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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语心澜 当前章节:1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长恭哼道:“我怎么看不出那刁妇有何可怜之处?”

郑元轻轻锤了长恭一下,“你平日待人可不似这般苛责的,怎就容不下她?”

高长恭撇撇嘴,“谁让她那般说你。”

郑元叹息一声,幽幽道:“赵姨娘本是父亲发妻范氏的陪嫁丫头,范氏夫人因难产而亡,只留下一女,就是后来的赵郡王妃。赵姨娘原也是个忠心护主的,范氏夫人去后,她见家姐可怜,便死也不愿回到范家,留下照顾小主。后来家父娶了母亲,母亲见她是个忠心之人,对家姐又真心疼爱,就劝父亲纳她为妾。但她本没读过什么书,又不是个聪慧之人,从来也弄不清父亲的喜好,所以从不受父亲喜爱,在家中诸位姨

娘中是最不受宠的一个,时常受到其他姨娘的挤兑。好容易盼到家姐嫁入赵郡王府,受到赵郡王宠爱,总算为她挣得几分颜面。家姐又常念及她的好,时常回来省亲,她在府中地位才算有所不同。可惜……家姐却也是福薄的,未满双十竟然夭亡,她顿时也失去了此生的依靠,才变得刻薄起来。”

“原来如此。”

郑元点头,眼角微挑,撇着嘴道:“世家大族,均以妻妾如云彰显荣耀,却不知后院之中的点点辛酸,几多杀伐。男人们对这后院之事,多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事,便不会过问。你现在不知,等你再娶几房姬妾,自然会慢慢通晓其中奥妙。”

高长恭轻轻捧起郑元的脸,“只娇妻一人,已让我焦头烂额,哪还敢再娶姬妾啊?本王尚有自知之明,应付不了那些美人恩惠,留着这条性命,好好爱我娇妻,此生足矣。”

注:【61】“七去”一词起于汉代,至今可见的最早文献是汉代的《大戴礼记 本命》,称为“七去”、“七弃”,后又称为“七出”。谓“妇有‘七去’:不顺父母(此指公婆),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又言:“不顺父母,为其逆德也;无子,为其绝世也;淫,为其乱族也;妒,为其乱家也;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窃盗,为其反义也。”这里特别指出,窃盗不是指盗窃,而是指女子拥有私房钱,因为古代认为女人的一切都是丈夫的,自己不能有私有财产。

☆、倾听一曲入阵

不日,高湛驾临洛阳,看到洛阳狼烟净扫,洛水无尘,很是欣慰。于是传召,进段韶为太宰。斛律光为太尉,兰陵王长恭为尚书令,余将俱照律叙功。又在洛阳城外,洛水之滨,搭筑高台,大宴全军。

宴席当日,清晨的霞光透过窗棂给屋内带来几缕暖意。

郑元一边为长恭穿戴整齐,一边叮嘱道:“你伤势未愈,这普济方也尚在服用,不可饮酒。你向陛下陈以内情,请他原宥。还有,记住祸从口出,不论陛下说些什么,你应着就是,莫反驳,莫多言……”

高长恭看着她那如烟的黛眉似蹙非蹙,忍不住轻轻吻上。

“你倒底有没有听我说!”郑元嗔怪道。

长恭将她轻揽入怀,“不可饮酒,不可多言,对吧?”

郑元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最重要的,是要记住伴君如伴虎,不仅是陛下的责难,就是宽慰之言你在心里也要权衡再三方可答话。若揣测不出圣意,就不要答话,‘嗯啊’应承就是。”

高长恭轻声叹息,“我记住了,你莫太过担心。你本有心疾,不该如此劳心。记得以前,你那心悸之症许久才发作一次,可这次我在洛阳才几日,你便发作了两回。算我求你了,不要再想,不要再算!若没有你陪我,我纵是留着这条命,又还有什么意思?”

“谁说我不陪你,只要你不弃我,我便一直陪你,直到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可好?”

“好……好!”

忽听琼琚在门外道:“王,该动身了。”

长恭才恋恋不舍的放开郑元,随琼琚离去。

郑元则独坐窗前,遥看窗外红梅傲然绽放。

“小姐!有位宫使前来传旨,现在正厅相候。”烟岚站在门口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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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洛河之畔,已是群臣齐聚。高湛下令,邺城中的王公贵族均来洛阳参加此宴。

席间欢声笑语,玉液琼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高长恭与段韶同坐一席,往来相敬者不计其数,但长恭均微笑着推拒了。

“怎么,今日你家小娘子不让你喝?”段韶放下酒杯,对长恭笑道。

高长恭笑道:“不是,只是我破伤风未愈,尚在服药,不能饮酒。”

“哦。”段韶点点头,“那就不要饮,他们再来,老夫替你挡着。”

话音未落,高孝琬、高延宗兄弟已走了过来。

“四弟,二哥在邺因公务缠身不能前来,特让我来敬你一杯!”说着已一饮而尽。

“三哥……”高长恭甚是为难。

“怎么了四哥?底下将士敬你不喝

,连三哥敬你都不喝啦!不过胜了一仗,就这般傲气起来了?在我看来,四哥非大丈夫!如此大捷,何不乘胜径入?若是延宗在此,定乘胜追击,一举兵下长安!”高延宗神情倨傲。

高长恭笑笑,“五弟说的是,长恭勇武果断都不及五弟。”

“河间王啊,今日你们兄弟相欢自是好事,但这酒只能先记下了。”段韶笑着站了起来。

“这是为何?”高孝琬不解。

段韶轻叹,“因为长恭在战中被敌箭矢所伤,得了破伤风。现下还未痊愈,正在服药,故万万不能饮酒。”

“什么?”孝琬、延宗均是一惊。

高延宗急道:“四哥,你怎么不早说!刚才是兄弟我该死,还出言讽刺兄长。四哥,此病非同小可,是什么大夫诊治?可要从邺都调来御医看诊?”

长恭笑道:“是你嫂嫂亲开的药方,名曰‘普济方’。只是需服上一段时日,其间不能饮酒而已。”

延宗听了,这才放心,“嫂嫂医术,也是天下一绝。有她在四哥身边,应是无碍。”

这时,一名校尉奔上高台,向高湛跪禀:“邙山一战,众将士们感激兰陵王神勇破围,也亲睹王之神采仙姿。特编创了一曲乐舞,名曰《兰陵王入阵曲》,想在此宴中献给王,表王之德威。”

高长恭未料到将士们会有此举,一时脸颊微红。

众将齐呼:“好——!”掌声雷动。纷纷期待歌舞出场。

高湛的笑容僵住,只片刻功夫却又笑了起来,“好!那就让他们上来表演吧!”

肃静中,悠长而沉闷的龙笛声先起。头戴凶恶可怕的怪兽面具,身穿锦绣红袍,腰系透雕金带,手持短剑的“兰陵王”,从远处伴着苍凉的龙笛声,迈着雄健的舞步,慢慢地来到乐队前站定。随之,鼓声、笛声、笙声、筚篥声渐起,似有千军万马之声在耳。伴舞军士分队鱼贯而出,列在两厢。

器乐沉沉,歌声阵阵。

只听众军士唱道:“旌旗扬,战鼓振,风沙泣,日月昏。倒提金戈任叱咤,乾坤无垠驰铁马。得胜令中一笑罢,魑魅代面掩蒹葭。入阵、入阵,吾王神武,入阵、入阵,四方拜服……”【*】

舞阵中的“兰陵王”沉着、镇定地手持短剑在手,以柔中见刚的舞姿,表现他于十万军中冲锋陷阵、奋力搏杀、勇冠三军之状。曲调翻转,鼓乐大作,震天动地,当是表现战争场面的内外夹攻之势。不多时,乐声渐少,一场恶战结束。

曲停舞罢,众将士齐声喝彩,掌声络绎不绝。

高长恭亦是目光流盼,神色迷离,仿若入画。有许多将官似受了蛊惑似的不住地向他望来,又怕失仪,不舍的移开目

光。

高湛在上亦是大笑,只是紧握酒杯的手微微泛白,“好!好词!好曲!好舞!好!长恭啊,此一战当可成为我大齐战神啊!”

高长恭急忙拜俯于地,“将士们谬赞,臣愧不敢当!此战之胜,全仗陛下威仪,段公谋略,长恭唯有匹夫之勇,为之冲锋陷阵罢了。”

高湛笑道:“爱卿过谦了。今日为贺邙山大捷,我君臣共欢,全军同庆,只此一曲怎能尽兴?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臣称“是”。

高湛嘴角微勾,对一边内侍道:“传召。”

内侍上前,“宣,兰陵王妃郑氏觐见!”

旨意宣出,众臣均是一愣。此军中大宴,依礼家眷是不可参加的,怎么皇帝却宣召兰陵王妃?

不大会功夫,只见郑元已身着正装登上高台,“臣妇荥阳郑氏叩见陛下金安。”

高湛勾出笑容,“听闻你舞技非常,今日朕在这洛水设宴,庆邙山大捷,不知你可否献舞一曲,为这宴会增色啊?”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都变了脸色。只因按古礼,凡是命妇【62】,非宫廷内宴不可作乐起舞。也就是说,只有在宫廷之中且在场人等应为士大夫以上的品阶才不为失礼,而像这种全军上下皆在的场合是绝对不可以的。这样的皇命不是恩,不是赏,而是辱,奇耻大辱!

虽自北魏以来,北方鲜卑化严重,朝中不少鲜卑重臣并不遵循古礼,但这种与汉臣同聚的场合多少帝王也还会有所顾及,此番却下了这样的旨意,众人都不知这帝王到底在想些什么,又要做些什么。一时间,台上空气也仿佛凝固住了。

高长恭已白了脸,放在案上的手在微微发抖,猛然一撑桌案,就要起身。可他肩上却被一人用手搭住,死死的将他按住。长恭回头一望,只见按住他的人正是段韶。段韶面上仍在微笑,但眼睛里却射出精光,透着不容置疑的神色。

这是,郑元深吸一口气,叩首道:“臣妇习舞乃是少年疏狂之事,如今已有多年未练,生疏了……”

话未说完,高湛身边的和士开已接了过去,“怎么,王妃昔日能为那周帝弹琴伴舞,如今却不能在陛下面前跳吗?”语调阴冷,犹如地狱来风。

郑元伏在地上的双手渐渐成拳,“臣妇领命。只是臣妇所习之舞不同一般白纻舞【63】,还请陛下成全。”

“哦?”高湛眉尖微挑,“如何不同一般?”

“臣妇所用舞具,需战鼓十二,金锣七面。所用舞曲嘛……”郑元抬首,瞟了和士开一眼,“既为庆贺邙山大捷,刚才那入阵曲就甚为不错。只是所用乐器过为刚毅,难配女子舞步,听闻和大人琵琶技艺举世无双,不如就

请和大人勉为其难,用琵琶演奏方才的曲目,为臣妇伴乐如何?”

和士开脸色青白交替,心知其用意,却难以反驳。她一人当众起舞,那于礼不合,是为折辱,可若有重臣充作乐师,便不能再称之为辱。而自己已是朝中大员,却在这三军面前弹奏琵琶,才是真正大辱!她此番作为定是为自己刚才插言的报复,可偏偏说的在情在理,一时间难以找到反驳之词。

高湛手握玉杯,神情疏懒,“好,准奏。”

一刻钟后,战鼓金锣均以抬上高台。郑元换去华服,一身素衣,水袖莲衫,轻纱蒙面,如梦如幻,手中轻握一袭软鞭,站在战鼓之上。

和士开无奈坐在乐队之前,怀抱琵琶,巧指叩弦。

乐曲声起,如珠如玉。

郑元独站战鼓之上,莲步未动,长袖低垂若冷月寒光,裙裾逶迤如银练长泻,轻风飞动衣袂,长长拽地的衣带飘髯却一缕一缕地悠然扬起,似皑皑飞雪,一片片飞舞萦绕,有追忆,有挣扎,在苦苦徘徊。

乐声渐渐激昂澎湃,舞步随之而动,伴着乐曲,长鞭挥舞,击打在战鼓金锣之上,发出阵阵鸣响,成为乐中的鼓点。郑元身形翩转,似振翅的彩蝶,飞舞在硝烟丛中,水袖长鞭,在空中交汇,画出一朵朵雪莲,冉冉绽放。

高台上下,除了那铮铮乐响,在没有半点声音。所有人屏息静气,凝神观看,似乎呼吸、眨眼都成为一种亵渎。

舞步未歇,歌声渺起,“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此句一出,立时有几位风雅汉臣忍不住叫出“好”来,但自觉失态,又强把激动忍了回去。

手臂微转,姿影旋飞,在蝶姿魅影的翻飞中,在梨花飞舞的回旋间,如珠美句飘洒而出。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乐声渐渐轻缓,音波相传宛若微风相送,舞步也随之而变。

足尖轻点,俏丽若蜻蜓颤伫初荷。随着足尖落在战鼓之上,温柔的,悲伤的,清灵的,激昂的鼓点声声脆响。

拈指扣花,妩媚似芙蕖幽然盛放。手随心动,长鞭似灵蛇一般缠绕飞旋在金锣之上,如梦絮,如幻影,如相思,如幽怨,缠着金锣为之隐隐悲鸣。

乐声低去,渐渐无声,只有那清丽的歌喉仍在

空中旋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终于声停,舞伫,直到战鼓金锣均以撤去,台上众臣仍痴痴无法回神。

郑元已重新跪在御座之前,高湛扯了扯嘴角,轻声叹息,“什么叫做千古一曲,朕今日算是见到了。王妃舞步,可谓当世一绝,而这曲中之词,当可千古传诵。”

郑元拜道:“曲中之词非臣妇所作,只是应今日之景,借花献佛而已。”

“哦?不知是何人能有此高才?”高湛挑眉。

“臣妇少年时,曾学古之先贤,异形换装,走马江湖,经商四海。曾在渡口酒沽之外遇一落拓书生,因见他虽捉襟见肘,却谈吐非凡,故邀其共饮。未想此人千杯不醉,以致身上银钱尽空,无奈下,宝马貂裘做抵,以换酒菜。事后他便以此诗作为答谢。”

高湛点头,“可知此人姓氏名谁,现在何处?”

郑元微笑,“臣妇不知。”

高湛奇道:“你既然欣赏其才情,怎不问其来历?不寻其归处?”

郑元淡淡道:“一面之缘,一饭之情,予之以酒,换之以诗,公平交易。酒尽诗罢,即为陌路,生死富贵,再无相干。”

此语一出,席间不免传来唏嘘之声,此女好冷的心,好薄的情。

高湛反倒笑了起来,“听闻你在洛阳帮了守军不少忙,可有此事?”

“臣妇身在洛阳,若是城破,铁蹄之下岂有完焉?只有保得此城,才有活命,岂能不尽力?”

“是么?朕可是听说那周帝此番兴兵,却是为你尔朱复仇而来,难道还会动你不成?”高湛依旧在笑,笑得不温不火,不阴不阳。

郑元嫣然一笑,“周帝诈城失败,即行攻心之术,以陛下睿智,岂能被他蒙蔽?况为尔朱复仇一说,更是可笑。当年尔朱覆灭,若高氏占六,那他宇文亦占其四,何来复仇?”

高湛挑眉,“他周帝复仇是假,那尔朱呢?尔朱可有此心?”

郑元冷冷道:“尔朱,一个姓氏罢了。既不能吃,也不能喝,何苦为之纠结而不能自安?况此姓覆灭多年,当时人物只徒留名姓而已。为了几个名姓而将身家性命至于刀剑之中,这生意可是十分的不合算。”

高湛笑容渐大,“哦?父母亲族不过名姓?家国大仇不过生意?那夫家在你眼中又是什么?”

郑元抬眼,“唯衣食耳。”

高湛大笑起来,“好个薄情寡义的丫头!”

“商者重利轻义,自古使然。臣妇曾为商贾,自然有了几分铜臭。”

“此番长恭为我大齐勇破周军,朕一直觉着对他的封赏仍少了些,依你看来,还可封赏些什么啊?”高湛靠在御座之

上,把玩着手中的玉杯。

“臣妇不敢妄度圣意。”

高湛站起身来,走到郑元近前,俯身低语:“你既爱利,朕就赏金千两。至于长恭嘛,你既薄情,朕就再送他些许如花美眷,你当没有异议。”

郑元微笑不变,朗声道:“臣妇谢陛下隆恩。”

却没看到身后不远处的席间,高长恭执起酒坛,灌入口中。

注:【62】命妇:泛称受有封号的妇女。命妇享有各种仪节上的待遇,一般多指官员的母、妻而言俗称为“诰命夫人”。《国语?鲁语下》:“命妇,成祭服。”韦昭注:“命妇,大夫之妻也。”

【63】白纻舞:根据古籍记载,白纻舞最早出现于三国时期的吴国。吴国统治着长江中下游一带,其中有些地区出产纻布,特别是江西宜黄,盛产纻麻,也盛行用纻麻织布。那些织造白纻的女工,用一些很简单的舞蹈动作来赞美自己的劳动成果,创造了白纻舞的最初形态,并在民间流传开来。到了晋代,白纻舞逐渐受到封建贵族的喜爱,以至南北朝已经成为宫廷豪族的常备娱乐节目,表演极为频繁。

作者有话要说:【*】出自入阵曲

☆、忠侍上和待下

高长恭醒来时已是半夜,妆案上的纱灯里亮着昏黄的烛光,柔和而又安静。

一条湿冷的棉巾被放在自己的额头,耳边传来幽幽的语音,“不是叮嘱过你不能饮酒么,怎么却喝了这么多?”

高长恭不耐烦的一把扯下头上的湿巾,抬眼看向声音的来源。“白日你为何做那些事,说那些话?你……你本不是这样的人。或者……或者我也不知你是哪样一种人……”

“你喝的酩酊大醉就为了这个?”郑元冷冷地看着他。

高长恭闭上眼睛,没有答话。

郑元冷笑,“是啊,经过今日之事,怕朝中已无人不知,郑元其实是个市侩薄情之人。”

长恭哼道:“你也知道。”

郑元眼中闪过一丝泪光,语调越发冰冷,“这本就在我预料之中。只是我没想到,我俩自幼的情义,却也是如此脆弱不堪。”说着,已站起身,要转身离去。

高长恭心中一拧,反手一把抓住郑元手腕,痛心道:“你知道我的心智一向不如你,那你就告诉我为何要如此这般坏自己的声名。你可知,你今日之举,已被那些人说的多么不堪,而我却找不到半句为你辩解之词。”

郑元赌气道:“我本就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所谓士农工商,连圣人都知商者的奸猾市侩而将其放在世间底层,你难道就不知道?”

“你是不同的……”高长恭喃喃道,“你一直都是不同的……”

“不同?”郑元冷笑,声音拔高,“现在你还认为我是不同的吗?”

高长恭此时已渐渐冷静。他看着郑元的眼睛,坚定道:“是,你是!”

郑元瞪着他半响,表情才慢慢软化,微微叹口气,“岂不闻,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功高盖主,祸必降之。”

高长恭细细咀嚼郑元的话,脸色越来越白,“难道……”

郑元重新坐回床边,“不错,你邙山一战,声名过甚,今日这一曲入阵,更让帝王难容。而我又因洛阳之战身世败露,机智难藏。若我是重情之人,对你又倾心以待,岂不成为你莫大的助力,危及帝位……”

高长恭彻底清明起来,“这些你在献舞时就已经想到了?怪不得……你会唱出那首诗,引出那段故事,让众人都相信你是个冷心之人,亦对我无情,如此才能让陛下放心。”

郑元静静地看着长恭,“放心已是不可能了。我所能做的只是让帝王暂缓杀意,多留些时间给我们再慢慢磨去他的必除之心。”

高长恭凄然道:“我一向忠心侍主,护卫家国,何故反遭忌恨?”

郑元摩挲着长恭的面颊,“帝王之家最无情,你姓高,这便是你的错。你的功劳越大,声望越高,

便越让帝王难容。邙山之战虽已完结,但你的战争——这才刚刚开始……”

高长恭轻轻抓住郑元的手,歉然道:“为什么我总是在误会你,总是伤你的心?我不但是个傻瓜,甚至没有能力来保你平安。嫁给我真是你最大的不幸。”

“幸与不幸不是由你说的。我只想问你一句,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主,你还要保他吗?”

高长恭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他慢慢松开郑元的手,“对不起!”

郑元的眼泪自眼角慢慢滑落,“我明白了。你既然决定了,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只不过陛下今日说了,为表你的功绩,要再赏你些如花美眷,你心里……要有所准备。”

“什么?”高长恭猛然坐起,“我不要!”

“帝王恩赏,岂容你说半个不字?往日尚不可,今日就更不可!记着,她们非但是帝王的恩赐,更是陛下的眼睛!”郑元说的很慢,一字一字,字字如刀,扎得长恭心头滴血。

高长恭绽开凄绝的笑容,“我不怕!不过一死,有何所惧?”

“啪”一记耳光打在高长恭脸上,长恭呆住,“元儿……”

“不要叫我!”郑元气的面色惨白,浑身发颤,含泪道:“此番,我费尽心机死守洛阳为的是什么?这么多年,我忘却家国甘为不孝又为的是什么?你当我尔朱真的想保你大齐不成?你不怕死?那我劝你死前最好先杀了我!不然我尔朱绝对会灭你……”

话未说完,郑元突然揪住自己的胸口,面色发灰,目光散乱,向后倒去。

长恭大惊,知道其心疾突发,探身将其接住,“元儿!你别吓我!药……你的药呢?”一面狂吼,一面在郑元身上摸索,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药……药在哪儿……快来人!烟岚!”高长恭吓得全身汗湿,大声呼救。

烟岚跌跌撞撞奔进房来,见此情景,亦是吓得面无人色。

“快找药!”长恭大吼。

烟岚反应过来,急忙奔到妆台前,拿起一只青瓷小瓶回奔至床前,递给长恭。

高长恭颤抖着接过小瓶,倒出一枚药丸,塞到郑元的舌下。一手抵住郑元的丹田,将真气输入其体内,护住心脉,助药力发挥。

好一会儿,郑元脸色慢慢转好,高长恭这才舒了一口气。

轻轻将郑元揽在怀中,“元儿,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郑元微微睁开双目,气息仍然虚弱,“你怕我离开你……却不替我想想……你离开我……我又是什么滋味……”

“……”高长恭顿了半响,轻轻叹息,“你要我如何,我听你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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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长安。

“元德兄,明明皇兄已经遣使去往突厥,为何还要我们密使突厥王庭?既让我们密使,为何又不说清楚到底要我们做什么?‘密使突厥,见机行事’就这八个字,我哪知道该怎么见机行事啊!”宇文宪在棋盘中掷下一子,满口抱怨。

郑元德也不紧不慢地往棋盘中投入一子,“那是因为大冢宰坐不住了,五大侍卫已秘密出发,前往突厥。”

“什么?”宇文宪大惊,“八大侍卫去了五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还记得邙山一战吗?”郑元德微笑着抬起头。

宇文宪瞪眼道:“你还说?关键时刻若不是你突然离开,我军哪会如此大败?白白让那高长恭出尽风头。”

郑元德笑得却越发开心,“我返朝可是奉了国主之命。”

宇文宪白他一眼,“知道!不然早按军法治你的罪了。”

郑元德正色道:“我回朝可是为了处理荆州之乱,并不轻松。荆州腹地乃是我大周粮仓,这次因水患而生乱,若处理不好,势必有损我国力。所以陛下不得不带我回朝,处理此事。”

宇文宪撇嘴道:“是啊,你处理的甚好。只是害惨了我!大败而回,被罚闭门思过半载!”

郑元德笑道:“你装什么啊?我可没看到你有半点难过的样子。”

宇文宪终憋不住笑了起来,“是啊,我有什么难过的。此战王雄战死,尉迟迥作战不利而遭贬斥,达奚武等诸将都与那人生出嫌隙,他如今在军中实力起码去掉大半,我怎么会难过?”

“所以他坐不住了。”郑元德收住了笑容。

“此话怎讲?”

“他内力松动,自然要想借助外力。如今突厥正是多事之秋,若能在此时押对筹码,便能出现转机。”

宇文宪手托下颚,“他想借突厥内乱扶持新的可汗取而代之?如此他变有了一个强大的助力,让皇兄不敢动他分毫。”

郑元德颔首,“所以陛下不能让此事发生。”

“所以我俩要密使突厥,见机行事!”

“聪明!”

“可是,那人的五大侍卫皆是曾经的隐世魔头,光凭我俩怕难以应付。”

“这点陛下当应有所料,我俩为明,当还有人在暗中协助。”

“何人?”

“天下锦衣密探为谁指挥?”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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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会战已然结束,各地兵马陆续返回驻地。

高长恭因在军宴之上大量饮酒,导致影响了病情,连着发了

七八日的高烧,段韶吩咐让其在洛阳养病,故而耽搁下来,没有与大军同行。待到启程回邺时,已近二月了。

隆冬虽过,但天气依然寒冷,王府亲卫们无不缩手缩脚,不算很长的队伍离开洛阳向邺城缓缓而行。郑元靠在马车中正与女儿说着白雪公主的故事,若惜听的津津有味,不时提出“魔镜是家家的水晶镜还是铜镜?”“七个小矮人为什么会长那么矮,是他们的家家没给他们吃饱吗?”等等诸如此类古古怪怪的问题。纵是郑元聪慧异常有时也被她弄得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

突然车帘被挑开,高长恭在外笑道:“惜儿,让你母亲休息一会儿,到父王这儿来,父王带你看看马上的风景。”

若惜欢呼一声,欢天喜地的跑了出去。郑元则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烟岚在一旁笑道:“小姐,这可是你自找的,谁让总你给小郡主编些奇奇怪怪的故事。若不是王来给你解围,我看你是快编不下去了吧。”

一个软枕被扔了过来,“死丫头,皮痒了是吧?”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我去看看。”说着,烟岚钻出马车。郑元则将暖炉又抱紧了些。

不一会儿,烟岚返回,“小姐,前面有个村子。王说先在此村休息一下,用过午饭后再继续赶路。现下已有校尉进村探查了。”

郑元点了点头,“烟岚,扶我出去走走。”

烟岚猛地摇头,“小姐,你可别找事,外头可不比车里点着三个暖炉,冷着呢,有没什么可看的,你出去要冻着了,我可交代不了。”

郑元笑笑,没有理她,依旧下了马车。

寒风一吹,郑元不禁打了个哆嗦。一匹骏马飞驰至身边,带来一阵寒风,“家家,骑马好好玩哦,你也来骑嘛!”头上响起了若惜清脆的声音。

“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小心凉着。”随着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高长恭已抱着女儿立在郑元面前。

见烟岚站在一边,长恭将女儿交给烟岚,似真似假的嗔道:“你也不帮着劝劝你家小姐,要是冻病了,本王可要罚你。”

“我……”烟岚满腹委屈。

“不是她的错,是我坚持要出来的。”郑元柔柔的笑道。

高长恭拉起她的手,“瞧,冻的这么凉。”旋即解下自己的外氅,把郑元包裹起来。

郑元摇头叹息,“我向来体寒,其实并不有多冷。你此次的病,没能调养好,怕是会留下病根,平日还是注意些好。”说着,要将外氅取下,却被长恭按住。

“我一男儿再怎么不济,也不差这件外氅”高长恭含笑,将郑元轻轻揽住。

就在此时,探查校尉快马

返回,“启禀王,前方村落只剩一些老弱妇孺,极是穷困。我已向几户人家借了灶膛,怕只能用我们自己所带粮食,加以烹煮。”

高长恭蹙眉,“好,你去办吧。”继而又转过身来,“元儿,你回车中稍坐,我过去看看。”

“不,我随你一起去。”

“元儿……”

“你知道,你从来都说服不了我的。”郑元坚持着。

高长恭无奈,将郑元抱起,飞身上马,朝村落驰去。

村落之中,处处残垣,偶有村民往来,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老人家,这村子为何如此萧条?”高长恭下了马,拦下一名六旬左右的村民问道。

那老人看他们衣着打扮,知其来历不凡,遂恭敬道:“回使君的话,本村名曰马夫村【64】,村中世代为朝廷豢养军马。此番那周国入侵,朝廷征召,村中青壮皆携马匹投军而去。可惜这洛阳一战,去之七八,回之一二,多半还身带残疾。加之本村离洛阳不远,周军围困洛阳时,曾在这里有过一场恶战,虽然那时我等都避之山林,但村中房屋、粮食都在此战中被毁去大半。如今隆冬之际,让这一村老弱妇孺又上哪里去弄钱粮,每日也只能吃些糠菜度日……”

目送老人离开,高长恭愁眉深锁,牵着马缓缓前行。

“你想帮他们。”郑元在马上淡淡开口。

高长恭点头苦笑,“只可惜不知能帮到多少。”随即上马回到大队之中。

“琼琚,看看我们有多少银钱?拿出一半,去村里分给百姓,再取些粮食,去熬一大锅粥,让村民分食……”高长恭细细交代。

琼琚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似这已是常事。

“你这样能帮他们过多久?”郑元轻轻问道。

高长恭叹息,“起码,让他们可以安然过了这个冬天。”

郑元微微一笑,“岂不闻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

见长恭愣住,郑元喊道:“烟岚,取笔墨和锦帛来。”

片刻后,郑元已写好信笺,交到高长恭手上。“你让人将此信交由此村能管事之人,让他带村中妇女拿着这封信到洛阳织幻坊找其掌柜。让那些女子在织幻坊工作,用自己的劳力,挣一份口粮,养活家人。同时她们在那里也能学到一门织染的手艺,即使将来不在那里工作,也不怕没有饭吃。”

“元儿……”高长恭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欣喜的看着郑元,不知该说什么。

“别感动的哭哦,我可没盆接你的眼泪。”

“你……你说什么呢!”高长恭哭笑不得。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每遇受战乱所苦的百姓之时,高长恭总是要想法帮上一帮。待回到

邺城时,郑元说笑,他们已是一文不名了。

注:【64】这段改编自一个兰陵王的民间传说《夜访马夫庄》,传说讲的是山西新绛县,由于连年战争村毁地荒,深夜在军营中读兵书的兰陵王听到哭声寻去,发现是一白发老翁哭子、一不满五岁的幼儿哭娘。当老者述说了该村因为是为齐军驯马的马夫庄,被敌军偷袭,村烧毁人杀光时,兰陵王颓然泪下,解下风衣给老人御寒,送来军粮给老人充饥。

☆、美人恩帝王意

三台宫巍峨华美,气势撼人,亭台楼阁造型别致,御园依山傍水,冬雪初融,冰挂仍新,串串自飞檐挂落,恍若水晶。

高长恭行在长长的宫廊之上,却没有半点心思来看这如画的景致。想着临来时郑元的叮嘱,心房隐隐作痛。

进了偏殿,见高湛正左搂右抱,纸醉金迷。偏殿中央,舞姬们翩然起舞,如梦似幻。

“臣高长恭叩见陛下金安。”高长恭俯首叩拜。

高湛见他前来,嘴角勾出笑容,“长恭,听闻你病了,现在可痊愈了?”

“回陛下,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高湛笑容扩大,“自洛阳归来,朕想了许多。那尔朱氏此番为守洛阳,献策良多,是立了功的。而此次其身世大白天下,再隐于郑门也不大合适,所以朕想让她恢复尔朱姓氏,不必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你若也同意,朕就让人拟旨传召,重新给她封册。”

高长恭听了心中一阵激荡,他知道这样一来便可堵住日后以此说事的悠悠众口,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长恭没想到高湛会这么轻易地就认可了郑元的身世,不由心里满是感激。

“臣无有异议。臣叩谢陛下圣恩!”高长恭大礼叩拜。

高湛眯着眼,仍笑如春风,“皇侄不必如此大礼。你来看,这些舞姬可美啊?”

高长恭不明其意,谨慎道:“陛下的舞姬自是千里寻一,个个绝色。”

“哦?那她们跳的可好?”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高湛大笑,“长恭啊,你何时也学会这些逢迎之词了?她们跳的不如你家尔朱氏,不过经过这段时间调教,勉强能看罢了。”

高长恭不知高湛到底要说什么,拜在地上不敢出声。

高湛继续道:“既然你还能看的入眼,朕就将朕的这二十名美人赏给你了!”

“什么?”高长恭一惊。虽然临来之前,郑元已然预料这帝王可能会赏赐美人,也再三叮嘱高长恭不可推拒,但真听到高湛要给自己二十名美姬,还是惊住。

“尔朱虽好,可她毕竟跟我大齐不是一心。况她身体孱弱,怕是难以给你诞下子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也不想身后无颜去见高氏列祖列宗吧。”高湛面上仍然在笑,但声音转冷,有着不可反驳的气势。

咬了咬牙,高长恭拜道:“臣……叩谢陛下隆恩,只是臣的妻子一向温婉贤淑,臣不想辜负于她。”

“兰陵王,陛下可是一诺千金,王可是要陛下收回成命?”不知何时,和士开不阴不阳的声音插了进来。

高长恭恨恨地瞪着这个佞臣,心中发寒,知道这个恩赐不能不受,只是……只是这恩赐如同利刃

,割得自己浑身发痛。二十名美姬?他突然很想仰天大笑,这帝王到底把自己当做什么?

万般无奈,高长恭苦涩一笑,“陛下恩重,臣铭感五内。只是二十名美姬委实多了些,臣能否自行挑选?”

高湛倒也没有坚持,大方道:“你挑!”

高长恭本是无奈,却装作一副认真的样子,对二十个美人从头看到脚。一个个的看,又一个个的错过,在外人眼里,他的这种行为便成了异常的挑剔。

美色当前,高长恭脸上却平静无波,不得不令高湛觉得,他这个皇侄,果真是眼高于顶!

已经走过了十八个美人,那第十九个美人忽抬起头,轻声呼道:“王,救我!”

高长恭一愣,蹙眉看去,原来正是在阳曲所救的那名女子——郑玉,只是她如何在这里?那郑玉也不敢多言,随即又低下了头。

高长恭看了看郑玉和最后一位美人,手指指向郑玉,转身对高湛言道:“就她吧!”

“皇侄就选一人吗?”高湛挑眉。

高长恭淡淡答道:“她,臣还算看得过去。”

高湛好笑地看着高长恭,二十名美女,只有一人看得过去?可他家里的王妃却远不及这些女子漂亮,怎么他就那么喜欢。高湛觉着有些无法理解,而对这名被他看上的女子,不禁多看两眼。

“这个美人是何名姓啊?”高湛向和士开问道。

和士开翻了下名册,答道:“此女王氏,是城北商户王庆之女……”

“陛下开恩!民女并非王庆之女……”郑玉突然扑通跪倒,“陛下,民女本是荥阳郑氏族女,幼年随父母侨居阳曲,晋阳之战时,民女父母均被突厥多杀,民女才来邺投在舅父王庆家中寄居。不想舅父竟将我以其女儿名义卖入教坊,才有了王氏之称。”

“那你为何不说?岂不知这是欺君吗?”高湛沉下脸来。

郑玉抽泣道:“我说了无数遍,就是无人相信。”

高湛眯起双眼,“你有何为证?”

“家父郑锡,在荥阳郑氏族谱中当有其名姓。”

高湛大笑起来,“好!原本我高氏就是要与那郑氏联姻,没想让长恭却娶来了尔朱。现在巧了,居然让长恭自己又挑了个郑氏族女,真是天赐良缘!和士开,命人去荥阳查郑氏族谱,若此女所言有假,就将其车裂……”

郑玉听了,浑身打了个哆嗦。

只听高湛继续道:“若所言不虚,就传朕旨意,册封其为郑妃,成就我皇侄的良缘。”

高长恭大惊失色,忙跪禀道:“臣已有妻室,怎可再娶?”

高湛看着长恭,笑得无比开心,“长恭啊,你若这二十名美女全都收了,朕着实无法册封

这许多,只能让你纳她们为妾。可你只收一人,朕自当给你再封一名妃子,所谓三妻四妾,两名妻子并不算多,本朝此种先例多了【65】。”

高长恭脸上一片惨白,叩首道:“不可啊,陛下!此于礼不合,臣求陛下收回成命!”

高湛放下脸,“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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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王府。

“什么?你们要走?”

完颜烈单膝跪在郑元面前,“是,主子。”

郑元垂下眼睑,“当日我让你们走,你们不走;如今我没让你们走,你们却要走,这是为何?”

完颜烈道:“当日我等兄弟俱全,自认尚可成为主子一大助力,怎能将主子抛在这虎狼之地独自离开?可如今我等实力大损,呆在主子身边已无多大用处,所以恳请主子让我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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