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凌把退伙的事情忙完,带着沈昭平和郭乐航、王汉吃了一顿饭。
郭乐航请的客,算是市里最高级的日料店,他和老板有些交情,订到了最好的位置。郭乐航和王汉先到的店里,等了一会儿,束凌和沈昭平才姗姗来迟。
郭乐航本来有些漫不经心地倚在墙上,眼神从沈昭平脸上掠过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话是对束凌说的,眼睛却始终看着沈昭平:“你到哪儿挖的宝贝。”
王汉也有些意外。束凌打过预防针,说家里那位是个男人,可他们没想过是这种气质的男人。他们的圈子里好看的女孩男孩太多了,但沈昭平身上的气质是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内化而来的,礼貌、有涵养,但骨子里又透着些距离感,这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出众。
束凌注意到了郭乐航的眼神,他搂着沈昭平坐下来,开口的时候有了几分警告的含义:“介绍一下,沈昭平,我的人。”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郭乐航这才收回目光,主动起身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小气鬼,看也不行啊?”
束凌扬了扬眉:“不行。”
他们三个人认识很长时间了,沈昭平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东西,听他们聊天,说生意上的事情。
王汉说:“我和郭乐航商量过了,我们不打算让别人再入伙了,找个人,只打理店。”
束凌点头:“这样挺好。”
郭乐航正往寿喜锅里下肉,瞥了他一眼:“我们可不打算把店做干净。违法的事儿干的多了去了,差这一件啊?再说了,怎么这么巧就查到我们头上。”
束凌没说话,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昭平。沈昭平脸色很平静,似乎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的样子,也并没有要插嘴的意思。
郭乐航察觉到了束凌的动作,问道:“怎么,当初是沈先生劝你收手的啊?”
束凌放下筷子,看着郭乐航:“忘了跟你说了,他吃的官家饭。”
郭乐航立刻敛起了笑,坐姿也明显紧张起来,望向沈昭平。王汉也住了筷子,看了看束凌,又去看沈昭平。
沈昭平笑了笑,说道:“曾经。我上个月辞职了。”
郭乐航颇为意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了束凌?”
沈昭平沉吟了一下说:“为了我们。”
他说完之后几个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王汉才开口说:“不容易。”
束凌说:“我们打算搬去H市了。所以才来跟你们吃顿散伙饭。”
H市离这里并不算太远,在本省的另一端,同样临海,经济比这里要逊色一些,但景色更漂亮,是全国著名的旅游城市,气候也非常宜居。这是束凌和沈昭平商量的结果,沈昭平说还想住在海边,束凌最后便敲定了这里。
饭局结束的时候,郭乐航还是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沈昭平:“H市我也有不少朋友,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束凌伸手抢过他的名片,收进自己口袋里:“我会联系你的。”
郭乐航被气笑了:“真他妈小气。”
束凌搂住沈昭平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说道:“之前也从来没听过你喜欢男人。”
郭乐航忍不住地又看了沈昭平一眼,耸耸肩,转身上了车:“我自己也刚知道。”
沈昭平晚上因此遭了罪,束凌在他洗澡的时候进了浴室,带着点情绪和他做爱。淋浴的正对面就是镜子,沈昭平被迫面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活春宫。
束凌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侧过脸亲他的脖子,眼睛却是看着镜子里的他:“不想放你出去见人。”
沈昭平抓着腰间束凌的小臂,被撞得站不稳。水流从肩膀上流下去,浴室里雾气蒸腾,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被热水冲成了粉色。束凌一下一下用力地进入他的身体,粗糙的手掌从他的小腹上抚摸过去,带来细密的快感。他微微张着嘴,后仰着靠在束凌肩膀上,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只、只要你,一个。”
束凌捏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低头用力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们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这边的财产都处理了一下。房子都没卖,束凌把最贵的两辆车卖掉了,剩下两辆车准备留下来,他和沈昭平上班开。沈昭平的那套房子租出去了,虽然是老房子,但是是学区房,也算租了个不错的价钱。
有一天下午,沈昭平对束凌说:“带你去吃我大学的时候喜欢的餐厅。”
束凌当然乐意。大学的老校区在市中心,他们没开车,坐了公交,下来又骑了自行车,拐进大学后门的美食街里。那里什么店都有,光是奶茶店就开了一排,束凌去排队买了一杯递给沈昭平。沈昭平插上吸管,先递到束凌嘴边。
束凌低头喝了一口,说道:“你喝吧,太甜了。”
沈昭平便收回手,自己喝起来。
他们沿街走了一会儿,路上碰见的全是大学生。穿着简单又青春的衣服,额头上还冒着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朝气。女生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总是不知道说了什么就笑作一团,路边还有不少情侣,牵着手,小声说着话,看向彼此的眼神都是纯粹而热烈的喜欢。
沈昭平带束凌吃的店是一家面馆,面积不大,但很干净。他点了两碗猪肝面,对束凌说:“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吃。旁边有家星巴克,过去自习也很方便。”
束凌单手撑着脑袋看他:“其实我很羡慕你们,读过大学。”
沈昭平微微摇头:“只是不一样的生活而已。看别人的路都觉得比自己走过的路更好。”
面上来了,分量还是很足。沈昭平从自己碗里夹了两筷子给束凌,束凌笑:“真把我当饭桶啊。”
沈昭平难得笑起来,露出一点揶揄的神色:“不是吗?”
束凌看他开心,也跟着很高兴。他尝了一口面,说道:“味道确实很好。”
他们不紧不慢地吃完饭,沈昭平带着他走进大学里转了一圈。傍晚正是整个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操场上、教室里全是人,还有很多老人带着小孩子在草地上玩。沈昭平在一幢楼前停下来,说道:“这是我们院楼。”
束凌看他眼神很怀念,知道他对这里感情很深。他问:“在这里待了多久?”
沈昭平说:“七年。从本科到硕士,都是在这里。”
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束凌并没有说话,只是陪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沈昭平并没有沉浸在回忆里很久,几分钟后就说道:“走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车驶近了。束凌拉了沈昭平一把,两个人往旁边走了几步,给车子让路。那车往前开了一点,却在他们身边停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眼角已经有了很多皱纹,眼睛很深邃,鼻梁上架着金属框的眼镜,头发已经半白了。他抬起胳膊,搭在车窗上,看向他们,沉声叫了一句:“昭平。”
沈昭平没想到能碰见他,怔了怔,走近了恭敬地叫了一声:“钟老师。”
钟国平看了看他,没什么情绪地说道:“我听说了你辞职的事。”
沈昭平说:“老师,对不起。”
钟国平摇头:“这是你的人生,没有什么值得抱歉的。”他的眼神投向站在一旁的束凌,随即又把目光放在沈昭平身上,“我还听说了一些别的事。”
沈昭平沉默了几秒,说道:“我现在过得很好。”
钟国平注视了他好一会儿,低声说:“无论做什么,重要的是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沈昭平说:“我会的。”
钟国平便说:“那老师祝你越来越好。昭平,再见。”
说完,他礼貌地对着束凌点了点头,随即踩下油门,离开了。
沈昭平看着他的车驶离,发了会儿怔。束凌揽住他的肩膀,说道:“你的老师很有气度。”
沈昭平靠在他身上:“他一直是个德高望重的好老师。”
束凌牵住他的手,低声说:“所以才把你教得这么好。”
这边的事情差不多已经打理完了,但就在他们打算搬去H市的前一天,出了一点意外。
沈昭平下午出去了一趟,晚上回来的时候脸上就带了伤。嘴角破了,左半张脸都肿起来,通红得浮出一个巴掌印,看着吓人。束凌看到的时候火冒三丈,他拉着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心疼得厉害,也不敢碰他的伤,沉声问:“他妈的谁打的?老子杀了他。”
沈昭平捏了捏他的掌心,平静地说:“我父亲。”
束凌皱眉:“就因为离职的事儿?”
沈昭平说:“不止。还有我们俩的事。”
对方是沈昭平的父亲,束凌也不好再说难听的话。可心里又实在很心疼,把人搂在怀里问道:“干嘛告诉他?”
沈昭平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低声道:“他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他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就承认了。”
束凌凑近了在他伤口上吹气,说道:“我害你受伤了。”说完他站起身,拿了条毛巾过来,浸了冷水拧干,叠好给沈昭平敷在脸上。
沈昭平摇摇头:“不怪你。我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把他激怒了。”
束凌和沈昭平的事情确实只能算作导火索。沈胜最要面子,发再大的火都不能丢了风度,连谈论起离职和束凌的时候,沈胜都是坐着的,甚至手里端了杯碧螺春。
沈胜语气很严厉:“我看你是疯了。大好的事业说不要就不要了,跟着一个男人搞同性恋,你自己不嫌丢人吗?”
沈昭平说:“不觉得。我只是来告诉您一声,我要去H市发展了。”
沈胜一双鹰眼紧紧盯着他,上身前倾:“沈昭平,你这副德行对得起你母亲吗?”
沈昭平本来并没有打算和沈胜起冲突,但那一刻他被激怒了,尽管表情上并没有什么波澜,但声音陡然冷了:“您还敢提我妈吗?说实话,我这些年一直很疑惑,做了那么多亏心事,您晚上能睡得着吗?”
沈胜猛地站起身,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子上:“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你和长辈说话该是这个态度吗?”
沈昭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冲着我外公的身份和我妈结婚,不算亏心事?我外公去世之后,出轨生女,不算亏心事?我妈手术的时候去见别的女人,最后一面在太平间,不算亏心事?”
沈胜混到这个地位,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了。沈昭平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些尘封的往事,撕开他苦心经营的虚伪面纱,把他的尊严踩在地上,让沈胜一时间既愤怒又心慌。他一巴掌打在沈昭平脸上,沈昭平硬生生受下了,他似乎觉得不解气,又一拳打在沈昭平的下巴上。沈昭平也没躲,只是冷冷地站着,用没有温度的眼神看着他。
沈胜到底年纪大了,情绪又激动,打完他就喘得厉害。外面姜蔻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看见沈昭平的脸“呀”了一声,对着沈胜皱起眉:“有话好好说,怎么打孩子啊?”
“孩子?”沈胜冷笑,“一事无成的孽子!”
沈昭平不想再看这场闹剧,转身要走。沈胜火还没发完,看他就要离开,抄起旁边的烟灰缸摔在他背上,骂道:“滚!”
沈昭平说话的时候始终很冷静,束凌心里一紧,连忙说:“转过去,我看看背后。”
沈昭平转过身,束凌掀开他的上衣,果然看见后背青紫了一大块。沈昭平肤色白,那青紫便更明显更骇人,束凌心疼坏了,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低头在他伤口上轻轻亲了一下:“要不是是你父亲……”
束凌话没说完,但沈昭平知道他的未尽之意。他微微蹙起眉,转过身看向束凌:“不许总想着以暴制暴。”
束凌用手把毛巾翻过来,用另一面帮他敷脸,语气软下来:“我有时候控制不住。”
沈昭平说:“应该是受你父亲的影响。这个可以改。”
束凌沉吟了一下,突然说道:“其实在看守所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杀了吴路平。”
沈昭平抬眼看他,并没有说话。
束凌深吸一口气:“当时候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情,情况很混乱,我也是情急之下夺刀捅出去的。我以为我捅在了他肩膀上,可后来警察告诉我刀片穿过了心脏,人死了。刚开始我甚至以为警察在诈我,后来辩护律师过来,我才相信人是真的没了。”
沈昭平拉了一下束凌的手腕,把毛巾拿下来。这会儿他的脸已经不痛了,只是还肿着。他牵着束凌的手,和他十指相扣:“那为什么还觉得自己故意杀了他?”
这次束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因为我之前去过他家里讨债。他没有正经工作,全靠他老婆种地那点钱,喜欢赌博。他每天都喝得醉醺醺,醉了就抓着他老婆孩子打,我去的时候正看见他薅着他老婆的头发,往灶台上撞。那女人一头都是血,眼神却很空,也不反抗,小孩子在一旁看着,也不哭,好像已经习惯了。我当时候就觉得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场景,我爸永远在打我妈,我妈浑身上下全是淤青。吴路平看见我们过来才松手,扑通一声就在我们面前跪下了,抱着我的腿求我宽限几天,还问我能不能把老婆抵给我,说怎么玩都可以。”
沈昭平伸出手抱住束凌,他发觉束凌在微微发抖。
束凌闭上眼睛,语气很冷:“我那一刻就想杀了他。”
沈昭平抚摸他的背:“可你并没有动手。”
束凌说:“我没有。但我总觉得,后来推搡过程中,我的潜意识操控了我,让我故意捅进了心脏。”
沈昭平放开他,坐直了看了他一会儿。束凌似乎还沉浸在情绪里,眉眼都染上戾气。沈昭平注视着他的眼睛,伸出手从他的眼角抚过去,又凑近了吻在他的眉心,束凌紧皱的眉心顿时舒展开来。
沈昭平这才说道:“不是你的错。判案靠的是证据,即使是你的主观状态,也是要靠客观证据呈现来证明的。”
束凌说:“万一我以后又控制不住怎么办?”
沈昭平语气很温和:“你能。你在最生气的时候也没有对我动过手,我打你耳光的时候,说要报警举报你的时候,你都没有打我。”
束凌笑了,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那是对你。”
沈昭平说:“暴力犯罪者常常共情能力差,他们往往不分对象,对谁都有实施暴力的欲望。束凌,你不一样。”
束凌看着他认真的神色,突然也相信了自己是不一样的。他心里一松,伸出手抱住沈昭平,小声说道:“怎么办,我离不开你了。”
沈昭平眼里带了点笑意,说道:“别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