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骈以道术说齐(1),齐王应之曰:“寡人所有者,齐国也,愿闻齐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得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得材。愿王之自取齐国之政也。”骈犹浅言之也,博言之,岂独齐国之政哉?变化应求而皆有章,因性任物而莫不宜当,彭祖以寿,三代以昌,五帝以昭,神农以鸿(2)。
【注释】
(1)田骈:战国时齐国人,属道家。
(2)鸿:昌盛。
【译文】
田骈以道术劝说齐王,齐王回答他说:“我所拥有的只是齐国,希望听听如何治理齐国的政事。”田骈回答说:“我说的虽然没有政事,但可以由此推知政事。这就好像树木一样,本身虽不是木材,但可以由此得到木材。希望您从我的话中自己选取治理齐国政事的道理。”田骈还是就浅显的方面说的,就广博的方面而言,岂只是治理齐国的政事是如此呢?万物的变化应和,都是有规律的,根据其本性来使用万物,就没有什么不恰当不合适的,彭祖因此而长寿,三代因此而昌盛,五帝因此而卓著,神农因此而兴盛。
吴起谓商文曰(1):“事君果有命矣夫!”商文曰:“何谓也?”吴起曰:“治四境之内,成训教,变习俗,使君臣有义,父子有序,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曰:“今日置质为臣(2),其主安重(3);今日释玺辞官,其主安轻。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曰:“士马成列,马与人敌,人在马前(4),援桴一鼓(5),使三军之士乐死若生,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吴起曰:“三者子皆不吾若也,位则在吾上,命也夫事君(6)!”商文曰:“善。子问我,我亦问子。世变主少,群臣相疑,黔首不定,属之子乎,属之我乎?”吴起默然不对,少选(7),曰:“与子。”商文曰:“是吾所以加于子之上已!”吴起见其所以长,而不见其所以短;知其所以贤,而不知其所以不肖。故胜于西河(8),而困于王错(9),倾造大难(10),身不得死焉(11)。
夫吴胜于齐(12),而不胜于越(13)。齐胜于宋(14),而不胜于燕(15)。故凡能全国完身者,其唯知长短赢绌之化邪(16)!
【注释】
(1)商文:魏臣。
(2)置质:义同。质,古代初次见人时所送的礼物。这个意义后“委质”来写作“贽”。古代臣子献礼物于君主,表示献身的意思。
(3)安:乃,则。
(4)“马与”二句:义未详。据文意,似指士马成列将要发动进攻的具体情况。
(5)桴(fú):鼓槌。鼓:击鼓。
(6)命也夫事君:即“事君命也夫”的倒装句。夫,表感叹的语气词。
(7)少选:一会儿。
(8)胜于西河:指吴起为魏夺取西河地。西河,地名,在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一带。
(9)困于王错:为王错所困。指文侯死后,王错向武侯讲吴起的坏话,吴起被迫逃到楚国。
(10)倾造大难:不久遭遇大难。指吴起在楚国被旧贵族射死事。倾,通“顷”,不久。造,遭到。
(11)身不得死焉:自身不得善终。
(12)吴胜于齐:指吴王夫差在艾陵打败齐国。
(13)不胜于越:指吴王夫差被越王勾践打败。
(14)齐胜于宋:指齐湣王灭宋。
(15)不胜于燕:指齐湣王被乐毅率六国兵打败。
(16)赢绌:如同说“伸屈”。
【译文】
吴起对商文说:“侍奉君主果真是靠命运吧!”商文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吴起说:“治理全国,完成教化,改变习俗,使君臣之间有道义,父子之间有次序,您跟我比哪一个强些?”商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一旦献身君主当臣子,君主的地位就尊贵;一旦交出印玺辞去官职,君主的地位就轻微。在这方面您跟我比哪一个强些?”商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兵士战马已经排成行列,战马与人相匹敌,人在马的前面将要发起进攻,拿起鼓槌一击鼓,让三军的兵士视死如归,在这方面您跟我比哪一个强些?”商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这三样您都不如我,职位却在我之上,侍奉君主果真是靠命运啊!”商文说:“好。您问我,我也问问您。世道改变,君主年少,臣子们疑虑重重,百姓们很不安定,遇到这种情况,把政权托付给您呢,还是托付给我呢?”吴起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说:“托付给您。”商文说:“这就是我的职位在您之上的原因啊。”吴起看到了自己的长处,却看不到自己的短处;知道自己的优点,却不知道自己的缺点。所以他能在西河打胜仗,但却被王错弄得处境困难,不久就遇到大难,自身不得善终。
吴国战胜了齐国,却不能战胜越国。齐国战胜了宋国,却不能战胜燕国。所以凡是能够保全国家和自身不被灭亡的,大概只有知道长短伸屈的变化才能做到吧!
审应览第六
审应
【题解】
《审应览》八篇,主旨在于劝说君主应该重言慎言,反对淫辞辩说。本篇论述君主应当详察自己的应对举止。作者认为,后三例中公孙龙、薄疑等的应对是得当的。这三例意在说明,君主言谈应对时要反躬自求,这是详察自己音容举止的正确方法。文章列举了鲁君问孔思、魏惠王使人谓韩昭侯、魏昭王问田诎等六例来证明这一观点。文章指出,这些君主由于不审“出声应容”,所以言语失当,而对于那些饰非遂过之言则无从辨察。
一曰:
人主出声应容(1),不可不审。凡主有识,言不欲先。人唱我和,人先我随,以其出为之入,以其言为之名,取其实以责其名,则说者不敢妄言,而人生之所执其要矣(2)。
【注释】
(1)出声:说话。应容:脸上做出反应。
(2)执:掌握。要:根本。
【译文】
第一:
君主对自己的言语神态,不可不慎重。凡是有见识的君主,言谈时都不愿先开口。别人倡导,自己应和;别人先做,自己随着。根据他外在的表现,考察他的内心;根据他的言论,考察他的名声;根据他的实际,推求他的名声。这样,游说的人就不敢胡言乱语,而君主就能掌握住根本了。
孔思请行(1),鲁君曰:“天下主亦犹寡人也,将焉之(2)?”孔思对曰:“盖闻君子犹鸟也,骇则举(3)。”鲁君曰:“主不肖而皆以然也,违不肖(4),过不肖(5),而自以为能论天下之主乎(6)?凡鸟之举也,去骇从不骇。去骇从不骇,未可知也。去骇从骇,则鸟何为举矣?”孔思之对鲁君也,亦过矣。
【注释】
(1)孔思:孔伋,字子思,孔子之孙。
(2)焉:何。之:往。
(3)举:这里是起飞的意思。
(4)违:离开。
(5)过:往。
(6)论:通“抡”,选择。
【译文】
孔思请求离开鲁国,鲁国君主说:“天下的君主也都像我一样啊,你将要到哪里去?”孔思回答说:“我听说君子就像鸟一样,受到惊吓就飞走。”鲁国君主说:“君主不贤德,天下都是这样啊。离开不贤德的君主,还到不贤德的君主那里去,你自己认为这是能选择天下的君主吗?凡是鸟飞走,都是离开惊吓它的地方还到惊吓它的地方去。惊吓与不惊吓,并不能知道。如果离开惊吓它的地方到不惊吓它的地方去,那么鸟为什么要飞走呢?”孔思那样回答鲁国君主,是不对的。
魏惠王使人谓韩昭侯曰(1):“夫郑乃韩氏亡之也(2),愿君之封其后也。此所谓存亡继绝之义。君若封之,则大名(3)。”昭侯患之,公子食我曰(4):“臣请往对之。”公子食我至于魏,见魏王,曰:“大国命弊邑封郑之后(5),弊邑不敢当也。弊邑为大国所患。昔出公之后声氏为晋公(6),拘于铜鞮(7),大国弗怜也,而使弊邑存亡继绝,弊邑不敢当也。”魏王惭曰:“固非寡人之志也,客请勿复言。”是举不义以行不义也。魏王虽无以应,韩之为不义,愈益厚也。公子食我之辩,适足以饰非遂过(8)。
【注释】
(1)魏惠王:公元前369年—前319年在位。韩昭侯:《任数》篇作“韩昭釐侯”。
(2)“夫郑”句:郑国是被韩哀侯(韩昭侯的祖父)灭亡的,所以这里这样说。
(3)大名:使名声显扬。大,用如使动。
(4)公子食我:人名。
(5)大国:对别国的尊称。弊邑:对别国谦称自己的国家。弊,通“敝”。
(6)出公:晋出公,公元前474年—前452年在位,为智伯及韩、魏、赵四卿所攻,出奔齐,死于途中。声氏:疑即静公(孙诒让说)。静公名俱酒,出公五世孙,立二年,韩、赵、魏三家分晋,静公迁为家人。
(7)铜鞮(dī):地名,在今山西沁县南。
(8)饰非遂过:文过饰非的意思。遂,成。
【译文】
魏惠王派人对韩昭侯说:“郑国是韩国灭亡的,希望您封郑国君主的后代。这就是所说的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存在、使灭绝的诸侯得以延续的道义。您如果封郑国君主的后代,您的名声就会显赫。”昭侯对此感到忧虑,公子食我说:“请您允许我去回答他。”公子食我到了魏国,见到魏王说:“贵国命令我国封郑国君主的后代,我国不敢应承。我国一向被贵国视为祸患。从前晋出公的后代声氏当晋国君主,后来被囚禁在铜鞮,贵国不怜悯他,却让我国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灭绝的诸侯,我国不敢应承。”魏王惭愧地说:“这本来不是我的意思,请客人不要再说了。”这是举出别人的不义行为来为自己做不义的事辩解。魏王虽然无话回答,但韩国做不义的事却更加厉害了。公子食我的善辩,恰好足以文过饰非。
魏昭王问于田诎曰(1):“寡人之在东宫之时,闻先生之议曰:‘为圣易。’有诸乎(2)?”田诎对曰:“臣之所举也(3)。”昭王曰:“然则先生圣于(4)?”田诎对曰:“未有功而知其圣也,是尧之知舜也;待其功而后知其舜也,是市人之知圣也(5)。今诎未有功,而王问诎曰‘若圣乎’,敢问王亦其尧邪?”昭王无以应。田诎之对,昭王固非曰“我知圣也”耳,问曰“先生其圣乎”,己因以知圣对昭王。昭王有非其有(6),田诎不察。
【注释】
(1)魏昭王:公元前295年—前277年在位。田诎:魏昭王臣。
(2)诸:之。
(3)举:提出,说出。
(4)于:乎。
(5)“待其”二句:这两句当作“待其功而后知其圣也,是市人之知舜也。”今本“舜”“圣”二字互易(依陈昌齐说)。
(6)有非其有:这里指尧之知舜而言。
【译文】
魏昭王向田诎问道:“我在东宫当太子的时候,听到先生您议论说:‘当圣贤很容易。’有这样的话吗?”田诎回答说:“这是我说的话。”昭王说:“那么先生您是圣贤吗?”田诎回答说:“还没有功绩时就能知道这人是圣贤,这是尧对舜的了解;等到这人有了功绩然后才知道他是圣贤,这是一般人对舜的了解。现在我没有功绩,可是您却问我说‘你是圣贤吗’,请问您也是尧吗?”昭王无话回答。田诎回答昭王的时候,昭王本来不是说“我了解圣贤”,而是问他说“先生您是圣贤吗”,田诎自己于是就用了解圣贤的话回答昭王,这样,就使昭王享有了自己不应该享有的声誉,而田诎在对答时也不省察。
赵惠王谓公孙龙曰(1):“寡人事偃兵十余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乎?”公孙龙对曰:“偃兵之意,兼爱天下之心也。兼爱天下,不可以虚名为也,必有其实。今蔺、离石入秦(2),而王缟素布总(3);东攻齐得城,而王加膳置酒。秦得地而王布总,齐亡地而王加膳,所非兼爱之心也(4)。此偃兵之所以不成也。”今有人于此,无礼慢易而求敬,阿党不公而求令(5),烦号数变而求静,暴戾贪得而求定,虽黄帝犹若困。
【注释】
(1)赵惠王:公元前298年—前266年在位。公孙龙:战国时期赵国人,属名家。
(2)蔺、离石:二县名,原属赵,后被秦夺去。其地在今山西省西部。
(3)缟素布总:指丧国之服。缟素,白色的丧服。布总,以布束发,是古人服丧时的一种装束。
(4)所:是,此。
(5)阿党:阿私,偏袒一方。令:善,好。
【译文】
赵惠王对公孙龙说:“我致力于消除战争有十多年了,可是却没有成功。战争不可以消除吗?”公孙龙回答说:“消除战争的本意,体现了兼爱天下人的思想。兼爱天下人,不可以靠虚名实现,一定要有实际。现在赵国的蔺、离石二县归属了秦国,您就穿上丧国之服;赵国向东攻打齐国夺取了城邑,您就安排酒筵加餐庆贺。秦国得到土地您就穿上丧服,齐国丧失土地您就加餐庆贺,这都不符合兼爱天下人的思想。这就是您致力消除战争之所以不能成功的原因啊。”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傲慢无礼却想受到尊敬,结党营私处事不公却想得到好名声,号令烦难屡次变更却想平静,乖戾残暴贪得无厌却想安定,即使是黄帝也会束手无策的。
卫嗣君欲重税以聚粟,民弗安,以告薄疑曰(1):“民甚愚矣。夫聚粟也,将以为民也。其自藏之与在于上,奚择(2)?”薄疑曰:“不然。其在于民而君弗知(3),其不如在上也;其在于上而民弗知,其不如在民也。”凡听必反诸己,审则令无不听矣。国久则固,固则难亡。今虞、夏、殷、周无存者(4),皆不知反诸己也。
【注释】
(1)薄疑:卫嗣君之臣。
(2)奚:何。择:区别。
(3)知:晓得,这里是得到的意思。
(4)虞:即有虞氏,古部落名,其首领舜继尧而为帝,故又称虞舜。
【译文】
卫嗣君想加重赋税来聚积粮食,人民对此感到不安,他就把这种情况告诉薄疑说:“人民非常愚昧啊。我聚积粮食,是为人民着想。他们自己保存粮食与保存在官府里,有什么区别呢?”薄疑说:“不对。粮食保存在人民手里,您就不能得到,这就不如保存在官府里了;粮食保存在官府里,人民就不能得到,这就不如保存在人民手里了。”凡是听到某种意见一定要反躬自求,能详察,那么命令就没有不被听从的了。立国时间长了就稳固,国家稳固就难以灭亡。现在虞、夏、商、周没有一直存在下来的,都是因为不知道反躬自求啊。
公子沓相周(1),申向说之而战(2)。公子沓訾之曰(3):“申子说我而战,为吾相也夫?”申向曰:“向则不肖,虽然,公子年二十而相,见老者而使之战,请问孰病哉(4)?”公子沓无以应。战者,不习也;使人战者,严驵也(5)。意者恭节而人犹战,任不在贵者矣。故人虽时有自失者,犹无以易恭节。自失不足以难,以严驵则可。
【注释】
(1)公子沓:人名。
(2)申向:周人。战:战栗,恐惧。
(3)訾(zǐ):毁谤非议。
(4)病:瑕疵,过失。
(5)严驵:严厉骄横。驵,通“怚(jù)”,骄。
【译文】
公子沓当周国的相,申向劝说他时战栗不止。公子沓责备他说:“您劝说我时战栗不止,是因为我是相吧?”申向说:“我很不贤德,虽说这样,但是您年纪二十岁就当了相,会见年老的人却让他战栗不止,请问这是谁的过错呢?”公子沓无话回答。战栗不止是因为不习惯见尊者,让人战栗不止是因为严厉骄横。倘或谦虚恭敬待人而别人还是战栗不止,那么责任就不在尊贵的人了。所以,别人虽说时常有犯过失的,但自己还是不能改变谦虚恭敬待人的态度。别人犯过失不足以责难,用严厉骄横的态度待人则应该责难。
重言
【题解】
本篇论述君主说话应该慎重。文章列举了殷高宗居丧三年不言、周成王桐叶封弟以及荆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等故事,说明“人主之言,不可不慎”,只有“重言”,才能做到言语不失误。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于国的例子,与下篇《精谕》相通。
二曰:
人主之言,不可不慎。高宗(1),天子也,即位,谅闇三年不言(2)。卿大夫恐惧,患之。高宗乃言曰:“以余一人正四方(3),余唯恐言之不类也(4),兹故不言。”古之天子,其重言如此,故言无遗者。
【注释】
(1)高宗:殷王小乙(盘庚之弟)之子武丁,德义高厚,殷人尊之为“高宗”。
(2)谅闇(ān):或作“谅阴”、“亮阴”等,指帝王居丧。
(3)余一人:古代天子自称。
(4)类:善。
【译文】
第二:
君主说话,不可不慎重。殷高宗是天子,即位以后,守孝三年不说话。卿、大夫们很恐惧,对此感到忧虑。高宗这才说道:“凭我自己的力量使四方得到匡正,我惟恐说的话不恰当啊,因此才不说话。”古代的天子,他们对说话慎重到如此地步,所以说的话没有失误的。
成王与唐叔虞燕居(1),援梧叶以为珪(2),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女。”叔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请曰:“天子其封虞邪?”成王曰:“余一人与虞戏也。”周公对曰:“臣闻之,天子无戏言。天子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于是遂封叔虞于晋。周公旦可谓善说矣,一称而令成王益重言,明爱弟之义,有辅王室之固(3)。
【注释】
(1)成王:周成王,周武王之子。唐叔虞:成王之弟,封于唐(即后来的晋),故称“唐叔虞”。燕居:退朝而居,闲居。
(2)珪:也作“圭”,古玉名,诸侯用为守邑符信。
(3)有:通“又”。辅王室之固:古代诸侯乃天子屏障,叔虞封于晋,可藩屏周王室,使之巩固,所以这里这样说。
【译文】
周成王与唐叔虞闲居时,摘下梧桐叶子当珪,交给唐叔虞说:“我拿这个来封你。”叔虞很高兴,把这事告诉了周公。周公向成王请示说:“天子您封叔虞了吧?”成王说:“我是跟叔虞开玩笑呢。”周公回答说:“我听说过,天子没有开玩笑的话。天子一说话,史官就记下来,乐人就吟诵,士就颂扬。”成王于是就把叔虞封到晋。周公旦可以说是善于劝说了,他一劝说就让成王对言谈更加慎重,使爱护弟弟的情义彰明,又因为封叔虞于晋而使周王室更加稳固。
荆庄王立三年(1),不听而好 (2)。成公贾入谏(3),王曰:“不穀禁谏者,今子谏,何故?”王曰:“臣非敢谏也,愿与君王 也。”对曰:“胡不设不穀矣(4)?”对曰:“有鸟止于南方之阜,三年不动不飞不鸣,是何鸟也?”王射之(5),曰:“有鸟止于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动,将以定志意也;其不飞,将以长羽翼也;其不鸣,将以览民则也。是鸟虽无飞,飞将冲天;虽无鸣,鸣将骇人。贾出矣,不穀知之矣。”明日朝,所进者五人,所退者十人。群臣大说,荆国之众相贺也。故《诗》曰(6):“何其久也,必有以也(7)。何其处也,必有与也(8)。”其庄王之谓邪!成公贾之 也,贤于太宰嚭之说也。太宰嚭之说,听乎夫差,而吴国为墟(9);成公贾之 ,喻乎荆王,而荆国以霸。
【注释】
(1)荆庄王:即楚庄王,公元前613年—前591年在位。
(2)听:指听朝,听政。 (yǐn):隐语。
(3)成公贾:楚庄王之臣。
(4)设:施,行,这里有讲隐语之意。
(5)射:猜度,揣测。
(6)《诗》曰:下引诗句见《诗经•邶风•旄丘》,原诗作:“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7)有以:有原因。以,原因。
(8)处:居,安居。有与:义同“有以”。
(9)吴国为墟:指吴国被越国灭亡。
【译文】
楚庄王立为国君三年,不理政事,却爱好隐语。成公贾入朝劝谏,庄王说:“我禁止人们来劝谏,现在你却来劝谏,这是为什么?”成公贾回答说:“我不敢来劝谏,我希望跟您讲隐语。”庄王说:“你何不对我讲隐语呢?”成公贾回答说:“有只鸟停在南方的土山上,三年不动不飞不鸣,这是什么鸟啊?”庄王猜测说:“有只鸟停在南方的土山上,它之所以三年不动,是要借此安定意志;它之所以不飞,是要借此生长羽翼;它之所以不鸣,是要借此观察民间法度。这鸟虽然不飞,一飞就将冲上天空;虽然不鸣,一鸣就将使人惊恐。你出去吧,我知道隐语的含义了。”第二天上朝,提拔的有五个人,罢免的有十个人。臣子们都非常高兴,楚国的人们都互相庆贺。所以《诗》上说:“为什么这么久不行动呢,一定是有原因的。为什么安居不动呢,一定是有缘故的。”这大概说的就是庄王吧!成公贾讲的隐语,胜过太宰嚭劝说的言论。太宰嚭劝说的言论被夫差听从了,吴国因此成为废墟;成公贾讲的隐语,被楚王理解了,楚国因此称霸诸侯。
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1),谋未发而闻于国,桓公怪之,曰:“与仲父谋伐莒,谋未发而闻于国,其故何也?”管仲曰:“国必有圣人也。”桓公曰:“ !日之役者,有执蹠 而上视者(2),意者其是邪!”乃令复役,无得相代。少顷,东郭牙至。管仲曰:“此必是已。”乃令宾者延之而上(3),分级而立。管子曰:“子邪言伐莒者?”对曰:“然。”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故言伐莒?”对曰:“臣闻君子善谋,小人善意(4)。臣窃意之也。”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对曰:“臣闻君子有三色:显然喜乐者(5),钟鼓之色也;湫然清静者(6),衰绖之色也(7);艴然充盈、手足矜者(8),兵革之色也。日者臣望君之在台上也,艴然充盈、手足矜者,此兵革之色也。君呿而不唫(9),所言者‘莒’也;君举臂而指,所当者莒也。臣窃以虑诸侯之不服者,其惟莒乎!故臣言之。”凡耳之闻,以声也。今不闻其声,而以其容与臂,是东郭牙不以耳听而闻也。桓公、管仲虽善匿,弗能隐矣。故圣人听于无声,视于无形。詹何、田子方、老耽是也(10)。
【注释】
(1)莒(jǔ):西周时分封的诸侯国,战国初期为楚所灭,后属齐,在今山东莒县一带。
(2)蹠(zhí) :当指可以用足踏的耒。蹠,蹈,踏。 ,字书无考,疑为“枱”(sì)之异文(依孙诒让说)。枱,古代翻土农具上的木柄。
(3)宾者:即傧相,接引宾客和赞礼的人。延:引,领。
(4)意:猜测,揣度。
(5)显然:欢乐的样子。
(6)湫(jīu)然:清冷的样子。
(7)衰绖(cuīdié):指丧服。衰,丧衣,以麻布制成。绖,围在头上、缠在腰间的散麻绳。
(8)艴(bó)然:恼怒的样子。矜:奋,挥动。
(9)呿(qù):张口。唫(jìn):闭口。
(10)詹何:道家人物。田子方:战国时人,学于子贡,崇尚礼义。老耽:即老聃,老子。
【译文】
齐桓公与管仲谋划攻打莒国,谋划的事尚未公布就被国人知道了,桓公感到很奇怪,说:“与仲父谋划攻打莒国,谋划的事尚未公布就被国人知道了,这是什么原因呢?”管仲说:“国内一定有聪明睿智的人。”桓公说:“嘻!那天服役的人中有拿着耒向上张望的,我料想大概就是这个人吧!”于是就命令那天服役的人再来服役,不得替代。过了一会儿,东郭牙来了。管仲说:“这一定是那个把消息传播出去的人了。”于是就派礼宾官员领他上来,管仲和他分宾主在左右台阶上站定。管仲说:“传播攻打莒国消息的是你吧?”东郭牙回答说:“是的。”管仲说:“我没有说过攻打莒国的话,你为什么要传播攻打莒国的消息呢?”东郭牙回答说:“我听说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于揣测,我是私下里揣测出来的。”管仲说:“我没有说过攻打莒国的话,你根据什么揣测出来的?”东郭牙回答说:“我听说君子有三种神色:面露喜悦之色,这是欣赏钟鼓等乐器时的神色;面带清冷安静之色,这是居丧时的神色;怒气冲冲、手足挥动,这是要用兵打仗的神色。那天我望见您在台上怒气冲冲、手足挥动,这就是要用兵打仗的神色。您的嘴张开了,没有闭上,这表明您所说的是‘莒’。您举起胳膊指点,被指的正是莒国。我私下考虑,诸侯当中不肯归服齐国的,大概只有莒国了吧!因此我就传播了攻打莒国的消息。”大凡耳朵能听到,是因为有声音。现在没有听到声音,却根据别人的面部表情与手臂动作了解别人的意图,这是东郭牙不靠耳朵就能听到别人的话啊。桓公、管仲虽然善于保守秘密,也不能掩盖住。所以,圣人能在无声之中有所闻,能在无形之中有所见。詹何、田子方、老耽就是这样啊。
精谕
【题解】
所谓“精谕”,是说人们的思想可以通过精神表现出来。文章一开始所举的一则寓言——海上之人有好蜻者,就是为了说明“精谕”的。文章所举例证,说明“圣人相谕不待言”,人的思想可以通过“容貌音声”、“行步气志”表现出来,圣贤之人对此能够体察,因而能做出正确的决断。因此主张“至言去言,至为无为”。
三曰:
圣人相谕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1)。
海上之人有好蜻者(2),每居海上,从蜻游,蜻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前后左右尽蜻也,终日玩之而不去。其父告之曰:“闻蜻皆从女居(3),取而来,吾将玩之。”明日之海上,而蜻无至者矣。
【注释】
(1)言言:第一个“言”是名词,第二个“言”是动词。
(2)蜻:通“青”,青鸟,一种水鸟(依王引之说)。
(3)居:处,在一起。
【译文】
第三:
圣人相互晓谕不需言语,思想可以先于言语表达出来。
海边有个喜欢青鸟的人,每当他停留在海边,总跟青鸟在一起嬉戏,飞来的青鸟数以百计都不止,前后左右尽是青鸟,整天玩赏它们,它们都不离开。他的父亲告诉他说:“听说青鸟都跟你在一起,你把它们带来,我也要玩赏它们。”第二天到了海边,青鸟没有一个飞来的了。
胜书说周公旦曰(1):“廷小人众,徐言则不闻,疾言则人知之。徐言乎,疾言乎?”周公旦曰:“徐言。”胜书曰:“有事于此,而精言之而不明(2),勿言之而不成。精言乎,勿言乎?”周公旦曰:“勿言。”故胜书能以不言说,而周公旦能以不言听。此之谓不言之听。不言之谋,不闻之事,殷虽恶周,不能疵矣。口 不言(3),以精相告,纣虽多心,弗能知矣。目视于无形,耳听于无声,商闻虽众,弗能窥矣。同恶同好,志皆有欲,虽为天子,弗能离矣。
【注释】
(1)胜书:人名。
(2)精:微。
(3) (wěn):同“吻”。
【译文】
胜书劝说周公旦道:“廷堂小而人很多,轻声说听不到,大声说别人就会知道。是轻声说呢,还是大声说呢?”周公旦说:“轻声说。”胜书说:“假如有件事情,隐微地说不能说明白,不说就不能办成。是隐微地说呢,还是不说呢?”周公旦说:“不说。”所以胜书能凭着不说话劝说周公,而周公旦也能凭着对方的不说话听懂他的意思。这就叫做不用别人说话就能听懂。不说出来的计谋,不能听到的事情,商虽然厌恶周,也不能挑毛病。嘴巴不讲话,通过神情告诉对方,纣虽然多心,也不能知道周的计谋。眼睛看到的都是无形的东西,耳朵听到的都是无声的东西,商朝探听消息的人虽然很多,也不能窥见周的秘密。听者与说者好恶相同,志欲一样,虽然是天子,也不能把他们隔断。
孔子见温伯雪子(1),不言而出。子贡曰:“夫子之欲见温伯雪子好矣(2),今也见之而不言,其故何也?”孔子曰:“若夫人者(3),目击而道存矣(4),不可以容声矣。”故未见其人而知其志,见其人而心与志皆见,天符同也(5)。圣人之相知,岂待言哉?
【注释】
(1)温伯雪子:当时的贤者。
(2)好:义未详。《庄子•田子方》作“久”,译文姑依《庄子》。
(3)夫:彼,那。
(4)击:触,接触。
(5)天符:天道。同:相合。
【译文】
孔子去见温伯雪子,不说话就出来了。子贡说:“先生您希望见到温伯雪子已经很久了,现在见到了却不说话,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像那个人那样,用眼一看就知道他是有道之人,用不着再讲话了。”所以,还没有见到那个人就能知道他的志向,见到那个人以后他的内心与志向都能看清楚,这是因为彼此都与天道相合。圣人相互了解,哪里需要言语呢?
白公问于孔子曰(1):“人可与微言乎(2)?”孔子不应。白公曰:“若以石投水,奚若?”孔子曰:“没人能取之。”白公曰:“若以水投水,奚若?”孔子曰:“淄、渑之合者(3),易牙尝而知之(4)。”白公曰:“然则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胡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为可耳(5)。”白公弗得也。知谓则不以言矣(6)。言者谓之属也。求鱼者濡,争兽者趋,非乐之也(7)。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浅智者之所争则末矣(8)。此白公之所以死于法室(9)。
【注释】
(1)白公:楚大夫,名胜,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太子建因受陷害而出奔郑,后被郑人杀死。为报父仇,他谋划杀死楚国领兵救郑的令尹子西、司马子期。下文的问“微言”即指此。
(2)微言:不明言,以暗喻示意。
(3)淄、渑:齐国境内二水名。合:汇合。
(4)易牙:齐桓公近臣,善别滋味。
(5)谓:意思,思想。
(6)“知谓”句:“言”字当叠(依陶鸿庆说)。
(7)“求鱼”三句:以上几句是说,濡、趋是为了得鱼、得兽,如果不需濡、趋便可得鱼、得兽,人们就不会濡、趋了。以此喻言、谓的关系。
(8)末:微小,渺小。
(9)法室:刑室,监狱。
【译文】
白公向孔子问道:“可以跟人讲隐秘之言吗?”孔子不回答。白公说:“讲的隐秘之言就如同把石头投入水中一样不为人所知,怎么样?”孔子说:“在水中潜行的人能得到它。”白公说:“就如同把水倒入水中一样不为人所知,怎么样?”孔子说:“淄水、渑水汇合在一起,易牙尝尝就能区分它们。”白公说:“这样说来,那么不可以跟人讲隐秘之言了吗?”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只有懂得言语的真实含意的人才可以啊。”白公不懂得这些。懂得言语的真实含意就可以不用言语了,因为言语是表达思想的。捕鱼的要沾湿衣服,争抢野兽的要奔跑,并不是他们愿意沾湿衣服或奔跑。所以,最高境界的言语是抛弃言语,最高境界的作为是无所作为。才智短浅的人,他们所争的就很渺小了。这就是白公后来死在监狱里的原因。
齐桓公合诸侯,卫人后至。公朝而与管仲谋伐卫,退朝而入,卫姬望见君(1),下堂再拜,请卫君之罪。公曰:“吾于卫无故(2),子曷为请?”对曰:“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气强,有伐国之志也。见妾而有动色,伐卫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进之。管仲曰:“君舍卫乎?”公曰:“仲父安识之?”管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见臣而有惭色,臣是以知之。”君曰:“善。仲父治外,夫人治内,寡人知终不为诸侯笑矣。”桓公之所以匿者不言也,今管子乃以容貌音声,夫人乃以行步气志。桓公虽不言,若暗夜而烛燎也。
【注释】
(1)卫姬:齐桓公夫人,娶于卫,故称“卫姬”。
(2)故:事,指战争之事。
【译文】
齐桓公盟会诸侯,卫国人来晚了。桓公上朝时与管仲谋划攻打卫国。退朝以后进入内室,卫姬望见君主,下堂拜了两拜,为卫国君主请罪。桓公说:“我对卫国没有战事,你为什么要请罪?”卫姬回答说:“我望见您进来的时候,迈着大步,怒气冲冲,有攻打别国的意思。见到我就变了脸色,这表明是要攻打卫国啊。”第二天桓公上朝,向管仲行揖让之礼请他进来。管仲说:“您不攻打卫国了吧?”桓公说:“仲父您怎么知道的?”管仲说:“您升朝时行揖让之礼很恭敬,说话很和缓,见到我面有愧色,我因此知道的。”桓公说:“好。仲父治理宫外的事情,夫人治理宫内的事情,我知道自己终究不会被诸侯们耻笑了。”桓公用以掩盖自己意图的办法是不说话,现在管子却凭着容貌声音、夫人却凭着走路气质察觉到了。桓公虽然不说话,他的意图就像黑夜点燃烛火一样看得清楚明白。
晋襄公使人于周曰(1):“弊邑寡君寝疾,卜以守龟(2),曰:‘三涂为祟(3)。’弊邑寡君使下臣愿藉途而祈福焉。”天子许之,朝,礼使者事毕,客出。苌弘谓刘康公曰(4):“夫祈福于三涂,而受礼于天子,此柔嘉之事也,而客武色,殆有他事,愿公备之也。”刘康公乃儆戎车卒士以待之(5)。晋果使祭事先,因令杨子将卒十二万而随之(6),涉于棘津(7),袭聊、阮、梁、蛮氏(8),灭三国焉。此形名不相当,圣人之所察也,苌弘则审矣。故言不足以断小事(9),唯知言之谓者可为(10)。
【注释】
(1)晋襄公:晋文公之子,公元前627年—前621年在位。
(2)守龟:占卜用的龟甲。
(3)三涂:古山名,在今河南嵩县西南、伊河北岸。这里的“三涂”指三涂山山神。祟:神降灾。
(4)苌弘:周景王、敬王大臣刘文公所属大夫。刘康公:周定王之子(一说为周匡王之子),食邑在“刘”,谥“康公”。刘在今河南偃师南。
(5)儆(jǐnɡ):使人警惕。戎车:兵车,战车。
(6)杨子:晋国的将帅。
(7)棘津:此处当指孟津(依服虔说),古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孟州南。
(8)聊、阮、梁、蛮氏:小国名。
(9)“故言”句:“小”字当为衍文(依陶鸿庆说。)
(10)可为:当作“为可”(依王念孙说。)
【译文】
晋襄公派人去周朝说:“我国君主卧病不起,用龟甲占卜,卜兆说:‘是三涂山山神降下灾祸。’我国君主派我来,希望借条路去向三涂山山神求福。”周天子答应了他,于是升朝,按礼节接待完使者,宾客出去了。苌弘对刘康公说:“向三涂山山神求福,在天子这里受礼遇,这是温和美善的事情,可是宾客却表现出勇武之色,恐怕有别的事情,希望您加以防备。”刘康公就让战车士卒做好戒备等待着。晋国果然先做祭祀的事,趁机派杨子率领十二万士兵跟随着,渡过棘津,袭击聊、阮、梁、蛮氏等小国,灭掉了其中三国。这就是实际和名称不相符,这种情况是圣人所能明察的,苌弘对此就审察清楚了。所以单凭言语不足以决断事情,只有懂得了言语的真实含意才可以决断事情。
离谓
【题解】
所谓“离谓”,指的是言辞与思想相违背。本篇旨在论述“言意相离”的危害。文章指出,言辞是表达思想的,如果“言意相离”,必定凶险。流言泛滥,随意毁誉,贤与不肖不分,这正是乱国之俗。只有“以言观意”,“得其意则舍其言”才是正确的做法。
四曰:
言者以谕意也。言意相离,凶也。乱国之俗,甚多流言,而不顾其实,务以相毁,务以相誉,毁誉成党,众口熏天(1),贤不肖不分。以此治国,贤主犹惑之也,又况乎不肖者乎?惑者之患,不自以为惑,故惑惑之中有晓焉(2),冥冥之中有昭焉(3)。亡国之主,不自以为惑,故与桀、纣、幽、厉皆也(4)。然有亡者国(5),无二道矣(6)。
【注释】
(1)熏天:形容气势之盛。熏,侵袭。
(2)惑惑:迷惑。
(3)冥冥:昏暗。
(4)皆:通“偕”,偕同,相同。
(5)者:通“诸”,之。
(6)无二道矣:没有另外的途径了。意思是,被灭亡的国家,都是由于“不自以为惑”。
【译文】
第四:
言语是为了表达意思的。言语和意思相违背,是凶险的。造成国家混乱的习俗是,流言很多,却不顾事实如何,一些人极力互相诋毁,一些人极力互相吹捧,诋毁的、吹捧的分别结成朋党,众口喧嚣,气势冲天,贤与不肖不能分辨。靠着这些来治理国家,贤明的君主尚且会感到困惑,更何况不贤明的君主呢?困惑之人的祸患是,自己不感到困惑。所以得道之人能在困惑之中悟出事物的道理,能在昏暗之中看到光明的境界。亡国的君主,自己不感到困惑,所以就与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一样了。这样看来,那些遭到灭亡的国家,都是沿着这条路走的了。
郑国多相县以书者(1),子产令无县书(2),邓析致之(3)。子产令无致书,邓析倚之(4)。令无穷,则邓析应之亦无穷矣。是可不可无辨也。可不可无辨,而以赏罚,其罚愈疾,其乱愈疾。此为国之禁也。故辨而不当理则伪(5),知而不当理则诈。诈伪之民,先王之所诛也。理也者,是非之宗也(6)。
洧水甚大(7),郑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8)。富人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邓析,邓析曰:“安之。人必莫之卖矣。”得死者患之,以告邓析,邓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无所更买矣。”夫伤忠臣者有似于此也。夫无功不得民,则以其无功不得民伤之;有功得民,则又以其有功得民伤之。人主之无度者,无以知此,岂不悲哉?比干、苌弘以此死,箕子、商容以此穷(9),周公、召公以此疑(10),范蠡、子胥以此流(11),死生存亡安危,从此生矣。
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12):大狱一衣,小狱襦袴(13)。民之献衣襦袴而学讼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所欲胜因胜,所欲罪因罪。郑国大乱,民口 哗。子产患之,于是杀邓析而戮之,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国,而莫之诛邓析之类(14),此所以欲治而愈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