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贾人弦高、奚施将西市于周,道遇秦师,曰:“嘻!师所从来者远矣。此必袭郑。”遽使奚施归告,乃矫郑伯之命以劳之(1),曰:“寡君固闻大国之将至久矣(2)。大国不至,寡君与士卒窃为大国忧,日无所与焉(3),惟恐士卒罢弊与糗粮匮乏(4)。何其久也!使人臣犒劳以璧,膳以十二牛(5)。”秦三帅对曰:“寡君之无使也(6),使其三臣丙也、术也、视也于东边候 之道(7),过(8),是以迷惑,陷入大国之地。”不敢固辞,再拜稽首受之(9)。三帅乃惧而谋曰:“我行数千里,数绝诸侯之地以袭人,未至而人已先知之矣,此其备必已盛矣。”还师去之。
【注释】
(1)矫:假称,假托。劳:慰劳。
(2)寡君:对别国谦称自己的国君。大国:对别国的尊敬说法,这里指秦国。
(3)日:每日。与:通“豫”(依高亨说),乐。
(4)罢弊:羸弱疲困。糗(qiǔ)粮:干粮。匮(kuì):缺乏。
(5)膳:用如动词,作为膳食。
(6)寡君之无使也:我们的国君没有可派遣的人。这是客气话。
(7)丙:白乙丙。术:西乞术。视:孟明视。三人是这次战争中秦军的主帅。候:视察。 :通“晋”,晋国。
(8)过:超过。这里是走过了的意思。
(9)稽(qǐ)首:古时的一种礼节。跪下,拱手至地,头也至地。整个过程较缓慢。
【译文】
郑国商人弦高、奚施西行到周的都城去做买卖,在路上遇到秦国军队,弦高说:“啊!这支军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这一定是去偷袭郑国。”于是立即让奚施回郑国报告,自己就假托郑国国君的命令去慰劳秦军。弦高说:“我们国君本来很早就听说贵国军队要来了。贵军没有来,我们国君和士兵私下替贵军担忧,每天都为此而心情不愉快,惟恐贵军士兵羸弱疲困,干粮缺乏。怎么这么久才到啊!我们国君派我用璧犒劳贵军,并献给贵军十二头牛作为膳食。”秦军三个主帅回答说:“我们的国君没有合适的人可派遣,派了他的三个臣子丙、术、视到东方察看晋国的道路。没想走过了头,因此迷了路,误入贵国境内。”不敢执意不收,拜而又拜,叩头于地,接受了犒劳的东西。秦军的三个主帅很担心,商议说:“我们行军几千里,多次穿越其他诸侯国的领土去偷袭人家,还没到,人家就已经先知道了,这样看来,他们的准备一定已经很充分了。”于是回师离开了郑国。
当是时也,晋文公适薨,未葬。先轸言于襄公曰(1):“秦师不可不击也,臣请击之。”襄公曰:“先君薨,尸在堂,见秦师利而因击之,无乃非为人子之道欤!”先轸曰:“不吊吾丧,不忧吾哀,是死吾君而弱其孤也(2)。若是而击,可大强。臣请击之。”襄公不得已而许之。先轸遏秦师于殽而击之,大败之,获其三帅以归。
【注释】
(1)先轸(zhěn):晋国的执政大臣,食邑在原(今河南济源西北),故又称“原轸”。襄公:晋襄公,晋文公之子,名欢,公元前627年—前621年在位。
(2)死吾君:意思是,背弃了我们死去的君主。弱:用如意动。这里有欺侮的意思。
【译文】
在这时,正赶上晋文公去世,还没有安葬。先轸对晋襄公说:“秦军不可不袭击,请您允许我去袭击它。”襄公说:“先君去世,尸体还在堂上,看到秦军有利可图就去袭击它,这恐怕不是作为儿子应该遵循的原则吧!”先轸说:“秦国对我们的丧事不表示慰问,对我们的哀痛不表示忧伤,这是背弃了我们的先君,欺侮您年幼。他们这样无情无义,我们去袭击它,可以使晋国大大强盛。请您允许我去袭击它。”襄公不得已才答应了他。先轸在崤山截住并攻击秦军,把它打得大败,俘获了秦军的三个主帅而回。
缪公闻之,素服庙临(1),以说于众曰:“天不为秦国(2),使寡人不用蹇叔之谏,以至于此患。”此缪公非欲败于殽也,智不至也。智不至则不信。言之不信,师之不反也从此生。故不至之为害大矣。
【注释】
(1)素服:穿上丧服。庙临(lìn):到祖庙中将此事哭告祖先。临,哭。
(2)为:这里是帮助的意思。
【译文】
秦穆公听到这个消息,身穿丧服,到宗庙里哭告祖先,向众人说道:“上天不帮助秦国,才让我没有听从蹇叔的劝谏,以致遭到这样的祸患。”这并不是穆公想在崤山被打败,而是因为智力达不到啊。智力达不到就不相信蹇叔的话。不相信蹇叔的话,结果导致了秦军全军覆没。所以,智力达不到带来的危害真是太大了。
乐成
【题解】
本篇宣扬了“民不可与虑化举始,而可以乐成功”的观点,并夸大了贤主忠臣在事业成功上的决定作用。文章列举的禹决江水、孔子用于鲁、子产治郑、魏攻中山、史起治邺等事例都是为论证这一思想服务的。
五曰:
大智不形(1),大器晚成(2),大音希声(3)。
禹之决江水也,民聚瓦砾。事已成,功已立,为万世利。禹之所见者远也,而民莫之知。故民不可与虑化举始,而可以乐成功(4)。
孔子始用于鲁,鲁人鹥诵之曰(5):“麛裘而 (6),投之无戾(7)。 而麛裘,投之无邮(8)。”用三年,男子行乎涂右,女子行乎涂左(9),财物之遗者,民莫之举。大智之用,固难逾也(10)。
子产始治郑(11),使田有封洫(12),都鄙有服(13)。民相与诵之曰:“我有田畴,而子产赋之。我有衣冠,而子产贮之(14)。孰杀子产,吾其与之(15)。”后三年,民又诵之曰:“我有田畴,而子产殖之(16)。我有子弟,而子产诲之。子产若死,其使谁嗣之?”
使郑简、鲁哀当民之诽 也(17),而因弗遂用,则国必无功矣,子产、孔子必无能矣。非徒不能也,虽罪施(18),于民可也。今世皆称简公、哀公为贤,称子产、孔子为能。此二君者,达乎任人也。舟车之始见也,三世然后安之(19)。夫开善岂易哉(20)!故听无事治。事治之立也,人主贤也。
【注释】
(1)形:用如动词,表现出来。
(2)大器晚成:本指大材须积久始能成器。后多用以指人成就较晚。
(3)大音希声:最大的乐声反而听不出音响。希,少。以上二句见《老子》四十一章。
(4)以:与。
(5)鹥(yì):通“繄”(依孙诒让说)。句中语气词。诵:这里是怨谤、讽诵的意思。
(6)麛(mí)裘而 (bì):穿着鹿皮衣和蔽膝。麛,小鹿。 ,朝服的蔽膝。按:古代麛裘为常服, 为朝贺之服,二者不得共用。
(7)投:弃。戾:罪。
(8)邮:通“尤”,罪。
(9)涂:道路。这二句是说民知礼义。
(10)逾:通“喻”。知晓。
(11)子产:郑大夫,姓公孙,名侨,字子产,春秋时有名的政治家。
(12)封:田界。洫:水沟。
(13)都鄙有服:城邑、鄙野各有规定的服色。都,与“鄙”对文,泛指城邑。
(14)贮:古代一种财务税(依杨宽说,见《古史新探》)。
(15)与(yǔ):帮助。
(16)殖:繁殖。这里指增加产量。
(17)郑简:郑简公,名嘉,春秋时郑国国君。鲁哀:鲁哀公,名蒋,春秋时鲁国国君。这两位君主分别是子产、孔子的国君。当:面对。 (zǐ):也作“訾”,毁谤,非议。
(18)罪施:被治罪。
(19)安:习惯。
(20)开:始。
【译文】
第五:
最大的智慧不显现,成大器的人出名晚,最优美的乐音难听见。
当禹疏导江水的时候,百姓却堆积瓦砾加以阻挡。等到治水的事业完成,功业建立以后,给子孙万代带来了好处。禹目光远大,可是百姓却没有谁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可以跟普通的百姓商讨改变现状、进行创业开拓的大事,而可以跟他们享受成功的快乐。
孔子刚在鲁国被任用时,鲁国人怨恨地唱道:“穿着鹿皮衣又穿蔽膝,抛弃他没关系。穿着蔽膝又穿鹿皮裘,抛弃他没罪尤。”被任用三年之后,鲁国男子在道路右边行走,女子在道路左边行走;遗失了的财物,没有人拾取。大智的运用,本来就难以让人知晓啊。
子产开始治理郑国时,让田地有沟渠疆界,让城邑、鄙野各有规定的服色。人民一起怨恨地唱道:“我们有田亩,子产征军赋。我们有衣冠,子产收税赋。谁要杀子产,我们去帮助。”三年之后,人民又歌颂他说:“我们有田亩,子产让它增五谷。我们有子弟,子产对他施教育。子产若死去,让谁来接续?”
假使郑简公、鲁哀公面对人民的诽谤非议,就不再任用子产、孔子,那么国家一定无所成就,子产、孔子也一定无法施展才能。不只是不能施展才能,即使被治罪,人民也会赞同的。如今世上都称赞简公、哀公贤明,称赞子产、孔子有才能。这两位君主,很懂得任用人啊。舟、车开始出现的时候,人们都不习惯,过了三代人们才感到习惯。开始做好事难道容易吗!所以听信愚民之言,任何事都办不好。事业之所以成功,全在于君主贤明啊。
魏攻中山,乐羊将(1)。已得中山,还反报文侯(2),有贵功之色(3)。文侯知之,命主书曰:“群臣宾客所献书者,操以进之。”主书举两箧以进(4)。令将军视之,书尽难攻中山之事也(5)。将军还走(6),北面再拜曰:“中山之举,非臣之力,君之功也。”当此时也,论士殆之日几矣(7),中山之不取也,奚宜二箧哉?一寸而亡矣(8)。文侯,贤主也,而犹若此,又况于中主邪?中主之患,不能勿为,而不可与莫为(9)。凡举无易之事(10),气志视听动作无非是者,人臣且孰敢以非是邪疑为哉(11)?皆壹于为,则无败事矣。此汤、武之所以大立功于夏、商,而句践之所以能报其雠也。以小弱皆壹于为而犹若此(12),又况于以强大乎!
【注释】
(1)乐羊:魏人,为魏文侯将。
(2)报:禀告。文侯:魏文侯,名斯,战国初期魏国国君。
(3)贵功:这里是夸功的意思。
(4)箧(qiè):箱子一类的东西。
(5)难(nàn):责难。
(6)还(xuán)走:转身退下几步,表示恭敬惶恐。
(7)论士:议论的人。殆:危害。几,近。
(8)一寸:极言书信之少之短。
(9)莫为:疑作“莫易”(依陶鸿庆说),不中途改变。
(10)举:行。无易:不中途改变。
(11)“人臣”句:大意是,臣下谁还敢认为不对而横加怀疑呢?“非是邪疑”是“以”的宾语。邪,歪曲。
(12)小弱:指汤、武、勾践。汤、武封地仅方百里,勾践臣事吴王夫差,故称小弱。
【译文】
魏国攻打中山国,乐羊为将。乐羊攻下中山国以后,回国向魏文侯报告,显出夸功骄傲的神色。文侯察觉到这一点,就命令主管文书的官吏说:“群臣和宾客献上的书信,都拿来送上。”主管文书的官吏搬着两箱书信送上来。文侯让乐将军看这些书信。书信都是责难攻打中山国这件事的。乐将军转身退下几步,向北拜而又拜说:“攻下中山国,不是我的力量,是君主您的功劳啊。”当乐羊攻打中山国的时候,议论的人对这件事的危害一天比一天严重,假使文侯相信了群臣宾客之言,认为中山国不可攻取,那么,哪里用得着两箱书信呢!只需一寸长的书信就足以让乐羊失去功劳了。文侯是贤明的君主,臣下尚且如此,更何况一般的君主呢?一般君主的祸患是,不能不让他去做,又不能让他中途不改变。君主凡是去做中途不改变的事情,思想意志、视听行动无不认为正确,臣下谁还敢认为不对而横加怀疑呢?君臣都专心去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了。这就是汤、武王之所以在灭亡夏、商中大立功业,勾践之所以能够报仇的原因。只要君臣全都专心去做,凭仗弱小的国家尚且能如此,更何况凭仗强大的国家呢?
魏襄王与群臣饮(1),酒酣,王为群臣祝,令群臣皆得志。史起兴而对曰(2):“群臣或贤或不肖(3),贤者得志则可,不肖者得志则不可。”王曰:“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4)”。史起对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5),邺独二百亩(6),是田恶也。漳水在其旁,而西门豹弗知用,是其愚也。知而弗言,是不忠也。愚与不忠,不可效也。”魏王无以应之。明日,召史起而问焉,曰:“漳水犹可以灌邺田乎?”史起对曰:“可。”王曰:“子何不为寡人为之?”史起曰:“臣恐王之不能为也。”王曰:“子诚能为寡人为之,寡人尽听子矣。”史起敬诺,言之于王曰:“臣为之,民必大怨臣,大者死(7),其次乃藉臣(8)。臣虽死藉,愿王之使他人遂之也(9)。”王曰:“诺。”使之为邺令。史起因往为之。邺民大怨,欲藉史起。史起不敢出而避之。王乃使他人遂为之。水已行,民大得其利,相与歌之曰:“邺有圣令,时为史公(10)。决漳水,灌邺旁。终古斥卤(11),生之稻粱。”使民知可与不可,则无所用矣。贤主忠臣,不能导愚教陋,则名不冠后、实不及世矣。史起非不知化也,以忠于主也。魏襄王可谓能决善矣。诚能决善,众虽喧哗,而弗为变。功之难立也,其必由讻讻邪(12)!国之残亡,亦犹此也。故讻讻之中,不可不味也。中主以之讻讻也止善,贤主以之讻讻也立功。
【注释】
(1)魏襄王:名嗣,战国时魏国国君。
(2)史起:魏襄王之臣。兴:起,站起来。
(3)或:有的。
(4)西门豹:姓西门,名豹,魏文侯时曾为邺令。让人民开水渠,引漳水灌溉农田。
(5)行田:分配土地给人耕种。
(6)邺:魏地,在今河北临漳西南。
(7)死:其宾语“臣”涉下文省略。
(8)藉(jiè):践踏,欺凌。
(9)遂:完成。
(10)时:通“是”,此。
(11)终古:久远,自古以来。斥卤:盐碱地。他书或作“舄(xì)卤”、“潟(xì)卤”。斥,指地咸卤。
(12)讻讻(xiōnɡxiōnɡ):喧闹声。
【译文】
魏襄王跟臣子们一起喝酒,喝到正畅快的时候,魏王为臣子们祝酒,让臣子们都能得志。史起站起来回答说:“臣子有的贤明有的不肖,贤明的人得志可以,不肖的人得志就不可以。”魏王说:“让群臣都像西门豹那样当臣子。”史起回答说:“魏国分配给人民土地,每户一百亩,邺地偏偏给二百亩,这说明那里的土地不好。漳水在它的旁边,可是西门豹却不知利用,这说明他很愚蠢。知道这种情况却不报告,这说明他不忠。愚蠢和不忠,不可效法。”魏王无话回答他。第二天,召来史起问他说:“漳水还可以灌溉邺的田地吗?”史起回答说:“可以。”魏王说:“你何不替我去做这件事?”史起说:“我担心您不能做啊。”魏王说:“你如果真的能替我去做这件事,我全都听你的。”史起恭恭敬敬地答应了,并对魏王说:“我去做这件事,那里的人民一定非常怨恨我,严重了会弄死我,次之也会凌辱我。即使我被弄死或被凌辱,希望您派其他人继续完成这件事。”魏王说:“好吧。”派他去当邺令。史起于是去邺开始了引漳工程。邺地的人民非常怨恨史起,想要凌辱他。史起不敢出门,躲了起来。魏王就派别人最终完成了这一工程。水流到了田里,人民大大受益,一起歌颂他说:“邺地有贤令,此人是史公。引漳水,灌邺田。古来盐碱土,能长稻和谷。”假使人民知道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那就没有任用贤人的必要了。贤主忠臣,如果不能教导愚蠢鄙陋的人,那么名声就不能流传到后世,政绩也不能对当代有利了。史起不是不知道事物的发展趋势,他明知要遭到民众的怨恨,却还要治理漳水,是因为他忠于君主。魏襄王可说是能对善行做出决断了。如果真能对善行做出决断,那么众人即使喧哗,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功业之所以难于建立,大概一定是由于众人的吵吵闹闹吧!国家的残破灭亡,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啊。所以在众人的吵吵闹闹之中,不可不加以研究体会。一般的君主因为众人的吵吵闹闹就停止了行善,贤明的君主却在众人的吵吵闹闹之中建立起功业。
察微
【题解】
本篇阐发了察微知著的道理。围绕“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则大物不过矣。”这一观点从正反两方面举例加以论证,同时指出智士贤者应该处心积虑,考察事物的端倪,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还列举了吴楚卑梁之争、宋华元飨士而忘其御、鲁昭公听伤而不辨其义三则事例,说明小处不察,必酿成大患,以历史教训为借鉴,从反面强调了察微的重要。
六曰:
使治乱存亡若高山之与深溪,若白垩之与黑漆(1),则无所用智,虽愚犹可矣。且治乱存亡则不然(2)。如可知,如可不知(3);如可见,如可不见。故智士贤者相与积心愁虑以求之(4),犹尚有管叔、蔡叔之事与东夷八国不听之谋(5)。故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则大物不过矣。
【注释】
(1)白垩(è):白色的土。
(2)且:等于说“而”。
(3)可不:当作“不可”(依毕沅说)。下句同。
(4)愁虑:等于说“积虑”。愁,通“揫”,聚积。
(5)“犹尚”句:管叔、蔡叔为周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分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和蔡(今河南上蔡西南)。武王死,成王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不服,和武庚(纣王之子)一起叛乱,东夷八国附从,不听王命。
【译文】
第六:
假使治和乱、存和亡的区别像高山和深谷,像白土和黑漆那样分明,那就没有必要运用智慧,即使蠢人也可以知道了。然而治和乱、存和亡的区别并不是这样。好像可知,又好像不可知;好像可见,又好像不可见。所以有才智的人、贤明的人都在千思百虑、用尽心思去探求治乱存亡的征兆,尽管如此,尚且有管叔、蔡叔的叛乱事件和东夷八国不听王命的阴谋。所以治乱存亡,它们刚刚出现的时候就像秋毫那样,能够明察秋毫,大事就不会出现过失了。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1),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2)。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3)。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4),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
【注释】
(1)臣:男奴仆。妾:女奴仆。
(2)府:收藏钱财的地方。这里指公家府库。
(3)赐:孔子弟子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
(4)拜:谢。
【译文】
鲁国的法令规定,鲁国人在其他诸侯国给人当奴仆,有能赎出他们的,可以从国库中支取金钱。子贡从其他诸侯国赎出了做奴仆的鲁国人,回来却推辞,不支取金钱。孔子说:“端木赐做错了。从今以后,鲁国人不会再赎人了。”支取金钱,对品行并没有损害;不支取金钱,就不会有人再赎人了。子路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个人用牛来酬谢他,子路收下了牛。孔子说:“鲁国人一定会救溺水的人了。”孔子能从细小处看到结果,这是由于他对事物的发展变化观察得远啊。
楚之边邑曰卑梁,其处女与吴之边邑处女桑于境上,戏而伤卑梁之处女。卑梁人操其伤子以让吴人(1),吴人应之不恭,怒,杀而去之。吴人往报之,尽屠其家。卑梁公怒(2),曰:“吴人焉敢攻吾邑?”举兵反攻之,老弱尽杀之矣。吴王夷昧闻之(3),怒,使人举兵侵楚之边邑,克夷而后去之。吴、楚以此大隆(4)。吴公子光又率师与楚人战于鸡父(5),大败楚人,获其帅潘子臣、小帷子、陈夏啮(6)。又反伐郢,得荆平王之夫人以归,实为鸡父之战。凡持国,太上知始,其次知终,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国必危,身必穷。《孝经》曰(7):“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楚不能之也。
【注释】
(1)子:指上文“处女”。古代男孩女孩都可称“子”。让:责备。
(2)卑梁公:卑梁邑的守邑大夫。楚僭称王,故守邑大夫都称公。
(3)夷昧:春秋时吴国国君,吴王寿梦之子,公元前530年—前527年在位。
(4)隆:通“哄(hònɡ)”,相斗(依孙诒让说)。
(5)公子光:吴王诸樊之子。鸡父:古地名,在今河南固始东南。
(6)潘子臣、小帷子:都是楚国大夫。陈夏啮(niè):陈国大夫夏啮。鸡父之战,陈助楚,故其大夫为吴所擒。
(7)《孝经》曰:下引文见今《孝经•诸侯章》。
【译文】
楚国有个边境城邑叫卑梁,那里的姑娘与吴国边境城邑的姑娘一起在边境上采桑叶,嬉戏时,吴国的姑娘伤了卑梁的姑娘。卑梁人带着受伤的姑娘去责备吴国人,吴国人应答不恭敬,卑梁人很恼怒,杀死了那个吴国人就走了。吴国人去报复,把那个楚国人全家都杀死了。卑梁的守邑大夫大怒,说:“吴国人怎么竟敢攻打我的城邑?”发兵去攻打吴国人,连老弱全都杀死了。吴王夷昧听到这事以后大怒,派人率兵侵犯楚国的边境城邑,攻克楚国边邑,把它夷为平地,然后才离开。吴国、楚国因此展开大战。吴公子光又率领军队在鸡父跟楚国军队交战,把楚军打得大败,俘虏了楚军的主帅潘子臣、小帷子以及陈国的夏啮。又接着攻打郢,俘获了楚平王的夫人,把她带回吴国。这实际上还是鸡父之战的继续。凡是要守住国家,最上等的是洞察事情的开端,其次是预见到事情的结局,再次是随着事情的发展了解它。这三样都做不到,国家一定危险,自身一定困窘。《孝经》上说:“高却不倾危,因此能够长期保住尊贵;满却不外溢,因此能够长期保住富足。富贵不离身,然后才能保住国家,使人民和谐。”楚国恰恰不能做到这些。
郑公子归生率师伐宋(1)。宋华元率师应之大棘(2),羊斟御(3)。明日将战,华元杀羊飨士,羊斟不与焉(4)。明日战,怒谓华元曰:“昨日之事,子为制(5);今日之事,我为制。”遂驱入于郑师。宋师败绩,华元虏。夫弩机差以米则不发(6)。战,大机也。飨士而忘其御也,将以此败而为虏,岂不宜哉!故凡战必悉熟偏备(7),知彼知己,然后可也。
【注释】
(1)归生:春秋时郑国大夫,字子家。
(2)华元:春秋时宋国大夫,历事文公、平公三君。大棘:宋邑。共公、故址在今河南柘城西北。
(3)羊斟:宋人,华元的驭手,后奔鲁。御:驾车。
(4)与(yù):参与,在其中。
(5)制:这里是控制、掌握的意思。
(6)弩机:弩牙,弩上发箭的装置。弩,古代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发射箭的弓。米:指一个米粒的长度。
(7)悉:全,都。偏:通“遍”。
【译文】
郑公子归生率领军队攻打宋国。宋国的华元率领军队在大棘迎敌,羊斟给他作驭手。第二天将要作战,华元杀了羊宴飨甲士,羊斟却不在其中。第二天作战的时候,羊斟愤怒地对华元说:“昨天宴飨的事由你掌握,今天驾车的事该由我掌握了。”于是把车一直赶进郑国军队里。宋国军队大败,华元被俘。弩牙相差一个米粒就不能发射。战争正像一个大的弩牙。宴飨甲士却忘了自己的驭手,将帅因此战败被俘,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所以,凡作战一定要熟悉全部情况,做好全面准备,知己知彼,然后才可以作战。
鲁季氏与郈氏斗鸡(1),郈氏介其鸡,季氏为之金距(2)。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归郈氏之宫(3),而益其宅。郈昭伯怒,伤之于昭公,曰:“禘于襄公之庙也(4),舞者二人而已(5),其余尽舞于季氏。季氏之舞道(6),无上久矣。弗诛,必危社稷。”公怒,不审(7),乃使郈昭伯将师徒以攻季氏,遂入其宫。仲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8):“无季氏,则吾族也死亡无日矣。”遂起甲以往(9),陷西北隅以入之,三家为一,郈昭伯不胜而死。昭公惧,遂出奔齐,卒于乾侯(10)。鲁昭听伤而不辩其义(11),惧以鲁国不胜季氏,而不知仲、叔氏之恐,而与季氏同患也。是不达乎人心也。不达乎人心,位虽尊,何益于安也?以鲁国恐不胜一季氏,况于三季(12)?同恶固相助(13)。权物若此其过也(14),非独仲、叔氏也,鲁国皆恐。鲁国皆恐,则是与一国为敌也,其得至乾侯而卒犹远。
【注释】
(1)季氏:季孙氏,鲁国最有权势的贵族。此指季平子。郈(hòu)氏:鲁国公室。此指郈昭伯。
(2)为之金距:给鸡套上金属爪。之,代鸡。距,鸡爪。
(3)归:当是“侵”字之误(依孙人和说)。宫:室。
(4)禘(dì):古代祭名。襄公:昭公之父。
(5)二人:当为“二八”之误(依毕沅校说)。古代舞制,天子八佾(舞蹈时八人一行,谓之一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鲁本诸侯,礼当用六佾,今只用二佾,其余四佾为季氏占有。
(6)舞道:舞蹈的规矩。
(7)审:详察。
(8)仲孙氏、叔孙氏:都是鲁国的贵族,与季孙氏同族。
(9)起甲:发兵。甲,甲士。
(10)乾侯:晋邑,在今河北成安东南。
(11)辩:通“辨”,分辨。
(12)三季:三个季氏。指季孙氏、叔孙氏、仲孙氏。
(13)同恶(wù):所厌恶的相同。这里指仲孙氏、叔孙氏、季孙氏都厌恶昭公。
(14)权:衡量。
【译文】
鲁国的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给他的鸡披上甲,季氏给鸡套上金属爪。季氏的鸡没有斗胜,季平子很生气,于是侵占郈氏的房屋,扩大自己的住宅。郈昭伯非常恼怒,就在昭公面前诋毁季氏说:“在襄公之庙举行大祭的时候,舞蹈的人仅有十六人而已,其余的人都到季氏家去跳舞了。季氏家舞蹈人数超过规格,他目无君主已经很长时间了。不杀掉他,一定会危害国家。”昭公大怒,不加详察,就派郈昭伯率领军队去攻打季氏,攻入了他的庭院。仲孙氏、叔孙氏彼此商量说:“如果没有了季氏,那我们家族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于是发兵前往救助,攻破了院墙的西北角进入庭院,三家合兵一处,郈昭伯不能取胜而被杀死。昭公害怕了,于是逃亡到齐国,后来死在乾侯。鲁昭公听信诋毁季氏的话,却不分辨是否合乎道理,他只害怕凭着鲁国不能胜过季氏,却不知道仲孙氏,叔孙氏也很恐惧,他们与季孙氏是患难与共的。这是由于不了解人心啊。不了解人心,地位即便尊贵,对安全又有什么益处呢!凭借鲁国尚且害怕不能胜过一个季氏,更何况三个季氏呢?他们都厌恶昭公,本来就会互相救助。昭公权衡事情错误到如此地步,不只是仲孙氏、叔孙氏,整个鲁国都会感到恐惧。整个鲁国都感到恐惧,这就是与整个国家为敌了。昭公与整个国家为敌,在国内就该被杀,今得以死在乾侯,还算有幸死得远了呢!
去宥
【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认识问题的方法,认为去掉主观偏见是正确认识客观事物的根本和关键。文章列举了秦惠王问唐姑果、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邻父有与人邻者、齐人有欲得金者事例,说明有主观偏见就会颠倒黑白,造成极大危害。本篇与《去尤》篇意旨相同。
七曰:
东方之墨者谢子,将西见秦惠王(1)。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于己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也甚险,将奋于说(2),以取少主也(3)。”王因藏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不说,遂辞而行。凡听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虽奋于取少主,何损?所言不善,不奋于取少主,何益?不以善为之悫(4),而徒以取少主为之悖,惠王失所以为听矣(5)。用志若是,见客虽劳,耳目虽弊(6),犹不得所谓也。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7),此史定所以得饰鬼以人、罪杀不辜,群臣扰乱、国几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今惠王之老也,形与智皆衰邪?
【注释】
(1)秦惠王:即秦惠文王,战国时秦国国君,名驷,公元前337年—前311年在位。
(2)奋于说:竭力游说。
(3)少主:指惠王的太子。
(4)为:通“谓”,下句“为”与此同。悫(què):忠诚。
(5)所以为听:指听言的目的。
(6)弊:疲惫。
(7)史定:秦史官,名定。行其邪:即指下文的“饰鬼以人、罪杀不辜”。
【译文】
第七:
东方墨家学派的谢子,将要到西方去见秦惠王。惠王向秦国墨家学派的唐姑果打听谢子的情况。唐姑果担心秦王亲近谢子超过自己,就回答说:“谢子是东方能言善辩的人。他为人很狡诈,他这次来,将竭力游说,以取得太子的欢心。”秦王于是心怀愤怒等待谢子的到来。谢子来了,游说秦王,秦王不听从他的意见。谢子很不高兴,于是就告辞走了。凡听人议论是为了听取好的意见,所说的意见如果好,即便是竭力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损害?所说的意见如果不好,即便不是要竭力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益处?不因为他的意见好认为他忠诚,而只是因为他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就认为他悖逆,惠王丧失了所以要听取意见的目的了。像这样动用心思,会见宾客即使很劳苦,耳朵眼睛即使很疲惫,还是得不到宾客言谈的要旨。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够干邪僻之事的原因,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用人装扮成鬼、加罪杀戮无辜之人,以致群臣骚乱、国家几乎危亡的原因。人到了年老的时候,身体越来越衰弱,可是智慧越来越旺盛。现在惠王已到了老年,难道身体和智慧都衰竭了吗?
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1),昭釐恶之(2)。威王好制(3),有中谢佐制者(4),为昭釐谓威王曰:“国人皆曰:王乃沈尹华之弟子也。”王不说,因疏沈尹华。中谢,细人也(5),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王之术,文学之士不得进,令昭釐得行其私。故细人之言,不可不察也。且数怒人主,以为奸人除路(6),奸路已除,而恶壅却(7),岂不难哉?夫激矢则远(8),激水则旱(9),激主则悖,悖则无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
【注释】
(1)荆威王:即楚威王,名熊商,公元前339年—前329年在位。书:指古代文献典籍。沈尹华:威王之臣。
(2)昭釐(xī):当是威王之臣。
(3)制:成法,法制。
(4)中谢:官职名,侍奉帝王的近臣。
(5)细人:小人,指地位卑贱的人。
(6)除路:扫清仕进之路。
(7)壅却:指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
(8)激矢:这里指奋力向后引箭。
(9)激水则旱: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旱,通“悍”,猛。
【译文】
楚威王向沈尹华学习文献典籍,昭釐对此很忌恨。威王喜好法制,有个帮助制定法令的中谢官替昭釐对威王说:“国人都说:王是沈尹华的弟子。”威王很不高兴,于是就疏远了沈尹华。中谢官是地位卑贱的人,他说了一句话就让威王不能听到先王治国之道,使那些研习、精通古代文献典籍的人不得重用,让昭釐得以实现自己的阴谋。所以,对地位卑贱的人所说的话不可不明察啊。他们多次激怒人主,借此替奸人扫清仕进之路。奸人的仕进之路扫清了,却又厌恶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这难道不是很难吗?奋力向后拉箭,箭就射得远;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激怒君主,君主就会悖谬,君主悖谬就没有君子辅佐了。不可激怒的,大概只有心中早有准则的君主吧。
邻父有与人邻者(1),有枯梧树,其邻之父言梧树之不善也(2),邻人遽伐之。邻父因请而以为薪。其人不说曰:“邻者若此其险也,岂可为之邻哉?”此有所宥也(3)。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枯梧树之善与不善也。
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4),往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吏搏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5):“殊不见人(6),徒见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
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7)。
【注释】
(1)邻父:当涉下文而衍。
(2)父(fǔ):古代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3)宥:通“囿”,局限,闭塞。
(4)被(pī):这里是穿戴的意思。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披”。
(5)吏:当是涉上文而衍(依孙人和说)。
(6)殊:极,很。这里有根本的意思。
(7)天:指身体。
【译文】
有个人与别人为邻,他家中有棵干枯的梧桐树,与他为邻的一位老者说这棵梧桐不好,他立刻就把它伐了。那位老者于是要那棵梧桐树,想拿去当柴烧。他不高兴地说:“这个邻居竟这样地险诈啊,怎么可以跟他做邻居呢?”这是有所蔽塞啊。要那棵梧桐把它作柴烧,或是不要,这些都不能作为怀疑梧桐树好还是不好的依据。
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晨,穿上衣服,戴好帽子,到了卖金子的人那里,看见人拿着金子,抓住金子就夺了过来。吏役把他抓住捆了起来,问他说:“人都在这里,你就抓取人家的金子,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根本没有看见人,只见到金子罢了。”这真是蔽塞到极点了。
有所蔽塞的人,本来就把昼当成夜,把白当成黑,把尧当成桀。蔽塞的害处真也太大了。亡国的君主大概都是蔽塞到极点了吧。所以,凡是人一定要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然后才能知道事物的全貌;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就能保全自身了。
正名
【题解】
本篇论述名与实的关系。文章指出名实相符国家就治理得好,名实不符国家就会混乱,“正名”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大问题。需要指出的是,本篇的“正名”说与孔丘的“正名”说不同。孔丘提倡的“正名”是要以周礼为尺度,去纠正他认为不正常的社会秩序;而本篇的“正名”则是与下篇的“审分”相联系的,是要“按其实而审其名”,即依照客观实际来审察名分。
八曰:
名正则治(1),名丧则乱(2)。使名丧者,淫说也(3)。说淫则可不可而然不然,是不是而非不非。故君子之说也,足以言贤者之实、不肖者之充而已矣(4),足以喻治之所悖、乱之所由起而已矣(5),足以知物之情、人之所获以生而已矣。
【注释】
(1)名:与“形”、“实”相对,指名称或名分。
(2)名丧:指名分不正。
(3)淫说:浮夸失实的言辞。
(4)充:实。
(5)悖:通“勃”,兴盛。
【译文】
第八:
名分合宜国家就治理得好,名分不正国家就混乱。使名分不正的是浮夸失实的言辞。言辞浮夸失实就会以不可为可,以不然为然,以不是为是,以不错为错。所以君子的言辞,足以说出贤人的贤明、不肖之人的不肖就行了,足以讲明治世之所以兴盛、乱世由何引起就行了,足以令人知晓事物的真情、人之所以能生存的原因就行了。
凡乱者,刑名不当也(1)。人主虽不肖,犹若用贤(2),犹若听善,犹若为可者。其患在乎所谓贤从不肖也(3),所为善而从邪辟(4),所谓可从悖逆也。是刑名异充,而声实异谓也。夫贤不肖,善邪辟,可悖逆,国不乱,身不危,奚待也?
【注释】
(1)刑:通“形”,形体。这里有实际的意思。
(2)犹若:犹然,仍然。
(3)从:当作“徒”(依王念孙说)。下面两句中的“从”也当作“徒”。
(4)为:通“谓”。
【译文】
凡是混乱,都是由于名实不符造成的。君主即便不贤,也还是知道任用贤人,还是知道听从善言,还是知道做可行之事。他们的弊病就在于他们所认为的贤人只不过是不肖之人,他们所认为的善言只不过是邪僻之言,他们所认为的可行之事只不过是悖逆之事。这就是形名异实、名实不符。把不肖当成贤明,把邪僻当成善良,把悖逆当成可行,像这样,国家不混乱,自身不危殆,还等什么呢?
齐湣王是以知说士,而不知所谓士也。故尹文问其故(1),而王无以应。此公玉丹之所以见信、而卓齿之所以见任也(2)。任卓齿而信公玉丹,岂非以自雠邪(3)?
尹文见齐王,齐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愿闻何谓士。”王未有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齐王曰:“此真所谓士已。”尹文曰:“王得若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能得也。”尹文曰:“使若人于庙朝中深见侮而不斗(4),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否。大夫见侮而不斗(5),则是辱也,辱则寡人弗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斗,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者,是未失其所以为士一矣。未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以为臣,失其所以为士一(6),而王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士乎?”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将治其国,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王曰:“不可。”尹文曰:“窃观下吏之治齐也(7),方若此也。”王曰:“使寡人治信若是,则民虽不治,寡人弗怨也。意者未至然乎!”尹文曰:“言之不敢无说(8),请言其说。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之令、深见侮而不敢斗者,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敢斗,是辱也。’夫谓之辱者,非此之谓也。以为臣不以为臣者,罪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齐王无以应。论皆若此,故国残身危,走而之谷(9),如卫。齐湣王,周室之孟侯也(10),太公之所以老也(11)。桓公尝以此霸矣,管仲之辩名实审也(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