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国学名著 > 《吕氏春秋全注全译》作者:陆玖【完结】 > 吕氏春秋(上下册)全注全译.txt

第 19 页

作者:陆玖 当前章节:155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2

【注释】

(1)上:从地势低的地方到地势高的地方去叫“上”。绛:即故绛,晋国当时的都城,在今山西翼城东南。

(2)骫(wěi)桑:蟠曲的桑树。

(3)蠲(juān):清洁。指弄干净。 :通“哺”,给人食物吃。

(4)宦:当仆隶。

(5)脯:干肉。朐(qú):弯曲的干肉。

(6)斯:尽。

(7)房:正室两侧的房舍。

(8)轝(yú):车,这里指乘车。

(9)而:你。

(10)反走:退避以示恭敬。

(11)德几无小:此句当是逸《书》文。

(12)“赳赳”二句:见《诗经•周南•兔罝》。赳赳:雄壮的样子。干:盾牌。

(13)“济济”二句:见《诗经•大雅•文王》。济济:众多的样子。

【译文】

从前,赵宣子赵盾将要到国都绛邑去,看见一棵弯曲的桑树下,有一个饿病躺在那里起不来的人,宣子停下车,让人给他准备食物,把食物弄干净给他吃。他咽下两口后才能睁开眼看。宣子问他说:“你为什么饿到这种地步?”他回答说:“我在绛给人做仆隶,回家的路上断了粮,羞于去乞讨,又厌恶私自拿取别人的食物,所以才饿到这种地步。”宣子给了他一块干肉,他跪拜着接受了却不敢吃。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有老母亲,想把这些干肉送给她。”宣子说:“你全都吃了它,我另外再给你。”于是又赠给他两束干肉和一百枚钱,于是就离开了。过了二年,晋灵公想杀死宣子,在房中埋伏了兵士,等待宣子到来。灵公于是请宣子饮酒,宣子知道了灵公的意图,酒喝到一半就走了出去。灵公命令房中的兵士赶快追上去杀死他。有一个人追得很快,先追到宣子跟前,说:“喂,您快上车逃走!我愿为您回去拼命。”宣子说:“你名字叫什么?”那人避开回答说:“问名字干什么?我是骫桑下饿病的那个人啊。”他返回身去与灵公的兵士搏斗而死。宣子于是得以活命。这就是《尚书》上所说的“恩德无所谓小”的意思啊。宣子对一个人施恩德,尚且能使自身活命,更何况对万人施恩德呢。所以《诗经》上说:“雄赳赳的武士,是公侯的屏障。”“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康。”君主怎么可以不致力于爱怜贤士呢?贤士是很难了解的,只有广泛地寻求才可以,广泛地寻找,就不会失掉了。

张仪,魏氏余子也(1)。将西游于秦,过东周。客有语之于昭文君者,曰:“魏氏人张仪,材士也,将西游于秦,愿君之礼貌之也。”昭文君见而谓之曰:“闻客之秦,寡人之国小,不足以留客。虽游,然岂必遇哉?客或不遇,请为寡人而一归也。国虽小,请与客共之。”张仪还走,北面再拜。张仪行,昭文君送而资之。至于秦,留有间(2),惠王说而相之。张仪所德于天下者,无若昭文君。周,千乘也,重过万乘也。令秦惠王师之。逢泽之会(3),魏王尝为御,韩王为右。名号至今不忘,此张仪之力也。

【注释】

(1)余子:大夫的庶子。

(2)有间(jiàn):短时间,一段时间。

(3)逢泽之会:指秦在逢泽盟会诸侯。逢泽,泽薮名,故址在今河南开封东南。

【译文】

张仪是魏国大夫的庶子,将要向西到秦国去游说,路过东周。宾客中有个人把这情况告诉昭文君说:“魏国人张仪,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将要向西到秦国游说,希望您对他以礼相待。”昭文君会见张仪并且对他说:“听说客人要到秦国去,我的国家小,不足以留住客人。即便游说秦国,然而难道一定会受到赏识吗?客人倘或得不到赏识,请看在我的面上再回来。我的国家虽然小,愿与您共同掌管。”张仪退避,面向北拜了两拜。张仪走时,昭文君给他送行并且资助钱财。张仪到了秦国,呆了一段时间,秦惠王很喜欢他,让他当了相。张仪感激昭文君,胜过他感激天下任何人。周是个小国,张仪看待它超过了大国。他让秦惠王以昭文君为师。秦国在逢泽盟会诸侯的时候,魏王曾给昭文君当御者,韩王给昭文君当车右。昭文君的名号至今没有被忘掉,这都是张仪的力量啊。

孟尝君前在于薛(1),荆人攻之。淳于髡为齐使于荆(2),还反,过于薛,孟尝君令人礼貌而亲郊送之,谓淳于髡曰:“荆人攻薛,夫子弗为忧,文无以复侍矣。”淳于髡曰:“敬闻命矣。”至于齐,毕报,王曰:“何见于荆?”对曰:“荆甚固(3),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4)。荆固而攻薛,薛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其力,而荆亦甚固。”齐王知颜色(5),曰:“嘻!先君之庙在焉!”疾举兵救之,由是薛遂全。颠蹶之请(6),坐拜之谒,虽得则薄矣。故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见人之急也,若自在危厄之中,岂用强力哉?强力则鄙矣。说之不听也,任不独在所说,亦在说者。

【注释】

(1)薛:孟尝君封地,故城在今山东滕州东南。

(2)淳于髡:齐国大夫,以博学著称。

(3)固:本指独占,这里是贪婪的意思。

(4)清庙:宗庙。宗庙肃然清静,故称清庙。

(5)齐王:指齐宣王,齐威王之子,公元前320年—公元前302年在位。知颜色:变了脸色。知,显现。

(6)颠蹶:仆倒。

【译文】

孟尝君从前在薛的时候,楚国人攻打薛。淳于髡为齐国出使楚国,返回的时候,路过薛。孟尝君让人以礼相待,并亲自到郊外送他,对他说:“楚国人攻打薛,如果先生您不为此担忧,我将没有办法再侍奉您了。”淳于髡说:“我遵命了。”到了齐国,禀报完毕,齐王说:“到楚国见到了什么?”淳于髡回答说:“楚国很贪婪,薛也不自量力。”齐王说:“说的是什么意思?”淳于髡回答说:“薛不自量力,给先王立了宗庙。楚国贪婪而攻打薛,薛的宗庙必定危险。所以说薛不自量力,楚国也太贪婪。”齐王变了脸色,说:“哎呀!先王的宗庙在那里呢!”于是赶快发兵援救薛,因此薛才得以保全。趴在地上请求,跪拜着请求,即使能得到援救也是很少的。所以善于劝说的人,陈述形势,讲述主张,看到别人危急,就像自己处于危难之中一样,这样,哪里用得着极力劝说呢?极力劝说就鄙陋了。劝说而不被听从,责任不单单在被劝说的人,也在劝说者自己。

顺说

【题解】

本篇论述的是劝说君主的方法,其方法就是“顺说”。“顺说”之意在于“因人之力以为自力,因其来而与来,因其往而与往”,就是要善于揣摩君主的心理,顺其思路,因势利导,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文章列举的惠盎说宋康王行孔墨之道、田赞说荆王息甲兵、管仲引导役人唱歌以免祸等事例,都说明了“顺说”的必要。

五曰:

善说者若巧士,因人之力以自为力,因其来而与来,因其往而与往,不设形象,与生与长,而言之与响(1)。与盛与衰,以之所归(2)。力虽多,材虽劲,以制其命。顺风而呼,声不加疾也;际高而望(3),目不加明也。所因便也。

【注释】

(1)而:如。响:回声。

(2)所归:终极目的。

(3)际:到,接近。

【译文】

第五:

善于劝说的人像灵巧的人一样,借用别人的力量而把它当作自己的力量,顺着他的来势加以引导,顺着他的去势加以推动,不露形迹,随着他的出现而出现,随着他的发展而发展,如同言语与回声一样相随。随着他的兴盛而兴盛,随着他的衰微而衰微,以便达到自己的目的。尽管他的力量很大,才能很强,也能控制他的命运。顺着风呼叫,声音并没有更大,可是能从远处听到;登上高处观望,眼睛并没有更亮,然而可以看到远处。这是因为凭借的东西有利啊。

惠盎见宋康王(1),康王蹀足謦欬(2),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王曰:“善!此寡人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不敢击。大王独无意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知也。”惠盎曰:“夫不敢刺,不敢击,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大王独无意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愿也。”惠盎曰:“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居四累之上(3)。大王独无意邪?”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也。孔丘、墨翟,无地为君(4),无官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辨矣(5)!客之以说服寡人也。”宋王,俗主也,而心犹可服,因矣。因则贫贱可以胜富贵矣,小弱可以制强大矣。

【注释】

(1)惠盎:战国时期宋国人。宋康王:名偃,即宋君偃,公元前337年—前286年在位。

(2)蹀(dié)足:顿足。謦欬(qǐnɡkài):咳嗽。

(3)四累:指上面提到的四种行为(刺击、不敢刺击、无志刺击、未有爱利之心),因为这四种行为有害于世,所以称之为“四累”。

(4)无地为君:指没有领土,但却能象君主一样得到尊荣。

(5)辨:通“辩”。

【译文】

惠盎谒见宋康王,康王跺着脚,咳嗽着,大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武有力的人,不喜欢行仁义的人。客人将有何见教啊?”惠盎回答说:“我有这样的道术:使人虽然勇武,却刺不进您的身体;虽然有力,却击不中您。大王您难道无意于这种道术吗?”康王说:“好!这是我想要听的。”惠盎说:“虽然刺不进您的身体,击不中您,但您还是受侮辱了。我有这样的道术:使人虽然勇武,却不敢刺您;虽然有力,却不敢击您。大王您难道无意于这种道术吗?”康王说:“好!这是我想知道的。”惠盎说:“那些人虽然不敢刺,不敢击,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啊。我有这样的道术:使人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想法。大王您难道无意于这种道术吗?”康王说:“好!这是我所希望的。”惠盎说:“那些人虽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却没有爱您使您有利的心。我有这样的道术:使天下的男子女子都愉快地爱您使您有利。这就胜过了勇武有力,居于上面说到的四种行为之上了。大王您难道无意于这种道术吗?”康王说:“这是我想要得到的。”惠盎回答说:“孔丘、墨翟就能这样。孔丘、墨翟,他们没有领土,但却能像当君主一样得到尊荣;他们没有官职,但却能像当官长一样受到尊敬。天下的男子女子没有谁不伸长脖子、抬起脚跟盼望他们,希望他们平安顺利。现在大王您是拥有万辆兵车大国的君主,如果真有这样的志向,那么四方边境之内就都能得到您的利益了,百姓对您的爱戴就能远远超过孔丘、墨翟了。”宋王无话来回答。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王对身边的人说:“很善辩啊!客人用言论说服了我。”宋王是个平庸的君主,可是他的心还是可以说服,这是因为惠盎能因势利导。能因势利导,那么贫贱的就可以胜过富贵的,弱小的就可以制服强大的了。

田赞衣补衣而见荆王(1),荆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恶也?”田赞对曰:“衣又有恶于此者也。”荆王曰:“可得而闻乎?”对曰:“甲恶于此。”王曰:“何谓也?”对曰:“冬日则寒,夏日则暑,衣无恶乎甲者。赞也贫,故衣恶也。今大王,万乘之主也,富贵无敌,而好衣民以甲,臣弗得也。意者为其义邪(2)?甲之事,兵之事也,刈人之颈(3),刳人之腹(4),隳人之城郭,刑人之父子也。其名又甚不荣。意者为其实邪?苟虑害人,人亦必虑害之;苟虑危人,人亦必虑危之。其实人则甚不安。之二者,臣为大王无取焉。”荆王无以应。说虽未大行,田赞可谓能立其方矣。若夫偃息之义(5),则未之识也。

【注释】

(1)田赞:齐国人。

(2)意者:抑或,料想。

(3)刈(yì):砍断。

(4)刳(kū):剖挖。

(5)偃(yǎn)息之义:指段干木隐居不仕而安魏国。偃息,安卧。

【译文】

田赞穿着破旧衣服去见楚王,楚王说:“先生您的衣服怎么这么破旧呢?”田赞回答说:“衣服还有比这更坏的呢?”楚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吗?”田赞回答说:“铠甲比这更坏。”楚王说:“这是什么意思呢?”田赞回答说:“冬天穿上冷,夏天穿上热,衣服没有比铠甲更坏的了。我很贫困,所以穿的衣服很坏。现在大王您是大国的君主,富贵无比,却喜欢拿铠甲让人们穿,我不赞成这样。或许是为了行仁义吗?铠甲的事,是有关战争的事啊,是砍断人家的脖子,挖空人家的肚子,毁坏人家的城池,杀死人家的父子啊。那名声又很不荣耀。或许是为了得到实际利益吗?如果谋划害别人,别人也必定谋划害自己;如果谋划让别人遭到危险,别人也必定谋划让自己遭到危险。其实很不安全。这两种情况,我认为大王您还是不要选择。”楚王无话来回答。主张虽然没有广泛实行,田赞可以说是能够树立自己的主张了。至于段干木隐居不仕而使魏国安全,那田赞还达不到这种地步。

管子得于鲁(1),鲁束缚而槛之(2),使役人载而送之齐,皆讴歌而引。管子恐鲁之止而杀己也,欲速至齐,因谓役人曰:“我为汝唱,汝为我和。”其所唱适宜走,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速。管子可谓能因矣,役人得其所欲,己亦得其所欲。以此术也,是用万乘之国,其霸犹少(3),桓公则难与往也(4)。

【注释】

(1)“管子”句:齐遭无知之难,公子纠奔鲁,管仲傅之。后公子小白在齐国即位(即齐桓公),胁迫鲁杀死公子纠,把管仲送交齐国。“管子得于鲁”即指此而言。

(2)槛:关人的囚笼。此指关在囚笼中。

(3)其霸犹少:意思是,不仅仅至于成就霸业。

(4)难与往:指难以跟他(桓公)达到成就王业的地步。

【译文】

管仲在鲁国被捉住,鲁国捆起他把他装在囚笼里,派差役用车载着把他送到齐国去,差役全都唱着歌拉车。管仲担心鲁国留下并且杀死自己,想赶快到达齐国,于是就对差役们说:“我给你们领唱,你们应和我。”他唱的歌节拍适合快走,差役们不觉得疲倦,因而走路走得很快。管仲可以说是能利用差役唱歌了,差役满足了自己的希望,管仲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使用这个方法,治理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成就霸业尚且不止,只不过齐桓公这个人难以辅佐他成就王业罢了。

不广

【题解】

所谓“不广”(广通“旷”),即不废弃人为的努力。本篇旨在论述人为的努力不可旷废的道理。文章指出,虽然成就功业要靠时势,靠天意,但“人事”不可废,“成亦可,不成亦可”,都要做到“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文章以管仲之虑、宁越之言、咎犯之谋为例具体说明尽人事的必要。文章最后把尽人事的基点落在“知大礼”上,反映出作者的儒家思想。

六曰:

智者之举事必因时,时不可必成,其人事则不广(1)。成亦可,不成亦可,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若舟之与车。北方有兽,名曰蹶(2),鼠前而兔后,趋则跲(3),走则颠,常为蛩蛩距虚取甘草以与之(4)。蹶有患害也,蛩蛩距虚必负而走。此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

【注释】

(1)广:通“旷”,废弃。

(2)蹶:通“蟨”(jué),兽名,他书或作“蟨”。

(3)跲(jiá):牵绊,绊倒。

(4)蛩蛩(qiónɡqiónɡ)距虚:古代传说中的兽名,前足高,善走而不善求食。与蹶互相依赖生存。或以为“蛩蛩距虚”为二兽名。

【译文】

第六:

明智的人做事情一定要凭借时机,时机不一定能得到,但人为的努力却不可废弃。得到时机也好,得不到时机也好,用自己能做到的弥补自己不能做到的,就像船和车互相弥补其不足一样。北方有一种野兽,名叫蹶,前腿像鼠一样短,后腿像兔一样长,走快了就绊脚,一跑就跌倒,常常替蛩蛩距虚采鲜美的草,采了以后就给它。蹶有祸患的时候,蛩蛩距虚一定背着它逃走。这就是用自己能做到的来弥补自己不能做到的。

鲍叔、管仲、召忽(1),三人相善,欲相与定齐国,以公子纠为必立。召忽曰:“吾三人者于齐国也,譬之若鼎之有足,去一焉则不成。且小白则必不立矣,不若三人佐公子纠也。”管仲曰:“不可。夫国人恶公子纠之母,以及公子纠;公子小白无母,而国人怜之。事未可知,不若令一人事公子小白。夫有齐国,必此二公子也。”故令鲍叔傅公子小白,管子、召忽居公子纠所。公子纠外物则固难必(2)。虽然,管子之虑近之矣。若是而犹不全也,其天邪!人事则尽之矣。

【注释】

(1)鲍叔:即鲍叔牙,春秋时齐国大夫,以善知人著称。管仲:名夷吾,字仲,由鲍叔牙举荐,为齐桓公相。召(shào)忽:周召公之后,仕于齐,遭齐之乱,与管仲傅公子纠奔鲁,后公子纠被杀,召忽殉难。

(2)固难必:指公子纠在外,不能说一定能成为齐国之主。这里用庄子“外物不可必”之意。

【译文】

鲍叔、管仲、召忽三个人彼此很友好,想一起安定齐国,认为公子纠一定能立为君主。召忽说:“我们三个人对于齐国来说,就如同鼎有三足一样,少一个也不成。况且公子小白一定不会立为君主,不如三个人都辅佐公子纠。”管仲说:“不行。齐国人厌恶公子纠的母亲,因而连及公子纠;公子小白没有母亲了,因而齐国人爱怜他。事情如何尚未可知,不如让一个人侍奉公子小白。将来享有齐国的,一定是这两位公子中的一个。”所以让鲍叔当公子小白的老师,管仲、召忽留在公子纠那里。公子纠在外边,不能说一定成为齐国的君主。虽说如此,管仲的考虑还是差不多的。这样做了如果还不能完备,那大概是天意吧!人为的努力算是用尽了。

齐攻廪丘(1)。赵使孔青将死士而救之(2),与齐人战,大败之。齐将死,得车二千,得尸三万,以为二京(3)。宁越谓孔青曰(4):“惜矣,不如归尸以内攻之(5)。越闻之,古善战者,莎随贲服(6)。却舍延尸(7),彼得尸而财费乏。车甲尽于战,府库尽于葬,此之谓内攻之。”孔青曰:“敌齐不尸则如何?”宁越曰:“战而不胜,其罪一;与人出而不与人入,其罪二;与之尸而弗取,其罪三。民以此三者怨上,上无以使下,下无以事上,是之谓重攻之。”宁越可谓知用文武矣。用武则以力胜,用文则以德胜。文武尽胜,何敌之不服?

【注释】

(1)廪丘:原为齐邑,后属赵。在今河南范县一带。

(2)孔青:赵将。

(3)京:人工堆成的高丘,这里指战胜者收集敌尸封土而成的高丘。

(4)宁越:赵国中牟人,曾为周威公师。

(5)归尸以内攻之:意思是,归还齐国尸体,齐人必怨其上,且葬死者必将耗其钱财,所以说“内攻之”。内攻,从内部进攻它。

(6)莎随:相守,不进不退。贲服:犹言进退。此句大意是该坚守就坚守,该进退就进退。

(7)却舍:后退三十里。舍,三十里为一舍。延尸:使敌军收尸。延,纳。

【译文】

齐国攻打廪丘。赵国派孔青率领敢死的勇士去援救,跟齐国人作战,把齐国人打得大败。齐国的将帅被打死,孔青得到战车两千辆,尸体三万具,把这些尸体封土堆成两个高丘。宁越对孔青说:“太可惜了,不如把尸体归还给齐国而从内部攻击它。我听说过,古代善于作战的人,该坚守就坚守,该进退就进退。我军后退三十里,给敌军以收尸的机会,他们收尸埋葬就会财用匮乏。战车铠甲在战争中丧失尽了,府库里的钱财在安葬战死者时用光了,这就叫做从内部攻击它。”孔青说:“齐人如果不来收尸,那该怎么办?”宁越说:“作战不能取胜,这是他们的第一条罪状;率领士兵出去作战却不能带领士兵回来,这是他们的第二条罪状;给他们尸体却不收取,这是他们的第三条罪状。人民将因为这三条怨恨在上位的人。在上位的人没有办法役使在下位的,在下位的人又无从侍奉在上位的,这就叫做双重地攻击它。”宁越可以说是懂得运用文武两种办法了。用武就凭力量取胜,用文就凭仁德取胜。用文用武都能取胜,什么样的敌人能不归服?

晋文公欲合诸侯,咎犯曰:“不可。天下未知君之义也。”公曰:“何若?”咎犯曰:“天子避叔带之难(1),出居于郑。君奚不纳之,以定大义,且以树誉。”文公曰:“吾其能乎?”咎犯曰:“事若能成,继文之业,定武之功(2),辟土安疆,于此乎在矣;事若不成,补周室之阙(3),勤天子之难,成教垂名,于此乎在矣。君其勿疑!”文公听之,遂与草中之戎、骊土之翟(4),定天子于成周(5)。于是天子赐之南阳之地(6),遂霸诸侯。举事义且利,以立大功,文公可谓智矣。此咎犯之谋也。出亡十七年,反国四年而霸,其听皆如咎犯者邪?

【注释】

(1)天子:指周襄王。叔带之难:周襄王同母弟叔带在周作乱,襄王出奔郑,此事历史上称作叔带之难。

(2)文:指晋文侯,文侯辅佐周平王东迁,受珪瓒秬鬯。武:指曲沃武公,公子重耳的祖父,灭晋侯缗,统一晋国。

(3)阙:同“缺”,缺点,过失。

(4)草中、骊土:二邑名,在晋东。戎、翟:古代部族名。

(5)成周:即洛邑。在今河南洛阳。

(6)南阳:古地域名,因在太行山南、黄河之北,故名南阳。相当现在河南济源至获嘉一带。

【译文】

晋文公打算盟会诸侯,咎犯说:“不行。天下人还不了解您的道义啊。”文公说:“应该怎么做?”咎犯说:“天子躲避叔带的灾难,流亡在郑国。您何不送他回去,以此确立大义,而且借此树立自己的声誉。”文公说:“我能做到吗?”咎犯说:“事情如果能做成,那么继承文侯的事业,确立武公的功绩,开拓土地,安定边疆,就全在此一举了;事情如果不能做成,那么弥补周王室的过失,忧虑周天子的灾难,成就教化,留名青史,也全在此一举了。您还是不要犹豫了!”文公听从了他的主张,于是就跟草中的戎族人、骊土的狄族人一起,把周天子安置在成周。天子于是赐给他南阳那里的土地,文公从而称霸诸侯。做事情既符合道义又有利,因而立了大功,文公可以算是明智了。这都是咎犯的计谋啊。文公出亡十七年,返回晋国四年就称霸诸侯,他听信的大概都是咎犯那样的人吧?

管子、鲍叔佐齐桓公举事,齐之东鄙人有常致苦者。管子死,竖刁、易牙用(1),国之人常致不苦,不知致苦。卒为齐国良工,泽及子孙,知大礼。知大礼,虽不知国可也。

【注释】

(1)竖刁、易牙:齐桓公臣,管仲死后,二人专权;桓公死后,二人又相与作乱。

【译文】

管仲、鲍叔辅佐齐桓公治理国事时,齐国东方边境地区的人有经常向上反映困苦情况的。管仲死了,竖刁、易牙掌权,国内的人经常向上反映不困苦的情况,不敢反映困苦的情况。管仲终于成为齐国的优秀人物,他的恩泽施及子孙后代,是因为他懂得大礼。懂得大礼,即使不懂得国事也是可以的。

贵因

【题解】

所谓“贵因”,是重视凭借、利用外物,顺应客观情势的意思。本篇列举的事例,都是为了论述“因则功”、“因则无敌”的思想。禹“因水之力”平治洪水,尧“因人之心”禅让帝位,汤、武“因民之欲”取代夏、商等事例,着重说明要善于凭借、利用外物;禹往裸国、墨子见荆王、孔子道弥子瑕见釐夫人等事例,着重强调要顺应客观情势。这种“贵因”的思想,在今天仍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七曰:

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1),沟回陆(2),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3),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4),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乘制夏、商,因民之欲也。如秦者立而至,有车也;适越者坐而至,有舟也。秦、越,远涂也(5),竫立安坐而至者(6),因其械也。

【注释】

(1)伊阙:山名,又名“塞阙山”、“龙门山”。因两山相对如门阙,伊水流经其间,故名“伊阙”。

(2)沟回陆:当作“迵沟陆”(依王念孙说),指疏通沟道。迵(tónɡ),通达。陆,道。

(3)邑:与下文的“都”都指古代的区域单位,邑小都大。这几句意思是,舜受到人民拥戴,人民都归附他。

(4)禅(shàn):把帝王之位传让给他人。

(5)涂:同“途”,路途。

(6)竫(jìnɡ):安静。

【译文】

第七:

夏商周三代最宝贵的东西莫过于顺应、凭借外物了,顺应、凭借外物就能所向无敌。禹疏通三江五湖,凿开伊阙山,使水道畅通,让水流入东海,是顺应了水的力量。舜迁移一次形成城邑,迁移两次形成都城,迁移了三次形成国家,因而尧把帝位让给了他,是顺应了人心。汤、武王凭着诸侯国的地位制服了夏、商,是顺应了人民的愿望。到秦国去的人站在车上就能到达,是因为有车;到越国去的人坐在船上就能到达,是因为有船。到秦国、越国去,路途遥远,安静地站着、坐着就能到达,是因为凭借着车船等交通工具。

武王使人候殷(1),反报岐周曰(2):“殷其乱矣!”武王曰:“其乱焉至?”对曰:“谗慝胜良(3)。”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往,反报曰:“其乱加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贤者出走矣。”武王曰:“尚未也。”又往,反报曰:“其乱甚矣!”武王曰:“焉至?”对曰:“百姓不敢诽怨矣(4)。”武王曰:“嘻!”遽告太公(5),太公对曰:“谗慝胜良,命曰戮(6);贤者出走,命曰崩;百姓不敢诽怨,命曰刑胜。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7)。”故选车三百,虎贲三千(8),朝要甲子之期(9),而纣为禽。则武王固知其无与为敌也。因其所用,何敌之有矣?

【注释】

(1)候:刺探。

(2)岐周:城邑名。周武王的曾祖父古公亶父自豳迁于岐山下周原,筑城郭,因名岐周。故址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3)谗慝(tè):邪恶,此指邪恶之人。良:贤良,此指贤良之人。

(4)诽:责备。

(5)遽:速。

(6)戮:暴乱。

(7)驾:同“加”,增加。

(8)虎贲:勇士。

(9)朝:朝会。要:约定。甲子之期:甲子日。武王伐纣,于甲子日兵至牧野。

【译文】

周武王派人刺探殷商的动静,那人回到岐周禀报说:“殷商大概要出现混乱了!”武王说:“它的混乱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武王说:“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人又去刺探,回来禀报说:“它的混乱程度加重了!”武王说:“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贤德的人都出逃了。”武王说:“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人又去刺探,回来禀报说:“它的混乱很厉害了!”武王说:“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老百姓都不敢讲批评、怨恨的话了。”武王说:“啊!”赶快把这种情况告诉太公望,太公望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叫做暴乱;贤德的人出逃,叫做崩溃;老百姓不敢讲批评、怨恨的话,叫做刑法苛刻。它的混乱达到极点了,已经无以复加了。”因此挑选了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名,以甲子日为期兵至牧野,而纣王被擒获了。这样看来,武王本来就知道纣王无法与自己为敌。善于利用敌方的力量,还有什么敌手呢?

武王至鲔水(1),殷使胶鬲候周师(2),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3)?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将之殷也。”胶鬲曰:“朅至(4)?”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报矣!”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军师皆谏曰:“卒病(5),请休之。”武王曰:“吾已令胶鬲以甲子之期报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陈矣。至殷,因战,大克之。此武王之义也。人为人之所欲(6),己为人之所恶(7),先陈何益?适令武王不耕而获。

【注释】

(1)鲔(wěi)水:水名。在河南巩义北。武王伐纣时经过此处。

(2)胶鬲(ɡé):原隐居于商,后经文王推举而为纣臣。

(3)西伯:本指周文王。文王在殷商时为西伯。殷代州之长官曰“伯”,文王为雍州(在西方)之伯,故称“西伯”。这里的“西伯”指周武王。

(4)朅(hé):通“曷”,何。

(5)病:疲困。

(6)人为人之所欲:指武王做人想要做的事(伐纣)。

(7)己为人之所恶:指纣王自己做人们所厌恶的事。己:指纣王。

【译文】

武王伐纣到了鲔水,殷商派胶鬲刺探周国军队的情况,武王会见了他。胶鬲说:“您将要到哪里去?不要欺骗我。”武王说:“不欺骗你,我将要到殷去。”胶鬲说:“哪一天到达?”武王说:“将在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你拿这话去禀报吧!”胶鬲走了。天下起雨来,日夜不停,武王加速行军,不停止前进。军官们都劝谏说:“士兵们很疲惫,请让他们休息休息。”武王说:“我已经让胶鬲把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禀报给他的君主了,如果甲子日不能到达,这就是让胶鬲没有信用。胶鬲没有信用,他的君主一定会杀死他。我加速行军,是为了救胶鬲的命啊。”武王果然在甲子日到达了殷都郊外,殷商已经先摆好阵势了。武王到达以后,就开始交战,把殷商打得大败。这就是武王的仁义。武王做的是人们所希望的事情,纣王自己做的却是人们所厌恶的事情,事先摆好阵势又有什么用处?正好让武王不战而获胜。

武王入殷,闻殷有长者,武王往见之,而问殷之所以亡。殷长者对曰:“王欲知之,则请以日中为期。”武王与周公旦明日早要期,则弗得也。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主(1),有以其恶告王(2),不忍为也。若夫期而不当,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注释】

(1)取:选取,采取。能:亲近,亲善。

(2)有:通“又”。

【译文】

武王进入殷都,听说殷都有个德高望重的人,武王就去会见他,问他殷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那个德高望重的人回答说:“您如果想要知道,那就请定于明天日中之时相见。”武王和周公旦第二天早于约定的时间,却没有见到那个人。武王感到很奇怪,周公说:“我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这是个君子啊。他本来就采取不亲近自己君主的态度,现在又要把自己君主的坏处告诉您,他不忍心这样做。至于约定了日期却不如期赴约,说了话却不守信用,这是殷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他已经用这种方式把殷商灭亡的原因告诉您了。”

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推历者,视月行而知晦朔(1),因也;禹之裸国,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衣锦吹笙,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釐夫人(2),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专则拙。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

【注释】

(1)晦:夏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朔:夏历每月的第一天。

(2)道:由。弥子瑕:卫灵公的宠臣。釐(xī)夫人:当指卫灵公夫人南子。

【译文】

观测天象的人,观察众星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四季,是因为有所凭借;推算历法的人,观看月亮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晦日、朔日,是因为有所凭借;禹到裸体国去,裸体进去,出来以后再穿衣服,是为了顺应那里的习俗;墨子见楚王,穿上华丽衣服,吹起笙,是为了顺应楚王的爱好;孔子通过弥子瑕去见釐夫人,是为了借此实行自己的主张;汤、武王遇上混乱的世道,面对贫苦的人民,发扬自己的道义,成就自己的功业,是因为顺应、凭借外物的缘故。所以顺应、凭借外物,就能成功;专凭个人的力量,就会失败。顺应、依凭外物的人所向无敌,在这样的人面前,国土即使广大,人口即使众多,又有什么益处?

察今

【题解】

本篇旨在阐述因时变法的主张。题为“察今”,既是对“法先王”主张的否定,同时又强调了考察当令社会的实际是制定法度的依据。文章指出,先王之法“不可得而法”,并非先王之法不贤,而是由于时势变化了,因此,法度也应随之变化。文章列举了荆人欲袭宋、楚人有涉江者、有过于江上者等寓言故事,说明如果因循守旧,不知变化,那是非常荒谬的,其结果必然失败。

本篇反对泥古不化、墨守成法,主张“世变时移,变法宜矣”,具有朴素辩证法的因素,符合当时登上统治地位的新兴地主阶级的政治需要,在历史上有一定进步意义。

八曰: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1),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欲同,其所为异。口惽之命不愉(2),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3)。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

【注释】

(1)东:指东夷,东方少数民族。夏:指华夏,中原各国。命:名,指事物的名称。

(2)口惽之命:指方言。惽,通“吻”。愉:通“渝”,改变。这句是说,各地方言的差别是存在的。

(3)故:事。

【译文】

第八:

当今的君主为什么不效法先王的法度?并不是先王的法度不好,是因为它不可能被效法。先王的法度,是经过前代流传下来的,有的人增补过它,有的人删削过它,怎么可能被效法?即使人们没有增补、删削过,还是不可能被效法。东夷和华夏对事物的名称、言词不同;古代和现代的法度、典制不一样。所以古代的名称与现在的叫法大多不相通,现在的法度与古代的法度大多不相合。不同习俗的人民,与这种情况相似。他们所要实现的愿望相同,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不同。各地的方言不能改变,如同船、车、衣、帽、美味、音乐、色彩的不同一样。可是人们却自以为是,反过来又互相责难。天下有学识的人大都善辩,言谈锋利,是非颠倒,不求符合实际,致力于互相诋毁,以争胜为能事。先王的法度,怎么可能被效法呢?即使可能,还是不可以效法。

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1)。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先王之成法(2),而法其所以为法。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3),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脟肉(4),而知一镬之味(5),一鼎之调。

【注释】

(1)要于时:与时代相合。要,合。

(2)择:通“释”,放弃,丢开。

(3)阴:指日影、月影。

(4)一脟(luán)肉:一块肉。脟,同“脔”,切成块状的肉。

(5)镬(huò):无足的鼎,与下文的“鼎”,都是古代煮肉器具。

【译文】

凡是先王的法度,都是与当时的时势相符合的。时势不能与法度一起流传下来,法度虽然流传到现在,还是不可以效法。所以要放弃先王的现成法度,而取法他们制定法度的依据。先王制定法度的依据是什么呢?先王制定法度的依据是人,而自己也是人,所以考察自己就可以知道别人,考察现在就可以知道古代。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别人与自己是相同的。通晓事理的人,他们的可贵之处在于由近的推知远的,由现在的推知古代的,由见到的推知见不到的。所以,观察堂屋下面的阴影,就可以知道日月运行的情况,阴阳变化的情况;看到瓶里的水结的冰,就知道天下已经寒冷,鱼鳖已经潜藏了;尝一块肉,就可以知道一锅肉的味道,一鼎肉味道的调和情况。

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1)。澭水暴益(2),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有余人,军惊而坏都舍(3)。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4),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5),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此为治,岂不悲哉?

【注释】

(1)表:做标记。下文“循表”之“表”指标记。澭水:古水名,也作“灉水”。其故道为黄河所淤塞,已无遗迹可寻,当在今河南省境内。

(2)暴:突然。益:同“溢”,水满外溢。

(3)而:如。都舍:都市里的房子。

(4)向:从前。可导:指可以沿着标记渡过去。

(5)亏:通“诡”,异。

【译文】

楚国人想偷袭宋国,派人先在澭水中设置渡河的标志。澭水突然上涨,楚国人不知道,按照标志夜里渡河,淹死的有一千多人,军队惊乱的状况就像城市里的房屋倒坍一样。当初他们事先设置标志的时候,是可以沿着标志渡河的,现在河水已经发生变化上涨了,楚国人还按照标志渡河,这就是他们所以失败的原因。现在的君主要效法先王的法度,与这种情况相似。他所处的时代已经与先王的法度不适应了,却还说,这是先王的法度,应该效法它。用这种办法治理国家,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今为殇子矣。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以死守法者,有司也;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1),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剑期乎断,不期乎镆铘(2);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3)。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