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点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他又回到了明礼中学,身上穿着那套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有些紧绷的西式校服。
为什么会紧绷呢?
于点疑惑地低下头,看着毛衫的背心、领带,还有被曼曼姐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总感觉……他应该穿的是那种宽松舒适的运动款式。
就像他总是在街上看到的那种。
不同学校什么颜色的都有,他个人会比较偏爱黑白的。
于点心不在焉地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忽然有人奔跑着与自己擦肩而过,手中的笔尖在于点的白衬衫上画过长长的一道。
“啊啊对不……”
道歉的话在看到他的面孔时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喉咙似的,那戴眼镜的小男生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差点自己把自己绊上一跤。
于点想伸手拉他一下,但被反应很大地拍开了手掌。
“……对不起。”
男生紧张地看了他几眼,捡起掉在地上的书,飞快地跑掉了。
好像只要多看一眼,他就会被同性恋看中纠缠不放似的。
于点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被圆珠笔划过的印迹,有些无奈地想回家后又要被曼曼姐数落了。
少爷仔上课是在纸上写写画画,怎么又写到衣服上去了嘛。
都快能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复述出来了。
于点放下手臂,迎面走来一群人。
被迎在中间的是在外人面前总是冰山脸的陆间,而围着他的那些则是于点以前的“好朋友”们。
他们都在警惕地看着于点,不动声色地把陆间往身后藏,和刚才那个逃跑的男生一样,只不过他们担心的是Adrian被看见。
初中生的脑子都容易不对劲。
于点拍拍裤兜直起身子,面不改色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垃圾。”他们小声叫他。
再小声一点啊。我不开心了叫姜姜来揍你们哦。
于点顺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英文名。
“Colin.”
这么会招人讨厌,一定是那个人吧。
于点转过头,其他人的面目都变得模糊,只剩下陆间站在中间对他微笑:“点点。”
点你妈。
于点微微启唇,无声地一字一顿,在对方微微怔忪又好像十分有趣的目光中转身走了。
他不明白,陆间为什么独独盯上他。
冷傲的优等生,傻乎乎的富家小公子,听起来就不像会有什么交集的样子。
但是从初一刚入学,那人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完毕,在热烈的掌声中对上坐在台下的于点的目光,微微一愣便对他轻到几乎看不见地微笑一瞬之后,于点便觉得自己好像经常会遇上这个隔壁班的男生。
姜翟跟他说:离那人远点。看起来不太正常。
于点好奇地歪过头:你说Adrian吗?
姜翟眯起眼睛:你都知道他叫什么了?
于点捂着脑袋躲避他的捏耳朵攻击,一边大喊:全世界都知道!
全世界也都爱他。
于点很听姜翟的话,所以哪怕那个看起来很正常的人在人前面瘫,一看见他就会悄悄眨眼睛微笑,于点还是会假装没有看见,转身跑开。
但后来姜翟离开了。
于点好寂寞啊。
同桌莫妮卡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我带你认识一个人。
于点为她夸张的表演感到困惑:什么人?
天台门推开,是Adrian。
只对他笑的Adrian。
莫妮卡嘻嘻哈哈地把他俩锁在天台,不知去向,于点看着门锁无语,身后覆盖一道阴影。
男生问他: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于点转过头,因为身高差距有点郁闷,挪开了些距离:我没有。
Adrian长得很漂亮,不像普通的男孩子,但也不像女孩子,属于雌兔脚扑朔雄兔脚迷离的那种。
于点甚至不敢多看他,生怕这其实是一位祝英台。
“你可以不叫我的英文名,我一点也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我。”
好巧。于点抬头看他:“那你叫什么?”
“洛伦佐。”
“?”
男生笑了起来,屈指亲昵地弹了下他的额头。
“我是陆间。山间的间。”
以“我是”开头,通常是非常自信的人。
所以会好奇,于点为什么会无视他,排斥他,于是接近他,亲近他,最终再如掌中之物一般地拥有他。
第一次想要接吻的时候,于点把他推开了,皱起眉,非常困惑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姜翟从来不会和他这样。
陆间坐在他的身边,漆黑的眼珠像是上了釉彩,奇异的明亮。
“我喜欢你,点点。”他说。
“你也喜欢我。”
于点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你。”
陆间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语调很轻,像是蛊惑一样地重复:“你喜欢我。”
于点侧脸躲开他的触碰:“我觉得你的喜欢和我不是一个意思。”
陆间松开手,定定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觉得的不错。”
他轻轻启唇,继续重复道:“我喜欢你,点点。你也喜欢我。”
“你喜欢我。”
“点点,你喜欢我。”
“你喜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点捂住耳朵尖叫出声。
我不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郁子升睡眼惺忪地转头看见蒙着被子的那一团小朋友,心狠狠一跳,忽然清醒了。
他快步走过去,从被子里撕出一个哭得几欲昏厥的小雨点。
“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他了啊!”
苍白,绯红,泪雨婆娑,郁子升他妈的只在电视剧里见到过这么凄惨的哭相。
“你不喜欢他。”
郁子升一把将人拉到怀里紧紧锁住。
“你不喜欢他。不喜欢他。我知道。”
正是凌晨破晓时,怀中哭喊不停的小朋友在他的安抚下终于渐渐平复了呼吸,眉间褶皱熨平,又睡过去了。
心脏还乱七八糟跳个不停。
郁子升抱着于点没有松手,低头埋进小朋友的肩窝,感觉心在刚才都被人徒手生生剖开了。
“你不喜欢他。”
郁子升哑着嗓子在空寂的房间里又重复了一遍。
#
于点做了个梦。
但他不记得梦里是什么了。
考虑到昨天的遭遇,大约是个有陆间的噩梦,他以前有段时间经常做。
但今天的噩梦又有些不同。
在梦境的尾声,于点第一次感觉有人拉了自己一把,将他从被密密包裹的窒息中挖出来,喂他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好神奇。
于点睁开眼睛,反应了好久,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姜翟的房间里。
他抬手试了下额头的温度,浑身酸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上午十点半。
……他是猪吗。
于点郁闷地踩着拖鞋下床,行尸走肉地飘到门边,拧开了门锁。
屋子里好安静,于点东张西望地走到客厅、厨房、洗手间,最后在阳台上发现了揣着裤兜装深沉的郁子升。
“他们去哪里啦?”于点在他身后问道。
郁子升好像一直在发呆,没听到脚步声,被他的问句吓了一跳,转过身,看着于点,好半天才迟缓地眨了眨眼。
“你睡醒了?”
他嗓子都是哑的。
于点点了点头,走近问道:“你没喝水吗?不会被我传染了吧?我是感冒了吗?”
他穿的是姜翟的干净睡衣,很长,扁了好几圈才勉强套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鬼,步步逼近。
郁子升被他逼得有些崩溃,抬手捏住于点的天灵盖,拧方向盘一样把他调转了一个方向。
“现在去换衣服洗漱,我带你出去吃饭。”
于点听话地向前走,边走边回头:“所以姜姜和绻绻呢?”
郁子升面无表情:“隔壁画画。”
于点停下脚步,定定地看他。
郁子升:“……一起出去吃,陈老师也去。”
于点大方地笑笑,蹦蹦跳跳地走了。
“……”郁子升揣着裤兜,弯腰屈身,深深地……
“我们去吃什么?”于点又跑了回来。
郁子升脊背挺得突然,感觉有点闪到。
“烤鱼,你惦记了很久的那家。快点,晚了没了。”
于点被他吓得又跑了,这回没再杀回马枪,但郁子升也叹不出气了。
哎。
和郁狗说的一样,中午的时候,是五个人一起吃的午饭。
这还是于点第一次和陈老师一起吃饭呢。
他很好奇,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表现得太好奇,只好悄悄好奇。
趁着两个当哥哥的去门口挑等会儿上桌的活鱼,于点和姜绻坐在一起,特别小声地喊了一句:“陈老师!”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法,施法的条件很苛刻,需要你年纪很小且很乖很可爱,或者你叫小雨点。
陈奕然忍住到唇边的笑意,温和地看着他:“嗯?”
于点好奇巴巴地撑着下巴与他对视,小声问道:“老师,你喜欢吃烤鱼吗?”
他们几个都喜欢,小妹也喜欢,但陈老师好像是被纯拉过来凑美团人数的。
陈奕然:“喜欢的。”
为了让小朋友安心,他又补充道:“这家店很有名,但我一个人没有机会来,今天还是沾了小寿星的便宜。”
明天才十六岁的于点眯眼笑了笑,终于放下心来。
陈奕然看了一眼出门也握着水彩笔在本子上画画的姜绻,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没有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你喜欢什么,我画给你好吗?”
太、太好了吧。
于点眨巴着大眼睛,几乎要被陈老师举着肉骨头勾走了。
姜翟和郁子升回来的时候,于点已经从对面坐到了陈奕然的旁边,两个人趴在一起,一个背挺得直些,一个下巴搭在交叠的手臂上,在交头接耳。
他们同时警惕地停住脚步。
经历了昨晚莫名其妙的交心,兄弟俩此刻看到这种画面就容易敏感。
郁子升:“他在干什么?”
“画画吧,”姜翟皱了皱眉,“他怎么哄小男孩的时候就不知道避一下嫌。”
第一次让他哄个小女孩,脸臭得让姜翟差点以为自己哪天梦游把陈老师车给划了。
郁子升也拧起眉头了:“画什么画?用什么画?有什么可画的?”
他快步走过去,刚好看见陈奕然把画好图案的餐巾纸送给于点。
“哇!跟起司简直一模一样!”
小朋友很惊喜,但郁子升看着纸巾上那只最近待在陈奕然家不回家的美短,忽然觉得也并不是世上的每只小猫咪都是可爱的。
姜翟也走过来了。
“我也要。”他说。
陈奕然挑了挑眉:“你要什么?”
姜翟指着发小手里的纸巾画,面无表情:“我也要。”
好幼稚啊。
于点难言地看着他,默默给发小让位,被郁子升提着领子拉到了对面坐好。
陈奕然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礼貌拒绝:“小朋友才有。”
姜绻在对面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另一只起司猫,予以佐证。
树一样挺拔的少年扯起嘴角,侧过脸,在郁子升反应极快拉着于点和小妹往窗外看时,歪着头凑到了陈奕然的耳边。
“我不是小朋友吗?”他问。
少年人的气息,毫不留情地呼在他的耳畔。
像是昨夜锢住他手腕的炽热力度。
陈奕然的眼睫颤了颤,在姜翟固执又认真的目光中,他淡淡出声。
“你是老男孩。”
姜翟:“。”
于点:“噗。”
郁子升:“咳。”
姜绻:“哈。”
“……”
一片沉默中,大家忽然惊奇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眨眼睛的姜绻。
“绻、绻绻。”
于点都结巴了,但声音却被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姜翟从座位上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反复几次,手足无措,最后还是陈奕然看不下去,一把拉住少年的手腕让他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绻绻。”陈奕然和小女孩对视,认真地又叫了她一遍。
“你刚才笑了吗?”
今天天气很好,他们坐在中央区的某座旋转餐厅里,两个小时一周,他们现在才刚刚转到圆周的第1/6刻度。
只有窗外的云层微微偏移了角度,很快又追了上来。
小女孩目光澄澈地看着这一圈大人,歪了歪头,似懂非懂地微微张开嘴,很短也很清晰地发出了一个气音。
“哈。”
神会听到人类的祈愿吗?
也许吧。
姜翟勾起唇,在大家面面相觑的笑意中低下头,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也许这个此刻仍然沉浸在惊喜中忘了松开自己手腕的人,就是神派来人间救他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