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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行行重行行

作者:打字机 当前章节:62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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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期末考试的前半个月,郁子升离开燕城,去了邻市参加省上的比赛。

他和他的小朋友恋爱一个月出头,聚少离多,难得的几次约会都是见缝插针。

于点在午休时飞奔来找他一起吃饭,晚上的最后一节课,郁子升披着外套坐在教学楼下,等着于点放学,然后送他走到校门。

教练定的训练任务紧,除了偶尔的主课时间他会忽然惊喜闪现,这学期的其他时候,郁子升基本都不会出现在教室里。

特别是晚自习。

继他以后,周舟在犹豫抉择之后也报了田径项目,两个体育生在班里神出鬼没,与他们相比,夏洛洛的出勤率都算比较高的了。

很多时候,于点会搬过去坐到何旦的身边,一个问同桌数学,一个问同桌语文,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问大小姐英语。

小林子曾为这种现象唏嘘不已,说三班全是留守妇女,被揍之后才含着眼泪泡说:“你们至少还同校异地恋呢,我呢?我异校!这跟异国恋有什么区别!”

于点提醒他:“有啊,你和莫妮卡还没恋呢。”

小林子更颓了。

高二的夏天,酸涩,孤单,但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对方心里也装着我,好像又要比过往的所有夏天都要甜蜜。

摸不透的青春期。

——于点在日记里写到。

月初的时候,安屿没有意外地收到了首都高校的录取通知,T大医学系,和郁子钰同一座最高学府。

听说他要当医生,郁子升特意发表祝福:“希望你不要太早遇上医患关系。”

安屿礼貌回复:“不会的,我不临床,只搞研究。”

郁子升:“哦?那你知道知网吗?”

安屿:“那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万方数据。”

郁子升不想和他假模假样了,捏着高铁票不耐烦地侧了侧头:“等会儿上去和别人换个位置,别坐我旁边。”

安屿笑眯眯:“我不。”

郁子升想丢垃圾话了,但余光瞥到小朋友抱着东西跑过来,他又及时闭上嘴,转身接住了于点因为信赖而肆意冒冒失失的身形。

安屿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于点怀里的一大袋吃食,没忍住笑出声来:“点点,郁子升是去比赛的,不是去郊游。”

他知道呀。

于点从郁子升怀里探出头来,噘着嘴巴说:“可这是阿姨嘱咐我买的。”

郁子升头回出市比赛,教练、爸妈没一个有空送他,难得自告奋勇一个小朋友,一年只出一次差的佟绮烟立刻拉着于点在电话里罗列了一大串注意事项。

虽然他自己在超市的时候头脑发热买了更多……但这不重要!有总比没有强嘛。

安屿揶揄道:“这一大袋子,郁子升吃到过年都吃不完吧。”

于点脸红了,有点窘迫地抬头看向郁子升的眼睛:“子升哥,阿姨其实只是让我给你置办些药品,那些我不敢多买,是按照教练给的单子买的。零食太多了,要不然我拿回去吧?”

郁子升从他手里接过大大的商品袋,抬手摸了摸小朋友的脸颊,淡淡道:“你理他什么废话。”

说废话的安屿翻了个白眼去旁边歇着了。

于点还想说话,但一时半刻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趁着路人匆匆,飞快地抱了郁子升一下,踮脚在他耳边说:“子升哥哥,照顾好自己,我会乖乖等你的。”

太乖了。

郁子升一把掐住他的腰,把摇摇晃晃要离开自己的小朋友按进怀中,低下头,在他柔软的发丝上落了一个旁人看不清的吻。

于点茫然不知地被他松开,又被捏了下软绵绵的脸颊,看着郁子升温柔的眼睛,听见他说:“回去吧,点点。”

候车室他进不了,高铁站离市中心路远,如果依着郁子升,他连于点送他都不愿意。

两个人走,一个人回,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遗弃小狗的罪犯。

但他的小狗甜得要命,嘴角一弯就攒出两颗深深的酒窝,叫他“子升哥哥”,满眼都是深深的依赖与信任,让郁子升想把他装进行李箱一并带走,但又心甘情愿暂时留下小雨点在他们共同的家中,让他等着自己像个英雄一样载着荣誉归来。

在大于高二的年纪,郁子升在初恋中迎来了迟到的中二。

“好像快检票了,”安屿坐在行李箱上伸了个懒腰,“小情侣们,一周后就见到啦。点点,期末好好考啊,考好了我有礼物送你。”

这么好!

于点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盯向男生,让郁子升不满地啧了一声,久违地又警告了安屿一遍:“不许这么叫他。”

男生撇了撇嘴,冲他们俩摆了摆手就先去过安检了。

于点好奇地目送他远去,又问了郁子升一遍:“学长一个人毕业旅行,难道就只去邻市吗?”

这一次,一向懒得回应任何有关“安屿”问题的郁子升倒是难得答了一句:“他比我下车晚,还要转车,目的地很远。”

物流闭塞的西北边陲小城,所有爆炸的信息抵达那里都会被2G网延迟。

安屿生平第一次认怂,是把出国的机票退掉,随便订一套去朝圣的行程。

那里有草原,喇嘛庙,澄澈的天,海子的诗和充足的紫外线,等他再回来,不知道还会不会是那个细皮嫩肉的衣冠禽兽。

“回去吧,到家了告诉我。”郁子升一边说着赶人的话,一边捏着男孩的手腕不松开。

于点笑了起来,再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踮脚偷袭亲了少年一口,转身便在郁子升的怔愣中跑开一段距离,回过头,又对着他的心上人用力地招了招手。

于点近视,今天没戴眼镜,看不清郁子升的表情,只是从少年懒散的身姿回应中判断出,他必然也是笑着的。

怎么说?

要不是那两条腿修长又笔直,比例逆天得怎么样都比同龄人优越好看,佟绮烟见了都得打断他的腿!

子升哥,加油哇!

我在燕城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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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的好朋友们都知道,小雨点是个比一般有钱人都要更有钱的有钱人。

但他到底有钱到了什么地步,具体还是在中午一起吃饭,何旦随口八卦到近日有关“陈家财产归属”的新闻时,听见于点咬着鸡腿心不在焉接话“没那么快吧,我周末和我爸爸妈妈去参加个拍卖会,听说陈家两个少爷都会来”的时候,才大概知道的。

何旦:“……拍、卖。是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那种富人活动吗?”

动辄几亿几千万眼都不眨丢出去的那种觥筹交错、笑里藏刀的聚会。

于点一听就知道他想岔了,连忙答道:“没有那么夸张啦。你还记得给我们捐大操场的那个程姓慈善家吗?他每年都会组织几场拍卖会,场合挺轻松的,连我前年都在那里拍下了我偶像走红毯戴过的胸针呢。”

古董的,于点以公谋私完成于祁云当年份的慈善KPI,坑了爸爸好大一笔钱,平时珍贵得都不敢拿出来。

何旦更默了,这回还很唏嘘:“升哥太惨了吧,在你心里永远和另一个男人做邻居。”

他这说的什么……大实话啊。

于点嘟了嘟嘴巴,反驳无能,但还是在心里悄悄说:“不一样的。”

他是理智的事业粉,偶像对他是只可远观的生物,但郁子升却不同,是他看见就想亵……呃不是,是看见就想扑到他怀里的生物。

偶像和男朋友站在一起,该花痴哪个,于点还是很有数的!

何旦:“所以该花痴哪个?”

于点:“当然是偶……是男朋友啦!!!你莫要害人!!”

何旦:“?我有吗?”

晚上,于祁云又加班,丁鸢侍弄完花草,洗手回来坐在儿子身侧的沙发上,随意问道:“这次慈善晚会,宝贝想去和偶像合影吗?”

薄迟影帝难请,但搞慈善的程家面子大,除了薄迟,多的是影后视帝想要跻身晚宴。

于点猛地抬起头来,一副被幸福冲昏头脑的模样,但很快又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眯了眯笑眼:“想想还是挺害羞的,我偷偷看看他就好啦。”

他可是有主的人了,要守夫道呢!

历来有人有主,有人便无主。

无主的陈奕然久违地迈进陈家大门,迎接他的是一室空寂。

老陈还在医院躺着,成昱敏去他床边献爱心,陈亦昀可能正在楼上的某间屋。

陈奕然没有太大兴致和这个没说过两句话的弟弟打招呼,虽然晚上要与他一起出席晚宴,但当人哥哥的还是计划在楼下等着就好。

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抬起头,意外又惊讶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Lucy?”

他起身走了两步,扶住因为年迈而步履不稳的帮佣阿姨,皱了下眉:“你不是几年前就回家养老了?我爸又把你叫回来了?”

为了让他的大儿子回心转意。

Lucy生了一张混血的面孔,一半中国血统,另一半混的是东南亚,眼睛犹显深邃,像两颗黑葡萄。

年过六旬的阿姨摇了摇头,笑着把干瘪的手覆上陈奕然的手背,轻声问他:“少爷过得好吗?”

刚回国不久,他去看自己的高中恩师时,老爷子也这么问他。

当时陈奕然说的就是“很好”,现在也是。

Lucy看着他,黑眼珠里像是藏着两弯静水,映得出一切谎言与真实。

但她最后只是和陈奕然坐在一起,软软地问他:“那交了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吗?”

陈奕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还没有。”他说。

同时忍不住感叹,他爸这一式走投无路的最后招安,似乎还有点用处。

陈家的老头子快不行了。

他年轻时游戏花丛,留下陈奕然的妈妈常年独居家中,花一样的生命郁郁而终,后来成昱敏嫁进来,老陈被管住,还有了个小儿子,取名陈奕昀。

那时候陈奕然的爷爷还在,不认这后来的母子俩,硬是把“陈奕昀”的大字拆掉,让他成了这一辈中的一个笑话。

爷爷看重长孙,送他出国进修,但镀金归国的锦绣前程刚铺了一半老人家就出意外没了,陈奕然想回国吊唁,却被继母轻飘飘的一句“签证不便”堵了回去。

他在澳洲一留就是十二年,一半是心灰意冷,另一半也的确是因为成昱敏不想让继子回来。

他那个父亲,临到快死,终于觉得自己对多年不闻不问的大儿子有所亏欠。

陈奕然回国瞒着所有人,但也瞒不过他们家的人。回去面对是早晚的事,而老陈在桌上看着这个与自己早已仙逝的结发妻子七分相似的骨肉,忽然生出了一丝他原本以为不可能出现的爱意。

多年互相折磨,他早已经看透了成昱敏,现在他想把陈家都给陈奕然。

可男人又不甘心这样轻易地向冷漠的大儿子示弱妥协,所以逼他相亲,用继母的手段来恶心他,又用魅力十足的糖果来诱惑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用对付手下的手段来驯服儿子。

但陈奕然不要他的东西。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陈奕然早就做好了这一生不婚的准备。

他并不畏惧孤独终老,也不在意如果遵循父亲的意思正常娶妻生子将会获得多少财产。

陈奕然从小就是孤零零地活,照顾得好自己,用不着别人施舍爱或金钱。

把他在陈家唯一的温情回忆Lucy叫回来,或许会有用处,但最终还是没有用处。

今晚的宴会,也不过只是他作为姓陈的,在出席葬礼之前最后一次帮他的生身父亲罢了。

陈奕然晓得自己冷漠,但当这个念头转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微微有些惊讶,自己竟然冷漠到了这种地步。

“少爷,”Lucy叫他,“我也不知老爷叫我回来是做什么,明天就要回去啦。”

她年轻时亏了身子,如今行动不便,跨国旅行一次更是艰难。

陈奕然眼中闪过一丝平静的怜惜,轻声问她:“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

Lucy摇了摇头,仍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我很好奇少爷长成了什么样,所以还是来了。”

陈奕然笑着问她:“长得你还满意吗?”

小的时候,他的妈妈总是沉浸在忧郁中,对儿子不闻也不问,陈奕然一直是由那个当时连普通话都说不清的菲佣照顾的。

那时Lucy看他的眼神就很温柔——如今也很温柔,像是老天特意赐来弥补他缺失的母爱似的。

Lucy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额角,轻轻告诉他:“很满意,如何都满意。”

在妈妈眼里,自己儿子永远都比吴彦祖帅呀。

陈奕然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

程家的慈善晚会陈奕然从来没去过,但他对此早有耳闻。

在电话里答应他爸会和弟弟一起出席的时候,陈奕然正在和季玩暄与沈放一起吃晚餐。

这次的气氛远比他刚回国的那次接风融洽。

还是老样子,季玩暄负责话多,沈放负责话少,但偶尔陈奕然开口的时候,那位总是沉默的沈医生会搭腔接一两句话。

陈奕然一直很佩服他的修养。

同样是出身燕城富人圈中的富人圈,沈家比他们这个一点遗产分割就闹上娱乐头条的陈家要更显贵,也更低调。

沈家的独生子在市人民医院普普通通地做着救死扶伤的工作,当家的父亲也没有强迫他回去继承家业的意思。

陈奕然和沈放的家庭有些像,但是两位父辈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比如陈奕然的爸爸又娶了成昱敏,而沈放家里一直都只有两个男人。

或许是因为这样,沈放的教养和陈奕然、陈亦昀……他们这些人都不一样,沈医生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自骨子里走出来的从容。

另一个陈奕然见过的与他类似的人,是某个入狱的外交官的儿子。

或许是看出陈奕然已经彻底放下了季玩暄,那一餐饭沈放对他倒是颇为友善,听完陈奕然并没有避让离开的电话,还礼貌地问候了一下他父亲的身体。

“快死了吧。”陈奕然轻描淡写地回答。

“拉着我和继弟同时出席公开场合,欲盖弥彰呢。”

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过这种话,季玩暄一口饮料都呛在了嗓子眼,咳嗽好半天才两眼含泪地看向他眼中带笑的“温柔”师兄。

“就在这周六晚,仙季酒店,你们去吗?”

季玩暄摇了摇头,沈放帮他顺着气答道:“我们从来没去过。”

沈嘉祯一般也不会通知他们这些事情。

陈奕然遗憾地耸了耸肩。

好吧,看样子当晚是没有熟人了。

他这么想着,但在走进仙季17层宴会厅的时候,还是意外又在情理之中地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于点,和他手中牵着的姜绻。

只是令他更意外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身旁一路上都漠然不语的继弟在看到那小少爷的同时,身姿也一瞬间站直了些。

似乎想要立刻冲过去质问他什么似的。

陈奕然不动声色地从身后牵住了少年的衣角,微微笑着轻声提醒他:“别忘了我们今晚是来演什么的。”

陈亦昀的身形一僵,精致的面孔又恢复了完美无瑕的冰瓷娃娃模样。

陈奕然松开他做工考究的衣料,略略惊叹了一下弟弟不输给自己的变脸技能,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环视整座宴会厅,远远的,和另一张有了前文铺垫后出现在这里也并不算意外的面孔平静对视。

外交官的儿子姜翟正穿着厨师服,站在甜品桌后懒洋洋地对他笑。

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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