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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玖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2

【注释】

(1)相县以书:指把法令悬挂出来以示人。县,悬挂,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悬”。书,当指邓析所作《竹刑》而言。

(2)子产:公孙侨,名侨,字子产,春秋时郑国执政大臣,实行过一系列政治改革。

(3)邓析:春秋末期郑国人,做过大夫,曾将刑法书于竹简,即《竹刑》。致:细密。这里有修饰之意。

(4)倚:偏颇,邪曲。这里用如动词。

(5)辨:通“辩”,善辩。

(6)宗:根本。

(7)洧(wěi)水:水名,即今双洎河,在河南省境内。

(8)死:尸,尸体。

(9)箕子:纣之诸父,因劝谏纣而被囚禁。商容:商代贵族,相传被纣废黜。穷:困窘。

(10)周公:即周公旦。召(shào)公:指召公奭(shì)。周公旦和召公奭都是周初大臣。武王死后,他们辅佐成王,管叔、蔡叔散布流言,他们因此而被怀疑。

(11)范蠡、子胥以此流: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泛舟五湖,所以这里说“流”。伍子胥因劝谏吴王夫差拒越求和,被赐死,死后其尸被装在口袋内流于江,所以这里也说“流”。

(12)狱:狱讼。

(13)襦(rú):短衣。袴(kù):胫衣,类似后来的裤子。“袴”的这一意义后来为“裤”所取代。

(14)莫之诛:即莫诛之。之,代词。

【译文】

郑国很多人把新法令悬挂起来,子产命令不要悬挂法令,邓析就对新法加以修饰。子产命令不要修饰新法,邓析就把新法弄得很偏颇。子产的命令无穷无尽,邓析对付的办法也就无穷无尽。这样一来,可以的与不可以的就无法辨别了。可以的与不可以的无法辨别,却用以施加赏罚,那么赏罚越厉害,混乱就会越厉害。这是治理国家的禁忌。所以,如果善辩但却不符合事理就会奸巧,如果聪明但却不符合事理就会狡诈。狡诈奸巧的人,是先王所惩处的人。事理,是判断是非的根本啊。

洧水很大,郑国有个富人淹死了,有人得到了这人的尸体。富人家里请求赎买尸体,得到尸体的那个人要的钱很多。富人家里把这情况告诉了邓析,邓析说:“你安心等待。那个人一定无处去卖尸体了。”得到尸体的人对此很担忧,把这情况告诉了邓析,邓析又回答说:“你安心等待。这人一定无处再去买尸体了。”那些诋毁忠臣的人,与此很相似。忠臣没有功劳不能得到人民拥护,就拿他们没有功劳不能得到人民拥护诋毁他们;他们有功劳得到人民拥护,就又拿他们有功劳得到人民拥护诋毁他们。君主中没有原则的,就无法了解这种情况。无法了解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很可悲吗?比干、苌弘就是因此而被杀死的,箕子、商容就是因此而困窘的,周公、召公就是因此而受到猜疑的,范蠡、伍子胥就是因此而泛舟五湖、流尸于江的。生死、存亡、安危,都由此产生出来了。

子产治理郑国,邓析极力刁难他,跟有狱讼的人约定:学习大的狱讼要送上一件上衣,学习小的狱讼要送上短衣下衣。献上上衣和短衣下衣以便学习狱讼的人不可胜数。把错的当成对的,把对的当成错的,对的错的没有标准,可以的与不可以的每天都在改变。想让人诉讼胜了就能让人诉讼胜了,想让人获罪就能让人获罪。郑国大乱,人民吵吵嚷嚷。子产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就杀死了邓析并且陈尸示众,民心才顺服了,是非才确定了,法律才实行了。如今世上的人,大都想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可是却不杀掉邓析之类的人,这就是想把国家治理好而国家却更加混乱的原因啊。

齐有事人者,所事有难而弗死也。遇故人于涂,故人曰:“固不死乎(1)?”对曰:“然。凡事人,以为利也。死不利,故不死。”故人曰:“子尚可以见人乎?”对曰:“子以死为顾可以见人乎?”是者数传。不死于其君长,大不义也,其辞犹不可服,辞之不足以断事也明矣。夫辞者,意之表也。鉴其表而弃其意,悖。故古之人,得其意则舍其言矣。听言者以言观意也,听言而意不可知,其与桥言无择(2)。

【注释】

(1)固:果真,诚然。

(2)桥:乖戾。择:区别。

【译文】

齐国有个侍奉人的人,所侍奉的人遇难他却不殉死。这个人在路上遇到熟人,熟人说:“你果真不殉死吗?”这个人回答说:“是的。凡是侍奉人,都是为了谋利。殉死不利,所以不殉死。”熟人说:“你这样还可以见人吗?”这个人回答说:“你认为殉死以后反而可以见人吗?”这样的话他多次传述。不为自己的君主上司殉死,是非常不义的,可是这个人还振振有词。凭言辞不足以决断事情,是很清楚的了。言辞是思想的外在表现,欣赏外在表现却抛弃思想,这是胡涂的。所以古人懂得了人的思想就用不着听他的言语了。听别人讲话是要通过其言语观察其思想。听别人讲话却不了解他的思想,那样的言语就与乖戾之言没有区别了。

齐人有淳于髡者(1),以从说魏王(2)。魏王辩之(3),约车十乘,将使之荆。辞而行,有以横说魏王(4),魏王乃止其行。失从之意,又失横之事,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有辩不若无辩。周鼎著倕而龁其指(5),先王有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

【注释】

(1)淳于髡(kūn):战国时期齐国人,以博学著称,曾被齐威王任为大夫。

(2)从:纵,即合纵(六国联合拒秦)。魏王:指魏惠王。

(3)辩之:以之为辩,认为他说得好。

(4)有:通“又”。横:即连横(六国分别事秦)。

(5)倕(chuí):相传为尧时的巧匠。龁(hé):咬。

【译文】

齐国人有个叫淳于髡的,他用合纵之术劝说魏王。魏王认为他说得好,就套好十辆车,要派他到楚国去。他告辞要走的时候,又用连横之术劝说魏王,魏王于是就不让他去了。既让合纵的主张落空,又让连横的事落空,那么他才能多就不如才能少,他有辩才就不如没有辩才。周鼎刻铸上倕的图像却让他咬断自己的手指,先王以此表明大巧是不可取的。

淫辞

【题解】

本篇旨在反对诡辩淫辞。文章指出,言辞是表达思想的,如果言辞与思想相背离,而君主又无法加以检验,那么下面的人就会“言行相诡”、“所言非所行”、“所行非所言”,这样会给国家带来极大的危害。文章列举的秦、赵相与约,孔穿、公孙龙相与论于平原君所等事例,都是为论证这一观点服务的。

五曰:

非辞无以相期(1),从辞则乱。乱辞之中又有辞焉(2),心之谓也。言不欺心,则近之矣。凡言者以谕心也。言心相离,而上无以参之(3),则下多所言非所行也,所行非所言也。言行相诡,不祥莫大焉。

【注释】

(1)相期:这里是互相交往的意思。期,会合。

(2)“乱辞”句:“乱”字涉上文而衍(依陈昌齐说)。

(3)参:检验,考察。

【译文】

第五:

没有言辞就无法互相交往,只听信言辞就会发生混乱。言辞之中又有言辞,这指的就是思想。言语不违背思想,那就差不多了。凡是言语,都是为了表达思想的。言语和思想相背离,可是在上位的却无法考察,那么在下位的就多有很多言语与行动不相符,行为与言语不相符的情况。言语行动互相背离,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吉祥的了。

空雄之遇(1),秦、赵相与约,约曰:“自今以来,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居无几何,秦兴兵攻魏,赵欲救之。秦王不说(2),使人让赵王曰(3):“约曰:‘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今秦欲攻魏,而赵因欲救之,此非约也。”赵王以告平原君(4),平原君以告公孙龙,公孙龙曰:“亦可以发使而让秦王曰:‘赵欲救之,今秦王独不助赵,此非约也。’”

【注释】

(1)空雄:当作“空雒”(依毕沅说),前《听言》篇作“空洛”(洛古作“雒”),可以为证。遇:盟会。

(2)秦王:指秦昭王。说:高兴。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3)让:责备。赵王:指赵惠文王。

(4)平原君:即赵胜,战国时期赵国贵族,惠文王之弟,封于东武城,号“平原君”,为赵相,有门客数千人。

【译文】

在空洛盟会的时候,秦国、赵国相互订立盟约,盟约说:“从今以后,秦国想做的事,赵国予以帮助;赵国想做的事,秦国予以帮助。”过了不久,秦国发兵攻打魏国,赵国想援救魏国。秦王很不高兴,派人责备赵王说:“盟约说:‘秦国想做的事,赵国予以帮助;赵国想做的事,秦国予以帮助。’现在秦国想攻打魏国,而赵国却想援救它,这不符合盟约。”赵王把这些话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把这些话告诉了公孙龙,公孙龙说:“赵王也可以派使臣去责备秦王说:‘赵国想援救魏国,现在秦国却偏偏不帮助赵国,这不符合盟约。’”

孔穿、公孙龙相与论于平原君所(1),深而辩,至于藏三耳(2),公孙龙言藏之三耳甚辩。孔穿不应,少选(3),辞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谓孔穿曰:“昔者公孙龙之言甚辩。”孔穿曰:“然。几能令藏三耳矣。虽然,难,愿得有问于君:谓藏三耳甚难而实非也,谓藏两耳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将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不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与孔穿辩。”

【注释】

(1)孔穿:字子高,孔子的后代。

(2)藏三耳:《孔丛子•公孙龙》篇有“臧三耳”语。按“藏”即“臧”之借字,“臧”通“牂”(zānɡ),母羊。

(3)少选:一会儿。

【译文】

孔穿、公孙龙在平原君那里互相辩论,言辞精深而雄辩,谈到羊有三耳的命题,公孙龙说羊有三耳,说得头头是道。孔穿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第二天,孔穿来见平原君,平原君对孔穿说:“昨天公孙龙说的话非常雄辩。”孔穿说:“是的。几乎能让羊有三耳了,尽管如此,这说法还是很难成立,我想问问您,说羊有三耳难度很大,而实际上却不是这样;说羊有两耳很容易,而事实确实是这样。不知您将赞同容易而正确的说法呢,还是赞同困难而不正确的说法呢?”平原君不回答。第二天,平原君对公孙龙说:“你不要跟孔穿辩论了。”

荆柱国庄伯令其父视(1),曰:“日在天”;视其奚如,曰“正圆”;视其时,日“当今”。令谒者驾(2),曰“无马”。令涓人取冠(3),“进上”。问马齿(4),圉人曰“齿十二与牙三十”(5)。人有任臣不亡者(6),臣亡,庄伯决之,任者无罪(7)。

【注释】

(1)柱国:也称,战国时期楚国官职名,原为保卫国都之官,后“上柱国”为最高武官,其地位仅次于令尹。庄伯:人名。以下几句,文字难通,当有讹误。原文疑当作:“荆柱国庄伯令其父(父字疑误)视日,曰‘在天’;视其奚如,曰‘正圆”;视其时,曰‘当今’。令谒者驾,曰‘无马’。令涓人取冠,曰‘进上’。”(依陈昌齐、孙诒让说)这段文字义亦难晓。据上下文,讲的似乎都是所答非所问之事。庄伯前三问,其意都在问时辰早晚,而其父却以“在天”、“正圆”、“当今”回答。令谒者驾,是令其通报驾车者驾车,谒者误以为令己驾车,故以“无马”对。惟令涓人取冠事未详其义。

(2)谒者:官名,负责为国君传达命令。

(3)涓人:在君主左右掌管洒扫的人。

(4)马齿:本指马的牙齿,由于牙齿的生长情况与年龄有关,所以齿又指年龄。这里“问马齿”是问马的年龄。

(5)圉人:官名,掌养马刍牧之事。齿:门牙。牙:槽牙。马有齿十二个,牙十八个,合在一起共三十个。圉人不明庄伯问马年齿之意,而以马牙齿之实际数目作答,亦属答非所问。

(6)任:担保。臣:奴隶,奴仆。亡:逃跑。

(7)任者无罪:担保的人本应判罪,而庄伯断其无罪,可能是曲解了法律原文。但具体情况如何,则未详。

【译文】

楚国的柱国庄伯让父亲去看看太阳是早是晚,父亲却说“太阳在天上”;看看太阳怎么样了,却说“太阳正圆”;看看是什么时辰,却说“正是现在”。让谒者去传令驾车,却回答说“没有马”。让涓人去拿帽子,回答说“呈上去了”。问马的年齿,圉人却说“齿十二个,加上牙共三十个”。有个担保人家的奴仆不逃跑的人,奴仆逃跑了,庄伯判决,担保的人却没有罪。

宋有澄子者,亡缁衣(1)。求之涂,见妇人衣缁衣,援而弗舍,欲取其衣,曰:“今者我亡缁衣。”妇人曰:“公虽亡缁衣,此实吾所自为也。”澄子曰:“子不如速与我衣。昔吾所亡者,纺缁也(2);今子之衣, 缁也(3)。以 缁当纺缁,子岂不得哉(4)?”

【注释】

(1)亡:丢失。淄衣:用黑色帛所做的朝服,也用以指黑色衣服。

(2)纺:纺帛,用纺丝的方法织成的丝织品。

(3) (dān):单衣,无里的衣服。

(4)得:合适,便宜。

【译文】

宋国有个叫澄子的,丢了一件黑色衣服。他到路上去寻找,看见一个妇女穿着黑色衣服,就抓住她不放手,要脱掉她的衣服,说:“如今我丢了件黑色衣服。”妇女说:“您虽然丢了黑色衣服,不过这件衣服确实是我自己做的。”澄子说:“你不如赶快把衣服给我。昨天我丢的是纺丝的黑衣服,如今你的衣服是单面的黑衣服。用单面的黑衣服抵偿纺丝的黑衣服,你难道还不占便宜吗?”

宋王谓其相唐鞅曰(1):“寡人所杀戮者众矣,而群臣愈不畏,其故何也?”唐鞅对曰:“王之所罪,尽不善者也。罪不善,善者故为不畏。王欲群臣之畏也,不若无辨其善与不善而时罪之(2),若此则群臣畏矣。”居无几何,宋君杀唐鞅。唐鞅之对也,不若无对。

【注释】

(1)宋王:指宋康王。唐鞅:宋康王相。

(2)时:时常,经常。

【译文】

宋王对他的相唐鞅说:“我杀死的人很多了,可是臣子们却越发不畏惧我,这是什么原因呢?”唐鞅回答说:“您治罪的,都是不好的人。对不好的人治罪,所以好人不畏惧。您想让臣子们畏惧您,不如不要区分好与不好,不断地治罪臣子,这样,臣子们就会畏惧了。”过了不久,宋国君主杀死了唐鞅。唐鞅的回答,还不如不回答。

惠子为魏惠王为法(1)。为法已成,以示诸民人,民人皆善之。献之惠王,惠王善之,以示翟翦(2),翟翦曰:“善也。”惠王曰:“可行邪?”翟翦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故?”翟翦对曰:“今举大木者,前呼舆 (3),后亦应之,此其于举大木者善矣。岂无郑、卫之音哉(4)?然不若此其宜也。夫国亦木之大者也(5)。”

【注释】

(1)惠子:即惠施。

(2)翟翦:魏国人,翟黄(又作“翟璜”)之后人。

(3)舆 (xū):抬举重物时所唱的号子声。

(4)郑、卫之音:春秋战国时期郑、卫两国的民间音乐。

(5)“夫国”句:意思是,治理国家也像举大木一样,自有其宜用之法,而惠子之法如同郑、卫之音,众人虽善之,但不可行于国。

【译文】

惠子给魏惠王制定法令。法令已经制定完了,拿来让人们看,人们都认为法令很好。把法令献给惠王,惠王认为法令很好,拿来让翟翦看,翟翦说:“好啊。”惠王说:“可以实行吗?”翟翦说:“不可以。”惠王说:“好却不可以实行,为什么?”翟翦回答说:“如今抬大木头的,前面的唱号子,后面的来应和,这号子对于抬大木头的来说是很好了。难道没有郑国、卫国那样的音乐吗?然而唱那个不如唱这个适宜。治理国家也像抬大木头一样,自有其适宜的法令啊。”

不屈

【题解】

“不屈”是指言辞不可驳倒,难以穷尽。本篇论述巧言诡辩的危害。文章指出,善于辨察的人未必“得道”,尽管他们应对事物言辞难以穷尽,但未必有利于国家。辨察如果用以“达理明义”,那就会带来幸福;如果用以“饰非惑愚”,那就会带来灾祸。文章以惠子应对之辞为例,说明其言辞使君主受辱,使国家衰微。像惠子那样的人,对天下的危害是最大的,这就是本篇的结论。

六曰:

察士以为得道则未也(1),虽然,其应物也,辞难穷矣。辞虽穷,其为祸福犹未可知。察而以达理明义,则察为福矣;察而以饰非惑愚(2),则察为祸矣。古者之贵善御也(3),以逐暴禁邪也。

【注释】

(1)察士:明察之士,此指善辩之人。

(2)惑愚:惑弄愚笨的人。

(3)贵善御:看重善于驾车的。贵,用如意动,以……为贵。

【译文】

第六:

明察的士人,认为他得到了道术,那倒未必。虽说这样,他对答事物,言辞是难以穷尽的。言辞即使穷尽了,这到底是祸是福,还是不可以知道。明察如果用以通晓事理弄清道义,那么明察就是福了;明察如果用以掩饰错误愚弄蠢人,那么明察就是祸了。古代之所以看重善于驾车的,是因为可以借以驱逐残暴的人、制止邪恶的事。

魏惠王谓惠子曰:“上世之有国,必贤者也。今寡人实不若先生,愿得传国。”惠子辞。王又固请曰:“寡人莫有之国于此者也(1),而传之贤者,民之贪争之心止矣。欲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惠子曰“:若王之言,则施不可而听矣(2)。王固万乘之主也,以国与人犹尚可(3)。今施,布衣也,可以有万乘之国而辞之,此其止贪争之心愈甚也。”惠王谓惠子曰:古之有国者,必贤者也。夫受而贤者,舜也,是欲惠子之为舜也;夫辞而贤者,许由也,是惠子欲为许由也;传而贤者,尧也,是惠王欲为尧也。尧、舜、许由之作,非独传舜而由辞也(4),他行称此。今无其他,而欲为尧、舜、许由,故惠王布冠而拘于鄄(5),齐威王几弗受(6);惠子易衣变冠,乘舆而走,几不出乎魏境(7)。凡自行不可以幸为,必诚。

【注释】

(1)之:此。

(2)而:以。

(3)犹尚可:指尚且可以止贪争之心。

(4)“非独”句:大意是,不单单是尧把帝位传给舜而舜接受了,尧把帝位传给许由而许由谢绝了。

(5)“故惠”句:指魏惠王穿上丧国之服自拘于鄄,请求归服齐国。布冠,丧国之服饰。鄄,魏邑名,在今山东鄄城北。

(6)齐威王:田姓,战国时齐国君主,公元前356年—前320年在位。

(7)“几不”句:意思是说,几乎在魏国境内遇难。乎,于。

【译文】

魏惠王对惠子说:“前代享有国家的,一定是贤德的人。如今我确实不如先生您,我希望能把国家传给您。”惠子谢绝了,魏王又坚决请求道:“假如我不享有这个国家,而把它传给贤德的人,人们贪婪争夺的想法就可以制止了。希望先生您因此而听从我的话。”惠子说:“像您说的这样,那我就更不能听从您的话了。您本来是大国的君主,把国家让给别人尚且可以制止人们贪婪争夺的想法;如今我是个平民,可以享有大国却谢绝了,这样,那就更能制止人们贪婪争夺的想法了。”惠王对惠子说:古代享有国家的,一定是贤德的人。接受别人的国家而且自己又贤德的,是舜,这是想让惠子成为舜那样的人;谢绝享有别人的国家而且自己又贤德的,是许由,这是惠子想成为许由那样的人;把国家传给别人而且自己又贤德的,是尧,这是惠王想成为尧那样的人。尧、舜、许由所以名闻天下,不单单是尧把帝位传给舜而舜接受了,尧把帝位传给许由而许由谢绝了,他们其他的行为也与此相称。如今没有其他的行为,却想成为尧、舜、许由那样的人,所以后来惠王穿着丧国之服把自己拘禁在鄄请求归服齐国,齐威王几乎不肯接受他的归服;惠子改换了衣帽,乘车逃走,几乎逃不出魏国国境。大凡自己做事,不可以凭侥幸之心去行动,一定要诚恳。

匡章谓惠子于魏王之前曰(1):“蝗螟,农夫得而杀之,奚故?为其害稼也。今公行,多者数百乘,步者数百人;少者数十乘,步者数十人。此无耕而食者,其害稼亦甚矣。”惠王曰:“惠子施也难以辞与公相应(2)。虽然,请言其志。”惠子曰:“今之城者,或者操大筑乎城上(3),或负畚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睎望(4)。若施者,其操表掇者也。使工女化而为丝,不能治丝;使大匠化而为木,不能治木;使圣人化而为农夫,不能治农夫。施而治农夫者也(5),公何事比施于螣螟乎?”惠子之治魏为本,其治不治。当惠王之时,五十战而二十败,所杀者不可胜数,大将、爱子有禽者也(6)。大术之愚,为天下笑,得举其讳(7)。乃请令周太史更著其名(8)。围邯郸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罢潞(9),国家空虚,天下之兵四至,众庶诽谤,诸侯不誉。谢于翟翦,而更听其谋,社稷乃存。名宝散出,土地四削,魏国从此衰矣。仲父,大名也;让国,大实也。说以不听不信。听而若此,不可谓工矣。不工而治,贼天下莫大焉。幸而独听于魏也。以贼天下为实,以治之为名,匡章之非,不亦可乎!

【注释】

(1)匡章:战国时齐将,齐威王、宣王、湣王时均有战功。

(2)惠子施:当是惠王对惠施的尊称。公:指匡章。

(3)筑:捣土的杵。

(4)表掇:本指用来表示分界的挂有毛皮的直木,因其为分界的标准,引申而有仪范、楷模、标志等意义。睎望:远望,观望,此指观望方位的斜正。睎,望。

(5)而:乃。

(6)大将、爱子有禽者:大将指钻荼、庞涓,爱子指太子申。禽,俘获。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擒”。

(7)讳:所隐讳的事情,此指过错。

(8)更著其名:魏惠王尊惠子为仲父,这里的“更著其名”指更改其仲父之名。

(9)罢潞:疲惫羸弱。罢,通“疲”。潞,通“路”。疲劳,羸弱。

【译文】

匡章在惠王面前对惠子说:“螟虫,农夫捉住就弄死它,为什么?因为它损害庄稼。如今您一行动,多的时候跟随着几百辆车、几百个步行的人,少的时候跟随着几十辆车、几十个步行的人。这些都是不耕而食的人,他们损害庄稼也太厉害了。”惠王说:“惠子很难用言辞回答您,虽然如此,还是请惠子谈谈自己的想法。”惠子说:“如今修筑城墙的,有的拿着大杵在城上捣土,有的背着畚箕在城下来来往往运土,有的拿着标志仔细观望方位的斜正。像我这样的,就是拿着标志的人啊。让善于织丝的女子变成丝,就不能织丝了;让巧匠变成木材,就不能处置木材了;让圣人变成农夫,就不能管理农夫了。我就是能管理农夫的人啊。您为什么把我比做螟虫呢?”惠子以治理魏国为根本,他却治理得不好。在惠王的时代,作战五十次却失败了二十次,被杀死的人不计其数,惠王的大将、爱子有被俘虏的。惠子治国之术的愚惑,被天下人耻笑,天下人都得以称举他的过错。惠王这才请求让周天子的太史改变惠子仲父的名号。惠王包围邯郸三年却不能攻下来,兵士和人民很疲惫,国家弄得很空虚,天下诸侯的救兵从四面到来解救邯郸之围,百姓们责难他,诸侯们不赞誉他。他向翟翦道歉,重新听取翟翦的计谋,国家才保住。名贵的宝物都失散到国外,土地被四邻割去,魏国从此衰弱了。仲父是显赫的名号,把国家让给别人是高尚的行动。惠子用不可听不可信之言劝说惠王。惠王如此听从意见,不能叫做善于听取意见。不善于听取意见却来治理国家,对天下人的危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幸好惠子的话只是被魏国听从了。以危害天下人为实,却以治理国家为名,匡章非难惠子,不是应该的吗!

白圭新与惠子相见也,惠子说之以强(1),白圭无以应。惠子出,白圭告人曰:“人有新取妇者(2),妇至,宜安矜烟视媚行(3)。竖子操蕉火而钜(4),新妇曰:‘蕉火大钜’。入于门,门中有 陷(5),新妇曰:‘塞之!将伤人之足。’此非不便之家氏也(6),然而有大甚者。今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说我有大甚者。”惠子闻之,曰:“不然。《诗》曰(7):‘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恺者大也,悌者长也。君子之德,长且大者,则为民父母。父母之教子也,岂待久哉?何事比我于新妇乎?《诗》岂曰‘恺悌新妇’哉?”诽污因污,诽辟因辟(8),是诽者与所非同也。白圭曰: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说我有大甚者。惠子闻而诽之,因自以为为之父母,其非有甚于白圭亦有大甚者(9)。

【注释】

(1)白圭:魏人,名丹,字圭。强:强力,此指使国家强大。

(2)取:娶妻,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娶”。

(3)安矜:安稳持重。烟视:微视。人在烟中目不能张,故用以形容目微视之状。媚行:徐行。

(4)竖子:童仆。蕉火:通“爝火”,小火把。钜:大。

(5) (hān):疑为“欿”字之误(依毕沅校说)。欿(kǎn),同“坎”,坑。

(6)之:于。家氏:夫家。

(7)《诗》曰:下引诗句见《诗经•大雅•泂酌》。“恺悌”作“岂弟”。

(8)辟:邪僻。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僻”。

(9)“其非”句:大意是,其错误比白圭说的太过分了还要严重。有,通“又”。

【译文】

白圭刚与惠子相见,惠子就用如何使国家强大来劝说他,白圭无话回答。惠子出去以后,白圭告诉别人说:“有个刚娶媳妇的人,媳妇到来时,应该安稳持重,微视慢行。童仆拿的火把烧得太旺,新媳妇说:‘火把太旺。’进了门,门里有陷坑,新媳妇说:‘填上它!它将跌伤人的腿。’这对于她的夫家不是没有利,然而太过分了些。如今惠子刚刚见到我,他劝说我的话太过分了些。”惠子听到这话以后,说:“不对。《诗》上说:‘具有恺悌之风的君子,如同人民的父母。’恺是大的意思,悌是长的意思。君子的品德,高尚盛大的,就可以成为人民的父母。父母教育孩子,哪里要等好久呢?为什么把我比做新媳妇呢?《诗》上难道说过‘具有恺悌之风的新媳妇’吗?”用污秽责难污秽,用邪僻责难邪僻,这样就是责难的人与被责难的人相同了。白圭说:惠子刚刚见到我,他劝说我的话太过分了些。惠子听到这话以后就责难他,于是自认为可以成为他的父母,那惠子的错误比白圭说的太过分了还要严重得多。

应言

【题解】

本篇列举的六个例子都是有关应对的。从中可以看出,作者主张,应对要善于抓住要害与实质,抓住对方言行方面的矛盾予以驳难,对方就会理屈词穷。文章劝告君主应该善于分析情势,依理判断,这样就能辨察那些谋求一己之利的虚言浮辞了。

七曰:

白圭谓魏王曰(1):“市丘之鼎以烹鸡(2),多洎之则淡而不可食(3),少洎之则焦而不熟,然而视之蝺焉美(4),无所可用。惠子之言,有似于此。”惠子闻之,曰:“不然。使三军饥而居鼎旁,适为之甑(5),则莫宜之此鼎矣。”白圭闻之,曰:“无所可用者,意者徒加其甑邪?”白圭之论自悖,其少魏王大甚。以惠子之言踽焉美,无所可用,是魏王以言无所可用者为仲父也,是以言无所用者为美也。

【注释】

(1)魏王:指魏惠王。

(2)市丘之鼎:市丘所出之鼎,盖为当时大鼎。市丘,魏邑名,所在不详。

(3)洎(jì):往锅里添水。

(4)蝺(qǔ)焉:高大美好的样子。

(5)甑:古代蒸食炊具,底部有许多透气的孔,置于鬲、釜之上蒸煮食物。

【译文】

第七:

白圭对魏王说:“用帝丘出产的大鼎来煮鸡,多加汤汁就会淡得没法吃,少加汤汁就会烧焦而且不熟,然而这鼎看起来非常高大漂亮,不过没有什么用处。惠子的话,就跟这大鼎相似。”惠子听到这话以后,说:“不对。假使三军士兵饥饿了停留在鼎旁边,恰好弄到了蒸饭用的大甑,和甑搭配起来蒸饭,就没有比这鼎更合适的了。”白圭听到这话以后,说:“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想来只能在上面放上甑蒸饭用啦!”白圭的评论自然是错的,他太轻视魏王了。认为惠子的话只是说得漂亮,但没什么用处,这样就是魏王把说话没什么用处的人当成仲父了,这样就是把说话没什么用处的人当成完美的人了。

公孙龙说燕昭王以偃兵,昭王曰:“甚善。寡人愿与客计之。”公孙龙曰:“窃意大王之弗为也。”王曰:“何故?”公孙龙曰:“日者大王欲破齐(1),诸天下之士其欲破齐者,大王尽养之;知齐之险阻要塞、君臣之际者,大王尽养之;虽知而弗欲破者,大王犹若弗养(2)。其卒果破齐以为功。今大王曰:我甚取偃兵。诸侯之士在大王之本朝者,尽善用兵者也。臣是以知大王之弗为也。”王无以应。

【注释】

(1)日者:往日,先前。

(2)犹若:还是。“弗养”当作“养之”。(依陶鸿庆说)

【译文】

公孙龙用如何消除战争的话劝说燕昭王,昭王说:“很好。我愿意跟宾客们商议这件事。”公孙龙说:“我私下里估计大王您不会消除战争的。”昭王说:“为什么?”公孙龙说:“从前大王您想打败齐国,天下杰出的人士中那些想打败齐国的人,大王您全都收养了他们;那些了解齐国的险阻要塞和君臣之间关系的人,大王您全都收养了他们;那些虽然了解这些情况但却不想打败齐国的人,大王您仍旧收养了他们。最后果然打败了齐国,并以此为功劳。如今大王您说:我很赞成消除战争。可是其他诸侯国的人士在大王您朝廷里的,都是善于用兵的人。我因此知道大王您不会消除战争的。”昭王无话回答。

司马喜难墨者师于中山王前以非攻(1),曰:“先生之所术非攻夫(2)?”墨者师曰:“然。”曰:“今王兴兵而攻燕,先生将非王乎?”墨者师对曰:“然则相国是攻之乎(3)?”司马喜曰:“然。”墨者师曰:“今赵兴兵而攻中山,相国将是之乎?”司马喜无以应。

【注释】

(1)司马喜:中山国相。墨者师:墨家,名师。非攻:墨家学派的主张,即反对不义战争。

(2)所术:所信奉推行的主张。

(3)是:用如意动,以……为是,即赞成的意思。

【译文】

司马喜在中山国王前就“非攻”的主张诘责墨家学派名叫师的人,说:“先生您所主张的是‘非攻’吧?”师说:“是的。”司马喜说:“假如中山王发兵攻打燕国,先生您将责备国王吗?”师回答说:“这样说来,那么相国您赞成攻打燕国吗?”司马喜说:“是的。”师说:“假如赵国发兵攻打中山国,相国您也将赞成攻打中山国吗?”司马喜无话回答。

路说谓周颇曰(1):“公不爱赵,天下必从。”周颇曰:“固欲天下之从也。天下从,则秦利也。”路说应之曰:“然则公欲秦之利夫?”周颇曰:“欲之。”路说曰:“公欲之,则胡不为从矣(2)?”

【注释】

(1)路说:人名。其事未详。周颇:人名。其事未详。

(2)“路说”以下数句:上面一段话,所指不详。译文姑依字面意义译出。

【译文】

路说对周颇说:“您如果不爱赵国,那么天下人一定会跟随您。”周颇说:“我本来想让天下人跟随我啊。天下人跟随我,那么秦国就有利。”路说回答他说:“这样说来,那么您想让秦国有利啦?”周颇说:“想让秦国有利。”路说说:“您想让秦国有利,那么为什么不因此而让天下人跟随您呢?”

魏令孟卬割绛、 、安邑之地以与秦王(1)。王喜,令起贾为孟卬求司徒于魏王(2)。魏王不说,应起贾曰:“卬,寡人之臣也。寡人宁以臧为司徒(3),无用卬。愿大王之更以他人诏之也。”起贾出,遇孟卬于廷。曰:“公之事何如?”起贾曰:“公甚贱于公之主。公之主曰:宁用臧为司徒,无用公。”孟卬入见,谓魏王曰:“秦客何言?”王曰:“求以女为司徒。”孟卬曰:“王应之谓何?”王曰:“宁以臧,无用卬也。”孟卬太息曰:“宜矣王之制于秦也!王何疑秦之善臣也?以绛、 、安邑令负牛书与秦(4),犹乃善牛也。卬虽不肖,独不如牛乎?且王令三将军为臣先,曰:‘视卬如身(5)’,是臣重也。令二轻臣也(6),令臣责(7),卬虽贤,固能乎?”居三日,魏王乃听起贾。凡人主之与其大官也,为有益也。今割国之锱锤矣(8),而因得大官,且何地以给之?大官,人臣之所欲也。孟卬令秦得其所欲,秦亦令孟卬得其所欲,责以偿矣(9),尚有何责?魏虽强,犹不能责无责(10),又况于弱?魏王之令乎孟卬为司徒,以弃其责,则拙也。

【注释】

(1)孟卬:当作“孟卯”(依毕沅说),齐人,仕于魏。绛:古邑名,战国魏地,在今山西新绛。 :当为“汾”字异文(依毕沅说)。汾,古邑名。安邑:古邑名,战国初为魏国都,在今山西夏县西北。

(2)起贾:人名,其事迹不详。司徒:古代官名,掌管国家的土地和人民。

(3)臧:古代对奴隶的贱称。

(4)“以绛”句:让牛驮着绛、 、安邑的地图送给秦(古代以地予人,即将该地地图献给人)。负牛书,即使牛负书(书指地图)。

(5)身:指魏王自身。

(6)令二:当为“今王”之误(依俞樾说)。

(7)令臣责:意思是,日后让我去秦责求秦答应的东西。责,责求,索取。

(8)锱锤:比喻国家的小块土地。锱和锤都是古代重量单位,六铢等于一锱,八铢等于一锤(二十四铢为一两)。这里锱锤比喻小块的土地。

(9)责以偿矣:双方(秦与孟卯)所欠对方之债(土地与官职)都已偿还了。责,债务,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债”。以,同“已”。

(10)责无责:向不欠债者索债。前“责”,索取。后“责”,债。

【译文】

魏王派孟卯割让绛、 、安邑等地给秦王。秦王很高兴,让起贾去向魏王为孟卯请求司徒的官职。魏王很不高兴,回答起贾说:“孟卯是我的臣子。我宁肯用奴仆当司徒,也不用孟卯。希望大王另用其他的人诏示我。”起贾出来,在庭院里遇到孟卯。孟卯说:“您说的事情怎么样?”起贾说:“您太受您的君主轻视了。您的君主说:宁肯用奴仆当司徒,也不用您。”孟卯进去谒见,对魏王说:“秦国客人说什么?”魏王说:“请求用你当司徒。”孟卯说:“您怎样回答他的?”魏王说:“我说‘宁肯任用奴仆,也不用孟卯’。”孟卯长叹道:“您受秦国控制是应该的了!您为什么要猜疑秦国善待我呢?把绛、 、安邑的地图让牛驮着献给秦国,秦国尚且会好好对待牛。我虽然不好,难道还不如牛吗?况且,您让三位将军先去秦国为我致意,说‘看待孟卯如同看待我一样’,这是重视我啊。如今您轻视我,以后让我去索取秦国答应过的东西,我即使贤德,难道还能做到吗?”过了三天,魏王才答应了起贾的请求。大凡君主给人大的官职,是因为他有益于国家。如今割让国家一些土地,因而得到了大的官职,以后哪有那么多土地供他割让?大的官职,是臣子所希望得到的。孟卯让秦国得到了它所希望的土地,秦国也让孟卯得到了他所希望的官职。对方所欠的债已经偿还了,还有什么可索取的呢?魏国即使强大,也还不能向不欠债的索取债务,更何况它本身是弱小的国家呢?魏王让孟卯当了司徒,从而失掉了自己向秦国提出要求的地位,这就很笨拙了。

秦王立帝(1),宜阳令许绾诞魏王(2),魏王将入秦。魏敬谓王曰(3):“以河内孰与梁重(4)?”王曰:“梁重。”又曰:“梁孰与身重?”王曰:“身重。”又曰:“若使秦求河内,则王将与之乎?”王曰:“弗与也。”魏敬曰:“河内,三论之下也(5);身,三论之上也。秦索其下而王弗听,索其上而王听之,臣窃不取也。”王曰:“甚然。”乃辍行(6)。秦虽大胜于长平(7),三年然后决,士民倦,粮食(8)。当此时也,两周全(9),其北存,魏举陶削卫,地方六百,有之势是而入(10),大蚤,奚待于魏敬之说也?夫未可以入而入,其患有将可以入而不入(11)。入与不入之时,不可不熟论也。

【注释】

(1)秦王立帝:指秦昭王立为西帝事。《史记•秦本纪》:“昭襄王十七年,王之宜阳。十九年,王为西帝,复去之。”

(2)宜阳:战国时韩邑,后归秦。许绾:秦臣(依高诱说)。诞:诈,欺骗。按:秦昭王实未称帝于天下,且称西帝不久“复去之”,许绾这样说,是为了骗魏王去朝拜。魏王:指魏昭王。

(3)魏敬:魏臣。

(4)河内:古地区名,此指魏国境内黄河以北地区。梁:即大梁,魏惠王自安邑迁都于此,在今河南省开封市西北。

(5)三论:指上文提到的河内、梁、身三种情况的比较。

(6)辍(chuò):停止。

(7)秦虽大胜于长平:秦国虽然在长平大败赵军。长平,战国时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8)粮食:后当脱一字(依毕沅说)。据文意,此句当是粮食匮乏之类的意思。

(9)两周全:指东周、西周尚未灭亡。

(10)有之势是:当作“有之是势”(依陈昌齐、陶鸿庆说),有这样的形势。是,此。

(11)有:通“又”。

【译文】

秦王立为帝,宜阳令许绾骗魏王,魏王要去秦朝拜。魏敬对魏王说:“拿河内和大梁比,哪一个重要?”魏王说:“大梁重要。”魏敬又说:“大梁跟您自身比,哪一个重要?”魏王说:“自身重要。”魏敬又说:“假如秦国索取河内,那么您将给它吗?”魏王说:“不给它。”魏敬说:“河内在三者之中占最下等,您自身在三者之中占最上等。秦国索取最下等的,您不答应,索取最上等的,您却答应了。我认为入秦是不可取的。”魏王说:“很对。”于是不去秦国了。秦国虽然在长平打了大胜仗,但打了三年然后才决定胜负,它的兵士和人民很疲惫,粮食很匮乏。正当那个时候,东周、西周两国尚未灭亡,大梁以北的地区仍未失去,魏国攻下了陶,夺取了卫国城邑,土地有六百里见方。具有这样的形势,却要去秦朝拜,那是太早了,何必要等魏敬劝说之后才不去秦朝拜呢?在不可去的时候却要去,这种祸患与将来可以去的时候却不去是一样的。去与不去的时机,不可不仔细考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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