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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语心澜 当前章节:147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五月春末,人间芳菲殆尽,并州的阳光开始灼热起来。

尉相愿身披中衣站在窗前,对着满园的落英发怔,握着书笺的左手微微泛白,一双眼睛竟红了。

“大人,兰陵王与斛律将军到访。”

一声低唤将他惊醒,“快请。”

“听闻相愿兄身体违和,营中兄弟们嘱我等前来看望。可好些了?”一进门,高长恭便关切地说道。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

站在一旁的斛律恒伽道:“昨日见相愿大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告病了?”

尉相愿苦笑,“这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

恒伽摇头,“往日大哥就是病了,仍不误公事,极少告病,所以今日我与王才会分外担心。可是今日见大哥却不似病重,反倒眼角微红,怕大哥不是身上有病,而是犯了心病吧。相愿大哥,你若遇到难事,何不告知营中兄弟,所谓人多出韩信,或能为大哥解难。”

相愿淡淡言道:“恒伽多虑了,我能有何心事,只是偶感风寒罢了。”

斛律恒伽还想说些什么,被长恭用眼神止住,进而转了话题,“我等前来,除了探望还有些公事。”

尉相愿正色道:“殿下请讲。”

“相愿,前方密探的信笺已有两期未到了吧?”长恭看着相愿,“你可有派人前去探查?”

尉相愿一直以来都掌管着并州军中密探,以查敌国各路消息。平日若无紧急军情,探马半月来报一次。可自上次来报已过一月有余,尚未有半点消息传来,故高长恭等几位军中统领极为不安。

“殿下恕罪,其实昨夜已有密报传来,本应今日我带往军中,只因突病,未及时传报。”

“哦——密信拿来我看。”长恭并未责备,只淡淡开口命令。

“是。”尉相愿从怀中取出密信,交给长恭。

高长恭展开细读,越看脸色越白,手指微颤。

“王——出了何事?”恒伽急道。

长恭没有回答,将信递给恒伽,转而对相愿言道:“可还有其他消息。”

相愿看了一眼斛律恒伽,“暂时没有。”

长恭面色凝重。

斛律恒伽看了密信,皱着眉道:“我还当是我方密探身份泄露,尽皆被擒,好在是那北周自乱。如今宇文毓被毒杀,新帝登基未稳,上下异心,倒是我等用兵的绝佳时机。我只是不明,那幻楼一介商贾,如何会参与到这帝王之争?又是行刺重臣,又是毒杀皇帝,且众人皆知那北周皇帝与宇文护素来不和,他幻楼两边都杀岂不奇怪?素闻幻楼三公子何等精明,为何会做这两头不讨好有危险至极的蠢事?如今可好,北周幻楼全数被查封,

幻楼中人皆被北周列为要犯追捕捉拿,真可谓是一夜覆灭。甚至为此还阻了所有水陆通道。我真想不明白,幻楼为何此番如此不智?”

“相愿,你与幻楼……”

“回殿下,相愿只是与那三公子有些私交,但与幻楼无半点关系。”

“那你可知……三公子现在怎样?”高长恭紧紧盯着尉相愿,双拳在身后紧握,但语气却依然平和。

相愿垂目,“属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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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荆襄,钟灵山翠,幽谷潺溪,蜿蜒湍急。就在这峻岭重山的小道之上,悠然来了一架青幔马车。

驾车之人灰白头发,面上满是皱纹,但背脊却依然挺直,眼睛濯濯生辉。他一边悠闲地驾着马车,一边嘴里唱着儿时的小调,有些词忘了他便东拉西凑,忘得再彻底了些他便胡编,反正也没人知他在唱些什么。

“喂,老婆子,还有多远那?”他开心的叫道。

只听车内一个沙哑的女音道:“你将车赶快些的话……还有半日便该到了。”

外面赶车的老头却撅起嘴,“赶那么快做什么,到了地,你就不是我老婆了。”

里面女声“扑哧”笑了起来,接着又凶道:“死老头子,哪来那么多废话,还不快赶车!”

外面老头哈哈大笑,扬起马鞭,喝道:“驾!”马车加快地向前跑去。

“咳咳……”不一会儿,马车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外面的老头皱起眉,叫停了马,掀起车帘,“怎么又咳起来了……”嘴里虽抱怨着,却掩不住忧心。人已经进了马车,将手搭在车内老妇的额上,嘀咕着“还好,还好,不发烧。”

车内老妇亦是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她半躺半靠在车内,面容有些苍白。“不要担心,你知道的,我得了风寒一向难好。再有个半日,到了地,就可以停下休养,假以时日,自会好的。”

老头蹙眉,“韩旭上回不是将你胸中异物已经取出,彻底绝了你的病根了吗?怎么身体还这般孱弱?”

老妇淡淡的笑,“韩旭上次是取走了那异物,但我心肺受损已久,再难恢复,哪还能如常人一般。况且我们此次连日奔波,这身体自然有些不负重负,故即使得了些许小病也难以好转。”

老头眉目中夹了一抹忧伤,却笑着说:“你的病根中有我一份,看来即使你不做我的老婆子了,也难把我忘了。只要一病,定能想起我这罪魁祸首。”

老妇看着他,悠悠叹了一声,垂下眼眸,“我累了……不想再与人斗,所以……忘了我吧。

老头的目光变得怪异,咬牙切齿,“我、听、不、明、白!”

“我一直心气很高,常常自以为是。我与人相交,看似推心置腹,其实满心算计。我总在想着这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那个人心里又是怎样想的,怎样才能让别人认为我是真心诚意,怎样才能让人将心都掏给我。我推算每个人的所思所想,计算着大事小事的发展演变,制定者一套一套的应对方案。可是……好累!你明白的,因为你与我是同类人。只有一点是不同的,我——是生性如此,你——是生存使然。与你相交的第一天我就在算计……如何让你信任,如何让你自己说出你的秘密,如何让你真心实意的归附于我。而你……不也在同样算计我?”

老妇的眼睛变得有些凄迷,“你……难道不累?原以为这世上没有一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因为每个人都会隐藏自己,隐藏自己的恶心、恶性、恶行,所以我要擦亮眼睛去看、去想、去猜,纵然很累,但不得不为。可如今不再是这样,上天何其眷顾,竟然让我遇到一个对我真心至此、坦白至此的人。对他,我无需去猜,无需去想,因为只要我问,他便会敞其心扉,毫无隐瞒。每句话、每个字都不含虚假。和他在一起,我不需计算、不会疲惫……”

“够了!”老头怒吼。

老妇却继续道:“人总是爱舒服的,一旦品尝惬意的滋味,便再无法放下。所以我现在只想做个普通的女子,藏在他身后,让他为我遮风避雨……”

“够了!够了!你不用对我说这些,回去后,我决不会再来烦你!”说着,回到车外,继续赶车。

又绕过几座山,傍晚时分,马车终进了一座灵秀小镇。

淡淡的青瓦房,幽幽的石板路,潺潺的流水声。更有那橹声悠远的木制小船,荡漾在贯穿小镇的清清河水中。竹林掩映中,小桥流水,鸡犬相闻,农夫草舍,耕夫土房错落有致。

车在镇中一茶楼门前停下。

老头掀起车帘,将老妇扶了下来。

“秦娘。”

茶坊的女掌柜愕然抬首,“你……你是……”

“我来江南看你了。”

那女掌柜的眼上蒙起一层水雾,“三公子!”转而向楼上喊道,“到了,到了!”

立时,从楼上下来三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韩旭。

在他身后,是与之有七分相像的一男一女。

在看到他们的一刹那,老头不禁有些呆了。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物吗?

那名男子身穿水蓝色棉布儒衫,清灵秀雅到了极处,飘逸出尘的像初春晚梅上将要化去的微雪。

而那女子穿着锦衣丝裙,粉衣之上以彩线作绣

,大花成团;头上金簪玉钗,满身珠翠,但却不流于俗媚,好个傲然美丽的女子。

可惜他俩的脸色都太过苍白,不,连同韩旭,三人的脸色都苍白若鬼。

老妇笑道:“秦娘,你这里有梳洗的地方吗?我这个样子可要换换了。”

“有的,有的。瞧我高兴的什么都忘了。”秦娘笑着。

“我带主子去。”那女子已快步走来,拉起老妇的手,向里面走去。

“喂,你们忘了一个人呐——”老头在后面气得跳脚。

韩旭笑道:“我看凤楼主这般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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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郑元趴在窗边,手执酒杯,对着窗外稀落的灯火,喃喃而语。

“好词,好词,只可惜伤感了些。”秦娘一边将菜摆上桌一边笑道,“难得诸位能来我这茶楼,今儿我们呐——是不醉不归!”

郑元有些微醉,眼光迷离,轻笑道:“好个秦娘,这会功夫便能收拾出这桌好菜。”

秦娘笑道:“多亏宛郁帮忙,不然我哪里有那么利索。对了,韩楼主,你也真神了,怎知三小姐就是今天到此呀?”

韩旭笑道:“神的哪是我,是主子两月前便传信与我,说若得信主子落入渭水,就让我今日在此候着。其中缘由经过我也不知,怕是凤楼主更清楚些吧。”

凤血失笑,“我哪里知道,一路上我连去哪里都不知晓,只被吩咐着一路南行。某人是只想要个车夫,哪里肯泄露半点因由。”

郑元不满地白他一眼,“我可没敢要你这车夫,是你不听号令,自己巴巴的跟着。”

凤血气的不再理郑元。

韩旭赔笑道:“主子不是不告知你这里的所在,只是此镇建成只有数年光景,外界并不知晓。”

“哦,那此镇叫何名?”凤血斜睨着韩旭。

“此镇名作‘凤凰’,是家兄暗中帮助修建,就连幻楼中人也不知晓。此镇是主子专供隐退江湖之人而修建的,为避祸端,故从未对外界提及。”韩旭慢慢介绍着,却未发现凤血的脸色已瞬间变白。

“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是家兄——韩子高,这位是小妹——韩宛郁。”韩旭为凤血引荐。

凤血勉强一笑,举杯道:“原来是闻名天下的韩子高,难怪有如此风采,失敬!”

“久闻凤血剑威名。”韩子高亦举杯,一饮而尽。

韩宛郁给郑元斟上一杯,笑道:“主子此番运筹,将我北周幻楼实力尽数保全,我敬主子一杯

。只是我不明白,从长安回北齐,道路极多,或走汾州,或走洛阳,或绕道突厥亦可。为何主子会选择绕道南陈?此条路须贯穿北周南北,不仅路途遥远,且一直在周境也不安全。”

郑元一口饮尽自己杯中之酒,对宛郁眨了眨眼,“因为我想宛郁啊。不是说‘宛郁之歌,尤怜之舞,天下无双!’吗,我前面已看了尤怜之舞,当然要来听一听宛郁之歌了。”

宛郁脸红,“主子又拿我取笑。”

郑元微微叹息,“其实我走此路乃逼不得已。我当然想快些回去,只是周主杀心已动,无论是直接回北齐,还是北绕突厥,怕都会险阻重重。只有南行,由于会深入北周内陆,他绝料想不到。我不知幻楼之中是否有他的眼睛,所以整个计划我未对任何人提及。即使韩旭,也只知其一角而已。”

韩子高疑道:“听旭说,元妹妹此番入周,不就是帮助周主,怎么他反倒起了杀心?”

韩旭冷冷道:“此周主非彼周主!”

郑元摇头,“你们都错。我帮的是两位周主!我帮毓大哥设下杀局,要杀的并非宇文护,而是宇文毓自己。”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郑元笑得凄迷,“毓大哥知自嫂夫人去世,他与宇文护的较量就已失去先机,这个仇恨让宇文护永远对其也不会放下戒心。要想击杀宇文护,自己已无可能,唯一的变局之法就是让一新君登基。这个新君毓大哥早已选好,就是现在的周主宇文邕。”

郑元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的喝,“此事我大哥也是知晓的,所以北周之役从来就不是一个要取胜的战局,而是一个必败之局。只有幻楼败,败得越惨,败得越烈,宇文邕才越有机会登上主位,才有机会让宇文护放下戒心而不是将其除去。”

“那岂不是以幻楼作为牺牲?”宛郁有些愤然。

“是啊,所以我才去北周。若想打胜仗,哥哥就行了,可若要打败仗,哥哥远不如我。我将幻楼人员、财富分批撤出北周,不给他们留下分毫。而幻楼这些年在北周所聚的钱财,所掌握的经济脉络,即使周主恐怕也所料不及。此番全然撤出,必对北周经济产生巨大打击。我料不出三年,北周必遣人来幻楼让我等回北周经营,到时我们再谈条件不迟。”郑元喝着酒,脸颊微红,如染上一抹红霞。

“幻楼中人皆是自家兄弟,我不会拿他们作为那庙堂之争的牺牲品。所以我一到北周,就在其边城州县的死牢中掷下重金,赎出一批本是江洋盗匪的死囚,而且查证了他们皆不识字。喂他们吃下毒药与哑药,命他们装作幻楼死士,同我与那北周权贵做最后周旋。又让箫叔叔运来霹雳雷火,

以曾战力。这样即使有人被擒,也让北周无法探知幻楼虚实。而若他们能有命逃出升天,那是天意,到时自可前往洛阳幻楼总部领取解药。”

说道此处,郑元顿了一顿,“我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是设下此番计策,双手鲜血浸染——势必折寿。”

“主子!”

“无妨,”郑元淡淡一笑,“那坠崖落水之地也是我早已选定的。那崖口大石下有一处凹陷,我落下之时只要启动身上机关,射于崖壁之上,就能藏匿于崖口大石之下,追兵只知马车落水,哪里知道还有此玄机。待他们下去沿河寻我尸体之时,我便重新上来,逃出升天。只是原本我是安排十三刹中罗铭为我驾车,偏凤血多事,最后暗中换下罗铭。”

凤血苦笑,“是我多事,一路受你的气!”

韩子高却问道:“元妹妹怎知周主起了杀心?”

郑元神色一黯,“那日来幻楼的有两路人马。一路是宇文宪所领禁军,此人与我哥哥已相交一段时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而以那日观察也是如此,若以他为主,必然不忍痛下杀手。而另一路则是宇文护亲自率领。若周主有意相护,自当让宇文宪为主将,毕竟这属京畿治安,本就应以禁军为首。但周主却让宇文宪听从宇文护调遣,这说明他——并不想我有机会逃出!”

“啪”地拍下桌案,宛郁怒道,“想不到周主竟是如此无情无义之人。”

郑元却淡淡笑道:“我并不怪他。”

“什么?”宛郁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元。

郑元再倒一杯,“帝王之路本就如此,不能有半点情意。若是有情有义之人,那个位子必做不长久。况且我与他心里都明白,此次之后,我们将是敌非友,他怎会放过除敌的最佳时机?只是他这么做……”

没有再说,郑元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韩旭蹙眉,“主子,你……不该饮这许多酒,况风寒未愈,还是不要再喝了。”

郑元没理他,不管不顾地又喝了一杯。

刚要再给自己倒酒,原本一直坐在一边饮着闷酒的凤血突然起身过来,伸手夺走了郑元手中的酒壶,“你喝醉了!”

郑元失笑,“喝醉又如何?我并不喜欢这个世界,没有汽车、没有飞机、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还需处处计算,步步为营。怎么,如今连喝醉一场也不行了吗?”

凤血不理她的疯言疯语,一弯腰,将其扛在肩上,任其在身上捶打,“我送竹儿回房睡觉,各位请便。”就径直走上楼去。

留下楼下众人目瞪口呆。

☆、邺都风云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洒落窗前,郑元揉了揉惺忪的眼。林间的布谷鸟们仍在欢唱,郑元起身,把窗幔拉开,慵懒地伸了个腰,向窗外望去。

阳光穿透云层,肆无忌惮地投在行走在小镇石街上的行人的脸上身上,在光滑透亮的石板上拉长了身影。薄雾似未散尽,有店家起床,在小河边洗漱,那些木板门吱吱呀呀地被打开,六扇门被一块块的卸下,安好摆放路边。姑娘们不畏惧清早的微凉寒气,在门口梳理湿漉漉的长发。早起的小狗们在晨光中嬉戏,感觉一切都像是梦中的情景。

“醒了?”耳边传来柔美的声音。

没有回头,“我昨晚可是醉了?子高哥哥可是已经走了?”郑元微笑着发问,目光依旧痴恋着窗外的风景。

“是啊。他已将后面行程所需安排妥当,因朝中事急,先行离开了。因你宿醉未醒,没有与你辞行。不过我倒觉得……其实你醉了……挺好。”那人柔声轻笑。

郑元闭上眼,贪婪地吸着这里纯净的空气,“可惜啊……不能常醉。”

“为何这小镇名唤‘凤凰’?”声音里有几分彷徨,几分惆怅。

郑元苦笑,“你难道不知吗?你以为我曾经的许诺仅是试探而已?其实我曾经真的想过抛开一切,就隐居于这样一个世外小镇,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子,从此不问世事,只谈风月。知道为何凤凰浴火重生?只有丢弃过往一切,才能有崭新的开始。曾经以为,你……也可如此。可惜——都已经过去了。”

“为什么?那时……你并不爱……”凤血的声音哽在喉中,无法发出。

“那时,我谁也不爱。我本是自私之人,总会选择一些有利于自己的事。但我会为我的选择去付出,去努力。虽然不知努力是否能得到预期的结果,但只有努力过了才知道、才安心,不是么?……爱?什么时候开始了呢?大概就是他坦言——若君王要杀我,他会遵旨执行,然后与我共赴黄泉之时吧。他让我知道世上还有一人,我无需任何猜忌,因为所有一切他都会坦言相告,绝无隐瞒。就这么容易,我——聪明一世的郑元——被收服了。”

“如果当时我真的与你离开,你会不会……”

“我不知道!我会努力,虽然不知结果。但还未曾努力就被否定了,不是吗?”

“无法挽回?”

“是啊。因为我将心给了他,再无法给别人。我是个很固执的人,对爱情也是。”

“我明白了。”凤血转身离去,再无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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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

天色沉暗,秋风呼啸,银杏明黄,落叶纷飞,给大地铺上一层金黄。

原本熙攘的东市变得冷清,只有十几个禁军在用水冲洗地面。青石地面上到处是斑驳的暗红,随着水流慢慢变浅。

秋风吹过,在空旷的街面上回旋,发出阴森的呼啸。路过的行人不禁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快速离开。

一年前,元氏一族七百余口皆在此被斩。那恐怖的记忆尚未被磨去,今早,那时的监斩之人又在这里被斩杀。邺城百姓不禁感叹——真是世事无常。

街道的尽头缓缓而来一队人马,为首一匹战马,通体雪白静洁,上坐一位绯衣将军,温润如玉,眉目如画,只是面容有些苍白憔悴,眉宇之间藏着一抹忧色。

行至东市广场正中,那将军略一停顿,看了一眼被马蹄踩踏的淡红石砖,依旧向前行去,再无回头。

马队一直行到平原王府【30】前停下。一名校兵跑上门阶,“烦请通传段公,兰陵王求见。”

门房一听,甚为恭敬,“请王偏厅稍息,我等这就通传。”

说着,将高长恭一行引至偏厅。

段韶本在后园与皇甫夫人小酌,听闻通报,立即来至偏厅。

“长恭,别来无恙啊!” 段韶大笑着跨进门来。

“段叔叔安好。”高长恭拱手施礼。

段韶将高长恭上下打量一番,蹙眉道:“长恭,怎生憔悴至此啊?”

长恭笑道:“上月略感风寒,早无大碍了。我此次前来,是将并州帅印交托于叔叔。”说着,让人送上印鉴,双手奉上。

段韶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叹道:“好,我收下了。”随即接过了印鉴,接着又言道:“长恭啊,我府中去年新种了几株菊花,皆是稀有品种,我带你去赏观赏观如何?”接着,便不由分说的将长恭拉着向外走去。

行至花园深处,只见园中菊花开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长恭啊,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教你看花一说么?”段韶静静地看着高长恭,目光慈祥。

“花看半开,酒饮微醺。”高长恭在旁垂手而立,恭敬答道。

“非也!”段韶摇头。

高长恭一愣,“长恭愚钝,请段公教我。”

“你忘了——是‘花残不被折’。” 段韶微笑低语,“你我武将,生在当朝,若能马革裹尸而还当为生平幸事。你军功无数,却屡遭猜忌,为何?我外姓武将,尚怕功高震主,何况你还姓‘高’!”

长恭惨然一笑,“长恭只知保国保民,不曾想过其他。”

段韶长叹,“长恭啊,你可知你最大的错处吗?”

见高长恭面有困惑,段韶言道:“你最大的错

处就是你无有错失!就如这花,越是明媚娇艳,越容易被人折下,或插于瓶中,或带在头上,总之不会再留于这园中。你勇武过人,治军严谨,待人谦和。不喜财物,又不好美色。只怕上边要想——难不成你喜的是这锦绣江山吗?”

高长恭一惊,“长恭不曾有过这种念头!”

段韶冷笑,“你虽不曾有,但上边可不认为你没有。众人皆知我段韶好色吝啬,甚至为皇甫氏出尽洋相,其中缘由,又有几人知晓?长恭啊,这点——你不如我。”

高长恭淡淡一笑,“长恭此生并无大志,只愿国泰民安,能让我与元儿相携到老足矣!”

段韶冷冷道:“你若不懂趋吉避凶,只怕此愿难成。不然也不会改派我为并州刺史,而夺你兵权。”

高长恭笑的坦然,“那倒未必,此番被削去兵权,那是长恭前番抗旨,陛下略有薄惩而已。”

这倒让段韶吃了一惊,“什么?你抗旨?”

于是长恭将前番连抗两道懿旨之事告知段韶。

段韶听后,摇头笑道:“长恭啊长恭,你好大的胆子!”

高长恭拱手言道:“其实长恭此次前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段韶眯起眼睛,“说来听听。”

“长恭原为并州主帅,总领防务,不敢有半点懈怠。今日已卸去此职,改派行军参事,责任稍松。虽本应辅佐叔叔统领三军,不该在此时离职,但长恭却有一些私事必须处理。请叔叔念在与长恭曾有师徒情分上,容长恭告假一月,处置私事。一月后,长恭再回军中协助叔叔。”说罢,已单膝点地。

“私事?”段韶直直地看着长恭,似要将他看出一个洞来。“是何私事能让长恭因私而忘公,倒真让我有些好奇啊!你——不打算告诉我么?”

高长恭面有愧色,“长恭自知有负圣恩,更有负几位叔叔多年教导,但我却有不得不为的原因。至于是何事,恕长恭暂不能言。”

“不能言?怕是与你家媳妇脱不开关系吧。”段韶捻须而笑。

高长恭面色微红,低头不语。

“原先我想——你此番回邺都未将她带来,反而对陛下说因她一直病弱,又思念亲眷,故送回洛阳省亲休养,是怕如今大局已定,杨愔伏诛【31】,上边会秋后算账,治你前番抗旨之罪而祸及家人。现在看来,怕是不只如此。” 段韶慢慢言道,眼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高长恭额头泛起一层薄汗,“长恭心思自瞒不过叔叔睿智。”

“你若不告知我实情,我怕是无法应允于你。” 段韶冷冷言道。

高长恭蹙眉半响,“叔叔若不能答应,长恭只有向陛下请辞。”

“你不怕陛下不准,反降罪于你?”

“长恭去意已决,又孑然一身,有何所惧?”

“你——!为一女子,你竟弃家国于不顾!呵呵……我与明月真是白教了你这些年!” 段韶怒极反笑。

高长恭见段韶气的双手发抖,心中悔恨不已,“叔叔莫气,您可是我大齐擎天之柱,万不可因为长恭气坏了身子。”

“你心里还有大齐?哼!”段韶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长恭凄然道:“长恭自幼母丧父亡,孤身在军旅之中。幸得叔叔们教导,如师如父,怎能忘记叔叔所教大义!这些年来,我为大齐转战塞北江南,大小战役不下百场,何曾计较过个人生死荣辱?我的为人叔叔能不知晓?我怎会做出弃国之事?只是,我毕竟也是一个人,无法做到心如铁石。元儿便是我心中唯一柔软之处,是我高长恭致命之伤。叔叔气我,是因为叔叔不知元儿为我做的一切,不知她所做出的牺牲远远多于我的给予。叔叔可以恼我,但我绝不能负她。”

段韶缓缓转过身来,伸手将高长恭扶起,“长恭啊,身为将帅,就不该有这等儿女情长。若他日让敌人知晓你的软肋所在,怕会祸及三军啊!”

“叔叔放心,元儿是长恭致命之伤,却不是长恭软肋。战场之上长恭无有软肋,更不会做出祸及全军之事。”高长恭淡淡的说,目光平静坚定。

段韶轻叹,眼中难掩失落,“既然你不会做出对不起国家之事,那还有什么不可对我明言?难道在老夫面前,长恭还不能坦言?”

“段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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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乐坊。

“师傅,您究竟还要困我到几时?”郑元德在小楼内愤恨的吼道。

萧诚庆则坐在门口的小桌旁慢慢饮酒,似乎没有听见元德的吼声。

“大郎君今儿又在发火呢?”尤怜端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盘小菜,笑着从门外跨了进来。

一一将菜给萧诚庆摆在小桌上,尤怜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边吃菜饮酒,一边看着元德,仿佛看戏一般。

“你们!……”元德气的无语,抬脚就向外走去。

萧诚庆身形一闪,已站在元德面前,“回去!”

元德怒视着他,“师傅!难道你就不担心?”

萧诚庆冷冷的看着他,“元儿既然让我等将你看住,你就休想在出去与她惹祸!”

“我……”元德一时无语。

“不是你揽下北周这档好事,元儿也不会深入险境。如今你就在此安分些,别再捅出什么漏子

就好。”

“徒儿知错。我不该只为我一人心中义气,罔顾幻楼众家兄弟生死,未作完全谋划,便深入死局。还害元儿代我深入险境,做那必败之战。师傅!您可知我被元儿用药迷晕时心中的懊恼,醒来发现自己已出周境时心里的悔恨,如果可以,我愿死上千次万次,也不愿元儿为我涉险。我虽知元儿智谋强我百倍,可是如今已过去这么长时间,仍杳无消息,我怎能不担心?师傅,您就让我出去,让我去寻元儿下落吧……”说到此处,郑元德几乎要落下泪来。

萧诚庆叹息道:“我心里也是担心,但我更相信元儿的能力,她临走时既说会让自己平安归来,就一定会做到!你这样出去乱找一番,反而可能坏事。所以你还是打消此念,我是断然不会让你出去的。”

尤怜也在一旁劝道:“是啊,大公子,三小姐最不愿见的就是您有所闪失。您若想让三小姐和我们大家安心,还是待在这里吧。”

郑元德见他们态度坚决,无奈只得折回。

就在此时,见冯娘匆匆走了进来,“大公子,萧楼主,三公子有消息了。”

“快讲!”众人都是一喜。

“三公子传信,已安然返齐!”

注:【30】段韶在北齐外统军旅,内参朝政,可谓出将入相,功勋卓著。北齐天宝四年被封为平原郡王。后历任司空、司徒、大将军、尚书令,赠太子太傅,兼任并州刺史等职。他性情温和,处事谨慎,每有战事,指挥若定,是北齐最有威望的元老宿将。段韶父亲段荣,官至太尉;三个儿子和弟弟皆官位显赫。

【31】《北齐书》中记载:“杨愔奏以长广王湛镇晋阳,以常山王演为录尚书事。二王拜职,于尚书省大会群臣。及宴,得勋贵贺拔仁、斛律金等助力,执杨愔、宋钦道及燕子献等,遂皆斩之。演自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军国大政,咸谘决焉。湛为太傅、京畿大都督。八月,太皇太后匹娄氏下令,废高殷为济南王,高演即帝位于晋阳,是为肃宗孝昭帝,改元皇建。”这是一次北齐政权执行汉化和反汉化政策的斗争在宫闱内部的反映。

☆、深情以待

平原王府。

“长恭,在这朝堂之上,想要自保已是不易,想要不参与朝争而自保更是万难。就连你明月叔叔如今也参与到了这朝争之中。而老夫在北齐已历四朝,犹能不参与朝争而屹立不倒,为何?”段韶斜睨他,似笑非笑。

高长恭拧眉,“因为主上对段公从无猜忌之心。”

“那又为何无猜忌之心呢?”段韶笑道。

“这……”

“因为我活的像个人——一个普通人,一个他们所能想象的普通男人。而他们已给了我这普通人想要的一切,自然认为我应当满足,而我确实也很满足,自然也就再无猜忌了。” 段韶循循善诱。

“普通人?”高长恭喃喃而语,困惑不解。心道自己就一直想做个普通人,难道自己所作所为不是普通人该做的吗?

“不错,普通男人!这样的人会有三爱,一爱钱,二爱权,三爱美人。” 段韶在笑,笑得像只老狐狸。

高长恭听后也不禁失笑,这三样自己还真是欠缺,倒是段韶不管是真是假,全都占了。

“可惜长恭你三样都不会,叫帝王对你如何放心?”段韶惋惜,“如今你要自保都已不易,又拿什么去护佑妻子家人?”

“我……”高长恭语塞。

“你不仅未让帝王安心,反而净挑他忌讳的事做,当真不顾以后了吗?”段韶顿了顿,进而解释道:“如今新帝刚刚登基,废帝仍在,你此时离职,不是对新帝的挑衅之举吗?”

看着长恭低头不语,段韶非常满意自己的劝谏。

“你现在仍要坚持离职而去吗?”段韶微笑,等待着长恭否定的答案。

高长恭抬眼,目色平静如水。“是。”

段韶的笑立时僵在脸上。“你——冥顽不灵!”

“长恭本是顽石,不堪雕琢。再在段公这里,徒给您老添堵,不如就此告辞,还望段恭保重。”说罢,深深一揖,便要转身离去。

“慢着。”段韶看着他挺直的背脊,无奈开口,“一月为期,届时务必回来。”

长恭愕然转身,“段叔叔……”

段韶笑叹,“我败给你了,倔小子!”

高长恭再一揖,“多谢段公成全。”

**************************************

从平原王府出来,长恭遣走亲随,独自一人漫步于邺都街头。

集市小贩依旧在叫卖,客栈里仍是来来往往穿梭着旅者行客,街道上的小孩子依然跑来跑去,景色未有半分改变。只是一年前曾携手漫步于此的人——如今又在何方?

高长恭仰望蓝天,平伏一下自己的心绪。

自一月前,在尉相

愿那里辗转得知北周一役,最终以幻楼覆灭,三公子落入渭水生死不明开始,自己每日就如同活在炼狱一般,焦灼不已。但身为并州主将,又怎能丢下几万大军于不顾,独自离开?虽曾多次上表告病请辞,但奏折均石沉大海,无有回音。

如今,终能脱下这一身重任,无论是何缘由,高长恭都想好好谢谢当今的君王。

“元儿,无论你在哪里,我定要将你寻回!”高长恭对天发誓,引来旁边行人一片侧目。

“不用寻了,我回来了!”熟悉的声音自后面传来,长恭不可置信的转过身,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彩衣如云的女子,娇笑着看着自己,而后似彩蝶一般朝自己奔来。

张开双臂,将其拥入怀中。良久,良久……高长恭才相信这不是梦境。

“你……”两人同时开口,相视而笑。

“你瘦了!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郑元怒目。

长恭怔了怔,在她的眉间落下轻吻,恢复了他一贯的温柔和珍视。“你呢,把自己照顾的好吗?”

郑元瞪着眼,故意气他,“好,好得不能再好!我何时会亏待自己来着?”

“那就好。”

郑元郁闷,这是什么回答?

但见他苍白消瘦的样子心里阵阵发酸,将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胸前,再也止不住抽泣,“不好,一点也不好!好难受……”

长恭蹙眉,紧张地将郑元稍稍拉离自己,仔细查看,“怎么了?怎么不好了?哪里难受?”

郑元无限委屈地抬眼看他,“因为我想你啊!每天、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你,好想好想,怎么能好?怎不难受?”

长恭吁了口气,宠溺地笑了,“那往后你就别再四处跑了,一直待在我身边,可好?”

“不好,下次定要拐你一起跑!”郑元越发矫情。

“好,都听你的。”

郑元哭泣渐止,发现长恭前胸已被自己的眼泪鼻涕弄了个透湿,不觉笑了起来,“你的衣裳要换了……”

长恭捧起郑元的小脸,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残留的泪花,轻声笑了笑,“那也得回去才行,总不至于让为夫在这里更衣吧?”

郑元红了脸,低头不语,任由长恭牵着小手,慢慢向家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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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郑元微微扭动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醒了?”耳边传来温柔的轻笑。

郑元吃惊地睁大双眼,发现自己仍在长恭怀中,“你……”

“看见我——这么吃惊?”高长恭亲昵地刮了下郑元的鼻子。

呆住的郑元

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不上朝?”

“告过假了,想陪着你。”

郑元满脸飞红,小声嘀咕,“唉……我会被说成祸水的……虽说……没什么做祸水的本钱。”

高长恭轻笑,亲了亲郑元的额头,“谁说没有?昨晚……累坏了吧?”

郑元想到一夜旖旎,脸上烧得越发厉害,“你……你还说……”郑元羞得往被中钻去,惹来身边阵阵轻笑。

长恭半倚身子坐了起来,柔声道:“你若还累,就再睡会儿。”

郑元将脑袋从被里钻了出来,“不了,醒都醒了。”

长恭左手一勾,拾起床边地上的腰带,腕上一抖,那腰带就如长了眼睛一般,将散落在房中各处的衣物一一卷了过来。

郑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心道——原来武功还可以这么用的。

长恭回头见郑元目瞪口呆的样子,笑道:“怎么了?”

郑元一脸崇拜的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好帅哦!”

高长恭忍俊不禁地微笑起来,揉了揉郑元的发,“傻丫头。”

两人起身后,唤来烟岚梳洗。

长恭则拿起梳子,为郑元梳头。

这时外面有侍从来禀,“王,娄太后派人传召,让王与王妃今日去宫中赴宴。”

高长恭蹙眉,郑元苦笑,“他们知道的到快!”

“你若不想去……”

“不,我去!”郑元抬眼看着长恭,微微一笑。

这是郑元第一次以兰陵王妃的身份参加宫宴。虽然她一直并不介意自己的妆容,但却不希望第一次在宫宴中出现便让高长恭失了颜面,所以此次装扮极为仔细。

对着铜镜,郑元细勾眉峰,画出细眉如柳,眼线微醺,顾盼之间皆是风情;将白色的香粉轻抹在鼻梁之上,让鼻梁看起来娇俏挺拔;用暗色的胭脂拉出鼻影,亮色的胭脂抹出腮红;唇线淡淡勾勒,显得性感妖娆。又将乌发重新披散,一缕缕梳的光滑,盘出芙蓉归云髻,点上几只玉钗,显得雍容却不庸俗。

整装已毕,一旁伺候的烟岚已经看的说不出话来。

郑元在她面前轻轻挥手,让她回神,“怎么了,姐姐?”

烟岚眼中竟是激动与佩服,“小姐啊,你能出落成这般,只是平日为何不画?”

郑元轻笑,“我就是日日妆扮成这般,也及不上你家姑爷,不如不画。”

此时,高长恭从外面进来,“可准备好……”一句话哽在喉中,直直地看着郑元,眼中净是惊艳。

“没见过我吗?”郑元娇笑着,上前拉着长恭的衣袖轻摇。

高长恭轻笑,“怎么画成这般模样?”

郑元不解,“不好吗?”转身又对

着铜镜仔细瞧着,“是哪里……不妥?”

长恭将她拉入怀中,深情的看着她,“‘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只是不希望让外人看到你这般美丽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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