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1)王:指越王勾践。
(2)范蠡:越大夫,辅佐越王勾践,灭掉吴国。
(3)王:指吴王夫差。
(4)币:礼物。籴(dí):买进粮食,这里指借粮。
(5)仇雠(chóuchóu):仇人。
(6)厄(è):险要之地。
(7)雠:匹敌,对手。
(8)先王:指吴王阖闾。
(9)阪(bǎn):山坡。
(10)食(sì)饥饿:给饥饿的人粮食吃。
(11)禽:同“擒”,擒获。
【译文】
越国遇上大灾年,越王很害怕,召范蠡来商量。范蠡说:“您对此何必忧虑呢?如今的荒年,这是越国的福气,却是吴国的灾祸。吴国很富足,钱财有余,它的君主年少,缺少智谋和才能,喜欢一时的虚名,不思虑后患。您如果用贵重的礼物、谦卑的言辞去向吴国请求借粮,那么粮食就可以得到了。得到粮食,最终越国必定会占有吴国,您对此何必忧虑呢?”越王说:“好!”于是就派人向吴国请求借粮。吴王将要给越国粮食,伍子胥劝阻说:“不可给越国粮食。吴国与越国,土地相接,边境相邻,道路平坦,人民往来频繁,是势均力敌的仇国。不是吴国灭掉越国,就必定是越国灭掉吴国。像燕国、秦国、齐国、晋国,它们处于高山陆地,怎能跨越五湖九江穿过十七处险阻来占有吴国呢?所以说,不是吴国灭掉越国,就必定是越国灭掉吴国。现在要送给它粮食,给它吃的,这是长我们对手的锐气、养活我们的仇人啊。国家钱财缺乏,人民怨恨,后悔就来不及了。不如不给它粮食而去攻打它,这本来是普通的道理。这就是从前我们的先王所以成就霸业的原因啊。再说闹饥荒,这是交替出现的事,就如同深渊和山坡一样,哪个国家没有?”吴王说:“不对。我听说过,正义的军队不攻打已经归服了的国家,仁德的人给饥饿的人粮食吃。现在越国归服了却去攻打它,这不是正义的军队;越国闹饥荒却不给它粮食吃,这不是仁德的事情。不仁不义,即使得到十个越国,我也不去做。”于是就给了越国粮食。没有过三年,吴国也遇到灾年,派人向越国请求借粮,越王不给,却来攻打吴国,吴王夫差被擒。
楚王欲取息与蔡(1),乃先佯善蔡侯,而与之谋曰:“吾欲得息,奈何?”蔡侯曰:“息夫人,吾妻之姨也(2)。吾请为飨息侯与其妻者(3),而与王俱,因而袭之。”楚王曰:“诺。”于是与蔡侯以飨礼入于息,因与俱,遂取息。旋舍于蔡(4),又取蔡。
【注释】
(1)楚王:指楚文王。息:国名,为楚所灭,在今河南息县一带。蔡:国名,周武王弟叔度及其子胡受封之地,在今河南上蔡、新蔡一带。
(2)妻之姨:妻妹。
(3)飨(xiǎnɡ):用酒食款待人。
(4)旋:返,还。舍:军队临时驻扎。
【译文】
楚王想夺取息国和蔡国,于是就假装跟蔡侯友好,跟他商量说:“我想得到息国,该怎么办?”蔡侯说:“息侯的夫人,是我妻子的妹妹。请让我替您宴飨息侯和他的妻子,跟您一起去,您乘机偷袭息国。”楚王说:“好吧。”于是楚王与蔡侯带着宴飨用的食品进入息国,楚国军队与他们同行,乘机夺取了息国。楚军回师驻扎在蔡国,又夺取了蔡国。
赵简子病(1),召太子而告之曰:“我死已葬,服衰而上夏屋之山以望(2)。”太子敬诺。简子死,已葬,服衰,召大臣而告之曰:“愿登夏屋以望。”大臣皆谏曰:“登夏屋以望,是游也。服衰以游,不可。”襄子曰:“此先君之命也,寡人弗敢废。”群臣敬诺。襄子上于夏屋,以望代俗,其乐甚美。于是襄子曰:“先君必以此教之也。”及归,虑所以取代,乃先善之。代君好色,请以其姊妻之,代君许诺。姊已往,所以善代者乃万故(3)。马郡宜马(4),代君以善马奉襄子。襄子谒于代君而请觞之(5)。马郡尽(6)。先令舞者置兵其羽中(7),数百人。先具大金斗(8)。代君至,酒酣,反斗而击之,一成,脑涂地。舞者操兵以斗,尽杀其从者。因以代君之车迎其妻,其妻遥闻之状,磨笄以自刺(9)。故赵氏至今有刺笄之证(10),与反斗之号。
【注释】
(1)赵简子:即赵鞅,赵襄子之父,晋卿。
(2)服衰(cuī):穿上丧服。衰,古代丧服,用粗麻布制作,披于胸前。后来写作“缞”。夏屋之山:即夏屋山,在今山西代县一带。
(3)善:好,这里是讨好的意思。故:事。
(4)马郡:代地产马,所以称之为“马郡”。宜马:适宜养马。
(5)谒:告诉。觞(shānɡ):飨,用酒食款待人。
(6)马郡尽:与上下文不能相连,当在上文“代君以善马奉襄子”之下。
(7)羽:舞者所持舞具。
(8)斗:古代酒器。
(9)笄(jī):簪子。
(10)刺笄之证:当作“刺笄之山”。
【译文】
赵简子病重,召见太子告诉他说:“等我死了,安葬完毕,你穿着孝服登上夏屋山去观望。”太子恭恭敬敬地答应了。简子死了,安葬完毕以后,太子穿着孝服,召见大臣们并且告诉他们说:“我想登上夏屋山去观望。”大臣们都劝阻说:“登上夏屋山去观望,这就是出游啊。穿着孝服出游,不可以。”襄子说:“这是先君的命令,我不敢废止。”大臣们都恭恭敬敬地答应了。襄子登上夏屋山,观看代国的风土人情,看到代国一派欢乐景象。于是襄子说:“先君必定是用这种办法来教诲我啊。”等到回来以后,思考夺取代国的方法,于是就先友好地对待代国。代国君主爱好女色,襄子就请求把姐姐嫁给代国君主为妻,代国君主答应了。襄子的姐姐嫁给代国君主以后,襄子事事都讨好代国。代地适宜养马,代国君主把好马奉献给襄子,代地的马都送光了。襄子告诉代国君主,请求宴飨他。事先命令几百个跳舞的人把兵器藏在舞具之中,并准备好大的酒器金斗。代国君主来了,喝酒喝到正畅快的时候,把金斗翻过来击打代国君主,只一下,代君脑浆就流了一地。跳舞的人拿着兵器搏斗,把代君的随从全都杀死了。于是就用代君的车子去迎接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在远处听说代君死亡的情形,就磨尖簪子自刺而死。所以赵国至今有“刺笄山”和“反斗”的名号。
此三君者(1),其有所自而得之(2),不备遵理(3),然而后世称之,有功故也。有功于此而无其失,虽王可也。
【注释】
(1)三君:指上文提到的越王勾践、赵襄子。楚文王、
(2)有所自:指有使用的方法。
(3)备:完全。
【译文】
这三位君主,他们都有办法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并不完全按照常理行事,然而后世都称赞他们,这是因为他们有成就的缘故。如果有成就而又没有缺失,他们即使称王天下,也是可以的。
慎人一作顺人
【题解】
上篇重点强调成事在天的一面,本篇则重点强调谋事在人的一面。文章开始即明确指出:“功名大立,天也。为是故,因不慎其人,不可。”舜、禹、汤、武王的成功,固然是由于遇时,但也离不开人为的努力。文章举百里奚被秦穆公任用之事,说明君主欲求贤士,必须不拘一格,广泛寻求。最后文章通过孔子厄于陈蔡之间的故事说明,所谓人为努力,就是要致力于“得道”,加强品德修养,这样,不管穷达贫富,就都能得其乐了。
六曰:
功名大立,天也。为是故,因不慎其人,不可。夫舜遇尧,天也。舜耕于历山(1),陶于河滨,钓于雷泽(2),天下说之,秀士从之,人也。夫禹遇舜,天也。禹周于天下,以求贤者,事利黔首,水潦川泽之湛滞壅塞可通者(3),禹尽为之,人也。夫汤遇桀,武遇纣,天也。汤、武修身积善为义,以忧苦于民,人也。
【注释】
(1)历山:山名。名历山者有多处,大多附会为舜耕作的遗址。此处似指今山东历城南的历山,又名舜耕山、千佛山。
(2)雷泽:古泽名,即雷夏,在今山东菏泽东北。
(3)湛:通“沉”,沉积。
【译文】
第六:
能显赫地建立功名,靠的是天意。因为这个缘故,就不慎重地对待人为的努力,是不行的。舜遇到尧,是天意。舜在历山耕种,在黄河边制作陶器,在雷泽钓鱼,天下人很喜欢他,杰出的人士都跟随着他,这是人为努力的结果。禹遇到舜,是天意。禹周游天下,以便寻求贤德之人,做对百姓有利的事情。那些淤积阻塞的积水河流湖泊,凡是可以疏通的,禹全都疏通了,这是人为的努力。汤遇上桀,武王遇上纣,是天意。汤、武王修养自身品德,积善行义,为百姓忧虑劳苦,这是人为的努力。
舜之耕渔,其贤不肖与为天子同。其未遇时也,以其徒属掘地财,取水利(1),编蒲苇,结罘网(2),手足胼胝不居(3),然后免于冻馁之患。其遇时也,登为天子,贤士归之,万民誉之,丈夫女子,振振殷殷(4),无不戴说。舜自为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5)。”所以见尽有之也。尽有之,贤非加也;尽无之,贤非损也。时使然也。
【注释】
(1)水利:指鱼鳖。
(2)罘(fú):捕兽的网。
(3)胼胝(piánzhī):手掌和脚底磨起的茧子。居:止,休息。
(4)振振殷殷:形容喜悦的样子。
(5)“普天”四句:上面的诗句亦见《诗经•小雅•北山》(普,《诗经》作“溥”)。此言舜所作,或为假托。
【译文】
舜种地捕鱼的时候,他的贤与不肖的情况同当天子时是一样的。他在没有遇到有利时机的时候,带领自己的下属种五谷,捕鱼鳖,编蒲苇,织鱼网,手和脚磨出茧子都不休息,然后才免于冻饿之苦。他在遇到有利时机的时候,即位当了天子,贤德的人全归附他,所有的人都赞誉他,男男女女都非常高兴,没有不爱戴他喜欢他的。舜亲自做诗道:“普天之下尽归依,无处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皆归顺,无人不是王的臣民。”用以表明自己全都占有了。全都占有了,他的贤德并没有增加;全都没有占有,他的贤德并没有减损。这是时机的有无使他这样的。
百里奚之未遇时也(1),亡虢而虏晋(2),饭牛于秦,传鬻以五羊之皮(3)。公孙枝得而说之(4),献诸缪公(5),三日,请属事焉(6)。缪公曰:“买之五羊之皮而属事焉,无乃为天下笑乎!”公孙枝对曰:“信贤而任之,君之明也;让贤而下之,臣之忠也。君为明君,臣为忠臣。彼信贤,境内将服,敌国且畏,夫谁暇笑哉?”缪公遂用之。谋无不当,举必有功,非加贤也。使百里奚虽贤,无得缪公,必无此名矣。今焉知世之无百里奚哉?故人主之欲求士者,不可不务博也。
【注释】
(1)百里奚:春秋时人,百里氏(一说百氏,字里,名奚)。据《史记•秦本纪》载,他原为虞大夫,虞亡时被晋虏去,作为陪嫁之臣送入秦。后出走,为楚人所执,秦穆公以五张牡黑羊皮赎回,用为大夫,称“五大夫”。后辅佐穆公建立霸业。
(2)亡虢:当为“亡虞”,指从虞国出亡。按亡虞之说本《孟子•万章上》,那里说,百里奚“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
(3)传鬻(yù):转卖。
(4)公孙枝:春秋时秦国大夫。
(5)缪公:指秦穆公,公元前659年—前621年在位。缪,通“穆”。
(6)属(zhǔ)事:指委任官职。属,委托。
【译文】
百里奚没有遇到有利时机的时候,从虞国逃出,被晋国俘虏,后来在秦国喂牛,以五张羊皮的价格被转卖。公孙枝得到百里奚以后很喜欢他,把他推荐给秦穆公,过了三天,请求委任他官职。穆公说:“用五张羊皮买了他来却委任他官职,恐怕要被天下人耻笑吧!”公孙枝回答说:“信任贤人而任用他,这是君主的英明;让位给贤人而自己甘居贤人之下,这是臣子的忠诚。君主是英明的君主,臣子是忠诚的臣子。他如果真的贤德,国内都将顺服,敌国都将畏惧,谁还会有闲暇耻笑呢?”穆公于是就任用了百里奚。他出谋略无不得当,做事情必定成功,这并不是他的贤德增加了。百里奚即使贤德,如果不被穆公得到,必定没有这样的名声。现在怎么知道世上没有百里奚这样的人呢?所以君主中想要寻求贤士的人,不可不广泛地去寻求。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尝食,藜羹不糁(1)。宰予备矣(2),孔子弦歌于室,颜回择菜于外(3)。子路与子贡相与而言曰(4):“夫子逐于鲁,削迹于卫(5),伐树于宋(6),穷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不禁(7),夫子弦歌鼓舞,未尝绝音。盖君子之无所丑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对,入以告孔子。孔子憱然推琴(8),喟然而叹曰(9):“由与赐小人也!召,吾语之。”子路与子贡入,子贡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达于道之谓达,穷于道之谓穷。今丘也拘仁义之道(10),以遭乱世之患,其所也(11),何穷之谓?故内省而不疚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昔桓公得之莒(12),文公得之曹(13),越王得之会稽(14)。陈、蔡之厄,于丘其幸乎!”孔子烈然返瑟而弦(15),子路抗然执干而舞(16)。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不知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17)。故许由虞乎颍阳(18),而共伯得乎共首(19)。
【注释】
(1)藜羹:指煮的野菜。藜,一种野菜,嫩叶可食。糁(sǎn):以米和羹。
(2)宰予:字子我,孔子的学生。备:当作“惫”,疲困,这里指饿坏了。
(3)颜回:字子渊,孔子的学生。
(4)子路:仲由,字子路,孔子的学生。子贡:端木赐,字子贡,孔子的学生。
(5)削迹:指隐居。
(6)伐树于宋:按《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这里的“伐树于宋”即指此事而言。
(7)藉:凌辱,欺侮。
(8)憱(cù)然:不高兴的样子。
(9)喟(kuì)然:叹气的样子。
(10)拘:这里是固守的意思。
(11)其所也:这里是适得其所之意。所,处所。
(12)桓公得之莒:指齐桓公遭无知之难,出奔莒而萌生复国称霸之心。得之,指生霸心。
(13)文公得之曹:指晋文公遭骊姬之谗,出亡过曹而萌生复国称霸之心。
(14)越王得之会稽:指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栖于会稽山而萌生复国称霸之心。
(15)烈然:威严的样子。返:更,重新。
(16)抗然:威武的样子。干:盾,这里因为舞具。
(17)为:如。序:更代。
(18)许由:尧时的贤人。相传尧要把君位让给他,他逃至箕山下农耕而食。尧又请他当九州之长,他到颍水边洗耳,表示不愿听到这种话。虞:乐。颍阳:颍水之北。箕山在颍水之北,许由耕于箕山,自得其乐,所以说他“虞乎颍阳”。
(19)共伯:即共伯和,西周时共国君主,名和。周厉王被国人逐出,他摄行王事,号共和元年。十四年后,周宣王即位,他归共国,逍遥得志于共首山。共首:即共首山,本书《诚廉》篇作“共头”,在今河南商丘西。
【译文】
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处于困境,七天没吃粮食,煮的野菜里没有米粒。宰予饿坏了,孔子在屋里用瑟伴奏唱歌,颜回在外面择野菜。子路跟子贡一起说道:“先生在鲁国被逐,在卫国隐居,在宋国树下习礼时被人伐倒树,在陈国、蔡国遇到困境。要杀先生的人没有罪,凌辱先生的人不被禁止,而先生歌声从未中止过。君子竟是这样没有感到羞耻吗?”颜回无话回答,进屋把这些话告诉了孔子。孔子很不高兴地推开瑟,叹息着说:“仲由和端木赐是小人啊!叫他们来,我跟他们说话。”子路和子贡进来了,子贡说:“像现在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困窘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呢?君子在道义上通达叫做通达,在道义上困窘叫做困窘。现在我固守仁义的原则,因而遭受混乱世道的祸患,这正是我应该得到的处境,怎么能叫困窘呢?所以,反省自己,在道义上不感到内疚;面临灾难,不丧失自己的品德;严寒到来,霜雪降落以后,我因此知道松柏的旺盛。从前齐桓公因出奔莒国而萌生复国称霸之心,晋文公因出亡曹国而萌生复国称霸之心,越王勾践因受会稽之耻而萌生复国称霸之心。在陈国、蔡国遇到的困境,对我大概是幸运吧!”孔子威严地重新拿起瑟弹起来,子路威武地拿着盾牌跳起舞来。子贡说:“我不知天的高远,不知地的广大啊。”古代得道的人,困窘时也高兴,显达时也高兴,高兴的不是困窘和显达。如果自身得到了道,那么困窘和显达都是一样的,就像寒暑风雨交替出现一样。所以许由在颍水之北自得其乐,共伯在共首山逍遥自得。
遇合
【题解】
所谓“遇合”,指受到君主赏识。本篇旨在说明,由于君主各有所好,因而士人遇合无常。文章指出,君子虽然追求功名,但他们不图苟且侥幸,“必待合而后行”。但君主对他们往往不了解,不爱慕,使他们得不到赏识,而愚昧的人反而得到重用。这就像越王偏偏喜欢野音,海上之人专门喜欢逐臭等情形一样。文章说:“夫不宜遇而遇者,则必废;宜遇而不遇者,此国之所以乱、世之所以衰也。”对君主用人上的昏聩惑乱提出了批评和警告。
七曰:
凡遇(1),合也(2)。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故比翼之鸟死乎木,比目之鱼死乎海。孔子周流海内,再干世主,如齐至卫,所见八十余君。委质为弟子者三千人(3),达徒七十人。七十人者,万乘之主得一人用可为师,不为无人。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4)。此天子之所以时绝也,诸侯之所以大乱也。乱则愚者之多幸也,幸则必不胜其任矣。任久不胜,则幸反为祸。其幸大者,其祸亦大,非祸独及己也。故君子不处幸,不为苟,必审诸己然后任,任然后动。
【注释】
(1)遇:指得到君主赏识。
(2)合:指合于时机。
(3)委质:指初次拜见尊长时献上礼物。质,同“贽”,古代初次拜见尊长时所送的礼物。
(4)司寇:古代官职名,掌刑法。
【译文】
第七:
凡是受到赏识,一定是有合适的时机。时机不合适,一定要等待合适的时机然后再行动。所以,比翼鸟最终死在树上,比目鱼最终死在海里。孔子周游天下,多次向当世君主谋求官职,到过齐国卫国,谒见过八十多个君主。献上见面礼给他当学生的有三千人,其中成绩卓著的学生有七十人。这七十个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得到任何一个都可以把他当成老师,这不能说没有人才。然而孔子带领这些人周游,做官仅仅做到鲁国的司寇。不任用圣人,这就是周天子之所以应时灭绝的原因,这就是诸侯之所以大乱的原因。混乱,那么愚昧的人就多被侥幸任用。侥幸任用,那就必定不能胜任了。长期不能胜任,那么侥幸反而成为祸害。越侥幸的,祸害也就越大,并不是祸害偏偏让自己赶上。所以君子不存侥幸心理,不做苟且之事,一定慎重考虑自己的能力然后再担当职务,担当职务然后再行动。
凡能听说者,必达乎论议者也。世主之能识论议者寡,所遇恶得不苟(1)?凡能听音者,必达于五声。人之能知五声者寡,所善恶得不苟?客有以吹籁见越王者(2),羽、角、宫、徵、商不缪(3),越王不善;为野音(4),而反善之。
【注释】
(1)恶(wū):何,怎么。
(2)籁(lài):古代一种管乐器。
(3)缪:通“谬”,错乱。
(4)野音:指鄙俗之音。
【译文】
凡是能听从劝说的人,一定是通晓议论的人。世上的君主能识别议论的人很少,他们所赏识的人怎能不是苟且求荣的呢?凡是能欣赏音乐的人,一定通晓五音。人能懂五音的很少,他们所喜欢的怎能不是鄙俗之音?宾客中有个靠吹箫谒见越王的人,羽、角、宫、徵、商五音吹得一点儿不走调,越王却认为不好;吹奏鄙野之音,越王反而认为好。
说之道亦有如此者也。人有为人妻者,人告其父母曰:“嫁不必生也(1),衣器之物,可外藏之,以备不生。”其父母以为然,于是令其女常外藏。姑妐知之(2),曰:“为我妇而有外心,不可畜(3)。”因出之。妇之父母以谓为己谋者,以为忠,终身善之,亦不知所以然矣。宗庙之灭,天下之失,亦由此矣。
【注释】
(1)生:指生子。古代妇人无子即可被休弃,所以下文劝其外藏衣物,以备不生。
(2)姑妐(zhōnɡ):公婆。姑,夫之母。妐,夫之父。
(3)畜:容留。
【译文】
劝说人的事也有像这种情形的。有个给人家当妻子的人,有人告诉她的父母说:“出嫁以后不一定生孩子,衣服器具等物品,可以拿到外边藏起来,以防备不生孩子被休弃。”她的父母认为这人说得对,于是就让女儿经常把财物拿到外边藏起来。公婆知道了这事,说:“当我们的儿媳妇却有外心,不可以留着她。”于是就休弃了她。这个女子的父母把女儿被休弃的事告诉了给自己出主意的人,认为这个人对自己忠诚,终身与他交好,最终也不知道女儿被休弃的原因。宗庙的毁灭,天下的丧失,也是由于这样的原因。
故曰:遇合也无常,说适然也(1)。若人之于色也,无不知说美者,而美者未必遇也。故嫫母执乎黄帝(2),黄帝曰:“厉女德而弗忘(3),与女正而弗衰(4),虽恶奚伤?”若人之于滋味,无不说甘脆,而甘脆未必受也。文王嗜昌蒲菹(5),孔子闻而服之(6),缩 而食之(7)。三年,然后胜之。人有大臭者(8),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者。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说其臭者,昼夜随之而弗能去。
【注释】
(1)说(yuè):同“悦”,喜欢。适然:偶然。
(2)嫫母:古代丑女,相传为黄帝之妻。他书或作“嫫姆”、“ 母”。执:这里是亲厚的意思。
(3)厉:磨砺。女(rǔ):你。
(4)正:通“政”。
(5)昌蒲菹(zū):腌制的菖蒲根。昌蒲,即菖蒲,这里指菖蒲根。菹,腌菜。
(6)而服:当为衍文。
(7)缩 (è):皱眉。 ,鼻梁。
(8)大臭:一种腋病,即狐臭。
【译文】
所以说,受到君主赏识是不固定的,被人喜欢也是偶然的。就像人们对于女色一样,没有不知道喜欢长得漂亮的,可是长得漂亮的未必能遇上。所以嫫母受到黄帝的亲厚,黄帝说:“修养你的品德,不要停止,付与你内宫之政,不疏远你,虽然长得丑陋又有什么妨碍?”就像人们对于滋味一样,没有人不喜欢又甜又脆的东西,可是又甜又脆的东西有的人未必受用。周文王爱吃菖蒲做的腌菜,孔子听了,皱着眉才吃下去。过了三年,才吃习惯。有个有狐臭的人,他的父母、兄弟、妻子、朋友,没有人能跟他在一起居住。他自己感到很痛苦,就住在海边。海边有喜欢他的臭味的人,日夜跟随着他不离开。
说亦有若此者。陈有恶人焉,曰敦洽雠麋,椎颡广颜(1),色如漆赭,垂眼临鼻,长肘而盭(2)。陈侯见而甚说之,外使治其国,内使制其身。楚合诸侯,陈侯病,不能往,使敦洽雠麋往谢焉。楚王怪其名而先见之。客有进状有恶其名言有恶状(3)。楚王怒,合大夫而告之,曰:“陈侯不知其不可使,是不知也;知而使之,是侮也。侮且不智,不可不攻也。”兴师伐陈,三月然后丧。恶足以骇人,言足以丧国,而友之足于陈侯而无上也(4),至于亡而友不衰。
【注释】
(1)椎颡(sǎnɡ):尖顶。椎,椎击器具,这里是尖的意思。颡,额。广颜:宽额。颜,两眉之间。
(2)“长肘”句:“盭”(lì)下当脱“股”字。盭股,两腿歪向两旁。盭,乖戾。股,大腿。
(3)“客有”句:此句义不可通,原文当作“客进,状有恶其名,言有恶其状”。有,通“又”。
(4)“友之”句:意思是,陈侯喜欢敦洽雠麋到极点,没有人能赶上他了。
【译文】
喜欢人也有像这种情形的。陈国有个丑陋的人,叫敦洽雠麋,尖顶宽额,面色黑红,眼珠下垂,接近鼻子,胳膊很长,大腿向两侧弯曲。陈侯看到了,很喜欢他,在宫外让他治理国家,在宫内让他管理自己的饮食起居。楚国盟会诸侯,陈侯有病,不能前往,派敦洽雠麋去向楚国道歉。楚王对他的名字感到奇怪,就先接见了他。他进去了,相貌又丑陋,说话又粗野。楚王很生气,召来大夫们,告诉他们说:“陈侯不知道这个人不可以派遣,这就是不明智;知道这个人不可以派遣却还要派遣,这就是轻慢。轻慢而且不明智,不可不攻打他。”于是发兵攻打陈国,过了三个月然后灭掉了陈国。丑陋足以惊吓别人,言论足以丧失国家,可是陈侯却对他喜爱到极点,没有人能超过他了,直到亡国,喜爱的程度都不减弱。
夫不宜遇而遇者,则必废(1)。宜遇而不遇者,此国之所以乱、世之所以衰也。天下之民,其苦愁劳务从此生。
【注释】
(1)废:指不能长久得到赏识、被废弃。
【译文】
不应该受赏识却受到赏识的,那就一定会被废弃。应该受赏识却没有受到赏识的,这就是国家之所以混乱、世道之所以衰微的原因。天下的百姓,他们的愁苦劳碌就由此产生了。
凡举人之本,太上以志,其次以事,其次以功。三者弗能,国必残亡,群孽大至,身必死殃,年得至七十、九十犹尚幸。圣贤之后(1),反而孽民(2),是以贼其身,岂能独哉(3)?
【注释】
(1)圣贤之后:指陈国。陈国君为舜之苗裔,所以这样说。
(2)孽民:害民。孽,病,害。
(3)岂能独哉:哪只是独自受害呢?言外之意是还要害及其民。
【译文】
大凡举荐人的根本,最上等的是凭道德,其次是凭事业,其次是凭功绩。这三种人不能举荐上来,国家一定会残破灭亡,各种灾祸就会一齐到来,自身一定会遭殃,能活到七十岁九十岁,就是侥幸的了。圣贤的后代,反而给人民带来危害,因此残害到自身,哪只是独自受危害呢?连人民也要跟着受害啊!
必己一作本知,一作不遇
【题解】
本篇进一步发挥前几篇“遇合无常”、“慎人”等思想,阐述了“外物不可必”、“君子必在己者”的见解。所谓“外物不可必”,是指外物不可倚仗,因为外在事物没有定则,千变万化,同一行为或事物,在不同的条件下会引出不同的结果。对此,文中列举同几个事例加以论证。而所谓“必己”,就是要“得道”和加强自身修养。具体说来,就是“与时俱化”,“以禾(和)为量”,“物物而不物于物”,即顺应自然,虚己待物,而不是执守“万物之情”、“人伦之传”。
本篇开头两节文字,与《庄子》中的《外物》、《山木》基本相同,全篇思想也属道家一派,是以消极的态度处世待物的。
八曰:
外物不可必。故龙逄诛(1),比干戮(2),箕子狂(3),恶来死(4),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乎江(5),苌弘死(6),藏其血三年而为碧。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疑(7),曾子悲(8)。
【注释】
(1)龙逄(pánɡ):又作“龙逢”,即关龙逢,传说中夏时的贤臣,因谏桀而被杀。
(2)比干:纣的叔父,因屡谏纣王,被剖心而死。
(3)箕子:纣的叔伯,封于箕,所以称“箕子”。纣荒淫无道,箕子屡谏不听,又不肯出走“彰君之恶”,于是佯狂以避祸。狂:疯癫。
(4)恶来:纣之谀臣,后被武王杀死。
(5)伍员流乎江:指伍子胥因劝谏吴王拒绝越国求和而被赐死后,吴王用皮口袋装上他的尸体投入江中,使其顺江而浮流。
(6)苌弘:又称“苌叔”,周敬王的大夫,在晋卿内讧中帮助范氏,后被周人杀死。传说苌弘的血三年化为碧玉。
(7)孝己:殷王高宗之子,遭后母之难,忧苦而死。
(8)曾子:曾参,对父母孝顺,却常遭父母打,近于死地,所以悲泣。
【译文】
第八:
外物不可依仗。所以龙逄被杀,比干遇害,箕子装疯,恶来被处死,桀、纣遭灭亡。君主没有不希望自己的臣子忠诚的,可是忠诚却不一定受到君主信任。所以伍员的尸体被投入江中,苌弘被杀死,他的血藏了三年化为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孝顺的,可是孝顺却不一定受到父母喜爱。所以孝己被怀疑,曾子因遭父母打而悲伤。
庄子行于山中,见木甚美长大,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弗取。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以不材得终其天年矣。”出于山,及邑,舍故人之家(1)。故人喜,具酒肉,令竖子为杀雁飨之(2)。竖子请曰:“其一雁能鸣,一雁不能鸣,请奚杀?”主人之公曰(3):“杀其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昔者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天年,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以处(4)?”庄子笑曰:“周将处于材不材之间(5)。材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道德则不然。无讶无訾(6),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禾为量(7),而浮游乎万物之祖(8),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此神农、黄帝之所法。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9)。成则毁,大则衰,廉则剉(10),尊则亏,直则骫(11),合则离,爱则隳(12),多智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
【注释】
(1)舍:止宿。
(2)竖子:童仆。雁:鹅。飨:以酒食款待人。
(3)公:指父亲。
(4)先生将何以处:大意是,您将在材与不材两者间处于哪一边。处:居。
(5)周:庄子自称其名。
(6)讶:惊异。訾(zǐ):毁谤非议。
(7)以禾为量:依《庄子•山木》,当作“以和为量”。和,和同,指顺应自然。
(8)祖:始。
(9)人伦之传:指人伦相传之道,即流传下来的人与人之间的准则。
(10)廉:锋利。剉(cuò):缺损。
(11)骫(wěi):本指骨弯曲,泛指弯曲。
(12)隳(huī):废。
【译文】
庄子在山里行走,看到一棵树长得很好很高大,枝叶很茂盛,伐树的人站在树旁却不伐取它。问他是什么缘故,他说:“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其天年了。”从山里出来,到了村子里,住在老朋友家里。老朋友很高兴,准备酒肉,让童仆为他杀鹅款待他。童仆请示说:“一只鹅能叫,一只鹅不能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的父亲说:“杀那只不能叫的。”第二天,学生向庄子问道:“昨天山里的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其天年,主人的鹅因为不成材而被杀死,先生您将在成材与不成材这两者间处于哪一边呢?”庄子笑着说:“我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成材与不成材之间,似乎是合适的位置,其实不是,所以也不能免于祸害。至于具备了道德,就不是这样了。既没有惊讶,又没有毁辱,时而为龙,时而为蛇,随时势一起变化,而不肯专为一物;时而上,时而下,以顺应自然为准则,遨游于虚无之境,主宰外物而不为外物所主宰,又怎么可能受祸害?这就是神农、黄帝所取法的处世准则。至于万物之情,人伦相传之道,就不是这样了。成功了就会毁坏,强大了就会衰微,锋利了就会缺损,尊崇了就会损伤,直了就会弯曲,聚合了就会离散,受到宠爱就会被废弃,智谋多就会受算计,不贤德就会受欺侮,这些怎么可以依仗?
牛缺居上地(1),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2)。盗求其橐中之载(3),则与之;求其车马,则与之;求其衣被,则与之。牛缺步而去,盗相谓曰:“此天下之显人也,今辱之如此,此必诉我于万乘之主。万乘之主必以国诛我,我必不生,不若相与追而杀之,以灭其迹。”于是相与趋之,行三十里,及而杀之。此以知故也。
【注释】
(1)牛缺:秦国人。上地:地名,约在今陕西绥德一带。
(2)耦沙:即“湡水”,又称“沙河”。源出太行山,在今河北省境内。
(3)橐(tuó):口袋。载:此指装着的财物。
【译文】
牛缺居住在上地,是个知识渊博的儒者。他到邯郸去,在湡水一带遇上盗贼。盗贼要他袋子里装的财物,他给了他们;要他的车马,他给了他们;要他的衣服什物,他给了他们。牛缺步行离开以后,盗贼们相互说道:“这是个天下杰出的人,现在这样侮辱他,他一定要向大国君主诉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大国君主一定要用全国的力量讨伐我们,我们一定不能活命。不如一起追上他,把他杀死,灭掉踪迹。”于是就一起追赶他,追了三十里,追上他,把他杀死了。这是因为牛缺让盗贼知道了自己是贤人的缘故。
孟贲过于河(1),先其五(2)。船人怒,而以楫 其头(3),顾不知其孟贲也。中河,孟贲瞋目而视船人(4),发植,目裂,鬓指,舟中之人尽扬播入于河(5)。使船人知其孟贲,弗敢直视,涉无先者,又况于辱之乎?此以不知故也。
【注释】
(1)孟贲(bēn):古代勇士。
(2)先其五:指孟贲不按次序,抢先上了船。五,通“伍”,行列。
(3)楫(jí):船桨。 :通“毃(què)”,击头。
(4)瞋(chēn)目:瞪大眼睛。
(5)扬:骚动。播:散开。
【译文】
孟贲渡河,抢在队伍前边上了船。船工很生气,用桨敲他的头,不知道他是孟贲。到了河中间,孟贲瞪大了眼睛看着船工,头发直立起来,眼眶都瞪裂了,鬓发竖立起来。船上的人都骚动着躲开,掉到了河里。假使船工知道他是孟贲,连正眼看他都不敢,也没有人敢在他之前渡河,更何况侮辱他呢?这是因为孟贲没有让船工知道自己是孟贲的缘故。
知与不知,皆不足恃,其惟和调近之。犹未可必。盖有不辨和调者,则和调有不免也。宋桓司马有宝珠(1),抵罪出亡。王使人问珠之所在(2),曰:“投之池中。”于是竭池而求之,无得,鱼死焉。此言祸福之相及也。纣为不善于商,而祸充天地,和调何益?
【注释】
(1)宋桓司马:指桓魋(tuí)。按:《左传•哀公十一年》:“太叔疾臣向魋纳美珠焉,与之城。宋公求珠,魋不与,由是得罪。”当是传闻不同。
(2)王:指宋景公。春秋时宋国君未称王,这里可能是误记。
【译文】
让人知道与不让人知道,都不足以依靠,大概只有和调才近于免除祸患,但还是不足以依仗。这是因为有不能辨识和调的,那么和调仍然不能免于祸患。宋国的桓魋有颗宝珠,他犯了罪逃亡在外,宋景公派人问他宝珠在哪里,他说:“把它扔到池塘里了。”于是弄干了池塘来寻找宝珠,没有找到,鱼却都死了。这表明祸和福是相互依存的。纣在商朝干坏事,祸患充满天地之间,和调又有什么用处?
张毅好恭(1),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2),舆隶姻媾小童无不敬(3),以定其身。不终其寿,内热而死。单豹好术(4),离俗弃尘,不食谷实,不衣芮温(5),身处山林岩堀(6),以全其生。不尽其年,而虎食之。孔子行道而息,马逸,食人之稼,野人取其马。子贡请往说之,毕辞,野人不听。有鄙人始事孔子者(7),曰:“请往说之。”因谓野人曰:“子不耕于东海,吾不耕于西海也(8),吾马何得不食子之禾?”其野人大说,相谓曰:“说亦皆如此其辩也!独如向之人?”解马而与之。说如此其无方也而犹行,外物岂可必哉?
【注释】
(1)张毅:鲁国好礼之人。处世恭敬,安养身形,然而内热相攻而死。
(2)帷薄:帐幔,帘子,指人居住之处。聚居众:聚集众人之处。趋:快步走,表示恭敬。《淮南子•人间》亦载此事,录以备考:“张毅好恭,过宫室廊庙必趋,见门闾聚众必下,厮徒马圉,皆与伉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
(3)舆隶:指奴隶或差役。姻媾:由婚姻关系而结成的亲戚。
(4)单豹:鲁国隐士,居于山林,不争名利,虽到老年仍有童子之色。后遭饿虎,被吃掉。
(5)芮(ruì):粗的丝绵。温:通“缊”,旧絮。
(6)堀(kū):同“窟”,穴。
(7)鄙人:指边远地区的人。
(8)“子不”二句:这两句义不可通,疑有脱误。《淮南子•人间》作:“子耕东海,至于西海。”其义较明。
【译文】
张毅喜欢恭敬待人,经过门闾、帷幕及人聚集处无不快步走过,对待奴隶、姻亲及童仆没有不尊敬的,以便使自身平安。但是他的寿命却不长,因内热而死去。单豹喜欢道术,超尘离俗,不吃五谷,不穿丝絮,住在山林岩穴之中,以便保全自己的生命。可是却不能终其天年,被老虎吃掉了。孔子在路上行走,休息时,马跑了,吃了人家的庄稼,种田人牵走他的马。子贡请求去劝说那个人,把话都说尽了,可是种田人不听从。有个刚侍奉孔子的边远地区的人说:“请让我去劝说他。”于是他对那个种田人说:“您耕种的土地从东海一直到西海,我们的马怎么能不吃您的庄稼?”那个种田人非常高兴,对他说:“说的话竟这样的善辩!哪像刚才那个人呢?”解下马交给了他。劝说人如此不讲方式尚且行得通,外物怎么可以依仗呢?
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敬爱人者,己也;见敬爱者,人也。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必在己,无不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