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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语心澜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高阿那肱大惊,求告道:“我的好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可别这样啊!若被人听了去,我俩谁也别想活了啊!”

冯小怜哭着跪了下来,“我算什么?我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高阿那肱急的跳脚,“我的好姐姐,求你别哭了!您现在就是哭瞎了眼,杨使君也活不回来了。”

冯小怜渐渐止住悲声,抬起通红的双眼,“你先回吧,我没事的。”

高阿那肱如蒙大赦,“那就好,姐姐保重,我先回了。”说着,将那文书收起,匆匆离去。

冯小怜攥紧拳头,尖细的指甲深深嵌

入肉中,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的流下而毫无所觉,独自喃喃,“高长恭!斛律光!你们很想保住齐国是不?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绝不会!你们今日欠我的,他日定让你们百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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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郑宅。

郑元在院中已跪了近三个时辰,崔氏夫人的房门却始终再未打开。

“家家,你先歇会儿吧。阿婆过些时候就不会怪你和父王了……”若惜终忍不住跑过来,跪下哭了起来。

郑元摸着女儿微微有些肿起的左脸,一时心痛不已。

虽然气恼女儿任性,竟擅自离开王府前往荥阳来找外祖母,但想到女儿刚刚替自己承下了母亲愤怒的一掌,心里再无半分气恼,只有满满的心痛。

“小妹……”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呼唤。郑元一震,猛然抬头,却见元礼温和地站在自己身前。“先起来吧。母亲只是一时缓不过劲来,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你……你莫要怪她。”

“二哥——”郑元哽住,“不怪母亲,是我对不起郑家。我曾对父亲发过誓,会力保兄长平安,可我……”郑元抱住元礼的腿大哭起来,直哭得晕厥过去。

郑元眼前一片模糊,世界仿佛再与自己无关。朦胧间,撕心裂肺的痛不断从□传来,痛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身体又如同浸在水中,透湿冰凉,半点也着不上力。眼前不时晃悠着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耳边一片嘈杂。

待郑元再次睁开疲惫的双眼,已是十日之后了。崔氏夫人正坐在窗前,神情憔悴,两鬓斑白,似乎一下老了不止十岁。“母亲——”郑元眼眶一热,挣扎着想起身,却是半点力气也没有,自己的声音也微弱的如蚊蝇之声。

但崔氏却听见了。她惊喜异常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老泪纵横,“我的儿,你总算活过来了!你哥哥已经没了,若你再有个好歹,那我也就跟你们去了……”

郑元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颤巍巍地抬起了手,吃力地拭去崔氏脸上的泪痕,“母亲……女儿不孝……对不起郑家!求母亲切莫再为女儿伤了身子。”

崔氏惨然道:“我的儿,你可知我到底为何伤心?”

郑元眼中一片迷蒙,哀戚道:“我知道,我知道!”

崔氏轻轻摇头,“不,你不知道!所以时至今日,你仍叫我‘母亲’,而不是‘家家’。我自嫁来郑家,半生只有你兄长一个孽障。你和元礼虽非我亲生,但因自幼亲母亡故,都是我一手抚养,我也将你们视若我的亲子,从无见外,可是你们俩却始终称我‘母

亲’。‘母亲’是为尊称,却含着疏离,‘家家’才是真正的亲昵,你们……从未将我真正视为亲母啊!”

郑元浑身一震,她从未想过自己在无意中竟如此之深的伤害了这个疼她入骨的老妇人,不禁泪如泉涌。

崔氏继续道:“你虽不是绝色,却自小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人为你痴迷。而我的那个孽障,我这个做母亲的何尝不清楚他的心思。自他教习你开始,便越来越为你着迷,直至入魔。可那时你身世未露,顶着的是郑家小女之名,你们若在一起那便是悖伦之举,会是郑家的奇耻大辱,更会让你们万劫不复。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番痛斥我那孽障,同时又急忙配了两个通房丫头给他作为侍妾,借此让他打消念头。所以当年你父亲对你言及身世,让那孩子带你离家,我心中虽是不舍,却有着几分窃喜,指望着你纵然不愿成为我的女儿,或许倒能成为我的儿媳。谁知……谁知命由天定不由人,你最终还是嫁入高门,成了那孽障一生的心病,以致只有当初我强给他的那两个侍妾,竟一直都未娶妻。”

郑元从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不知道自己给崔氏夫人心里扎下如此多的针刺,更不知道如果可以重来自己是否还会毅然选择现在的这条荆棘之路。她哽咽道:“对不起,母……家家……对不起!”

崔氏用绢帕拭去郑元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此番失你兄长,如同剜了我的心房,才会迁怒于你。不想竟让你因此惊胎,险些母子俱丧,真是吓死我了。好在有几位幻草堂的大夫及时赶到,我也顾不得忌讳之事,直接让他们进了产房,才险险保住你们母子。可是你却因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每日在生死边缘徘徊。于是我便想,若是就此害你丧命,不消他人来索命,我自会找根白绫,随你而去……老天保佑,好在那李大夫的独门金针之术起了作用,你总算是回来了。”崔氏夫人自己也抹着泪,又哭又笑。

郑元有些茫然,“李大夫?”

“就是荥阳幻草堂的掌堂大夫啊……”

郑元微微拧眉,只一瞬,转而抬眉道:“我的孩子可好?”

崔氏微微笑道:“是个漂亮的小子,可惜……”说到此,崔氏苦笑了一下,“姓——高!”

郑元脸色一白,紧紧咬住下唇。

崔氏却转了话头,慢慢道:“阿素那孩子从小阴郁,并不讨喜,自随他父亲去往长安,一别已近十年,如今他的性情,我更是摸不着了。只是——无论怎样,你兄长就留下这么一点血脉,你虽只大了他七八岁,可毕竟是他长辈,若他有得罪你的地方,你需多担待一些,莫要计较……”

郑元垂下眼睛

,“家家不用交代元儿也当如此。只是……家家怎会觉得他有得罪我的地方?这一路行来,我并未觉着阿素有不妥之处啊。”

崔氏微微蹙眉,“哦?我怎么觉着那孩子甚是怕你。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与你们都结下了大仇,日后难免……”

郑元淡淡道:“家家放心,无论他怎样看我,也无论他做些什么,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我都会尽力保全。”

崔氏夫人并不放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

“谁?”崔氏问道。

“阿婆,是素儿前来探望。”是杨素的声音。

崔氏缓下声音,“进来吧。”

杨素推门,缓缓走了进来,跪拜道:“素儿特来探望姑母。素儿给阿婆、姑母见礼。”

崔氏温和道:“阿素啊,你和你姑母说会话,我去请大夫再过来瞧瞧。”

待崔氏夫人走远,郑元淡淡地看着杨素,低低道:“你过来吧。”

“是。”杨素恭顺地起身,走到床前,从新跪下。

“你同你祖母说了些什么?”

“素儿只是请祖母允许素儿将父亲遗体运回长安安葬,父亲既已入了杨氏之门,若此番归葬荥阳,怕是对杨氏和郑氏均是不利。”杨素低头垂目,看不清表情。

郑元微微抬眼,“是么?你可以告诉我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杨素微微一震,随即镇定道:“姑母这句话怕是问错人了吧,此事兰陵王应最是清楚。”

郑元微微苦笑,合上眼睑,“我兄长的功夫我清楚。疆场对阵,他远远不是肃的对手,这也是当初我求肃定要放过兄长的原因。可我兄长不是死在惊魂刀下,而是亡于暗箭之下。若肃无心放他,只需直面相击,我兄长岂有逃脱之理?又何需暗箭伤人?而我兄长虽不是肃的对手,却也不是泛泛之辈,况早年行走江湖,也不是没有经过恶战。纵在乱军之中,其耳力还不至于听不到这暗箭的破空之音。我那日细查兄长遗体,发现这一箭,正中后心,只略有倾斜,而我兄长面容一派宁静,你可知其中原因?”

杨素微微发抖。

郑元缓缓睁眼,紧紧地盯着他,“那是因为我兄长听见了箭音,本想避让,却出于某种原因,让他又转了回去,甘心为这射暗箭之人而死。”

杨素面如死灰,“为什么?”

郑元惨然落泪,“为什么?你问我?好,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他知道虽是这个人出手,但要他命的却是那高高在上的君主。他与这君主的矛盾无法调和,一半是因处事的态度,一半是因他的小妹,他左右为难,早已疲惫不堪。而那射箭之人明为闲散公子,四处游走,实早已被君主所用,是

为眼线,勘察各处机密。只是这其中关系不可说、不能说!那人此行受君主之命,成则被帝王信任,从此出人头地,败则必被君主忌恨,而永无出头之日。他虽从未对那人说过什么,但他却真心爱护那人,总觉着这些年亏欠了他许多。所以……所以他用他的命来成就那人,成就他的理想和抱负!你……你可明白!”

杨素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晓星消烁心亦乏

时至中秋,荥阳却还带着三分暑气,畅春园中却只剩些许残花零落在草丛之中。

若惜在杏树下的秋千上荡来荡去,思绪飘飞,口中喃喃,“只恨人生伤离别,不似月桂年年香……”

“此句甚是伤感,却少了几分意境,算不得佳作……”

若惜一惊,转过头去,却见杨素正负手站在自己身后淡淡品评,不由挑眉道:“哦?那你说个有意境的句子听听。”

杨素目光渐远,“故人不在酒徒盈,月满落花空自芳。”

若惜微微撇嘴,“不过尔尔!”

杨素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并不反驳。轻轻一推,秋千便荡了起来。

“你不是说要去见我家家吗?”若惜大声问着。

微笑自杨素嘴角隐去,剩下的只有茫然落寞,“见过了。”

若惜瞟了他一眼,自高高荡起的秋千上一跃而下。杨素大惊,急忙上前去接。若惜却一个旋身,稳稳落地。“你要走了吗?”若惜上前一步。

杨素静静地看着她,“是啊,要走了。今生也不知还能不能与妹妹再见,你……你会记得我吗?”

若惜看了他一会儿,耸耸肩道:“不会记得!”

杨素抬眉,苦笑道:“那么肯定?”

若惜微微一笑,“你我相识不过十日,且此生都不会再见,干嘛还要记得,给自己平添烦恼?”

杨素微微苦笑,伸手将若惜被风吹散的发丝缕入鬓角,“好无情的小丫头,枉我这些天一直陪你玩耍。”

若惜嘴角泛起一丝嗤笑,“家家有情,却弄得遍体鳞伤,我但凡还有脑子,便不会走她的老路。何况,说到无情,你可不下于我。你自己并非善类,却希望他人都是羔羊,岂不可笑?”

杨素一愣,笑的越发苦了,“说的也是。”

若惜重新坐回秋千之上,自己轻轻荡着,“其实……你恨我家家,是吧?”

杨素脸色一变,“怎么会……”

若惜斜睨着他,“可你也怕她,对吧?”

杨素脸色煞白,咬唇不语。

若惜望向天空,细数天上的云朵,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我若是你,就忘了她,做回自己。他们大人们的恩怨,由他们自己去折腾就好,不是你能管的,你也管不了。管太多了,怕是连自己都会失去的。”

杨素惨白着脸道:“有些事情即使想躲怕是也躲不掉……”

若惜挑眉,“只要你的心在飞,又有什么能拦得住你的双腿?不过……你不是我,你一心想跳入这是非坑里,不似我……天下没人能拦住我飞翔的心。”

杨素眼中划过一丝激赏,“就连你父王、母妃也拦不住吗?”

若惜傲然道:“拦不住

!”

杨素满眼羡慕。

若惜却笑道:“你呢?你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可别糊弄我说你想做什么忠臣、贤臣,你太坏,做不了!”

杨素失笑,“是啊,我做不了。不过以后……我纵是小人,也会去做堂堂正正的小人;将来纵是叛臣,也要是磊磊落落的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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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邺都的官道上扬起一片烟尘,一驾青幔马车正急速驶着。

“家家,让我抱抱弟弟可好?”若惜偎在郑元身边,不时逗弄着郑元怀中的小婴儿。

郑元微笑点头,将孩子递给若惜。若惜接过婴儿,顿时石化,不知如何摆弄,僵在那里。孩子倒是乖巧,并未哭泣,只睁大了好奇地眼睛,看着若惜。郑元轻笑,将孩子又抱了回来,若惜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若惜,你要记住,这个世上你并非孤独一人,你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兄弟,知道吗?”郑元抬头,望着若惜温和的说道。

若惜眨眨眼,顿了一会儿,“我记住了。家家还有什么话吗?”

郑元抬眉,正色道:“我的若惜真是长大了!不错,家家还有一事要说,而且你一定要做到!”

若惜微微蹙眉,“只要不是让我违背本心,女儿一定遵命!”

郑元见若惜并未直接答应并不气恼,反而露出一丝激赏,“好!能有自己的思想,不因孝道而不盲目遵从,不愧为我的女儿,比你父王要强!”

若惜瞪大眼睛,“家家是说——我比父王要强?”

郑元笑着颔首,“能做到不违背自己的本心,需要很大的勇气。”

若惜快乐起来,“家家还没说到底要女儿做什么呢?”

郑元沉吟片刻,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婴孩道:“我不希望有人知道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尤其是你父王……”

若惜吃了一惊,“家家是说……要……瞒住父王?可是这……”

“你听我说!”郑元伸出手臂,按住若惜的双手,柔声道:“就因为你父王姓高,因为他出身皇家,因为这个皇朝的疯狂与荒唐,所以这一生注定神伤。家家可以陪你父王伤心,可以为你父王牺牲,甚至可以为你父王形神俱灭,但家家作为一个母亲,决不能让我的孩子走上你父王的旧路,不能让你们成为这个颓废王朝的祭品。这些年来,家家对你的教养已让你有了不同一般的见解,知道如何去走自己的路。可你弟弟,家家怕是没有时间将他教导成你这般了。既是如此,我作为一个母亲,必须要给他谋个生路,而这条生路便是离开这个嗜血的王朝。你

……可明白?”

若惜苦下脸道:“为什么没有时间?这样……父王会……很伤心。”

郑元目色哀戚,“我知道……可我没有办法。我又何尝……不伤心……日后我怕也再难以面对你的父王了,当会离开王府……”

若惜怔住,一时间,母女都静默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罗铭的声音,“主子,已到约见的地点。萧楼主已在前方候着了。”

郑元晃过神来,收敛起自己的情绪,“知道了。”

罗铭挑开车帘,将郑元搀扶出去。

萧诚庆见郑元下车,急忙步上前来,躬身道:“见过少主。少主让罗荣传的话,诚庆已按吩咐准备妥当,只是不知少主要一男婴的尸体到底有何用处?”

郑元上前两步,直直地跪了下去。

萧诚庆一惊,急忙向前搀扶,郑元却不起身,“叔叔,今日元儿这个礼是一定要行的,请叔叔听我把话说完。元儿不孝,从未为尔朱氏做过半点事情,一直让叔叔伤心失望。元儿在这里先给叔叔赔罪了……”说着,郑元实实在在地给萧诚庆叩了一个头。

萧诚庆动容,一撩袍襟,也跪了下来,“诚庆不才,早年游走江湖,为人陷害,身陷囹圄之中,锁骨被精钢所穿,用不上半点功力。我纵有满身武艺,也只能等着斩杀之期。幸而得先主相救,理清案情,伸我冤屈,还我清白,为我复仇。诚庆万死不能报之一二!当年诚庆眼睁睁看先主蒙难而不能救,惭愧之心、蚀骨之痛无以言表,只能尽心护佑少主以报先主。可惜诚庆能力低微,竟连少主也无法护佑周全!诚庆早已无颜以对先主,哪里还有让少主赔礼的道理。少主如此,岂不是让诚庆无地自容吗?”

郑元凄然道:“叔叔守护元儿多年,以致无妻无子,膝下弟子三人,其中两人早亡都与元儿脱不开干系,所欠恩情元儿无以为报。时至今日,元儿厚颜还要劳烦叔叔,求叔叔成全。”

萧诚庆见郑元如此说话,知必有大事相托,于是道:“少主但凡吩咐,诚庆纵万死亦不负所托!”

郑元已是满面泪痕,她跪行一步,将怀中婴儿交至萧诚庆手中,“尔朱与高氏本是不共戴天,奈何世事无常,命运难料,元儿终是无法与高门为敌,复家国之仇。高肃于国堪称忠贤,于家一生不负。在此乱世之中,元儿能得此夫君,纵背负不孝之名,亦是无悔。只可惜他生在这禽兽王朝,注定家国难以两全。元儿私心,不愿我儿成为这王朝覆灭路上的祭品,想给他一个逃出升天的机会。”

萧诚庆也是通透之人,且与郑元相交多年,隐约已明白了几分她的心思,不觉心惊,“难不成主子想瞒

天过海?那王能否同意行此忘祖之事?”

郑元幽幽言道:“此事我不打算让他知晓……”

“什么?”萧诚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怕是不妥。”

郑元苦笑,“我知道。可我不得不如此!经此汾北一事,我元炁耗损甚重,加上惊胎产子,怕是再无多少时日了……”

萧诚庆脸上瞬间惨白,“少主……”

郑元继续道:“想这孩子羽翼未丰便失我庇佑,而他父王本就不善权谋,在这血腥王朝本就举步维艰、难以自保,又如何保全这孩子一生安好?我不想这孩子如他父王那般为这王朝呕尽心血而不得所报,也不想他如我这般委曲求全,我想让他过自己的人生,没有国事相累,纵情快意江湖。所以我将他托付于叔叔,求叔叔带他远走高飞,从此隐没,让他忘却自己是高门尔朱之后,远离朝堂国争,做一个逍遥江湖客。”

萧诚庆闻言深深叩首,将那孩子接了过去,“少主放心,诚庆定不负所托,将小主养育成人,传我毕生所学。敢问少主,可与小主起了名字?”

郑元微微笑道:“元儿谢叔叔大恩!这孩子的名字,叔叔日后帮我起吧,你们所去之地也不必告知于我,今日一别,当是永诀,只有这样,对你们才是真正地安全。”

萧诚庆听了,心中大恸,无语哽咽。

郑元抬头对罗荣、罗铭兄弟道:“你们也听着,我此番在荥阳所生之子因未足月,生下不久便染病而亡,记住没有?”

罗氏兄弟躬身正色道:“是,属下记住!”

郑元又转向罗荣,“我让你回王府找的木匣可带来了?”

罗荣拱手,“已交给萧楼主。”

郑元点头转向萧诚庆,“萧叔叔,那木匣之内放的是我的些许积蓄,还有这些年来在各个方面的一些手札,有山川地理,也有人文经济和医药五行,他日这孩子若有兴趣,可让他自行研读,能习得多少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属下领命!”萧诚庆再次叩拜,含泪咬牙,怀抱婴儿,上马绝尘而去。

直到萧诚庆消失在地平线上,郑元才缓缓收住目光,转向罗荣,“那死婴在何处?”

罗荣立刻领着郑元行至一马车旁,将她扶了上去。

挑开车帘,可见里面放着一只小小的棺木。郑元钻了进去,示意罗荣揭开棺木,只见棺木中睡着一具婴儿的尸体,穿戴周整。

“他家中可打点妥当?你没留下什么痕迹吧?”郑元淡淡问道。

罗荣沉声道:“这孩子父母皆是流民,其母难产,母子具丧,家中幼子,食不果腹。其父卖子葬妻,我出资帮其葬妻,又赠银钱,却要的是他这死去的孩子。他只

当我是同情其遭遇,对我感恩戴德,未曾有半点心疑。”

郑元目露激赏之色,“做得好!”转身又对着那棺木道:“对不起了,孩子,我要借你一用。”而后转身下了马车,环视一番,“今日我等回邺城的路上都做了什么,见了何人?”

罗氏兄弟齐声道:“我等一路回转邺都,未有半刻停下。”

郑元点头轻叹,“启程吧。”

☆、怨结中肠动精魄

八月之末,天气净爽,湛蓝的天空常常见不到一丝白云。

汾北战局已毕,两国和谈,重划黄河为界。于是高纬下令,大军回转邺都。

得胜之师旌旗招展,但领军之人却没有半分喜悦,均是目含哀戚。

转眼已到邺城之下,高长恭抱拳道:“长恭无能,领军无方,害世雄兄殒命,无颜以对将军。只是老将军乃我朝柱国之臣,还望节哀保重。”

斛律光仰天长叹,“我等既是军人,战死疆场便是份内之事。况我儿世雄少智,宇文宪此番又极是狠绝,败于他手并不冤枉。你与世雄分军两处,各自为战,他的失利怎能怪到你的身上?你大可不必自责!只是……没想到周主此番如此决绝,终让我等对你夫人的允诺变成谎言,我等如今纵满身是口也难解释清楚,真不知如何赎罪才可消她心中怨恨……”

高长恭脸色一片惨白,“这罪孽全在长恭一人身上……”

斛律光摇头道:“怎会在你身上?你当想办法与她说清才是!若有需要……”

“老将军!”高长恭打断了他的话,“此事……长恭自有主张。”

斛律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于是两人静默,再无言语。

待交还兵符,高长恭急马回转王府。才奔至府前,便看见府门白幡高挂,甚是扎眼。

高长恭只觉眼前发黑,几乎滚落下马,甩开上前搀扶的琼琚,跌跌撞撞奔入府中。

“高洪!”高长恭大喊,“这……这白幡是为何人所挂?”

高洪见长恭归来,忍不住老泪纵横,“我的王,您可总算回来了!这白幡是为小世子挂的。”

高长恭有些茫然,“你说什么?什么世子?”

高洪禀道:“王妃在荥阳惊胎,虽产下一子,但仅过了数日便染病而亡。陛下闻讯,遂立为世子以抚王妃丧子之痛。”

高长恭只觉得浑身冰凉,脑中白茫茫一片,无法思考。似有什么扼住了自己的咽喉,痛的无法呼吸,“孩子现在何处?”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高长恭哑声问道。

随着高洪手指的方向,高长恭慢慢步向中厅。每一步他都觉得如同踩在利刃之上,扎的自己巨痛无比。

行至中厅,只见厅内正中放着一具小小的棺椁,郑元并不在里面,只有沫儿正跪在一边烧着银箔。满室白幡飘荡,甚是清冷凄凉。

高长恭来至棺木旁,紧紧抓着棺木,浑身发抖,泪水坠落在棺木之上,发出“啪啪”地响声。

“父王!”不知何时,若惜已来至长恭的身侧,“父王节哀,父王还有若惜啊!”

高长恭将若惜揽至怀中,满心怜爱,“是啊,父王还有若惜……

还有若惜……你母妃……现在怎样?”

若惜目光流转,“家家现在房中,父王何不自己去看看?女儿多嘴一句,家家心里有个很大的结,家家身上的病也多半由此而来。那个结只有父王能解,解了此结,我们一家才能团圆。”

高长恭放开若惜,满目凄然,“我去看你母妃!”说罢,没有迟疑,转身离去。

一路上,高长恭思绪混乱,直至郑元房前也没有想好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房门并未关合,守在外室的罗铭见长恭到来急忙迎了出来。

“王!”罗铭单膝点地,“主子服了药,刚才睡下。”

高长恭点了点头,“你在外面候着,我去看看她。”说着,便要进屋。

罗铭有些犹豫,并未让开,“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高长恭停住脚步,“你说。”

罗铭突然双腿跪下,朝高长恭猛磕了数个响头,额头渗出丝丝血迹,“求王为了主子放下家国,从此游走天涯,做一对神仙眷侣!”

高长恭静静地看着罗铭,“这是你主子的意思?”

罗铭一愣,“不是。只是罗铭看着主子着实心痛,才……”

“元儿不会说出这些话,因为她知道我答应不了……”高长恭一脸落寞。

罗铭眼底燃气一丝火焰,咬牙道:“难不成非要等我家主子没了,王才能知晓珍惜不成?”

高长恭一把抓住罗铭,“你说什么?”

罗铭目光微闪,撇过头去,“没什么,属下一时激动,口不择言。”

高长恭慢慢放开他,“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皮之不复,毛将存焉,这个道理——你主子是明白的。”

罗铭胸口起伏,“不错,主子一向明理,从不要求什么,可这并不说明主子不会伤心!属下口直,若有出言不当,还望王多多海涵。”说罢,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高长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半响才收回目光,犹豫着跨进房门。来至里屋床侧,却见郑元虽躺在床上,却是睁着眼睛。

“你……都听见了?”本想安慰妻子几句,可话到嘴边,高长恭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愣在哪里。

郑元幽幽地看他一眼,“听见了。”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明理……我其实是个很小气、很计较的人,一心想做别人心里的第一,可惜一直都做不到。我的大度、我的退让只是因我不想失去你,只是我在婚姻的赌局中一直不肯认输而已。我始终心存奢望,盼望有一日你能将我放在第一。可直到方才,我才明白,奢望终究是奢望,变不成现实……待孩子下葬后,我就会离开王府。”

高长恭

倒退一步,面色白到透明,颤抖着嘴唇,“你说什么?”

郑元费力地将自己撑起,欲扶床栏起身。高长恭脑中一片空白,却习惯性地上前搀扶。郑元看着自己身侧的臂膀,一滴泪无由的落了下来。她轻轻拨开长恭的手臂,知道自己日后得慢慢习惯没有这臂膀的生活。

“贱妾无德,七出之罪所犯良多,自认无法再窃居王妃之位……”说着,从枕下取出一方锦帛递给长恭,“这纸休书求王用印!”

高长恭死死盯着手中那方锦帛,心房慢慢裂开,自己似乎能听见那鲜血流出的声音。他将那锦帛攥紧,缓缓抬头瞪着郑元,含泪咬牙,“我不会用印!绝不!”

郑元无力地靠在床边,淡淡道:“我们所求不一,我想要的是一个爱我至极的夫君,而你想要的是一个明理大度的妻子。我们都无法真正做成对方需要的那一个,再在一起,无非是彼此折磨,直至化为灰烬。不如就此终结,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给我们都找条活路,好吗?”

高长恭倒吸一口气,“不,不是的!我不要什么明理大度的妻子,我只要你而已!不错,我一直将大齐看的很重,一直谨守对父亲的承诺,全力守护这片江山。可是如果真要我无视它才可以留下你,我——也可以!”

郑元撇过脸,闭目不语。

高长恭在郑元的静默中渐渐绝望,“在我身边……真让你如此痛苦吗?”

郑元依旧无语。

“好!”高长恭惨笑,“若是如此,你想离开,我不拦你,你若想改嫁他人,我……亦可成全。但这休书,在你改嫁之前我绝不会用印!因为在我心里,你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我会一直等你回来。若此生无法等到,我的魂灵也决不入轮回之道,不会将你忘却。即便你不愿再见我,我也会在奈何桥旁守护你的生生世世。”

郑元幽幽叹息,“不入轮回?肃——做不到的,不要轻易许诺。”

高长恭如鲠在喉,“我会做到!”

郑元缓缓抬眼,目如寒水,冰冷清冽,“我……不再相信。”

高长恭感觉自己如同被一桶雪水从头浇下,彻骨的寒冷,冷的牙齿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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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长安。

宇文邕喝完一杯酪浆,冷冷地看着阶下被缚的杨素,悠然开口,“怎么,你不怕死吗?”

杨素抬头,慨然道:“生若无义,死又何惧?我父对君尽忠,对国尽责,力战数旬,不得救援,以身殉国。如此忠义之士怎能无有谥号,草草收敛?试问如此待下,还

有谁再会为大周尽忠职守!”

宇文邕目光微动,“可朕却封赏了你,让你入朝为官,难道不是一样吗?”

杨素淡淡一笑,“若我为自己一身朝服而让父亲屈于地下,岂不枉为人子!”

宇文邕眯起双眼,“这话若由别人说出,不足为奇。可自你的口中说出,你自己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杨素眼睛眨也不眨,“正是臣下,才更应如此!天、地、君、亲,国与家之间,自然是先国而后家,君与父之间,自然是先君而后父。但伦理纲常,孝义为先,我身为人子,若不能为父正名,以尽孝道,纵然平步青云,又有何意?而我为父请命,纵然惹怒陛下,身首异处,亦是全了我忠孝之名,足可含笑九泉,无愧于天!”

宇文邕冷笑,“你好大的胆子!”

杨素叩首,“臣下不敢,只实话实说而已。”

宇文邕瞪了他许久,突然放声大笑,“好你个杨素,你的性格——朕喜欢!好,朕准了你的奏请,加封你父为忠壮将军。日后……你就好好为朕尽忠吧!”

杨素再次叩首,眼里一片宁静,“臣遵旨!”

退出殿外,杨素正缓步向前,一名内侍跟了上来,“恭喜杨使君,贺喜杨使君,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杨素没有回头,淡淡道:“没啥可喜的,侍君如侍虎,运气好而已。此番几乎被斩,若非齐王和你家将军,怕是我就此会被陛下一并给除了……代我谢过你家将军。”

那内侍谄笑道:“李将军说了,他一向欣赏使君是个难得的人才,将来成就不可限量,为使君奔波也是应该的。倒是齐王,他才是能让陛下改变心意的关键之人……”

杨素脚步稍缓,斜睨了那内侍一眼,“这话也是你家将军说的?”

那内侍躬身道:“使君是聪慧之人,这话是谁说的都不打紧,重要的是使君心里已经有了定夺,不是吗?”说着,一揖到地,而后含笑离去。

杨素脚步也未停,一直走出宫外。

“去隋国公府。”一上马车,杨素立刻吩咐。

半个时辰后,杨素已坐在了杨府的花厅之中。

杨坚捧着半杯酪浆,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救你的是齐王和柱国将军李穆,怎么阿素却跑到我的府上前来拜谢?”

杨素放下手中杯碗,淡淡笑道:“李将军救我,那是我与他是忘年之交,但若只有他不足以撼动帝王之心,真正能让我从刀口逃生的是齐王,可齐王并不想救我……而能说动齐王救他不想救之人的,除了国公,我找不到第二个人。”

“哦?”杨坚微微挑眉,“你这话说的好不明白。你倒说说齐王为什么不想救你,我又为何要

救你,我又如何能让齐王改变心意去陛下那里为你请命?”

杨素淡淡道:“齐王不想救我是因为家父,国公要救我也是因为家父,至于国公对齐王的劝说之词依然离不了家父!”

杨坚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暗暗赞叹,不愧被伽罗称赞为青年一辈才俊之首,果然不同一般。无论心智、应变还是口才,均是翘楚。虽然行事可能遭到非议,但才智绝对是毋庸置疑。

不错,自己经历了汾北之战,自然知晓杨敷之死与陛下难脱关系。而伽罗又查得杨素其实为陛下心腹,此番从汾北将其父遗体如此及时的运回又立即被陛下直接安排入朝,其中缘由值得推敲。齐王宇文宪与杨敷关系菲比寻常,又直接经历汾北之战,且他又不是庸才,怎能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又怎会去救杨素。

而自己与宇文宪的最大不同在于自己并非如他是个坦然之人,也不会一心为国。自己最大的长项便是揣度人心。所以虽然宇文宪和自己与杨敷同样相交,但宇文宪是以国士之礼相待,而自己却是私心相与。正因如此,宇文宪永远也不会知晓杨敷心中对其子杨素的爱与冀望,但自己却是清清楚楚。想当时自己在汾北被斛律光围困,韦孝宽想要救援却被斛律光打的大败,若不是杨敷突发奇兵声东击西,自己怕是也早已死在汾北。可惜杨敷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这救命之恩如何去报?只有为他留下一丝血脉。也只有用这个理由,才能让宇文宪改变初衷,出面向至尊请命。

只是至今自己仍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的所思所想。他可为君主或是自己行大逆之举,却又为全其父之名不惜以身犯险,触怒龙颜。到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到此,杨坚不由叹息一声,“我也算阅人无数,只有你……我看不明白!”

杨素起身,一揖到地,“我是怎样之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公救我一命,杨素此生当誓死追随效忠!”

杨坚干笑两声,“贤侄此言怕有不妥。我等皆是周臣,当效忠大周才是。”

杨素声调不变,“隋国公既然还是周臣,那杨素自然也是周臣……”

☆、当时只道是寻常

蒹葭居内的梅林里,枯叶飘落,一派萧素。彻骨的秋风中飘散着时断时续的萧声,似无语的凝噎,让人断肠。

若惜缓缓步过梅林,来到屋前。屋中的箫声又断,接着便传来低低的咳嗽之声。

“父王!既染了风寒,就该好好休息,还吹这寒箫做什么!这等乐器,最伤肺气,于病无益,还是由惜儿替父王收着吧。”若惜奔至窗边,自长恭手中一把抢过玉箫,抱在怀中。

高长恭一边低低咳嗽,一边微笑着看着女儿“蛮横”的举动,“真快!一晃眼……咳咳……我的若惜已经……咳咳……长大了。”

若惜娇笑,“难不成父王希望惜儿一直是吃奶的娃娃?”

高长恭笑了起来,咳的也越发厉害,“我倒希望……咳咳……你一直是个……咳咳……娃娃。那样,为父就可以……咳咳……把你一直留在身边。”

“父王希望惜儿留下,惜儿就一辈子留在父王身边,搅闹父王!”若惜笑的眉目弯起,于郑元倒有了三分神似。

高长恭略一晃神,继而轻笑摇头,宠溺地抚着若惜头顶的秀发,“那怎么行!再过……咳咳……两年,为父就需……咳咳……着眼给你寻个可心之人,可不能……咳咳……让我们的宝贝耽误了终身。不过……看人你母妃眼光……咳咳……最是厉害,届时你可多多……咳咳咳……征询她……咳咳……的意见……咳咳咳……”

若惜皱起眉头,将长恭推坐在椅中,伸手轻轻给他拍着背脊,“这来的都是些什么劳什子庸医,连个风寒治了半月也不见好,还越发咳得厉害了。白白顶着御医的头衔!想家家还在府中时,这等小病不要说父王一向体健,就是个弱不禁风的丫鬟,也早就好了……”

高长恭脸色瞬间惨白,颤声问道:“你……母妃……现下还好吗?”

若惜顿住,自知失言,提起往日勾起了长恭的痛处。她小心地看了长恭一眼,“家家现在身子好……好多了。昨日我去瞧家家时,家家还在种花呢……”

若惜说着,偷眼望去,只见高长恭脸色依然苍白,嘴角却挂起一抹释然地微笑,靠在椅中慢慢合上眼帘,“那就好……咳咳……那就好!”

若惜犹豫着跪坐在长恭膝旁,抬脸道:“父王,你怨家家吗?怨家家如此绝情地离开王府?”

高长恭睁开眼睛,微微蹙眉,“若惜,你怎会有如此想法?你母妃……咳咳……离去不是她绝情,而是她……咳咳……她太过伤心,是父王欠她太多……”

“那父王为何不把家家找回来?”若惜想都没想,话就冲口而出。

高长恭轻声叹息,“你母妃的脾气你该清楚,她……咳咳……离去

不是一时意气,这番决定……咳咳……必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怎会轻易改变。为父……咳咳……不是没有去过你母妃那里,只是她再无相见之意。”

若惜不解道:“我不明白,您与家家明明相爱至深,为何会弄到今天这步田地!”

高长恭无语相对,看着女儿一脸茫然。为何弄成这般?女儿是不明白,可自己明白又如何?自己有太多的放不下,放不下国家,放不下亲人,放不下诺言,这些放不下却如刀锋一般慢慢割裂自己的爱情。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很懦弱,因为相爱需要太大的勇气——放下的勇气。他也突然想到,当年妻子以“郑元”的身份向自己走来时,是怀着怎样一种壮烈的心情。如今,这份壮烈终变成悲怆!

一股无比的悲凉在心中慢慢荡开,化作如海的惆怅将高长恭缓缓淹没。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正在此时,门外亲卫禀报:“殿下,府门外有个叫张季龄的求见,琼琚大哥拿不了主意,特让小人请示殿下。”

“不是早吩咐过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了吗?怎么还拿这事来问?那要你们平素做什么?没见父王正病着吗?”若惜一边给高长恭拍着背脊,一边竖起眉毛斥责道。

“若惜!”高长恭沉下声音,“不可……咳咳……如此说话!”

“我……”若惜撇了撇嘴,还是忍下了怒气,低头垂目。

高长恭对门外道:“你去对琼琚说,请……咳咳……张先生前往花厅,本王……咳咳……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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