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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然回学校的那一天,三班的同学们人很齐。学画画的,打篮球的,全回班上坐着了。
上课铃响迈进教室一步,往日铃响三遍还叽叽喳喳的教室鸦雀无声,宋然怀疑自己走错班,退出去又看了一眼班级铭牌。
是高二三班没错啊。
他拿着教案重新走进教室,站上讲台,转过身,看着全班同学专注认真的目光,张了张嘴,有些沙哑地开口:“上课。”
何旦站得比唐渺淼还积极:“起立!”
大家齐刷刷站了起来,90度鞠躬:“老师好!”
怪吓人的。
宋然眨了眨眼,有点想笑,撇了撇嘴让他们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按照张宜丰告诉他的教学进度接着往下进行。
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他仍然是那个小受欢迎的普通数学老师。
下课铃响的前十分钟,提前讲完最后一道题的宋然放下粉笔,抬头看了一会儿一整面黑板的公式,一眼万年一样,很轻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再转过身时,他唇边已经挂着笑容。
“这应该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节课了。”他说。
宋然压下孩子们躁动不安的表现,微微挑眉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自己觉得还需要磨练,不敢儿戏你们的高三才去找校长说的。”
“老师,我们只要您!”有女生已经哭了。
天啊,哪个直男受得了这种事啊。
宋然当场吓坏,连忙指挥着周围同学给她送纸巾,但哭的人越来越多,纸巾哪里够用。
他叹了声气,双手搭在讲桌上,转头看向窗外的晴空。
“相信你们也都听说了,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因为嫉妒和恶意,伤害了很好的朋友。”
回答他的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宋然置若罔闻,垂下睫毛,语气飘忽不定:“其实我很早就后悔了。”
当年那人和他的发小在学校里拍一部名为《远大前程》的纪录片,到处抓着人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当时还是靳然的宋然坐在窗边想了很久,最后无奈地回头告诉镜头后狡黠微笑的男生:“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没有后悔。”
但很明显,他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
宋然回过神来,笑着看向这群没出息的小孩。
“好啦,别哭了,我还会继续当老师的,不会临阵脱逃。”
就当报应呗,以前他害同桌被人指点,现在轮到自己。
最后排的于点下巴搭在厚厚的书本之上,委屈地转头看向老神在在的同桌:“他怎么还不来啊?”
负责接洽的郁子升点了下他的鼻尖,小声安慰:“我接他进的校门,会来的。”
门外,他们对话中的“他”抱着双臂倚在走廊墙壁上,两条长腿斜搭在身前,仰着脑袋,眼神清明地听着宋然在教室里认真地和学生们上最后一节课。
“随着长大成人,过去少年时代的记忆会渐渐远去,很多人的形象开始模糊,只有当初那人留下的印象亘古不灭。所以你们要好好表现,爱惜自己在朋友们眼中的模样啊。”
宋然自嘲地笑起来:“现在提起我的名字,我的同学们应该仍然会忍不住摩拳擦掌。”
所以不敢在同学群里说话,不敢在校庆聚会坐在他们身边,不敢在曾经最好的朋友生日那一天,告诉他,自己其实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
小朋友们在教室里焦虑不安,他们等待中的季玩暄却在走廊上装深沉。
但忽然间,男人的耳朵被人揪住了。
“嘶——”
季玩暄吃痛地揉着耳朵,哭笑不得地目送自己那位气性颇大的班主任张宜丰在暴露自己的存在后就事了拂衣去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褶皱,缓步走到三班的教室门口。
忽视掉讲台上那个错愕盯着自己的年轻教师,长大后的少年环视教室里的萝卜头们一大圈,忽然体会到了当年老师们站在门边看着自己和朋友们时的那种心情。
很奇妙。
季玩暄象征性地敲了敲门,礼貌道:“打扰了,不过也快下课了,刚才听你们也没在上课,所以不算打扰吧。”
他东拐西拐,就是不切入正题。
那天跑到Luis+的几个人全都挺直了腰板,眼神都快把自己盯穿了。
季玩暄微微滚动喉结,转过头,和眸光颤动的宋然平静对视。
“代表2018届高三一班全班同学,来给你送孔老师六十寿辰的请帖。”他说。
还是那句话,万事开头难,而后顺其自然。
季玩暄勾起唇角,单手揣着西裤口袋倚在门边,肩膀平直,笑起来还像当年一样明媚好看,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温柔。
“至于为什么是由高三都没上完的我来代表?”
季玩暄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那几个眼熟的小朋友,懒洋洋地拖长音道:“大概是因为,你们宋老师刚才说了,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吧。”
教室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
季玩暄脑袋靠着门框,挑眉看向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宋然,语气含笑。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但是同桌,这些年的生日,我一直在等着你的一句祝福。
“……”
宋然的下巴颤了颤,响当当的男子汉,两岁女儿的父亲,竟是当着几十个孩子的面直接落下两行清泪。
季玩暄佯装苦恼地瘪了瘪嘴,对傻坐着的同学们打了个响指:“给你们老师分张纸啊,小朋友。”
下课铃响了。
走廊上,教室里,再度喧闹起来。
学校是永远不老的地方。
当年的男生站在门边向他的同桌招招手,两个人就并肩一起走出去。
“但是说实话,你为什么改姓宋了啊?”
“……我喜欢。”
“……好好好好好,我不问了,哥,别哭了。”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似乎又听到有同学在拿腔作调地互相戏谑。
曾经的两个同桌对视了一会儿,季玩暄歪过头,忽然失笑。
他张了张嘴,但没出声,宋然视力比他好,竟然也瞧出来了这不算简单的唇语。
这是个春天的上午,门外枝上结了新芽,但却让人忽然想起几年前,某个寻常的冬日傍晚。
冷门的音乐电台读着十八岁少年的花季雨季,那年的宋然还没有大学毕业,尚在出租车上犹豫未来的归处。
而他当时看着朦朦胧胧的窗外,忽然忆起高三那年,他好像曾给这个电台打电话,点了一首张震岳的《再见》。
“您好,请问是‘兔子乌冬’先生吗?”电台的主持人女声很甜美。
打电话来的男生倒是很害羞,沉默了小一会儿才出声:“是的,我想点一首歌,给被我伤害了的朋友。”
主持人很温柔:“好的,是哪首歌呢?”
“张震岳,《再见》。”
“但我并不想和他再见。等到明天,我就去和他道歉。”
少年宋然落在车窗上的手指一滑,水滴像泪痕一样落了下来。
——他曾经以为,他永远无法向那个人亲口说出抱歉了。
“喂,季玩。”
“嗯?”
“对不起。”很郑重。
“知道啦!”很温柔。
一切虽迟但到,就像春日里的第一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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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翟被于点拽着往2号楼跑的时候,还非常非常的不解。
“你们数学老师的同学,跟我有什么关系?”
于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我们数学老师的同学,也是陈老师的学弟!”
季玩暄!Javen!
姜翟愣了愣,忽然甩开他,大步向艺术生们的教学楼跑去。
陈奕然,你喜欢过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就是很普通的样子吧。
只是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在美术办公室里转了一圈,顺便装模作样帮陈奕然把好奇心蓬勃的女同事打发走,季玩暄接过男人递来的一次性水杯,眨了眨眼,揶揄道:“那是你相亲对象啊,师兄?”
陈奕然摇了摇头,看着他有些无奈地笑道:“只是世伯家的女儿。”
季玩暄撇了撇嘴,不客气地坐在他的转椅上,自己翘起腿转着玩了半圈。
“你们有钱人家的小孩连称呼都和我们这些‘大爷’‘叔叔’不同,沈放也是,上次他给我介绍一个‘世叔’,要死,我舌头都差点打结。”
他讲话总是很好玩。
但以前在墨尔本共事的时候,Javen却是内敛温和的Javen,只有很偶尔才会在一起加班的时候讲句笑话。
陈奕然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季玩暄是属于燕城的——就那几句简单的笑话就让自己差点把心丢给他,再多几句,像现在这样爱笑,Ian就没有那么容易在沈放面前主动放手了啊。
毕竟大家都会向往温暖。
季玩暄脚尖落地,转椅的动作停下,他趴在因为自己会来被特意收拾了一下的桌面上,目光炯炯地盯着陈奕然。
“师兄,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你呀。
陈奕然没开口吓他,倚在桌边抿了一口咖啡,视线飘忽,忽然想起了上个月的某个傍晚,矿泉水瓶,保护,还有一个不应该发生的吻。
他淡淡道:“说不上来。”
真是稀奇,说一不二的陈奕然还有这样的时候。
明明他有一千种办法可以彻底打消少年的心思。
比如说推开姜翟,轻浮一点掐着他的下巴,冷淡道:“你的吻技和我之前的朋友相比真是有够差劲。”
……算了,好像还是太轻浮。
再比如说,表现得激烈一点,最好踹他一脚,扇他一巴掌。
姜翟看起来打架很厉害,但陈奕然也不差,留学时遇到的几次抢劫,没有一次落过下风。
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不像现在这样暮气沉沉。
陈奕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再年轻了,大概就是在被一看就没什么经验的混混仓促打劫,不再激动心跳,而是平静地把身上的钱交给对方时。
他的心理年龄可能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了吧。
那天的最后,他也只是张了张嘴,淡淡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但他……真的是心如止水的吗。
季玩暄单手托着脸颊,很专注地盯着师兄曲线精致的侧脸轮廓。
他一向聪明,自然也能看得出陈奕然眼底的犹疑与温柔。
季玩暄笑了笑:“师兄,有些话我很久以前就想说了。”
陈奕然回神看他,如水的眸光微闪:“嗯?”
窗边的年轻男人靠在转椅上,散漫地抬起手臂坐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我的数学老师教过我,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三角函数有规律,人类的感情也有规律。
“这个年纪的我仍然相信一见钟情,也理解日久生情是真,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还没发现我究竟想说什么?”
季玩暄的笑容一如过去狡黠。
“我只是想告诉你,师兄,当我刚才问到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时,你脑中最早浮现的那个人,就是你喜欢的人。”
陈奕然的睫毛颤了颤。
“但我想到的是你。”
季玩暄:“……不会吧?”
陈奕然垂下眼皮,周身气息潮水般漂落不定,看得人心惊肉跳,如坐针毡。
在季玩暄吓得要贴到墙根的时候,陈奕然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不是你。”他说。
这次真的没骗人。
上课铃都响了,办公室的大门方才不疾不徐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陌生的男人与陈奕然并肩走出来,转过身,笑着与他拥抱。
于点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唏嘘地、一语双关地抬手拍了拍身旁的姜翟。
“姜儿,我想我们迟到了。”
陈老师的心里已经住过人了,那个人搬走以后,还会有新的住客吗?
姜翟目送着那两人离开,扶着楼梯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很悠闲,一点也不像个在课堂和爱情中都迟到了的高中生。
于点好奇地歪头看他:“你不去和陈老师说话吗?”
说什么。
姜翟收回目光,懒洋洋地搭着小孩的肩膀一起走下2号楼的楼梯。
“你是不是移情别恋喜欢上那个老师的同学了?”
于点反应很大:“你乱讲话!小鸡……小季学长无名指上都有戒指了!”
观察得这么仔细,连人家外号是什么都知道了!郁子升你很危险啊!
姜翟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人心慌气短,于点扭过头,嘟嘟囔囔:“我就是颜狗,但我没有更深的意思!”
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呀,于点打开小说发现男女主角“长相普通”都会立刻关掉网页的好不好。
姜翟啧了一声,替表哥摇了摇头。
于点噘起嘴:“但我……但我现在心情有点复杂。”
姜翟洗耳恭听:“哦,为什么?”
于点忧郁地抬头,伤感至极:“小季学长他喜欢一个男明星,是我偶像对家。”
“……”
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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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又结束了,放学的时候,宋然又去了一次校长办公室。
这次是去把他申请留在高一高二的书面报告拿回来。
当年的老师已经成为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但就像这座不老的学校一样,彭建华似乎依旧还是那个站在办公室里,用教鞭指着打架的少年们气不打一处来的教导主任。
会骂他们,让他们写检讨,去操场上跑二十圈,然后又默契地和任课老师与被诬陷的同学一起保护那个暂时想岔路的孩子。
那年晨会宋然在主席台上念的检查,内容只是和高一的学弟在走廊上打闹。
要命啊,明明他被沈放揍得鼻青脸肿,竟然还只是打闹。
甚至老师们根本没有让他提一句“陷害作弊”的事。
——大约在那个早晨,他就已经后悔了吧。
“爸爸!”
女儿的声音脆甜像草莓,宋然抬头望过去,瞧见母女两个站在阳台上张望着向他挥手的模样。
小孩幼稚,平时温和惯了的大人也跟着幼稚。
明明两分钟就可以上楼回家了,但宋然看着这一大一小,也无奈地挑了挑眉,向她们摆手。
远去的的士又载了新客,车窗上的指痕被水滴的轨迹打乱,但还依稀看得出纵横交错的方格。
楼下的身影已经进到建筑里了,小女儿扒着阳台窗户涂涂画画半天,瘪着嘴喊了句:“妈妈。”
一直在侧耳倾听门外动静的女人“嗯”了一声,回过头来,看见了窗户上歪歪扭扭的半局五子残局。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房门开了又关,一家之主回来了。
女人抱着女儿坐在窗边,歪着头,邀请他一起来雨后的窗户上画画。
宋然看着那几笔稚嫩的线条,勾起嘴角,很轻地应了声好。
白天的时候,季玩暄用唇语告诉当年一起在课堂上下五子棋的同桌,有机会一起打麻将。
时隔多年,娱乐项目升级翻倍,他们班的那些人,一杀到麻将桌上可是不死无归。
嗯……
那他就在此之前,先来和小朋友练习一下基本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