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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的时候,于点约了郁子升去大学路逛街。
虽然在一部青春小说里他们上学的戏份好像比较少,但是请相信他们上课的确是分别认真听讲和睡觉了的,不过毕竟学渣嘛,理解一下。
总之,姜翟快过生日了,于点约他表哥一起出来买礼物。
或者说,虽然下个月底才是发小的生日,但是于点想找个理由约发小表哥出来玩,有意见嘛!不许有!
大学路附近大学不少,连燕大都有设计类专业的分校区在这里,每年到了毕业展的时候,大学路必定比平日更加人满为患,需要交通管制。
今年的毕业展已经过去了,但坐落满美食与小资创意文化体验的大学路依旧繁华热闹,是外地人来燕城必打卡的景点之一。
不同于其他那些本地人一般都不感兴趣的景点,大学路还是很受燕城人民欢迎的,特别是小情侣,最喜欢……
呃,所以为什么约在大学路了。
于点站在一家地标似的花店门前,揪着帽衫的抽绳,有点窘迫。
他本来打算约郁子升去五一广场吃吃逛逛,看场电影吃个饭,但没想到“给姜翟买礼物”的意思一表,郁子升立刻颔首答应,还主动问他去大学路怎么样。
小雨点是一条多么容易被美色诱惑的小颜狗呀,郁狗还故意坐在座位上用那样的眼神抬头看他,被刚刚好的夕阳金辉镀上光晕……于点不流出口水就不错了,还拒绝!——不可能的。
靠窗的位置好像突然就不香了,下次还是让郁子升坐回到自己的左边吧,于点也想有那样好看的角度。
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但是、但是天天看着郁子升那样英俊,他真的害怕自己头脑一热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啊!
而且说起来,怎么感觉十一假期结束以后的这一周,郁子升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呢。
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好像偶尔出神注视他的时间变长了些,被于点转头发现也不在意,反倒抬起手捏捏他的脸蛋,揉面团似的低声叫他……
“点点。”
有人在叫他家小狗了。
于点揪着帽绳转过头,一盒哈根达斯巧克力球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惊喜地“哇”了一声,接过来笑吟吟地抬头和郁子升道谢,瞳孔也不知是比别人多了些神经末梢还是怎么的,永远都是亮闪闪的。
太可爱了。郁子升没忍住又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但是不敢用力,像是碰到的是几个月大的小婴儿,总是捏脸蛋,小朋友长大后会歪嘴流口水。
只敢轻轻地捏一下,再捏一下。
于点舀了一大口冰淇淋塞到自己嘴里,含着一口冰似的微微张开嘴呼哈气。
郁子升捏不到他脸上的肉了,就定定地盯着小狗打哈欠,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心悦。
又来了,就是这种眼神。
于点不好意思地闭上嘴巴,挠了挠脸,害羞地小声问他:“子升哥,你怎么啦?”
你是被欢乐谷的万圣夜附魔了吗。
郁子升摇摇头,又叫了他一声“点点”。
“先吃东西还是先逛街?”
两个选择都是人挤人,于点含着冰淇淋,渴望地站在原地对他眨了眨眼。
郁子升抬头看见三层高的花店二楼看得见河涌的巨大窗洞,了然地弯起唇角:“那先去看看花吧。”
于点开开心心地跳了一下,转身便自然地拉起郁子升的手和他一起向店里走去。
他现在似乎已经很娴熟二人牵手的动作了,虽然心脏仍然会没有节律地在胸腔中乱跳,但是刚刚捧过冰淇淋盒子的指尖却一点也不会露出紧张的端倪。
就像他身边的人一样,藏得可好了。
郁子升抬手推开纯白花店的玻璃门,风铃声响,入目都是自然精致的花植与寻找不同角度拍照的网红小姐姐。
这里和家里的花房很不一样,虽然鲜花很多,但人才是主角,连入鼻的芬芳都是冷冽的香水味,直到走到花束的近处,才依稀闻得见馥郁花香。
郁子升像是想起了什么,揣着裤兜,揪了揪于点的帽衫抽绳,像是小学时故意惹女生注意的小男孩,非要把人逗毛了转过头,他才收敛嚣张的态度,用柔和的语气问他:“你还想做园丁吗?”
这个梦想好像就出口于不久之前,但于点已经觉得当时的自己too young too naive(太年轻太幼稚)了,他摇了摇头:“我现在想当记者。”
郁子升挑了挑眉:“何旦忽悠你的?”
“跟蛋蛋没关系,”于点拈起一枝刚刚被剪下的矮姜花,“他想当央视记者,但我想做娱乐记者,最终采访到我偶像!”
偶像。于点的偶像郁子升也算略有耳闻,毕竟十七岁的年纪连女孩都不会明目张胆地把喜欢的男明星贴在文具盒上了,但于点仍然把薄迟的照片夹在自己的钱夹里。
——这可是现场拍的签名版!
何旦大呼小叫地惊讶:影帝的签名照都要拍卖了?!
于点无语,重新断句:现场拍的照片,现场签的名。
于祁云的公司森道尔和燕城的电影节有长期赞助关系,但就算没有,于家的小少爷想去后台和偶像合个影也不算什么难事。
但于点把人家一部电影看了十七次,周边收藏了半座书房,当妈妈问起时,他却仍然只敢要对方一个签名。
点点的喜欢总是小心翼翼的。
想想被小朋友放在心里很多年的那个男人,郁子升忽然有点想把电影频道从他家电视机顶盒里删除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一下唇角:“薄迟和我,选一个。”
“……”于点震惊地看着他。
算了。郁子升放弃自取其辱,随便挑了一小捧刚刚扎好的花束,举起来在于点面前晃了晃:“送这个给姜翟做生日礼物?”
于点眼神复杂:“姜姜对小雏菊花粉过敏。”
“……”郁子升舌尖抵了抵颊肉,气笑了,“那他还挺精致。”
花粉过敏就算了,还点名道姓地只对小雏菊过敏,问过小雏菊他妈的意见吗?
于点感觉自己把郁狗惹到了,但是也不知道具体哪句话惹到了,又或者每句话都惹到了。
他战战兢兢地把花束从郁子升手里拯救出来,主动把自己的五指钻进少年的掌心,讨好地捏了捏对方分明的关节。
“子升哥哥。”
一秒就哄好了。
郁子升面不改色地牵住他的手给拍照的美女让开位置,轻声问他:“还逛吗?”
于点摇了摇头:“不逛了。”
虽然每一种植物他都叫得出名姓,但他感觉这里的花都很陌生。
郁子升“嗯”了一声,拉着小朋友重新走下狭窄的艺术楼梯间,但许是走错了岔路,等他们走到一楼,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条寂静的老街。
于点好奇地松开他的手走出来四处张望:“这是后门吗?他们的花是不是都是从这里进货的。”
很窄的柏油路,但是也很干净,围墙上爬满了红色与绿色的藤蔓,但是深秋时节已至,纵然叶绿素仍在挣扎,其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添了枯败的色彩。
可当面对这一墙延伸至视线尽头胡同口的野生藤萝,于点却觉得它们随四季枯生的模样比楼上的永生花更加美丽动人。
墙上的蓝白标牌告诉他们这里属于“贝壳巷”,毗邻繁华热闹的大学路,但相隔一个转角的距离,便辟去了心气浮躁的游客与海海人流。
在看到“贝壳”两个字的时候,于点甚至觉得自己鼻息间忽然嗅到了海盐的味道。
郁子升站在路边,冲着路对面一间不起眼的店面抬手比了比拇指:“这里会有生日礼物吗?”
不是二手,是二脚旧物仓。连名字都戏谑,随意用美工刀在木牌上刻了几笔了事,但看着像是会在网上被小编称为“那些惊艳了燕城旧时光的老店”之一。
于点点点头,惊喜地跑过去,而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做旧的木门。
数不清的旧时光景在他的眼前纷至沓来,少年们看到了一座时光的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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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原本准备叫‘一分钟’旧物店。”老板说。
“惠特曼的名句,现在这一分钟是经过了过去数亿分钟才出现的,世上再没有比这一分钟和现在更好。”
珍惜当下的寓托被用作二手旧物店的店名,似乎有种精妙的讽刺感,但是与那些和旧物摆在一起的故事拼合在一起,又意外地贴合。
于点向大胡子落拓的青年发问:“那为什么没叫这个名字呢?”
老板咧开一口白牙,似是自嘲,又很爽朗:“我没读过惠特曼,他是我女朋友喜欢的诗人,但我们分手了。”
他们置身的环境很拥挤,或者说本来不拥挤,但是货架上挤满了青年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旧物。
小到用完的蛤蜊油,大到生锈的门牌、旧座钟,这里像个分门别类的垃圾场,但又比垃圾场更有温度,因为它们正在被人守护,而且虽然遥遥无期,但仍然在等待着下一个主人。
于点接过老板的咖啡,抿了一口粗糙的劣质口感,意外觉得来劲,忍不住又小鸟啜食一般喝下半杯。
他舔了舔嘴唇,眨着眼睛问道:“那您在期待下一段感情吗?”
“不吧,”老板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情窦初开以至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朋友,“我更期待复合。”
哇。
于点震撼地微微张大嘴巴,不知说些什么才能接得上话,又隐隐觉得老板其实并不需要自己捧哏。
“点点。”郁子升恰到时机地在某处货架后叫了他一声,好像发现了什么宝物。
于点放下杯子,不好意思地对老板笑了笑,跳下吧台高凳,转身循着音源找到了长身玉立站在丁达尔效应中的少年。
当心慌气短已成常态,于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年纪轻轻便患了心肌梗塞。
他佯装沉静地走过去,看到了郁子升手中的黑胶唱片。
披头士的HEY JUDE,姜翟在还可以无忧无虑的年纪心心念念的,去了伦敦准备在旧物商店里一间一间淘来的绝版唱片。
于点晓得姜翟家里未拆封的那几个箱子里藏着一架音色极好的留声机,只是没有碟片可以在唱针之下旋转,所以他搬出平河路后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男孩的表情微微动容,他小声说:“姜姜会很喜欢的。”
郁子升“嗯”了一声,拇指抚过碟片上的尘埃,忽然哑了嗓音:“点点,你还记不记得在欢乐谷,万圣夜,你说的话。”
于点的整个胸腔轰然掀起了七级地震,他懵然仓皇地睁大眼睛,但无论记忆如何回溯,那不争气的酒量还是将鬼节的夜场从他的脑海中抹得干干净净,徒留下一片一周后在浴室里色泽迷离的铅箭纹身。
他说了什么。
郁子升侧脸看向他,目光深沉而平静:“你说你喜欢一个人。”
于点的身形忽然僵住了。
他无措地想要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整个人都被钉在了空气中,连呼吸都要向不知名的神祇打报告申请。
但郁子升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似的,步步紧逼。
“你喜欢上了一个人。”
“你想告诉他吗,点点?”
想吗。
很想的呀。
喜欢一个人哪里是藏得住的事情。
我在眼保健操的时候偷偷睁眼看你,在体转运动的时候假装无意弄错转向你的方向,我看到你就心动,你靠近我就心悸,我无比渴望想要扑进你的怀中,但最最没有分寸的却仍然只是悄悄牵起你的指尖。
十几岁的暗恋最青涩美好,连女孩都敢于直言坦诚。
但于点犹豫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不要了。”
他语气不自然地解释:“我不想早恋。”
解释是在撒谎,真实原因只是因为他胆子太小,懦弱又可怜。
于点的喜欢与被喜欢,从来没有好下场。
但他想和郁子升有很好的故事,可以被收藏进这家旧物仓的美好。
就算……就算不是很好,他也并不想失去唯一的子升哥哥。
郁子升看着惊慌失措的男孩,忽然想起了几天前的某次校队训练,眼神比狐狸还尖的安屿笑嘻嘻地避开经理小朋友来找后卫搭讪。
安屿问他:“你终于被gay了吗?”
郁子升不答反问:“你上次在海边碰上的那个大学生呢?”
“……”
安屿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是那种拥有一本字典后记不清某个笔画的表情。
郁子升不想同海王说话了,但安屿却丝毫不放弃聊天的劲头,仍然凑过来好奇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追他。”
安屿像是没听清:“嗯?”
郁子升靠在坐席靠背上,懒洋洋地看向场上。
“我想追他。”他说。
安屿张了张嘴,半天才干巴巴憋出一句:“那你还挺闲的哈。”
郁子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和自己意识到郁子升喜欢于点相比,点点实在喜欢了他太长时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在海边牵手,在郁子升的卧室狡黠地模棱两可,在KTV,网吧,又或是每个跑操的清晨,他逐渐跟不上队伍掉到最后和同桌一起吊车尾的瞬间。
他们原来已经有了那么那么多的回忆。
他和他的傻点点。
郁子升甚至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你喜欢上了一个人,在陷入嫉妒与惶惑之前,忽然发现,他也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你。但凡他开一点窍,便能在男孩的眼神中立时发现几乎无法遁迹的喜欢。
可在震惊与狂喜之后,心中生出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绵密刺痛。
喜欢他的笨小孩,哪怕曾经露出一点端倪让心上人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不同,让他也为青春期开始烦恼也好,但小雨点却始终一言不发,只知眨着大眼睛向他傻笑,让人止不住地想要靠近他,没有顾忌地怜惜他。
于是那个喜欢郁子升的笨蛋便越加心动,也越加沉默。
既然于点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曾经喜欢过那个人,喜欢得很糟糕,以至于不敢踏出新的一步,那郁子升就让他看一看,怎样才是真正的喜欢。
怎么样?他说不出。
但总归不会是那样披着和善外皮的胆怯懦弱,由于自私甚至让他受伤的所谓“喜欢”。
此刻,在闹市背面狭塞的旧物店里,郁子升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忽然道:“喜欢喜欢我吧,点点。”
于点迷茫又震惊地瞪大眼睛,几乎失语般立刻哑了嗓子:“……什么?”
郁子升:“试着喜欢我吧,点点。”
“暂时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少年俯身停在他的面前,语气平淡,平视的眼神却很认真,“我会对你很好,每天都更好一点。”
“所以每天都更喜欢我一点吧,点点。”
于点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郁子升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脑袋,但指尖落在男孩柔软发丝之上的零点几公分,还是知礼又尊重地停了下来。
“我喜欢你,点点。不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玩的喜欢,是中意、钟情的喜欢。”
他顿了顿,很温和地说:“我想你也慢慢喜欢上我。”
竟是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丘比特的铅箭在射出之前的一刻,便被顽皮的小爱神恶趣味地临阵换作了最后一支金箭。
有那么一瞬间,于点几乎以为郁子升看穿了包括自己疯狂心跳在内的一切。
而此刻他看着他,不容抗拒的温柔里夹着无限的耐心与真诚。
他问他:“雨点点点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