯光奇怪地看向他脑门上的红痕。
“你按完门铃睡着了?”
陈奕然拍了一下他的额头,逗孩子似的,但手还没来得及撤走就被人牢牢攥住,少年人炙热的体温顷刻间烧得他一哆嗦。
“你不会发烧了吧?”陈奕然皱起眉头。
姜翟没发烧,嗓子却有点哑:“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不知道我睡不睡觉还来按门铃打扰人。
陈奕然有些好笑地推开他,语气又有点无奈:“我想他们两个今晚大约都会留在你家,你没地方睡觉,可能会过来敲门。”
虽然不知道这可能性有多大,但照顾惯人的陈奕然还是找出干净的床具在客房铺好——洗漱睡衣什么的就算了吧,他家就在隔壁,不必迎接得这么隆重。
“老师。”姜翟缓缓松开锢住陈奕然手腕的掌心。
“你喜欢过人吗?”他问。
“……”
太过莫名又私密的问题。陈奕然条件反射地不想开口,但门边的少年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整个人都弥散着一种海浪般起起伏伏的气息。
拿不定这人在想什么,但陈奕然最近比较容易心软,想想姜翟问的问题也不算太过分,还是顺着他回忆了一下。
“我三十岁了,”男人眼中盈出一点点温和的笑意,“怎么会没有喜欢过人。”
从前喜欢过的人不是假的,陈奕然心里放过一道纤瘦的背影,一放就放了许多年。
后来那背影回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地方,他的心便又静了下来。
“那你爱过人吗?”
姜翟抬起头看他,浅色的瞳孔在夜里很深,在向自己得寸进尺。
陈奕然眨了眨眼,有些怔住了。
没有人说话。
良久,玄关的声控灯暗下来,他很缓地摇了下头。
“没有。”
灯亮了。
这座城市今晚多的是未眠人,陈奕然转头看向客厅窗外繁华如昼的都市夜景,又笑了一下。
“但也没有人爱过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