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奕然。”
“陈奕然,陈奕然。”
“陈奕然陈奕然陈奕然陈奕然陈奕然。陈——奕——然——”
“干什么。”
“没什么,”少年懒洋洋地对他笑,“老师的名字很好听,叫一下。”
……
“奕然,奕然?陈老师?”
陈奕然从趴伏的桌面上起身,眨了眨眼,视线模糊聚焦,看清了面前同事关心的表情。
“你还好吗?怎么一大早就在办公室瞌睡,会着凉的。”
陈奕然勾起唇畔弧度,扶着桌角站起来,礼貌地接过女人递过来的热咖啡。
2号楼这一层的美术老师办公室,换个牌子就可以叫美术老师休息室。
虽然桌椅摆得和别人家的办公室一样井井有条,但是桌面上除了散乱的画纸只摞着两三本书,基本都是画册。
陈奕然收藏很多,关于艺术鉴赏的原文书也不少,但拿来当教材实在有些夸张,他只偶尔会拿一本画集去给学生们提供一下构图与配色的参考。
学美术的,最不怕借鉴,也最怕借鉴,前者开拓视野思路,后者同样封锁视野思路,中间这个平衡极难掌控,陈奕然有在尽力帮助他们。
“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睡眠不足吗?”
打扮优雅俐落的女老师倚坐在他桌边,抿了一口浓郁的手冲咖啡,微微眯眼,似乎有些想不通陈奕然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还好,”陈奕然笑了一下,“家里最近有点事,稍微有些累。”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还对他举了举杯:“陈老师,你的口味真的很苦。”
当一个人连一包糖都不加的黑咖啡都耐受了,这得是什么样的家庭背景啊。
女老师的短发及耳,圆形的耳环夸张又漂亮,这一层的美术老师不多,她比陈奕然来得稍晚些,很喜欢同他搭话。
“对了,你知不知道文化班那边的赵非然老师啊?”
有名有姓的,陈奕然想了一下,记忆力很好地说:“我记得在先进教师栏那里看到过他。”
“被撤啦。”女人吐了吐舌头。
“他婚内出轨,又是师生恋,影响很恶劣,学校给了停职处分,能不能回来还说不定。”
陈奕然眨了眨眼,认真地回忆起先进教师栏玻璃垫面后的那张面孔。
五官周正,笑起来有两颗酒窝,虽然已经是有二十年教龄的老师,但看起来仍然很年轻有活力,和他的同龄人相比。
五官周正。
陈奕然又歪了歪头。
作为一个学美术的,他好像在形容一个人的长相时语言一直非常匮乏,上一个相亲对象,他也是用这四个字草草打发。
不过倒也有长得比“五官周正”更加出挑,能让他多几句描述的。
比如……
教学楼外忽然有喧哗的声响。
陈奕然回过神来,站在窗边看见楼下竟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啊,是今天啊。”女老师站到他旁边,单手举着咖啡杯将碎发拨至耳后。
“什么?”陈奕然问。
女老师回眸看他,眼中写满“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调侃。
“看过日本中学生天台喊话节目吗?为了给日常重负下的高中生减负,让他们在天台上喊出心声的恋爱综艺。”
陈奕然有些无奈:“没看过。”
女老师揶揄地扫他一眼,双手端着咖啡杯侧耳听了听此刻站在2号楼天台上喊话的内容,可惜窗户隔音效果太好,听也听不清。
“我要去楼下看热闹!”女老师转身把杯子放回自己座位,踩着高跟鞋如履平地一般,垂纱的阔腿裤在她步履变换中像一朵朵倒扣的马蹄莲随风飞扬。
挺可爱的同事。
如果她不是他爸安排过来的“结婚对象”就更好了。
陈奕然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尖叫起哄的人群,抬手将窗户推开一道缝,楼顶的呼喊立刻裹着春风被递进室内。
“我——要和我的同桌——绝交一天!”
男生中气十足的语调飘在空中,四层的2号楼刚刚好足够楼下视力好的同学们看清他的表情,陈奕然虽然坐在办公室里,也差不多想象得出少年人此刻狰狞纠结又好笑的表情。
“他居然为了女生——为了教女生写数学——赶我快点滚开让座位!”
楼下的学生们仰着脑袋哈哈大笑,男生的男同桌被推着走到最前面,有些无奈地微微挑眉,双手在耳边举成扩音喇叭的形状:“那下次你在女生之前问我数学题不就好啦!笨蛋!”
“喔——”
周围的起哄都要冒出粉色泡泡了。
陈奕然侧头看着这一幕“青春告白”,嘴角不知何时弯得很深。
楼下维持秩序的老师中有熟面孔,他念书时就在信中任教的张宜丰和刘建义,夏洛洛的班主任章苘,再远一点,甚至还有站在人群外抱胸看热闹的彭建华。
起哄的小鬼们被张三疯揉着脑袋压制回去了,下一个爬到天台上的是个女生,陈奕然记忆力一向很好,听出来这不被话筒与喇叭失真的语调似乎来自高二年级那个常常在周一晨会上发言的文科第一。
唐渺淼坦诚道:“我上体育课总是请假,其实是因为我的跑步姿势很难看!”
楼下有捧场的男生“喔!”了一下,立刻被周围同学哄闹着推来搡去。
女孩子在大家沉默后爆发的笑声中也笑了起来,站到女儿墙围护边,对站在人群中的老师大喊:“很抱歉,徐老师!我以后不会再缺勤了!”
关于第二天,高二三班的同学们集体跑步姿势都很难看、让章老师很丢人这些事都是后话了,两个国家的教育文化背景不同,孩子们喊出来的内容也大相径庭,但没有剧本的演说便是最好的吐真剂。
有人讲笑话,有人埋怨作业太多,高三的学长站上去说“我他妈的一定要上清华!”,下面压根不认识他的学弟更激昂,仰着脑袋就回“你他妈的上不了清华我把你头摘掉!”,然后立刻在大家的哄笑中被男老师夹住脖子险些先一步失去脑袋。
甚至连郁子升也上去了。
这人喊话的语调也和旁人不一样,陈奕然大约想象得出,他的同学们都是低着头看向楼下人群的,只有他,应该是微微扬着下巴,目光垂落,高了几个音阶的语调既不声嘶力竭,也不细若蚊蝇。
而这混球只是笑了一下,懒洋洋地含着刚睡醒的气泡音:“好像也没什么秘密可以分享给大家。”
嘘声一片。
于点站在楼下人群之中,仰着头,忐忑的心跳几乎要将他的耳鼓敲破。
郁子升说:“那就祝我同桌期中有个好成绩吧。”
——墨尔本今年不下雪。
——真的假的啊?
于点眼睛都瞪大了。
——嗯,所以你什么时候答应我?
——……我、我不想耽误学习!你也不能!
——行。
“我也会好好考的。”郁子升笑了笑。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姜翟在天台与表哥擦肩而过,在大家的热情欢呼中,站到了台阶之上。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扇窗后。
少年在风中笑了笑,单眼皮,长睫毛,眼尾的弧形很特别,是陈奕然会忍不住多看一眼,悄悄记在心里复刻的轮廓。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他说。
寂静之后,是疯狂的欢呼与口哨。
陈奕然猛地睁大眼睛,手掌不受控制地扶上窗框。
“也不用这么夸张吧。”姜翟看着楼下怒视着他的老师,慢悠悠地揣兜微笑。
“但我暂时不会告白啦,”他说,“老师教过,做事要讲分寸,做人要讲礼貌。”
他像是在漫无边际地瞎扯,但只有他自己和他喜欢上的那个人才知道,他刚才随口提的“老师”,究竟是哪位人生导师。
楼下没有他想诉说的对象,姜翟眼神平和地看着远处的白云、高楼、天际线,懒散又郑重。
“余下的高中时光,我会珍惜,希望你也是。”
“我们暂时各自前行,尽量做到青春不负,而后,我希望走到有你的未来。”
教科书般的告白。
喧闹的人群中,悄悄被牵住手心十指相扣的男孩子仰头看着楼顶天台的那道清挺身影,心里想,能被姜姜喜欢上,真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呀,陈老师。
其实早在上学期,赵非然老师出事之前、姜翟的十八岁生日聚会上,于点就和发小在厨房里发生过一段对话。
于点问他:“你不想和陈老师告白了吗?”
姜翟答非所问:“他是老师,我是学生。”
于点当时没说话,但眼中写的却是:“你还在乎这个?”
姜翟没忍住笑了一下:“我的确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但是我会在乎他。”
同性生出感情已经有悖伦常,更何况他们还是高中的师生关系,就算再想,他也不能拖着陈奕然真的和他一起烂在地里。
于点拖长音“哦”了一声:“我懂这个,喜欢就是放肆,但爱就是克制,对吧?”
原来……他已经爱上陈奕然了吗。
姜翟垂下眼皮,笑着“嗯”了一声。
想一想,虽然被陈老师凶了,但他还是好喜欢陈奕然。
戴着冰冷面具也好,摘下面具对他笑也好,都是很喜欢很喜欢的。
于点很天真地问他:“那你喜欢陈老师,和你以前喜欢我是不一样的吗?”
他的眼神很干净,是单纯的好奇。
姜翟顺着小朋友的问题思考了一下,分门别类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的症候特征,对比后发现:的确是不太一样的。
于点了然道:“所以你以前其实也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在没有别人可以喜欢的时候,碰巧看见了我。”
他在有模有样地胡说些什么东西啊。
姜翟失笑地捏了捏小朋友的脸蛋。
“那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于点茫然了一瞬,想了想,沮丧地回答:“我好像是真的喜欢过你的啊。”
姜翟叹了口气,轻轻地把他纳入怀中。
“不要妄自菲薄啊,你那么好,我当然也是真的喜欢过你。”
很喜欢很喜欢,当作一颗宝珠,小心珍藏,慎重对待。在决心割舍掉宝珠的那段日子里,他内心的挣扎、痛苦……所有所有都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很认真地喜欢过于点,虽然他们最终错过了,但是姜翟并不会在包括和郁子升打架的任何时候否定这段感情曾经的真实存在。
但他现在喜欢陈奕然,同样是这样的慎之又慎,珍之又珍。
虽然和对待于点的方式不一样,但那只是因为小雨点和陈奕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姜翟喜欢小朋友的时候,就是温柔的大哥哥,偶尔逗逗他,也都在可以一句话哄好的方寸之内。
而当他喜欢自己读不懂的大人时,姜翟又变成了小学教室里那个讨人嫌的小男生,揪女孩辫子,笑话她领结系歪,欺负她,招惹她。
同时,也保护她。
入春以后,放学后的傍晚渐渐不再是披星戴月。
陈奕然想着今天学校里的见闻,握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给女同事的晚餐邀请发去礼貌的婉拒。
“陈奕然!”
身后有熟悉的呼唤响起,白天的时候,他胸膛心跳绷紧,几乎以为自己的名字会这样在天台上被呼喊出来。
脊背被另一个人的胸膛重重地撞上,少年揽着他动作幅度极大地向前俯冲了几步,陈奕然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后已经响起“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高空抛物。
姜翟松开他回头,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被剧烈撞击炸开瓶盖的矿泉水瓶,感觉脉搏剧烈得左胸都要爆炸了。
陈奕然神思恍惚地转过身,塑料瓶中的水刚刚好蔓延至他的脚边。
姜翟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看路啊,老师。”他的语气气急中几乎有些无奈了。
陈奕然眨了眨眼,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长睫似一双受惊的蝴蝶翅羽,脆弱,惹人怜惜。
姜翟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忽然压着嗓音开口:“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愿望吗,老师。”
当我叫你陈奕然的时候,你不要生气。
陈奕然微微仰头看他,几乎在心中叹了声气。
“我记得。”他说。
姜翟:“但我现在改了。”
改成什么。这还能改的吗。
陈奕然还没来得及做出合乎身份的反应,下一秒,少年已经俯身,无比慎重而又情深地贴上了他柔软的唇瓣。
我的新愿望是,当我吻你的时候,你永远不要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