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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页

作者:陆玖 当前章节:155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2

【译文】

君子自己的作为是,尊敬别人而不一定被别人尊敬,热爱别人而不一定被别人热爱。尊敬热爱别人,在于自己;被别人尊敬热爱,在于别人。君子依仗在于自己的东西,不依仗在于别人的东西。依仗在于自己的东西,就能无所不通了。

慎大览第三

慎大

【题解】

所谓“慎大”,即谨慎地对待强大。本篇主旨在于告诫君主在强大之时和胜利面前应该谨慎。作者认为,强大和胜利是“小邻国”、“胜其敌”的结果,因此必然“多患多怨”。贤明的君主看到强大之中潜伏着败亡的危险,所以“愈大愈惧,愈强愈恐”,“于安思危,于达思穷,于得思丧”,商汤、周武王、赵襄子这些“贤主”都是如此。文章最后进一步指出:“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持胜之道在于时时忧惧。从本篇的论述中,可以看到老子“福祸相倚”、“知雄守雌”的辩证法思想的影响。

文章所阐发的“于安思危”、以忧持胜的思想,应该是历史经验的正确总结,即使在今天,也是应该引起重视的。

一曰:

贤主愈大愈惧,愈强愈恐。凡大者,小邻国也;强者,胜其敌也。胜其敌则多怨,小邻国则多患。多患多怨,国虽强大,恶得不惧?恶得不恐?故贤主于安思危,于达思穷,于得思丧。《周书》曰(1):“若临深渊,若履薄冰(2)。”以言慎事也。

【注释】

(1)《周书》:古逸书。

(2)“若临”二句:这两句《诗经•小雅•小旻》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译文】

第一:

贤明的君主,领土越广大越感到恐惧,力量越强盛越感到害怕。凡领土广大的,都是侵削邻国的结果;力量强盛的,都是战胜敌国的结果。战胜敌国,就会招致很多怨恨;侵削邻国,就会招致很多憎恶。怨恨的多了,憎恶的多了,国家即使强大,怎么能不恐惧?怎么能不害怕?所以贤明的君主在平安的时候就想到危险,在显赫的时候就想到困窘,在有所得的时候就想到有所失。《周书》上说:“就像面临深渊一样,就像脚踩薄冰一样。”这是说做事情要小心谨慎。

桀为无道,暴戾顽贪,天下颤恐而患之,言者不同,纷纷分分(1)。其情难得。干辛任威(2),凌轹诸侯(3),以及兆民。贤良郁怨,杀彼龙逢,以服群凶(4)。众庶泯泯(5),皆有远志。莫敢直言,其生若惊。大臣同患,弗周而畔(6)。桀愈自贤,矜过善非(7),主道重塞,国人大崩。汤乃惕惧,忧天下之不宁,欲令伊尹往视旷夏(8),恐其不信,汤由亲自射伊尹。伊尹奔夏三年,反报于亳(9),曰:“桀迷惑于末嬉(10),好彼琬、琰(11),不恤其众。众志不堪,上下相疾,民心积怨,皆曰:‘上天弗恤,夏命其卒。’”汤谓伊尹曰:“若告我旷夏尽如诗(12)。”汤与伊尹盟,以示必灭夏。伊尹又复往视旷夏,听于末嬉。末嬉言曰:“今昔天子梦西方有日,东方有日,两日相与斗,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伊尹以告汤。商涸旱,汤犹发师,以信伊尹之盟。故令师从东方出于国西以进(13)。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14)。身体离散,为天下戮。不可正谏,虽后悔之,将可奈何?汤立为天子,夏民大说,如得慈亲。朝不易位,农不去畴(15),商不变肆,亲郼如夏(16)。此之谓至公,此之谓至安,此之谓至信。尽行伊尹之盟,不避旱殃,祖伊尹世世享商(17)。

【注释】

(1)分分:当作“介介”,怨恨的意思。

(2)干辛:桀之谀臣。任:放纵。

(3)凌轹(lì):欺压、干犯。轹,车轮辗过,这里指欺压。

(4)凶:通“讻”。争吵不止,这里指群臣的谏诤。

(5)泯泯(mǐn):纷乱的样子。

(6)弗周:不亲附。周,亲和。畔:通“叛”。

(7)矜:自夸。善:以……为善。

(8)旷夏:大国夏。旷,大。

(9)亳(bó):古邑名,商汤的都城。在今河南偃师。

(10)末嬉:有施氏之女,嫁给桀,很得桀的宠信。它书或作“妺喜”。

(11)琬、琰:桀的宠妾。

(12)若:你。诗:指有韵之文,即上文“上天弗恤,夏命其卒”。

(13)东方:指汤所居之地亳。亳在夏桀东方,所以这样称呼。国西:指夏桀的国都(今洛阳)之西。这句大意是,为了应验“西方日胜”之梦,汤从亳发兵到桀国都之西,然后从西方向桀进攻。

(14)大沙:地名,即南巢,位于当时华夏各族所居地区的南方。在今安徽巢县西南。

(15)畴:田亩。

(16)郼(yī):汤为天子之前的封国。这句大意是,夏民得以安居乐业,所以亲近殷商如同亲近自己的民族一样。

(17)祖:对始建功德者的尊称。享:指受祭祀。因伊尹对商有大功,所以世代在商享受祭祀。

【译文】

夏桀不行德政,暴虐贪婪。天下人都惊恐、忧虑。人们议论纷纷,混乱不堪,满腹怨恨。天子却很难知道人们的真情。干辛肆意逞威风,欺凌诸侯,连及百姓。贤良之人心中忧郁怨恨,夏桀于是杀死了关龙逢,想以此来压服群臣诤谏。人们动乱起来,都有远走的打算。没有谁敢于直言,都不得安生。大臣们怀有共同的忧患,不亲附桀都想离叛。夏桀越发自以为是,炫耀自己的错误,夸饰自己的缺点。为君之道被重重阻塞,国人分崩离析。面对这种情况,汤感到很恐惧,忧虑天下不得安宁,想让伊尹到夏去观察动静,担心夏不相信伊尹,于是扬言自己亲自射杀伊尹。伊尹逃亡到夏,过了三年,回到亳,禀报说:“桀被末嬉迷惑,又喜欢爱妾琬、琰,不怜悯大众。大家都不堪忍受了,在上位的与在下位的互相痛恨,人民心里充满了怨气,都说:‘上天不保佑夏,夏的命运就要完了。’”汤对伊尹说:“你告诉我的夏国情况都像诗里唱的一样。”汤与伊尹订立了盟约,用以表明一定灭掉夏国。伊尹又去观察夏的动静,很受末嬉信任。末嬉说道:“昨天夜里天子梦见西方有个太阳,东方有个太阳,两个太阳互相争斗,西方的太阳胜利了,东方的太阳没有胜利。”伊尹把这话报告了汤。这时正值商遭遇旱灾,汤仍然发兵攻夏,以便信守和伊尹订立的盟约。他命令军队从亳绕到桀的国都之西,然后发起进攻。还没有交战,桀就逃跑了。汤追赶他到大沙。桀身首离散,被天下人耻笑。当初不听劝谏,即使后来懊悔了,又将怎么样呢?汤做了天子,夏的百姓非常高兴,就像得到慈父一般。朝廷不更换官位,农民不离开田亩,商贾不改变商肆,人民亲近殷就如同亲近夏一样。这就叫极公正,这就叫极安定,这就叫极守信用。汤完全依照和伊尹订立的盟约去做了,不躲避旱灾,因此让伊尹世世代代在商享受祭祀。

武王胜殷,入殷,未下 (1),命封黄帝之后于铸(2),封帝尧之后于黎(3),封帝舜之后于陈。下 ,命封夏后之后于杞(4),立成汤之后于宋,以奉桑林(5)。武王乃恐惧,太息流涕,命周公旦进殷之遗老,而问殷之亡故,又问众之所说、民之所欲。殷之遗老对曰:“欲复盘庚之政(6)。”武王于是复盘庚之政,发巨桥之粟(7),赋鹿台之钱(8),以示民无私。出拘救罪,分财弃责(9),以振穷困(10)。封比干之墓(11),靖箕子之宫(12),表商容之闾(13),徒过者趋,车过者下。三日之内,与谋之士,封为诸侯,诸大夫赏以书社(14),庶士施政去赋(15)。然后济于河,西归报于庙(16)。乃税马于华山(17),税牛于桃林(18),马弗复乘,牛弗复服。衅鼓旗甲兵(19),藏之府库,终身不复用。此武王之德也。故周明堂外户不闭,示天下不藏也。唯不藏也,可以守至藏(20)。

【注释】

(1) (yú):同“舆”,车。

(2)铸:古国名。《史记》作“祝”。《礼记•乐记》:“封帝尧之后于祝。”盖传说不同。

(3)黎:古国名。《史记》作“蓟”。《礼记•乐记》:“封黄帝之后于蓟。”也属传闻不同。

(4)夏后:夏君。指大禹。杞:古国名。

(5)桑林:汤祈祷的地方。

(6)盘庚:商汤的第九代孙,是商的中兴君主。

(7)巨桥:粮仓名,纣储粮于此。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

(8)赋:布施。鹿台:钱库名,纣藏钱财于此。

(9)责(zhài):同“债”,债务。

(10)振:同“赈”,救济。

(11)封:堆土使高大。比干忠心谏纣而被杀,武王为表彰他的忠诚,所以把他的坟墓修得很高。

(12)靖:通“旌”,彰明。宫:室。

(13)商容:商代贤人,相传被纣废黜。

(14)书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在册籍上书写社人姓名,称为“书社”。这里借指一定数量的土地(包括附于土地的人口)。

(15)施政:通“弛征”(依孙锵鸣说)。减轻赋税。

(16)西归:指归于丰镐。庙:指文王庙。

(17)税:释,放。华山:阳华山,在今陕西商洛南。

(18)桃林:古地域名,其地约相当于河南灵宝以西、陕西潼关以东地区。

(19)衅(xìn):古代的一种祭礼,杀牲并用它的血涂抹钟鼓等器物。

(20)至藏:指至德,最完美的品德。

【译文】

周武王战胜了殷商,进入殷都,还没有下车,就命令把黄帝的后代封到铸,把帝尧的后代封到黎,把帝舜的后代封到陈。下了车,命令把大禹的后代封到杞,立汤的后代为宋的国君,以便承续桑林的祭祀。此时,武王仍然很恐惧,长叹一声,流下了眼泪,命令周公旦领来殷商的遗老,问他们商灭亡的原因,又问民众喜欢什么,希望什么。商的遗老回答说:“希望恢复盘庚的政治。”武王于是就恢复了盘庚的政治,散发巨桥的米粟,施舍鹿台的钱财,以此向人民表示自己没有私心。释放被拘禁的人,挽救犯了罪的人。分发钱财,免除债务,以此来救济贫困之人。又把比干的坟墓修得高大,使箕子的住宅显赫彰明,在商容的闾里竖起标志,行人要加快脚步,乘车的人要下车。三天之内,参与谋划伐商的贤士都封为诸侯,那些大夫们都赏给了土地,普通的士人也都减免了赋税。然后武王才渡过黄河,回到丰镐,到祖庙内报功。于是把马放到阳华山,把牛放到桃林,不再让马牛驾车服役,又把战鼓、军旗、铠甲、兵器涂上牲血,藏进府库,终身不再使用。这就是武王的仁德。周天子明堂的大门不关闭,向天下人表明没有私藏。只有没有私藏,才可以保持最高尚的品德。

武王胜殷,得二虏而问焉,曰:“若国有妖乎?”一虏对曰:“吾国有妖,昼见星而天雨血(1),此吾国之妖也。”一虏对曰:“此则妖也,虽然,非其大者也。吾国之妖甚大者,子不听父,弟不听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武王避席再拜之。此非贵虏也,贵其言也。故《易》曰:“愬愬履虎尾(2),终吉。”

【注释】

(1)雨(yù):降落。血:指像血一样红色的雨。

(2)愬愬:恐惧的样子。引这两句是告诫君主行事应小心谨慎。今本《周易•履》作“履虎尾愬愬,终吉”。

【译文】

武王战胜殷商后,得到两个俘虏,问他们说:“你们国家有怪异的事吗?”一个俘虏回答说:“我们国家有怪异的事,白天出现星星,天上降下血雨,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怪异之事。”另一个俘虏回答说:“这诚然是怪异之事,虽说如此,但还不是大的怪异之事。我们国家特大的怪异是儿子不顺从父亲,弟弟不服从兄长,君主的命令不能实行。这才算最大的怪异之事。”武王离开坐席,向他行再拜之礼。这不是认为俘虏尊贵,而是认为他的言论可贵。所以《周易》上说:“一举一动都战战兢兢,像踩着老虎尾巴一样,最终必定吉祥。”

赵襄子攻翟(1),胜老人、中人(2),使使者来谒之,襄子方食抟饭(3),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以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4),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

【注释】

(1)翟:国名。《国语•晋语九》作“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

(2)老人:当作“左人”。左人、中人:都邑名。

(3)抟(tuán)饭:弄成团的饭。

(4)飘风:旋风。这句是本老子“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之意,用以说明强大之物不易持久。

【译文】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国,攻下了左人城、中人城。新稚穆子派使者回来报告襄子,襄子正在吃抟成团的饭,听了以后脸上现出忧愁的神色。身边的人说:“一下子攻下两座城,这是人们感到高兴的事,现在您却忧愁,这是为什么呢?”襄子说:“长江黄河涨水,不超过三天就会退落,疾风暴雨,不能整天刮整天下。现在我们赵氏的品德,没有丰厚的蓄积,一下子攻下两座城,灭亡恐怕要让我赶上了!”孔子听到这件事以后说:“赵氏大概要昌盛了吧!”

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荆吴越,皆尝胜矣,而卒取亡,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之劲(1),举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2),而不肯以兵知。善持胜者,以术强弱。

【注释】

(1)劲(jìnɡ):坚强有力。

(2)“墨子”二句:公输般为楚国造云梯,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去劝阻。公输般九次攻城,墨子九次打退他;公输般守城,墨子九次攻下。事见《墨子•公输》。公输般,古代巧匠。

【译文】

忧虑是昌盛的基础,喜悦是灭亡的前提。取得胜利不是困难的事,保持住胜利才是困难的事。贤明的君主依照这种认识保持住胜利,所以他的福分能传到子孙后代。齐国、楚国、吴国、越国,都曾经胜利过,可是最终都遭到了灭亡,这是因为它们不懂得如何保持胜利啊。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保持住胜利。孔子力气那样大,能举起国都城门的门闩,却不肯以力气大闻名天下。墨子善于攻城守城,使公输般折服,却不肯以善于用兵被人知晓。善于保持住胜利的人,有办法使弱小变成强大。

权勋

【题解】

所谓权勋,意思是衡量事功的大小。作者把忠、利分为大小两类,认为小忠小利是妨害大忠大利的,这叫做“利不可两,忠不可兼”。因此,圣人应该权衡利弊得失,“去小取大”。文章所举的具体事例,都是不懂得“权勋”之理,取小忠小利而招致国灭身亡。本篇主旨即在于提醒统治者吸取历史教训,遇事要根据国治身安的根本利益来决定取舍。

二曰:

利不可两,忠不可兼。不去小利,则大利不得;不去小忠,则大忠不至。故小利,大利之残也;小忠,大忠之贼也。圣人去小取大。

【译文】

第二:

利不可两得,忠不可兼备。不抛弃小利,大利就不能得到;不抛弃小忠,大忠就不能实现。所以小利是大利的祸害,小忠是大忠的祸害。圣人抛弃小的,选取大的。

昔荆龚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1),荆师败,龚王伤。临战,司马子反渴而求饮(2),竖阳谷操黍酒而进之(3),子反叱曰:“訾(4)!退,酒也!”竖阳谷对曰:“非酒也。”子反曰:“亟退却也(5)!”竖阳谷又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甘而不能绝于口,以醉。战既罢,龚王欲复战而谋,使召司马子反,子反辞以心疾。龚王驾而往视之,入幄中,闻酒臭而还(6),曰:“今日之战,不穀亲伤(7),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若此,是忘荆国之社稷,而不恤吾众也。不穀无与复战矣。”于是罢师去之,斩司马子反以为戮(8)。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以醉子反也,其心以忠也,而适足以杀之。故曰:小忠,大忠之贼也。

【注释】

(1)荆龚王:即楚共王,楚庄王之子,公元前590年—前560年在位。晋厉公:晋景公之子,公元前580年—前573年在位。鄢陵: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2)司马:官名。掌管军政。子反:楚公子侧之子。司马子反是这次战斗的楚军主帅。

(3)竖:童仆。阳谷:人名。他书或作“谷阳”。

(4)訾(zī):呵叱的声音。

(5)亟:速,急。

(6)臭(xiù):气味。

(7)不穀:诸侯的谦称。

(8)戮:陈尸。

【译文】

从前楚龚王与晋厉公在鄢陵作战。楚军打败了,龚王受了伤。当初,战斗即将开始之际,司马子反渴了,要水喝,童仆阳谷拿着黍子酿的酒送给他,子反呵斥道:“哼!拿下去,这是酒!”童仆阳谷回答说:“这不是酒。”子反说:“赶快拿下去!”童仆阳谷又说:“这不是酒。”子反接过来喝了。子反为人酷爱喝酒,他觉得味道甘美,喝起来就不能自止,因而喝醉了。战斗停下来以后,龚王想重新交战而商量对策,派人去叫司马子反,司马子反借口心痛没有去。龚王乘车去看他,一进帐中,闻到酒味就回去了,说道:“今天的战斗,我自己受了伤,所依靠的就是司马了,可是司马又这样,他这是忘记了楚国的社稷,而又不忧虑我们这些人。我不与晋人再战了。”于是收兵离去。回去以后,杀了司马子反,并陈尸示众。童仆阳谷送上酒,并不是要把子反灌醉,他心里认为这是忠于子反,却恰好因此害了他。所以说:小忠,是大忠的祸害。

昔者晋献公使荀息假道于虞以伐虢(1)。荀息曰:“请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2),以赂虞公,而求假道焉,必可得也。”献公曰:“夫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宝也;屈产之乘,寡人之骏也。若受吾币而不吾假道(3),将奈何?”荀息曰:“不然。彼若不吾假道,必不吾受也;若受我而假我道,是犹取之内府而藏之外府也(4),犹取之内皂而著之外皂也(5)。君奚患焉?”献公许之。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为庭实(6),而加以垂棘之璧,以假道于虞而伐虢。虞公滥于宝与马而欲许之(7)。宫之奇谏曰(8):“不可许也。虞之与虢也,若车之有辅也(9),车依辅,辅亦依车。虞虢之势是也。先人有言曰:‘唇竭而齿寒。’夫虢之不亡也,恃虞;虞之不亡也,亦恃虢也。若假之道,则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奈何其假之道也?”虞公弗听,而假之道。荀息伐虢,克之。还反伐虞,又克之。荀息操璧牵马而报。献公喜曰:“璧则犹是也,马齿亦薄长矣(10)。”故曰:小利,大利之残也。

【注释】

(1)晋献公:晋武公之子,公元前676年至公元前651年在位。荀息:晋大夫。假道:借路。虞:国名。姬姓,在今山西平陆北。虢:国名。又名北虢,姬姓,在今山西平陆。

(2)垂棘之璧:垂棘出产的美玉。垂棘,地名,产美玉。屈产之乘:屈邑产的骏马。屈,晋地名,出骏马。乘,四马叫乘。

(3)币:礼物。指上文的璧、马。

(4)内府:君主储藏财物之处。外府:国中内府之外藏财物的府库。这里以外府喻虞,是把虞国看作晋国所有了。下文用外皂喻虞同。

(5)皂:通“槽”,牛马槽。

(6)庭实:诸侯间相互聘问,把礼物陈于中庭,叫庭实。

(7)滥:贪。

(8)宫之奇:虞大夫。

(9)车:齿床。辅:颊骨。二者互相依存。

(10)马齿:指马的年龄。薄:微。

【译文】

从前,晋献公派荀息向虞国借路以便攻打虢国,荀息说:“请您把垂棘出产的璧玉和屈邑出产的四匹马送给虞公,向他要求借路,一定可以得到允许。”献公说:“那垂棘出产的璧玉,是我们先君的宝贝啊;屈邑出产的四匹马,是我的骏马啊。如果虞国接受了我们的礼物而不借给我们路,那将怎么办?”荀息说:“不会这样。他如果不借给我们路,一定不会接受我们的礼物;如果接受了我们的礼物借给我们路,这就如同我们把璧玉从宫中的府库拿出来放到宫外的府库里去,把骏马从宫中的马槽旁牵出来拴到宫外的马槽旁去。您对此又忧虑什么呢?”献公答应了,派荀息把屈邑出产的四匹骏马,再加上垂棘出产的璧玉作为礼物献给虞公,来向虞国借路攻打虢国。虞公贪图宝玉和骏马,想答应荀息。宫之奇劝谏说:“不可以答应。虞国和虢国,就像牙床骨和颊骨一样,互相依存。虞国和虢国的形势就是这样。古人有话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虢国不被灭亡,靠着有虞国;虞国不被灭亡,也靠着有虢国啊。如果借路给晋国,那么虢国早晨灭亡,虞国晚上也就会跟着灭亡了。怎么可以借路给晋国呢?”虞公不听,借路给晋国。荀息攻打虢国,战胜了虢国。返回的时候攻打虞国,又战胜了虞国。荀息拿着璧玉牵着骏马回来禀报。献公高兴地说:“玉璧还是老样子,只是马的年齿稍长了一些。”所以说:小利,是大利的祸害。

中山之国有禸繇者(1),智伯欲攻之而无道也(2),为铸大钟,方车二轨以遗之(3)。禸繇之君将斩岸堙谿以迎钟(4)。赤章蔓枝谏曰(5):“诗云(6):‘唯则定国。’我胡以得是于智伯?夫智伯之为人也,贪而无信,必欲攻我而无道也,故为大钟,方车二轨以遗君。君因斩岸堙谿以迎钟,师必随之。”弗听,有顷谏之。君曰:“大国为欢,而子逆之,不祥。子释之(7)。”赤章蔓枝曰:“为人臣不忠贞,罪也;忠贞不用,远身可也。”断毂而行(8),至卫七日而禸繇亡。欲钟之心胜也。欲钟之心胜,则安禸繇之说塞矣。凡听说所胜不可不审也。故太上先胜(9)。

【注释】

(1)禸繇(róuyóu):春秋时国名。在今山西盂县一带。他书或作“仇酋”、“仇由”、“厹由”、“仇犹”。

(2)智伯:指智襄子,晋大夫。

(3)方车:两车并排。方,并列。

(4)岸:水边高地。堙(yīn):堵塞。

(5)赤章蔓枝:禸繇国之臣。

(6)《诗》云:下引诗是逸诗。

(7)释:置,放下。这里是停下来,不要再说了的意思。

(8)断毂(ɡǔ):砍掉车轴两头长出的部分。毂,车轮中心圆木,中间有孔用来穿轴。这里指车轴的两端。断毂而行是因为山路狭窄。

(9)先:当作“无”。

【译文】

中山国内有个禸繇国,智伯想攻打它却无路可通,就铸造了一个大钟,用两辆车并排装载着去送给它。禸繇的君主要削平高地填平谿谷来迎接大钟。赤章蔓枝劝谏说:“古诗说:‘只有遵循确定的准则才能使国家安定。’我们凭什么从智伯那里得到这东西?智伯的为人,贪婪而且不守信用,一定是他想攻打我们而没有路,所以铸造了大钟,用两辆车并排装载着来送给您。您于是削平高地填平谿谷来迎接大钟,这样,智伯的军队必定跟随着到来。”禸繇的君主不听,过了一会,赤章蔓枝又劝谏。禸繇的君主说:“大国要跟你交好,而你却拒绝人家,这不吉祥。你不要再说了。”赤章蔓枝说:“当臣子的不忠贞,这是罪过;忠贞而不被信用,脱身远去是可以的了。”于是,他砍掉车轴两端就出发了,到了卫国七天,禸繇就灭亡了。这是因为禸繇的君主想得到钟的心情太过分了。想得到钟的心情太过分,那么安定禸繇的主张就被阻塞了。凡听取劝说自己过分行为的意见不可不慎重啊。所以最好不要有过分的欲望。

昌国君将五国之兵以攻齐(1)。齐使触子将(2),以迎天下之兵于济上。齐王欲战,使人赴触子,耻而訾之曰(3):“不战,必刬若类(4),掘若垄(5)!”触子苦之,欲齐军之败,于是以天下兵战。战合,击金而却之(6)。卒北,天下兵乘之(7)。触子因以一乘去,莫知其所,不闻其声。达子又帅其余卒以军于秦周(8),无以赏,使人请金于齐王。齐王怒曰:“若残竖子之类(9),恶能给若金?”与燕人战,大败。达子死,齐王走莒。燕人逐北入国,相与争金于美唐甚多(10)。此贪于小利以失大利者也(11)。

【注释】

(1)昌国君:燕昭王亚卿乐毅,因功封于昌国,号昌国君。将:率领。五国:指秦楚韩赵魏。

(2)触子:齐国将领。他书或作“蜀子”、“向子”。

(3)訾(zǐ):非难。

(4)刬(chǎn):铲除,消灭。

(5)垄:坟墓。

(6)金:指金属制的乐器。古代作战时,鸣金是退兵的信号。

(7)乘:追击、践踏的意思。

(8)达子:齐人。军:驻扎。秦周:齐地名。

(9)残:残余。竖子:小子,骂人的话。

(10)美唐:当是齐国藏金的地方。

(11)小利:指金。大利:指国。

【译文】

昌国君乐毅率领五国的军队去攻打齐国。齐国派触子领兵,在济水边迎击各诸侯国的军队。齐王想开战,派人到触子那里去,羞辱并且斥责他说:“不开战,我一定灭掉你们这些人,挖掉你的祖坟!”触子对此很愤恨,想让齐军战败,于是跟各诸侯国的军队开战。刚一交战,触子就鸣金要齐军撤退。齐军败逃,诸侯军追击齐军。触子于是乘一辆兵车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听不到他的信息。达子又率领残兵驻扎在秦周,没有东西赏赐士卒,就派人向齐王请求金钱。齐王愤怒地说:“你们这些残存下来的家伙,怎么能供给你们金钱?”齐军与燕国人交战,被打得大败。达子战死了,齐王逃到了莒。燕国人追赶败逃的齐兵进入齐国国都,在美唐一起夺抢了很多金钱。这是贪图小利因而丧失了大利啊。

下贤

【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应该礼贤下士。

文章歌颂了得道之人的高尚情操,赞美他们不把贫贱富贵放在心上,“以天为法,以德为行,以道为宗,与物变化而无所终穷”。对于这种“精充天地而不竭”、“神覆宇宙而无望”的贤士,君主应该如何以礼相待?文章列举了尧北面而问善绻、周公抱少主朝见贫困之士、齐桓公多次往见小臣稷、郑子产师事壶丘子林、魏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等事例,说明礼贤的关键在于“至公”,在于“节欲”,礼贤首先要“去其帝王之色”。

本篇“下贤”的思想源于儒家,而关于“得道之人”以及“道”的论述,显然是受了道家的影响。

三曰:

有道之士,固骄人主;人主之不肖者,亦骄有道之士。日以相骄,奚时相得?若儒墨之议与齐荆之服矣(1)。

【注释】

(1)儒墨之议:指儒墨互相非议。齐荆之服:指齐楚互相不服。

【译文】

第三:

有道的士人,本来就傲视君主;不贤明的君主,也傲视有道的士人。他们天天这样互相傲视,什么时候才能相投合?这就像儒家墨家互相非议和齐国楚国彼此不服一样。

贤主则不然。士虽骄之,而己愈礼之,士安得不归之?士所归,天下从之,帝(1)。帝也者,天下之适也(2);王也者,天下之往也。得道之人,贵为天子而不骄倨,富有天下而不骋夸,卑为布衣而不瘁摄(3),贫无衣食而不忧慑。恳乎其诚自有也,觉乎其不疑有以也,桀乎其必不渝移也(4),循乎其与阴阳化也,匆匆乎其心之坚固也(5),空空乎其不为巧故也(6),迷乎其志气之远也(7),昏乎其深而不测也,确乎其节之不庳也(8),就就乎其不肯自是也(9),鹄乎其羞用智虑也(10),假乎其轻俗诽誉也(11)。以天为法,以德为行,以道为宗,与物变化而无所终穷,精充天地而不竭,神覆宇宙而无望。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莫知其门,莫知其端,莫知其源。其大无外(12),其小无内(13)。此之谓至贵。士有若此者,五帝弗得而友,三王弗得而师。去其帝王之色,则近可得之矣。

【注释】

(1)“帝”:“帝”字当为衍文。

(2)适:往。

(3)瘁摄:失意屈辱,这里是感到失意屈辱的意思。

(4)桀:突出。

(5)匆匆:明确的样子。

(6)空空:诚实的样子。巧故:诈伪之事。

(7)迷:通“弥”,远。

(8)确:刚强。庳(bì):低下。

(9)就就(yóuyóu):犹豫的样子,这里指行事谨慎。

(10)鹄:通“浩”,大。

(11)假:通“遐”,远。

(12)其大无外:指道大则无所不包。

(13)其小无内:指道微则微小至极。

【译文】

贤明的君主就不是这样。士人虽然傲视自己,而自己却越发以礼对待他们,这样,士人怎能不归附呢?士人归附了,天下人就会跟着他们归附。所谓帝,是指天下人都来亲附;所谓王,是指天下人都来归服。得道的人,尊贵到做天子而不骄横傲慢,富足到有天下而不放纵自夸,卑下到当平民而不感到失意屈辱,贫困到无衣食而不忧愁恐惧。他们诚恳坦荡,确实掌握了大道;他们大彻大悟,遇事不疑,必有依据;他们卓尔不群,坚守信念,绝不改变;他们顺应天道,随阴阳一起变化;他们明察事理,意志坚定牢固;他们忠厚淳朴,不行诈伪之事;他们志向远大,高远无边;他们思想深邃,深不可测;他们刚毅坚强,节操高尚;他们做事谨慎,不肯自以为是;他们光明正大,耻于运用智谋;他们胸襟宽广,看轻世俗的诽谤赞誉。他们以天为法则,以德为品行,以道为根本。他们随万物变化而没有穷尽,精神充满天地,没有尽竭,布满宇宙,无边无际。他们所具有的“道”,没有谁知道何时开始,没有谁知道何时终结,没有谁知道它的门径,没有谁知道它的开端,没有谁知道它的本源。道大至无所不包,小至微乎其微。这就叫做无比珍贵。士人能达到这种境界,五帝也不能和他交友,三王也不得以他为师。如果丢开帝王尊贵的神态,那就差不多能够和他们交友、以他们为师了。

尧不以帝见善绻(1),北面而问焉(2)。尧,天子也;善绻,布衣也。何故礼之若此其甚也?善绻,得道之士也。得道之人,不可骄也。尧论其德行达智而弗若,故北面而问焉。此之谓至公。非至公其孰能礼贤?

【注释】

(1)善绻(quǎn):尧时的有道之士。

(2)北面:面向北。古代以面向南为尊,君主面南而坐,臣子面北而侍。尧北面而问善绻,是为了表示尊敬。

【译文】

尧不以帝王的身份去见善绻,面朝北恭敬地向他请教。尧是天子,善绻是平民。尧为什么这样过分地礼遇他呢?因为善绻是得道的人。对得道的人,不可傲视。尧衡量自己的德行智谋不如善绻,所以面向北恭敬地向他请教。这就叫做无比公正。不是无比公正,谁又能礼遇贤者?

周公旦,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成王之叔父也。所朝于穷巷之中、瓮牖之下者七十人(1)。文王造之而未遂,武王遂之而未成,周公旦抱少主而成之(2),故曰成王不唯以身下士邪?

【注释】

(1)穷巷:陋巷。瓮牗(wènɡyǒu):用破瓮遮蔽窗户,形容贫困简陋。瓮,陶制盛物器皿。牖,窗户。

(2)少主:指周成王。成王继位时尚年幼,周公负成王以听政。

【译文】

周公旦是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周成王的叔父。他朝见过住在穷巷陋室里的人有七十个。这件事,文王开了头而没有做到,武王做了而没有完成,周公旦辅佐年幼的成王才真正完成。这不正说明成王亲自礼贤下士吗?

齐桓公见小臣稷(1),一日三至弗得见。从者曰:“万乘之主,见布衣之士,一日三至而弗得见,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骜禄爵者(2),固轻其主;其主骜霸王者,亦轻其士。纵夫子骜禄爵,吾庸敢骜霸王乎?”遂见之,不可止。世多举桓公之内行(3),内行虽不修,霸亦可矣。诚行之此论,而内行修,王犹少。

【注释】

(1)小臣稷:春秋时齐国的隐士,复姓小臣,名稷。

(2)骜:通“傲”,傲视,轻视。

(3)内行:指私生活。

【译文】

齐桓公去见小臣稷,一天去三次都没能见到。跟随的人说:“大国的君主去见一个平民,一天去了三次都没能见到,就算了吧。”桓公说:“不对。看轻爵位俸禄的士人,本来轻视君主;看轻王霸之业的君主,也轻视士人。纵使先生他看轻俸禄爵位,我怎么敢看轻王霸之业呢?”桓公终于见到了小臣稷,随从没能阻止住。世人大多指责桓公的私生活,他的私生活虽然不检点,但有如此好士之心,称霸也是可以的。如果真的按上述原则去做,而且私生活又检点,就是称王恐怕还不止。

子产相郑(1),往见壶丘子林(2),与其弟子坐必以年,是倚其相于门也(3)。夫相万乘之国而能遗之(4),谋志论行而以心与人相索,其唯子产乎!故相郑十八年(5),刑三人,杀二人。桃李之垂于行者,莫之援也;锥刀之遗于道者,莫之举也。

【注释】

(1)子产:郑国相公孙侨,字子产。

(2)壶丘子林:郑国的高士,复姓壶丘,名子林。

(3)是:此。倚:置。这几句的大意是,子产去拜见壶丘子林,与他的弟子按年龄的长幼排定座次,不因自己是相而居上座,这好像把相的尊贵放在门外似的。

(4)遗之:指扔掉相的架子。

(5)十八年:《左传》谓子产相郑二十二年,《史记•循吏列传》作二十六年。

【译文】

子产在郑国当相,去见壶丘子林,跟他的学生们坐在一起,一定按年龄就座。这是把相位的尊贵放在一边而不凭它去居上座。身为大国的相,而能丢掉相的架子,谈论思想,议论品行,真心实意地与人探索,大概只有子产能这样吧!他在郑国做了十八年相,仅处罚三个人,杀死两个人。桃李下垂到路上,也没有谁去摘;锥刀丢在道上,也没有谁去拾。

魏文侯见段干木(1),立倦而不敢息。反见翟黄(2),踞于堂而与之言(3)。翟黄不说,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则不肯,禄之则不受;今女欲官则相位,欲禄则上卿。既受吾实,又责吾礼(4),无乃难乎!”故贤主之畜人也,不肯受实者其礼之。礼士莫高乎节欲,欲节则令行矣。文侯可谓好礼士矣。好礼士,故南胜荆于连堤(5),东胜齐于长城(6),虏齐侯,献诸天子。天子赏文侯以上闻(7)。

【注释】

(1)魏文侯:战国时,魏国始立之侯,公元前446年—前396年在位。段干木:战国时魏国隐士。

(2)翟黄:魏文侯上卿。

(3)踞:非正规的“坐”(正规的坐姿是两膝着地,臀部靠在脚后跟上),坐时,臀部和两足底着地,状似簸箕,故又称“箕踞”。这是一种不恭敬的姿势。

(4)责:求,要求。

(5)连堤:楚地名。

(6)长城:指齐境内的长城。

(7)上闻:指始列为侯,名字上闻于天子。

【译文】

魏文侯去见段干木,站得疲倦了却不敢休息。回来以后见翟黄,箕踞于堂上跟他谈话。翟黄很不高兴,文侯说:“段干木,让他做官他不肯做,给他俸禄他不接受;现在你想当官就身居相位,想得俸禄就得到上卿的俸禄。你既接受了我给你的官职俸禄,又要求我以礼相待,恐怕很难办到吧!”所以贤明的君主对待人,不肯接受官职俸禄的就以礼相待。礼遇士人没有比节制自己的欲望更好的了,欲望受到节制,命令就可以执行了。魏文侯可以说是喜好以礼待士了,喜好以礼待士,所以向南能在连堤战胜楚国,向东能在长城战胜齐国,俘虏齐侯,把他献给周天子。周天子奖赏文侯,封他为诸侯。

报更

【题解】

“报更”即酬报、偿还的意思,谓礼贤下士定将得到厚报。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与天下贤者为伍的重要性。文章列举了赵盾救助骫桑之饿人而使自身免于难、周昭文君礼遇张仪而使自己得以显荣、孟尝君礼遇淳于髡而使封邑得以保全等事例,说明君主礼贤下士,士必当舍身相报。礼贤下士是君主大立功名、安国免身的必由之道。

四曰:

国虽小,其食足以食天下之贤者,其车足以乘天下之贤者,其财足以礼天下之贤者。与天下之贤者为徒(1),此文王之所以王也。今虽未能王,其以为安也,不亦易乎!此赵宣孟之所以免也(2),周昭文君之所以显也(3),孟尝君之所以却荆兵也(4)。古之大立功名与安国免身者,其道无他,其必此之由也。堪士不可以骄恣屈也(5)。

【注释】

(1)为徒:指在一起。徒,徒党。

(2)赵宣孟:即赵盾,谥宣子,春秋时晋国正卿。免:指免于难。

(3)周昭文君:战国时东周国国君。

(4)孟尝君:战国时齐国公子田文,封于薛,孟尝君是他的封号。

(5)堪:通“媅(dān)”,乐,喜爱。

【译文】

第四:

国家即使小,它的粮食也足以供养天下的贤士,它的车辆也足以乘载天下的贤士,它的钱财也足以礼遇天下的贤士。与天下的贤士为伍,这是周文王称王天下的原因。现在虽然不能称王,以它来安定国家,不是很容易做到吗!与贤士为伍,这是赵宣子免于被杀、周昭文君达到显荣、孟尝君使楚军退却的根本原因。古代建立功名和安定国家、免除自身灾难的人,没有别的途径,必定是遵循这个准则。喜欢贤士不可以用骄横的态度屈致。

昔赵宣孟将上之绛(1),见骫桑之下有饿人卧不能起者(2),宣孟止车,为之下食,蠲而 之(3),再咽而后能视。宣孟问之曰:“女何为而饿若是?”对曰:“臣宦于绛(4),归而粮绝,羞行乞而憎自取,故至于此。”宣孟与脯一朐(5),拜受而弗敢食也。问其故,对曰:“臣有老母,将以遗之。”宣孟曰:“斯食之(6),吾更与女。”乃复赐之脯二束,与钱百,而遂去之。处二年,晋灵公欲杀宣孟,伏士于房中以待之(7)。因发酒于宣孟,宣孟知之,中饮而出。灵公令房中之士疾追而杀之。一人追疾,先及孟宣之面,曰:“嘻,君轝(8)!吾请为君反死。”宣孟曰:“而名为谁(9)?”反走对曰(10):“何以名为?臣骫桑下之饿人也。”还斗而死。宣孟遂活。此《书》之所谓“德几无小”者也(11)。宣孟德一士,犹活其身,而况德万人乎?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12)“济济多士,文王以宁。”(13)人主胡可以不务哀士?士其难知,唯博之为可,博则无所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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