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仍然没有光, 月亮被浸没了。
身后茂密的灌木丛似乎不再播种的是连翘,空气中徐徐散开一股熟悉的玫瑰味。
陆征河像是也不想再控制,他伸出手, 捋开阮希因为汗水而黏在额角的发, 某一种压抑的情感像海潮般吞没了他。海潮甚至来得汹涌澎湃。
那种感觉是疼痛的, 像有人拿着榔头不断地在敲打脑海中回忆的哪个部分,但他无所能为力,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不是头一次闻到玫瑰花香的气息,但他头一次感觉无法自控。眼前的一切像盖了一层螺钿。
欲念像缠绕上脖颈的藤蔓, 带着荆棘玫瑰的尖刺,不断地在肌肤上收拢、合紧。背脊上的汗水渗了出来。
也许是下过雨的缘故, 夜晚见不到的什么月光,只有风吹过来,从慢慢敞开的外套间钻过,阮希的手指摸过陆征河的下巴,看着对方的眼睛,他心中那种对未来的恐惧感陡然消散了。
从上,是着色浓密的眉,眉尾受过伤, 稍微要淡一些。
陆征河不说话的时候, 眉头总比眉尾要向下一点, 周身气质稍显冷冽、严肃,而他那比普通人更窄的眉眼间距也使得眉目更立体。
然后是鼻子,占据了整张面容恰恰合适的比例——再往下是不算薄也不算厚的嘴唇, 还有边缘分明的唇线,给了唇部一个很好看的形状。这些都是阮希用心、用上千个日日夜夜刻画在了记忆里的。
“看来……不止是我,”阮希深呼吸一口气, 笑起来,“你也没忍住。”
任由对方用手掌心托着下巴,陆征河有些抵挡不住阮希的眼神,“怎么可能忍得住。”
意思是忍不住了?
肯定是吧。
阮希微微眯起眼睛,让视线更清晰一些,也彻底读懂了陆征河的话里有话。
他也不跟陆征河再打迂回战术了,心想着现在今夕不同往日,大家都是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有什么需求和情感就畅快一点,直抒胸臆,又是合法配偶,没有什么不妥。
“陆征河,”阮希的手不再垂靠在身侧,“你要不要标记我?”
陆征河相信,没有alpha能抵得过这样一句话从阮希的嘴里说出来。透过对方眼底,他能看见许许多多充盈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他能明显感觉到这是属于自己的。
还有,阮希的嘴唇比上次接吻时似乎还变软了一点。
他们已经分不清彼此的味道了,只觉得两种信息素在空气中交织成了新的味道,有点像每次宴会时倒入玻璃高脚杯中浅粉色的玫瑰酒。
阮希觉得奇怪,陆征河亲起人来完全不像平时假装高冷又作死的风格,反而有些等待已久的急切和强势,但又是小心翼翼的。
阮希体格不如他,撑不住,心想现在大半夜也没人看得见,干脆将手朝后撑在岩石上,摆出一个非常容易被进攻的姿势。流了一身汗,衣服又落到了肩头,阮希整个人的脸庞连着脖颈、肩头,都亮闪闪的。
他捋了捋稍微长长一些的头发,侧过脸。
阮希直接把omega最脆弱的位置袒露了出来,准备好了要被标记。
他反复深呼吸,说不清心底什么感觉了。他鼓起勇气:“就这儿吧?”
“应该是,”陆征河侧过脸,顺势在他耳侧亲了一下,眼神像瞄了狙击枪瞄准镜,精准地盯上阮希后脖颈颈椎上一处肉色的凸起,“如果咬疼了,你就告诉我。”
阮希瞠目:“再疼也得咬啊!”
陆征河眯起眼打量阮希这露出来的半边身体,简直白得发光,完全是养尊处优出来的结果,可是现在是无人的深夜,再看的感觉和上次泡温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皱起眉,认真道:“会咬坏的。”语气认真得甚至像在和阮希商量到底要不要咬下去。
“那就咬坏吧,人终究难逃一咬,”阮希说,“但你,你还是轻轻地来。”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河风更冷了,陆征河的嘴却迟迟没有咬下来。
阮希流着汗,怕没什么力气,往后看了一眼:“别磨蹭,你要标记就快……”话还没说完,他明显感觉脖颈后腺体的位置一疼,像是皮肤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轻点儿啊……”
阮希艰难地撑住冰凉的岩石,疼痛和来自alpha的压抑感也控制不住,喉咙间难以压下痛楚。这时候他想,在什么地方被标记,在什么时间被标记,都不重要,只要这个alpha是陆征河就够了。
不过,被信息素注入的感觉并算不上“好受”。
甚至可以说是窒息,但那种窒息感又带有一种宿命被捆绑在一起的快乐。他在其他时候还没有体验过这种独特感。
等短短几分钟的标记过程完全结束,阮希已经没什么力气。这种被标记的感觉出神入化,仅仅只是缓过神的时间,却像停留了一世纪那么漫长。他靠在陆征河肩膀上,悔恨自己平时体能锻炼不如人,体型就差一截,现在折腾一番下来,不仅出了一身汗,还体虚。
陆征河正在垂着眼打量他。
很少看见阮希脆弱至此的模样,完全像没什么力气的病号,被信息素折腾得浑身发热,连眉毛那一块的肌肤都快变成肉粉色,额间更是湿乎乎的。
夜越深,河岸边的温度越低了。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刺骨的凉意从上至下,仿若浸透骨髓。
阮希敞着衣服嫌冷,缩成一团往陆征河身边靠,他本来虚弱得想朝陆征河讨个抱,但他知道自己块头也不小,真要抱起来回旅店还是需要那么些力气。他感觉现在事态的发展不止于此了,脖颈后的异样感似乎被身体内另外一股乱窜的火苗盖过。
薅开他因为湿润而快要遮住眉眼的发,陆征河询问:“现在舒服点了没?”
“嗯,”阮希微微睁大眼睛,“我们回房间。”
标记过之后,陆征河明显感觉阮希对自己的依赖感更强了,不仅是肢体语言,连说话的语气也没之前那么横冲直撞。他们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相处关系。
“回房间干什么?”陆征河按住他的后脑勺,凑过去看发红腺体。
“你说呢。”阮希瞪他。
“还有点红肿,”就着观察的角度,陆征河低头亲了亲它,“破皮了。”
阮希急了,揪着他衣领,“别亲了,快回房间。”
陆征河心情大好,越看阮希,越觉得那颗原本坚硬寒冷的心软成了一团,“行啊,老婆说什么是什么。”
没想到就算虚弱成这样,阮希还是要挥起爪子往他身上来一下:“谁是你老婆!”这人怎么这么自然又厚脸皮地就进入某种已婚状态了啊!!!
陆征河一乐,也没躲他,在阮希落下手的时候牢牢抓住他的手腕,“那要怎么喊啊。”
这个问题确实难倒了阮希。
自己的名字,说实话有点儿嗲,喊阮阮,希希,小阮,小希,阮希希,怎么听怎么嗲,腻得他都受不了。不说这些,就“阮希”两个字从别人嘴里喊出来,都带了那么点温顺的意味。
况且以前读书那会儿谈恋爱的时候陆征河也就是喊阮希啊。
怎么现在结婚了就要有专门的叫法了……
他想了会儿,说:“就叫阮希。”
“阮希?不亲密。”
“你要多亲密?”
结果陆征河诧异地看他一眼,反对:“别人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你的alpha。”
阮希一愣,想掐他的脸:“别人不会闻出来吗?!”
……
对哦。
剩下的话,陆征河没有说。他只是转过头去看周围是否安全,最后再把目光落到阮希的侧脸上……那是月亮会投下漂亮阴影的地方。
——
第二天天还没亮,厉深冒着生命危险敲响了阮希陆征河的房门。
谁让他和文恺划拳输了呢?
明明说的早上五点准时在走廊上见,得早点收拾好剩余的装备去集市上看看能不能捡点儿什么漏走。现在他们可没有以前那么风光,车和食物什么都有,现在“败走冰河”,浑身上下就只剩下枪和钱,随身带着一大堆食物又不方便,没车就只能靠沿路的集市存活着。
“咚咚。”
敲门声刚刚响起十秒不到,厉深听到门内快速传来子弹上膛、衣物窸窸窣窣的声响。
随后,门板后响起陆征河的质问声:“什么人?”
“少主,是我。”
“厉深?”
“对啊,来给你送东西,”尽管里面人看不见,厉深还是提了提手里的拌面,眨眼,“现在已经五点十分了,我和文恺没见着你,就下楼买了两碗面上来。你和阮希先起床把早饭吃了?我们再出去?”
“五点十分了?”
“对啊。再过半小时天得开始慢慢亮了。”
“现在集市开了么?”
“集市六点开,我们得早点动身往那边走。”
“行,等我和阮希一下。”
过后,又是一阵衣物料子互相摩擦的声响。
厉深本来表情严肃,随时准备接受少主的检阅,结果一听都在穿衣服,脸上逐渐泛起暧昧不明的笑容,一些有可能发生的猜想跃入他活络的脑海。
闭了闭眼,厉深使劲感受了一下空气中异样的气味,然后还转过头去看了文恺一眼,挤眉弄眼道:“喂。”
“干什么?”
“少主长大了。”
“议论私事,想罚站了?”文恺抬腿往他脚后跟踢一下,压低嗓音骂他:“你别笑得那么变态。”
话音刚落,房间门迎面打开。
陆征河单肩背着枪,正在单手将作战服的纽扣摁好。他微微拧着眉心,看起来有点疲倦,眼白分布着浅淡的血丝,估计是一宿没休息好,整个人千载难逢地散发出一股颓丧之气。
一张嘴,陆征河的嗓子都是哑的:“谁变态?”
“我变态,”厉深把拌面拎起来晃了晃,“杂酱的,怎么样?还配了两杯豆浆。”
“不错,圆满完成任务。”
陆征河笑笑,接过厉深手中的塑料袋,转身走进房间,将拌面和豆浆放在桌上,给床上趴着不愿意动的阮希打招呼:“别赖床,快起来吃早餐。”
不过信息素这个东西也真够邪乎,一起赶路那么多天了,阮希一向自制力和纪律性非常好,几乎没有赖床或者迟到的习惯。
但今天早上,他浑身就跟从温水里捞起来似的,湿漉漉的不说,还软绵绵,一摸额头也没发烧,只是愈发有依赖性,要陆征河陪在床边才愿意从睡梦中爬起来。这也许就是信息素的神奇之处。
昨夜,汗湿的作战服被粗鲁地甩到床下,像石子被投掷进平静的水面,一圈荡开一圈,铺开出暧昧的褶皱。除此之外,房间的地面上还散落着随手解下来的枪支、配件,像没打扫过的战场。
衣物似乎是从进门开始落到了房间内,陆征河一边往回走,一边弯腰,一一捡起来挂好在床尾。那些衣物都是乱七八糟的,像被遗忘在地上,明显有抓扯的痕迹。
昨夜,湿漉漉的印迹随指端一路朝下。
“握住。”陆征河擅长发出指令。
阮希说,别人的手确实是比自己的要舒服,而你的手一看就碰过许多枪、武器,在这四年内吃了许多苦,训练了许多次……多到手指一被含进嘴里,是全身上下差一名的硬,舌体上过于柔软的感官会追逐它而去。
相比于一味的被动不同,阮希还学会了迎合,学会了背靠在墙上,动作利落地把穿在里面的短袖捋起来,下摆咬在嘴里,露出结实有力的腰腹,像信徒最虔诚的献祭,自己无疑是最完美的礼物。
粗重的喘息与空气中“玫瑰酒”的味道交织成潮水来临前的序曲。
尽管四年前的他们再亲密,阮希也绝对还没有干过这种脱人裤子的事。他自己脱得也利索,皮带一松,裤子和小雁翎刀一起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刀掉了。”阮希说。
“哭什么,”陆征河笑他,伸出手指抹掉他溢出眼眶的泪,哪怕陆征河明白阮希不是因为这个才包不住泪花,“不就是刀落在地上了?”
“不……不是……”阮希说不出话,只能仰着脑袋,腰腹紧绷着,耳朵绯红,生理性流出的眼泪死死地挂在眼角,强撑着不肯落下,“我……”
“张嘴。”陆征河又说。
阮希刚把嘴张开,陆征河伸手抓住他柔软的碎发,轻轻把人往怀里一带,感觉到难忍的胀痛。
床垫抖了一抖。
阮希像几个小时前那样,又被甩到被褥里,只不过手上动作没停。
陆征河发现阮希身上比脸上还要白半个度,也比军.中传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混账话更加好触碰。被神化的人就这么真实地站在他面前,用手臂环绕他的脖颈,说:“我们还没去领结婚证,这样应该是不对的吧?”
呼吸一轻,陆征河眯起眼,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阮希的耳垂上,那是离他第二柔软的部位,第一是阮希此刻正搂在手上的腰身。
他另一只手的力度加重了,也加快,换来阮希隐忍的轻咬。陆征河没办法,甚至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故意逗自己。
过了一会儿,陆征河才哑着嗓子,回答:“但你的言论和行为似乎在自相矛盾。”
火焰中倒入助燃的烧酒,阮希比他想象得还要拥有巨大的反差。
“你怎么不开灯?”
接收到提问的阮希不言语,房间里迅速充斥进一股黏腻的酒香。陆征河联想到每一次壮行会前喝醉酒的眩晕,那是种理智被酒精蒙蔽的快乐。
“开灯会害羞吗,你这么大胆还会害羞吗?”陆征河这么说着,一脚踢开地上掉落的小雁翎刀,边带着人往床沿去,边借着气.息追逐对方的嘴唇。
阮希一拳砸在他背脊上,又羞又愤,薅住他衣领,很凶,说你没亲过这么大胆的Omega对吗?陆征河笑着亲他一下,说还没有,第一次亲你也还是前几天在去冰城的河流上……
不,你第一次亲我是在十六岁的某一天。
阮希说完,感觉肩胛开始酸痛,于是手臂动作加快,用吻堵住他的喘息。
巅峰在一瞬间倾泻,他们闭着眼,从黑暗中望见白雪皑皑的雪山。
等完事了,阮希将濡湿的掌心抬起来,攥住他被揉皱的短袖衣摆,轻轻喘.气,问下次能不能做.到最后。
当时陆征河抱他,说明天还要赶路,你也没有准备好,那肯定很疼,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阮希点头,报复性地在陆征河肩头狠咬了个牙印。
天快要亮的时候,阮希还给陆征河说,你考不考虑换一条更好解开的皮带?陆征河说好,明天去集市上再买条新的。
“少主?”
厉深看陆征河在发呆,张开五指,晃了晃他,出言打断沉思,“你没睡醒?要不要再休息会儿啊,我们也可以不急着走。”
“没事。”陆征河说。
厉深抱着手臂站在刚进房门内的衣帽廊上,好奇地朝里面探了探脑袋,看见摆放在床尾的手.枪。冷硬的石墨色被裹在纯白内,像浪花卷走了礁石。
见枪口还是对准床上的,厉深的嘴角抽了抽:“你们……你们不怕枪会走.火么?”
陆征河看了一眼,把手.枪拿走放到桌子上:“哦,没注意到。”
厉深看着对准自己的黑色枪口:“好吧,希望它不会。”
走回房间门口,陆征河准备给厉深和文恺交代事情,准备好一会儿出发。虽然已经丢失了大部分装备,但他也要把队伍清点一下,总不能像个活靶子一样任人宰割。
想起昨晚,陆征河还有一些恍惚。
他回头看了一眼安静躺在床上的阮希,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
他穿的是作.战.军.装,迷彩在棱角分明的桌椅摆放中分外显眼,领口拉链没有完全拉上去,银墨色的衣料边仍然挂着一个清晰可见的紫红色的吻.痕,像是被什么用力吮吸过的,还有牙齿轻咬的痕迹。所以说,不能怪厉深视力太好,只能怪吻.痕太扎眼,这一走近就看到了。
盯了一会儿,厉深忍不住道:“这亲得够狠啊,居然没把你脖子咬断。”
陆征河:“就亲了一下。”
“我感觉他房间里味道不一样了,”厉深揉揉鼻尖,像是刻意做出嗅觉异常灵敏的样子,“你把他标记了?”
“嗯,”陆征河低头拌面,“本来就是我的omega。”
厉深动动嘴,胆子大了,说:“不知道谁当时还说这只是家族联姻,绝对不会强迫人家。”
听这么一说,陆征河把拌面的筷子放下来,“我没强迫他。”
“就他那性子,真要标记,没把你劈了?”
“没啊。”
“行了,那也好。这叫兵不血刃!什么都别说了,少主,”厉深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瓶金色的易拉罐饮料,“咚”地一声放到陆征河跟前,“我早上去买的功能饮料,送你。”
陆征河:“……”
厉深见谈话已经准备打上结束符号,微笑着往走廊上退,边退边说:“你对象醒了没?我也给他买一瓶去。”
“用不着你买,”陆征河冷笑,朝门外抬抬下巴,“自己收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