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来找过戴知啸。
其实来不来找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区别,尽管他已经从那栋房子里搬走了一年多,但没有一天他是逃得了思念的。戴知啸像他的太阳,愿意为他发光的时候把整条路都照亮,熄灭的时候却只留给他寒冷与黑暗。
这是报应。就像当年秦飞燕和戴檀把他像垃圾一样丢回去一样,他们遭到了报应;钟瞿把无辜的戴知啸卷入这场风暴又自顾自地爱上他,现在他的报应也来了。
钟瞿两个多月就瘦了快二十斤,整张脸都脱相。尽管五官深邃,面容仍然英俊逼人,可脸色黯淡又憔悴,眼神像一潭死水,又平静又绝望。
他把自己扔进工作了,发了疯地加班、赚钱,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过得下去。有一天早上他醒过来,洗脸的时候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脸,恍惚间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这是我吗?头发凌乱、眼窝凹陷、嘴唇苍白,这是我吗?
他哆嗦着手捂住了脸,蹲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忍不住哭了起来。
钟瞿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
“钟先生您好,请问您是戴知冉女士的配偶吗?”
闹剧仓惶收场,戴知冉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哪里还再想着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钟瞿愣了愣,没应,只是问道:“有什么事吗?”
“这里是A市第一医院精神科,最近降温了,戴女士晚上会冷,我们想让家属送一些厚衣服过来。之前联系人这里留的是她弟弟的手机号,但这两天一直关机打不通,我们只好打电话去公安局要了您的联系方式,您看您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钟瞿买了几件大衣,去了一趟第一医院。
病床上的戴知冉很安静,和她同屋的是一个小姑娘。戴知冉像是已经不认识他了,看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钟瞿还给她带了点吃的,戴知冉坐在床边吃,吃着吃着突然站起来,把一盆鸡汤都掀起来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叫。钟瞿猝不及防被她洒了一身油腻腻的热汤,当场愣在原地,护士闻声赶来,几个人把她架住,戴知冉放声大哭,又时不时地尖叫,拼命用脚踢着桌子,一阵安定打下去,人才重新躺在床上,微微发抖。
同屋那小姑娘在旁边看了全程,一点反应也没有,眼神冷静。她看了看钟瞿,突然冷不丁问道:“你是她老公吗?”
钟瞿说:“算是。”
小姑娘突然笑了。她的嘴角扯得很开,眼里却没有笑意,看着很渗人:“可她刚来的时候一直跟我说,他老公死了,被她用刀砍成了一片一片的,扎在麻袋里,扔到垃圾场了。”她说话的时候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是切菜的动作,眼神直直地盯着钟瞿。
护士在旁边听见了,皱着眉斥道:“407号,你现在应该睡觉。”
小姑娘便不说话了,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钟瞿背后发冷,沉默良久没再说话。
钟瞿从医院回来,有点担心戴知啸。医院说联系不上,他忍不住想七想八,最后说服了自己去找他。
我不是想打扰他,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的安全。钟瞿这样想。
他先去戴知啸的高中查了一下戴知啸的录取信息。
他有个同事是校长的侄子,因此学校那边也并没有为难他。带着钟瞿去翻记录的是戴知啸当年的班主任,提起戴知啸,她显然印象很深,遗憾地摇头:“戴知啸一直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学习很上进也很聪明。当年我一直觉得是我们班最好的苗子,谁想到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他受了很大打击,学习也落下了。”她从电脑里调取出记录,在里面一条条地找,“我记得他高考只超了二本线两分,后来去了哪里我也没注意。”
说者无心,每一句话都在钟瞿心脏上划出血痕。
这全是他造的孽。
钟瞿在戴知啸学校门口蹲了两天,终于看见了他。
戴知啸穿着黑色T恤,个子更高了,也更瘦了。他晒得皮肤颜色有些深,背着书包,只身一个人往前走,眉头蹙起深刻的川字纹。他和两年前一点都不一样了,钟瞿有些恍惚,那个意气风发、开朗纯情的少年被全然抹去了痕迹,如今站在这里的人像一块布满了伤痕的顽石。
钟瞿走过去叫他:“啸啸。”
戴知啸看见他,脚步一顿,却很快从他身边经过,竟连一个眼神也不想给他。
钟瞿想拉他的胳膊:“啸啸......”
戴知啸猛地掐住他的脖子,用了劲儿把他拎起来,重重地按在墙上。钟瞿被他提着,脚沾不到地,脖子被紧紧攫住,瞬间就窒息到脸色涨红。他双手抓住戴知啸的小臂,下意识地挣扎着,却难以撼动眼前人分毫。
戴知啸近乎凶狠地逼问道:“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来找我吗?”
钟瞿脸色已经开始发紫,戴知啸这才松了手。钟瞿躬身剧烈地咳嗽,抬起头时眼睛里全是生理性泪水,嗓子哑得快要听不清:“对不起。市一院联系我,说你的手机关机打不通,想让我送点衣服过去。我担心你出事,才想着过来看看。”
戴知啸退后两步,淡淡道:“我很好,不用费心。前两天关机是因为在考试,还有什么问题吗?”
钟瞿又说:“啸啸......”
戴知啸对着他脸上就是一拳,当下鼻血就流出来了。钟瞿捂着鼻子,暗红的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落在地上,他脸色煞白,像是要死了。
戴知啸只是看着他:“不要再叫我啸啸。没问题就滚吧。”
钟瞿回去就大病了一场,快一周才从床上爬起来。他开车去公司,意识还有些昏昏沉沉,路上与一辆变道的货车相撞了。安全气囊弹出来,钟瞿只觉得下半身都没了知觉,血从头顶流进眼睛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耳边是响亮而持久的耳鸣。
钟瞿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有。
睁眼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小护士高兴极了,说道:“你醒啦?”
钟瞿哑着嗓子问:“我没死吗?”
护士说:“差点咯。你昏迷了三天了,我们主任医师说如果24小时之内还没动静,估计就挺不过来了。”
钟瞿怔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他脸色变了变,低头一看,抓着被子的手陡然用力。小护士看出他的异样,安慰道:“捡条命就很幸运了。你的右腿确实是没保住,以后可能会瘸。”
钟瞿沉默了一会儿,竟然笑了:“没关系,我的报应。”
钟瞿其实希望自己死了,这样他和戴知啸的债大概也还完了,因果循环画上句号,谁也不欠谁的。他甚至隐秘地想,如果自己死了,也许戴知啸会很伤心,会为他流眼泪,也不会再心里埋怨他了。用他一条命换来戴知啸的爱,这是一笔太划算的买卖。
钟瞿一周后才出院。小护士推着轮椅把他送出去,说道:“你男朋友不来接你吗?”
钟瞿一愣:“男朋友?”
小护士以为他害羞,笑得揶揄,在他耳边小声说:“别装啦。你刚送来医院的时候我们拿你手机联系家属,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叫“啸啸”的人,我们以为是女朋友,结果等人来了居然是个大帅哥!”
钟瞿喃喃:“他过来了?”
小护士眨眨眼:“对啊,他看起来很担心你,前几天一直在病房里陪着你,眼睛都熬得通红。我有一次还看到过他晚上偷偷亲你呢,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没猜错,你们俩果然是一对。”
钟瞿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在抖:“前几天怎么没听你说过?”
小护士有些无辜:“他后来没再过来,你也不提,我以为你们吵架了......”
钟瞿在那一刻疯狂地想见到戴知啸。
他担心我,因为我哭了,还吻了我。钟瞿深吸一口气。他还爱我。
可当钟瞿赶到戴知啸学校的时候,却得知戴知啸退学了。
钟瞿问:“他去哪儿了?”
校方说:“不清楚,办完手续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
杀青前的最后一场戏是在山上拍的。
剧组拎着大包小包着实辛苦,贺野和唐元真也不做闲人,帮着几个摄影拎器材,一步步往山上走。
唐元真问:“如果你是钟瞿,你会去报仇吗?”
贺野想了想,说道:“应该会吧,我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但我不会像钟瞿那么傻,把自己赔进去。”
唐元真回头看了看他,语气很温和:“其实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爱而不得是爱情的常态,相爱的人都未必能够在一起。”
贺野笑:“你胆子大啊,喜欢我的不少,敢过来追的不多。”
唐元真低头笑了笑。
*
钟瞿便再也没有找到过戴知啸。
他的腿脚不方便,便干脆辞了职。动用了所有的关系,花了不少钱,却也是白费力气,连戴知啸的半点消息都没有收到。钟瞿困在轮椅上,能看到的只有阳台上的一方风景,白天钢筋水泥,晚上霓虹灯照,他像是被放逐了,囿于这个金属的牢笼里,渐渐地失去了信心。
他成了废人,钟瞿想,他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戴知啸了。
有一天他做了个梦。他没有去结识戴知冉,而是在游泳馆里先认识了戴知啸。戴知啸年轻气盛不服气,和他比赛输了便有些垂头丧气,钟瞿说请他吃饭,他明明很高兴,却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后来,他们渐渐熟起来,再后来,便恋爱了。戴知啸在他家里写作业,他在旁边用笔电办公,戴知啸写完一张卷子就要过来抱着他亲,说是给自己的奖励。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总是黏在一起,会吵架,会生气,也会和好,会做爱。戴知啸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毕业了找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过了很多年,他们依然在一起。
钟瞿醒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脸上竟然全是冰凉的眼泪,流进嘴巴里,又咸又苦,让他舌头发麻。
这是完全不同的结局,可他一步错步步错,把所有美好的可能性都毁了。
钟瞿第二天拄着拐杖去爬山。
这里他曾经和戴知啸一起来过,那天天气不太好,下着小雨,两个人穿着路边临时买的廉价的塑料雨衣,对视一眼都觉得好笑。戴知啸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往上走,身上被带着细雨的风吹得冰凉,两个人的手心里却在冒汗。
钟瞿对他说:“等我们老了就住在山脚下。”
戴知啸笑,捏他的耳朵:“帮我装个wifi就行。”
今天不比那日,天气很好,甚至晒得有些热。钟瞿只有左脚能担力,走起路来颇为困难,何况是爬山,不一会儿就累的脱力,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喘息。
两个挑夫从他身边经过,钟瞿一抬头,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其中一个竟然是消失了五年多的戴知啸。
对方已经完全长成了成熟男人,光着膀子,肩膀上扛着挑子,身上全是紧实的肌肉。他比上一次晒得还要黑,胸前有些皮肤都晒得发红,手上是厚厚的茧,肩膀蹭着挑子的地方磨出一道道深色的疤痕。
他们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坐下来,另一个男人说:“喝点水再走。”
戴知啸“嗯”了一声,仰起头喝水。
钟瞿在原地有些坐立难安。近乡情怯,他竟然没有勇气往前走。他们两个人也没有说话,在这诡异的安静里,钟瞿低着头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打算鼓起勇气,哪怕只是跟他说上一句话。
他刚要迈出去,就听见另一个男人问道:“你老婆快生了吧?”
戴知啸沉默了几秒,似乎不大想谈,却还是回答道:“快了,医生说就这个月。”
那人还想说几句,却听见戴知啸说:“走吧,天不早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仓惶地趔趄着下山的身影。
戴知啸到山顶交差的时候,另一个男人去买了包烟。回来后递给他一根,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几天可能不能来了。”
戴知啸熟练地点烟:“怎么了?”
那人“啧”了一声,说道:“景区死人了!”
戴知啸被烟灰烫了一下,心里突突地跳:“什么时候?”
“十几分钟前吧。”那人撇了撇嘴,似乎觉得很是晦气,“一个瘸子,非来爬山,下山的时候没踩稳滚下去了,景区估计还得赔钱。”
戴知啸心慌的厉害,他不明白这个感觉从何而来。他盯着远方的山峦,把手里的烟吸完,摁了摁胸口,平静地说:“走吧,下山。”
最后一个镜头是戴知啸的背影,他偏过头,回头很深地向着镜头看了一眼,眼神里似有百种情绪翻涌,却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大步向前走。
“卡!”
“恭喜杀青!”
“辛苦了!”
不同于影片的气氛,剧组却因为杀青而陡然轻松起来。贺野还有点儿没出戏,跟场工又要了根烟,唐元真走过来,被他一把抱在怀里。
唐元真有些意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我在。”
贺野很用力地抱了抱他,然后松开手,继续抽烟:“嗯。”
剧组已经订好了酒店,今天晚上就在山上住了下来。贺野和唐元真选了一间大床,唐元真被贺野狠狠弄了三次,大床嘎吱嘎吱地响,唐元真连抱他的力气都没有,抓着身底下的床单任由他糟践。隔壁都是熬夜打牌的工作人员,听了动静也不尴尬,看好戏般敲他们的门,笑道:“小声点!”
唐元真从头羞到了脚,贺野盯着他,下身一刻不停地往里撞,扬声回答:“都滚回去睡觉!”
众人便哄笑着散开了。
后来贺野还要来,唐元真怕了,往后躲。贺野抓着他的脚腕把人拖回来,掐他的下颌:“躲什么?”
唐元真搂他的脖子,低声说:“真不行了,我用嘴行吗?”
贺野笑了,按着他后脑往胯下摁:“那你舔吧。”
第二天凌晨唐元真睡得迷迷糊糊就被贺野叫起来。他们简单穿戴了一下出了门,找了处地方等日出。有几个工作人员也来了,打着哈欠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困倦地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太阳从山谷跃起来的一瞬间,整个山顶都被点亮了。有人低声欢呼,举着手机对着拍,唐元真感觉手腕被抓起来,接着一根红绳被系在手上。
唐元真半边脸都被阳光镀了金边,侧过脸问道:“这是什么?”
贺野给他系好,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亲:“我刚出生没几天,我爸妈就出车祸全走了。警察把我送到福利院,院长说我脖子上就系了这根绳子,应该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唐元真愣了愣:“这么贵重的东西......”
贺野看向远方,眯了眯眼睛,声音难得地温和:“贵重什么,给你就拿着。”
唐元真感觉眼睛有些湿,他不想让贺野觉得自己矫情,连忙掩饰地别过头。
贺野用下巴蹭他的头发,低声说:“我没想过和谁过一辈子,你现在问我能不能和你一直在一起,我还是不敢说一定。但我知道我现在很喜欢你,如果可以的话,想跟你能走多远走多远。”
唐元真转过身,抱紧了他,小声说:“你不用给我承诺,但我的一辈子一定都是你的。”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贺野捧起了唐元真的脸,在第一缕阳光里接了一个温柔的吻。
【END】
完结啦,第一本小说1200+收藏,快五百的评论,特别感谢大家的喜欢。心血来潮的产物,能够一直有人看,有人评论、点赞,跟我一起经历贺野和唐元真的故事,我很开心。其实我很喜欢写戏中戏,因为等于写了三个故事哈哈哈,但是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看。野哥和小唐就陪大家走到这里啦,我们有缘再见,么么哒。(如果我有空就写个bdsm的番外,有什么其他想看的番外也可以评论说说,我有兴趣有时间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