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者钜子孟胜(1),善荆之阳城君。阳城君令守于国(2),毁璜以为符(3),约曰:“符合听之。”荆王薨,群臣攻吴起,兵于丧所(4),阳城君与焉。荆罪之(5),阳城君走。荆收其国。孟胜曰:“受人之国,与之有符。今不见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其弟子徐弱谏孟胜曰:“死而有益阳城君,死之可矣;无益也,而绝墨者于世,不可。”孟胜曰:“不然。吾于阳城君也,非师则友也,非友则臣也。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于墨者矣,求贤友必不于墨者矣,求良臣必不于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我将属钜子于宋之田襄子(6)。田襄子,贤者也,何患墨者之绝世也?”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请先死以除路。”还殁头前于孟胜(7)。因使二人传钜子于田襄子。孟胜死,弟子死之者百八十。三人以致令于田襄子(8),欲反死孟胜于荆,田襄子止之曰:“孟子已传钜子于我矣,当听。”遂反死之。墨者以为不听钜子不察(9)。严罚厚赏,不足以致此。今世之言治,多以严罚厚赏,此上世之若客也(10)。
【注释】
(1)钜子:也作“巨子”,战国时期墨家称其学派有重大成就的人为“钜子”,如同说“大师”。钜子之职是由前任钜子认可并传给的。
(2)国:指阳城君的食邑。
(3)璜(huánɡ):古玉器名,形状像璧的一半。符:古代传达命令或调兵将用的凭证,以铜、玉、竹、木等制成,中间剖分开,双方各执一半,合之以验真伪。
(4)兵于丧所:在停丧的地方动起了兵器。楚悼王死后,旧贵族们箭射吴起,吴起伏于王尸而死,所以这里说“兵于丧所”。
(5)荆罪之:楚肃王即位以后,因为旧贵族们射吴起时射中悼王尸体,所以对这些人治罪。这里的“荆罪之”即指此事而言。
(6)属(zhǔ):托付。田襄子:事迹无考,当为墨家首领。
(7)还:转过身去。殁头:刎颈。
(8)三人:当作“二人”(依吴闿生说)。以:已。
(9)不察:不知,指不知墨家之义。察,知。
(10)若客:义未详。许维遹疑为“苛察”之误,译文姑从之。苛察,以繁烦苛酷为明察。
【译文】
墨家学派的钜子孟胜,与楚国的阳城君友好。阳城君让他守卫自己的食邑,剖分开璜玉作为符信,与他约定说:“合符以后才能听从命令。”楚王死了,大臣们攻打吴起,在停丧的地方动起了兵器,阳城君参与了这件事。楚国治罪这些大臣,阳城君逃走了。楚国要收回他的食邑。孟胜说:“我接受了人家的食邑,与人家有符信为凭证。现在没有见到符信,而自己的力量又不能禁止楚国收回食邑,不能为此而死,是不行的。”他的学生徐弱劝阻说:“死了如果对阳城君有好处,那么为此而死是可以的;如果对阳城君没有好处,却使墨家在社会上断绝了,这不可以。”孟胜说:“不对。我对于阳城君来说,不是老师就是朋友,不是朋友就是臣子。如果不为此而死,从今以后,寻求严师一定不会从墨家中寻求了,寻求贤友一定不会从墨家中寻求了,寻求良臣一定不会从墨家中寻求了。为此而死,正是为了实行墨家的道义从而使墨家的事业得以继续啊!我将把钜子的职务传给宋国的田襄子。田襄子是贤德的人,哪里用得着担心墨家在社会上断绝呢?”徐弱说:“像先生您说的这样,那我请求先死以便扫清道路。”转过身去在孟胜之前刎颈而死。孟胜于是就派两个人把钜子的职务传给田襄子。孟胜死了,学生们为他殉死的有一百八十人。那两个人把孟胜的命令传达给田襄子,想返回去在楚国为孟胜殉死,田襄子制止他们说:“孟子已把钜子的职务传给我了,你们应当听我的。”两个人终于返回去为孟胜殉死。墨家认为不听从钜子的话,就是不知墨家之义。严刑厚赏,不足以达到这样的地步。现在社会上谈到治理天下国家,大都认为要用严刑厚赏,这就是古代所认为的以繁烦苛酷为明察啊。
用民
【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使用人民的方法。文章认为,君主能否得当地使用自己的人民,是国家存亡的关键。君主使用人民的正确的方法是“太子以义,其次以赏罚”。义是根本,赏罚是义的辅助。
文章最后提出“威不可无有,而不足专恃”,与下篇《适威》相通。
四曰:
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其义则不足死(1),赏罚则不足去就(2),若是而能用其民者,古今无有。民无常用也,无常不用也,唯得其道为可。阖庐之用兵也,不过三万。吴起之用兵也,不过五万。万乘之国,其为三万五万尚多,今外之则不可以拒敌,内之则不可以守国,其民非不可用也,不得所以用之也。不得所以用之,国虽大,势虽便,卒虽众,何益?古者多有天下而亡者矣,其民不为用也。用民之论,不可不熟(3)。
【注释】
(1)则:若,如果。
(2)去就:指去恶就善。
(3)熟:深知,详尽了解。
【译文】
第四:
凡是使用人民,最上等的是靠义,其次是靠赏罚。义如果不足以让人民效死,赏罚如果不足以让人民去恶向善,这样却能使用自己人民的人,从古到今都没有。人民并不永远被使用,也不永远不被使用,只有掌握了正确的方法,人民才可以被使用。阖庐用兵,不超过三万。吴起用兵,不超过五万。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它们用兵比三万五万还多,可是如今对外不可以御敌,对内不可以保国,它们的人民并不是不可以使用,只是没有掌握恰当的使用人民的方法。没有掌握恰当的使用人民的方法,国家即使很大,形势即使很有利,士兵即使很多,有什么益处?古代有很多享有天下可是最后却遭到灭亡的,就是因为人民不被他们使用啊。使用人民的道理,不可不详尽了解。
剑不徒断(1),车不自行,或使之也。夫种麦而得麦,种稷而得稷(2),人不怪也。用民亦有种,不审其种,而祈民之用,惑莫大焉。
当禹之时,天下万国,至于汤而三千馀国,今无存者矣,皆不能用其民也。民之不用,赏罚不充也(3)。汤、武因夏、商之民也,得所以用之也。管、商亦因齐、秦之民也(4),得所以用之也。民之用也有故,得其故,民无所不用。用民有纪有纲(5)。壹引其纪,万目皆起(6);壹引其纲,万目皆张。为民纪纲者何也?欲也恶也。何欲何恶?欲荣利,恶辱害。辱害所以为罚充也,荣利所以为赏实也。赏罚皆有充实,则民无不用矣。阖庐试其民于五湖(7),剑皆加于肩,地流血几不可止。句践试其民于寝宫,民争入水火,死者千馀矣,遽击金而却之(8)。赏罚有充也。莫邪不为勇者兴惧者变(9),勇者以工,惧者以拙,能与不能也。
【注释】
(1)徒:凭空,无故。断:指断物。
(2)稷:谷物名,不粘的黍子,即糜子。
(3)充:充实。
(4)管:指管仲。商:指商鞅。
(5)纪:本指丝缕的头绪,又可指网上的绳,引申而有法纪、法度义。纲:提网的绳,引申而有纲纪义。
(6)目:网上的孔眼,引申而有细目义。
(7)试:演习,检验。
(8)遽:速。金:金属之器,指钲铙之类,古代军队中以击金作为退兵的信号。
(9)莫邪:也作“镆铘”、“镆䥺”、“镆邪”,古代良剑名。兴:当作“与”(依王念孙说)。
【译文】
剑不会自己凭空砍断东西,车不会自己行走,是有人让它们这样的。播种麦子就收获麦子,播种糜子就收获糜子,人们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使用人民也有播什么种子的问题,不考察播下什么种子,却要求人民被使用,没有比这更胡涂的了。
在禹那个时代,天下有上万个诸侯国,到汤那个时代有三千多个诸侯国,这些诸侯国现在没有存在的了,都是因为不能使用自己的人民啊。人民不被使用,是因为赏罚不能兑现。汤、武王凭借的是夏朝、商朝的人民,这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恰当的使用人民的方法。管仲、商鞅也是凭借齐国、秦国的人民,这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恰当的使用人民的方法。人民被使用是有原因的,懂得了这原因,人民就会听凭使用了。使用人民也有纪有纲,一举起纪和纲来,万目都随之举起张开。成为人民纲纪的是什么呢?是希望和厌恶。希望什么厌恶什么?希望荣耀利益,厌恶耻辱祸害。耻辱祸害是用来兑现惩罚的,荣耀利益是用来兑现赏赐的。赏赐惩罚都能兑现,那么人民就没有不被使用的了。阖庐在五湖检验他的人民,剑都刺到了肩头,血流遍地,几乎都不能制止人民前进。勾践在寝宫着火时检验他的人民,人民争着赴汤蹈火,死的人有一千多,赶紧鸣金才能让人民后退。这是因为赏罚都能兑现。莫邪那样的良剑不因为勇敢的人或怯懦的人而改变锋利的程度,勇敢的人靠了它更加灵巧,怯懦的人靠了它更加笨拙,这是由于他们善于使用或不善于使用造成的。
夙沙之民(1),自攻其君而归神农。密须之民(2),自缚其主而与文王(3)。汤、武非徒能用其民也,又能用非己之民。能用非己之民,国虽小,卒虽少,功名犹可立。古昔多由布衣定一世者矣,皆能用非其有也。用非其有之心,不可察之本(4)。三代之道无二,以信为管(5)。
【注释】
(1)夙沙:传说中上古部族名。
(2)密须:也作“密”,古国名,篯姓,后为周文王所灭。故址在今甘肃灵台西南。
(3)与:亲附,归附。
(4)不可察:“察”上当脱一“不”字(依毕沅说)。
(5)管:枢要,准则。
【译文】
夙沙国的人民,自己杀死自己的君主来归附神农。密须国的人民,自己捆上自己的君主来归附周文王。汤、武王不只是能使用自己的人民,还能使用不属于自己的人民。能使用不属于自己的人民,国家即使小,士兵即使少,功名仍然可以建立。古代有很多由平民而平定天下的人,这是因为他们都能使用不属于自己的人民啊。使用不属于自己的人民这种心思,是不可不考察清楚的根本啊。夏、商、周三代的法则没有别的,就是把信用作为准绳。
宋人有取道者(1),其马不进,倒而投之 水(2)。又复取道,其马不进,又刭而投之 水。如此者三。虽造父之所以威马(3),不过此矣。不得造父之道,而徒得其威,无益于御。人主之不肖者,有似于此。不得其道,而徒多其威。威愈多,民愈不用。亡国之主,多以多威使其民矣。故威不可无有,而不足专恃。譬之若盐之于味,凡盐之用,有所托也。不适,则败托而不可食。威亦然,必有所托,然后可行。恶乎托(4)?托于爱利。爱利之心谕(5),威乃可行。威太甚则爱利之心息,爱利之心息,而徒疾行威,身必咎矣。此殷、夏之所以绝也。君,利势也,次官也(6)。处次官,执利势,不可而不察于此。夫不禁而禁者,其唯深见此论邪。
【注释】
(1)取道:出行,赶路。
(2)倒:当为“刭”字之误。刭:杀。“ 水”当作“谿水”。(皆依王念孙说)。
(3)造父:古代善于驾马的人,曾为周穆王御者。
(4)恶(wū)乎:于何。恶,何。乎,于。
(5)谕:知晓,这里是被知晓的意思。
(6)次官:义未详。似指决定官吏的等次。次,等次。
【译文】
宋国有个赶路的人,他的马不肯前进,就杀死它把它扔到溪水里。又重新赶路,他的马不肯前进,又杀死它把它扔到溪水里。这样反复了三次。即使是造父对马树立威严的方法,也不过如此。那个宋国人没有学到造父驭马的方法,却仅仅学到了威严,这对于驾驭马没有什么好处。君主当中那些不贤德的人,与此相似。他们没有学到当君主的方法,却仅仅学到很多当君主的威严。威严越多,人民越不被使用。亡国的君主,大都凭着威严使用人民。所以威严不可以没有,也不足以专门依仗。这就譬如盐对于味道一样,凡是使用盐,一定要有凭借的东西。用量不适度,就毁坏了所凭借的东西,因而就不可食用了。威严也是这样,一定要有所凭借,然后才可以施以威严。凭借什么?凭借爱和利。爱和利的心被人晓喻了,威严才可以施行。威严太过分了,那么爱和利的心就会消失。爱和利的心消失了,却只是厉行威严,自身必定遭殃。这就是夏、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君主有利有势,能决定官吏的等级。处于决定官吏等级的地位,掌握着利益和权势,君主对这种情况不可不审察清楚。不须刑罚禁止就能禁止人们为非的,大概只有深刻地认识到这个道理才能做到吧!
适威
【题解】
所谓“适威”,指君主树立威严应该适度。本篇旨在论述君主役使人民的方法。首先,君主只有善待人民,才能得到人民的拥戴;只有为民除患致福,才能无敌于天下。第二,君主树立威严应该适度,超过限度走到极端必然失败。这些观点,反映了作者的民本思想。
五曰:
先王之使其民,若御良马,轻任新节(1),欲走不得,故致千里。善用其民者亦然。民日夜祈用而不可得,若得为上用,民之走之也,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2),其谁能当之?
《周书》曰(3):“民,善之则畜也(4),不善则雠也(5)”。有雠而众,不若无有。厉王(6),天子也,有雠而众,故流于彘(7),祸及子孙,微召公虎而绝无后嗣(8)。今世之人主,多欲众之,而不知善,此多其雠也。不善则不有(9)。有必缘其心,爱之谓也。有其形不可谓有之。舜布衣而有天下,桀,天子也,而不得息(10),由此生矣。有无之论,不可不熟。汤、武通于此论,故功名立。
古之君民者,仁义以治之,爱利以安之,忠信以导之,务除其灾,思致其福。故民之于上也,若玺之于涂也(11),抑之以方则方(12),抑之以圜则圜(13);若五种之于地也,必应其类,而蕃息于百倍。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身已终矣,而后世化之如神,其人事审也。
【注释】
(1)任:载,负担。新节:当作“执节”(依许维遹说)。节,策,马鞭。
(2)仞:周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仞。
(3)《周书》:古逸书。
(4)畜:通“慉(xù)”,喜爱,爱护。
(5)雠:仇。
(6)厉王:周厉王,有名的暴君。后被国人逐出,逃到彘,十四年后死在那里。
(7)彘(zhì):古地名,在今山西霍县东北。
(8)“微召”句:厉王被逐后,太子靖藏在召公虎家中,国人包围了召公虎家,召公虎以己子代替太子,太子才免于死,所以这里这样说。召公虎,即召伯虎,召公奭的后代。厉王死后,他拥立太子靖(即周宣王)即位。
(9)不有:指不能得到人民拥护。
(10)息:安,指安居其位。
(11)玺:印。涂:指“封泥”。古代公私简牍封闭时,捆以绳,于绳端或交叉处加以检木,封以粘土,上盖印章,作为信验,以防私拆。这种钤有印章的泥块称为“封泥”。
(12)抑:按压。
(13)圜:通“圆”。
【译文】
第五:
先王役使自己的百姓,就像驾驭好马一样,让马拉着轻载,手里拿着马鞭,马想乱跑也办不到,所以能达到千里远的地方。善于役使自己百姓的人也是这样。百姓日夜祈求被使用却不能够被使用,如果能够被君主使用,百姓为君主奔走,就像积水从万丈深的溪流中决口冲出来,谁又能阻挡得住呢?
《周书》上说:“百姓,善待他们,他们就喜爱君主;不善待他们,他们就和君主成为仇人。”有很多仇人,就不如没有好。周厉王是天子,他有很多仇人,所以被放逐到彘,灾祸连累到子孙,如果没有召公虎,就断绝了后嗣。现在世上的君主,大都想使自己百姓众多,却不知道善待百姓,这只是使仇人增多啊。不善待百姓,就不能得到百姓拥护。得到百姓拥护,必须让百姓从内心里拥护,这就是所说的爱戴了。只占有百姓的躯体不能叫做得到百姓拥护。舜是平民,却占有了天下。桀是天子,却不得安居其位。这些都取决于能否得民心。得民心与失民心的道理,不可不认真审察。汤、武王精通这个道理,所以功成名就。
古代当君主的人,用仁和义治理百姓,用爱和利使百姓安定,用忠和信引导百姓,致力于为民除害,思考着为民造福。所以百姓对于君主来说,就像把玺印打在封泥上一样,用方形的按压就成为方形的,用圆形的按压就成为圆形的;就像把五谷种在土地上一样,收获的果实必定与种子同类,而且能成百倍地增长。这就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于天下的原因。他们自己虽然去世了,可是后世如同神灵一般蒙受他们的教化,这是因为他们对世间之事经过认真审察。
魏武侯之居中山也(1),问于李克曰(2):“吴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对曰:“骤战而骤胜(3)。”武侯曰:“骤战而骤胜,国家之福也,其独以亡,何故?”对曰:“骤战则民罢,骤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罢民,然而国不亡者,天下少矣。骄则恣,恣则极物(4);罢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此夫差之所以自殁于干隧也(5)。”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6),进退中绳(7),左右旋中规(8)。庄公曰:“善。”以为造父不过也。使之钩百而少及焉(9)。颜阖入见(10),庄公曰:“子遇东野稷乎?”对曰:“然,臣遇之。其马必败(11)。”庄公曰:“将何败?”少顷,东野之马败而至。庄公召颜阖而问之曰:“子何以知其败也?”颜阖对曰:“夫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造父之御,无以过焉。乡臣遇之(12),犹求其马,臣是以知其败也。”
故乱国之使其民,不论人之性,不反人之情,烦为教而过不识,数为令而非不从,巨为危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民进则欲其赏,退则畏其罪。知其能力之不足也,则以为继矣(13)。以为继知,则上又从而罪之,是以罪召罪。上下之相雠也,由是起矣。
【注释】
(1)魏武侯:名击,魏文侯之子,前395年—前370年在位。文侯攻灭中山国后,封太子击为中山君,所以这里说他“居中山”。
(2)李克:战国初期政治家,子夏的学生。太子击为中山君时,他任中山相。
(3)骤:屡次。
(4)极:尽。这里用如动词,用尽。
(5)自殁:自刎。干隧:也作“干遂”,吴地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北。夫差被勾践打败后,在干隧自刎而死。
(6)东野稷:姓东野,名稷。见(xiàn):展现,显示。庄公:指卫庄公。
(7)中:符合。绳:墨绳,木工取直的工具。
(8)规:木工取圆的工具。
(9)“使之”句:义未详。按:《庄子•达生》载此作“使之钩百而反”,疑此亦应作“使之钩百而反”,“及”乃“反”之形误,又与“少”误倒。“少焉”(须臾之义)另作一读属下。钩百,绕一百个圈子。钩,圆形,用如动词,则有绕圈义。
(10)颜阖:战国时期鲁国人。
(11)败:坏,这里是累坏的意思。
(12)乡:通“向”,刚才。
(13)为:通“伪”。
【译文】
魏武侯当中山君的时候,向李克问道:“吴国之所以灭亡的原因是什么呢?”李克回答说:“是因为屡战屡胜。”武侯说:“屡战屡胜,这是国家的福分,它却偏偏因此灭亡,是什么原因呢?”李克回答说:“多次作战,百姓就疲惫;多次胜利,君主就骄傲。用骄傲的君主役使疲惫的百姓,这样国家却不灭亡的,天下太少了。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用尽所欲之物;疲惫就会怨恨,怨恨就会用尽巧诈之心。君主用尽所欲之物,百姓用尽巧诈之心,吴国被灭亡还算晚了呢。这就是夫差之所以在干隧自刎的原因。”
东野稷在庄公面前表演自己的驾车技术,前进后退都符合规则,左转右转都合乎规矩。庄公说:“好。”认为造父也不能超过他。又让他的马绕一百个圈之后再回来。过了一会儿,颜阖来谒见庄公,庄公说:“你遇到东野稷了吗?”颜阖回答说:“是的,我遇到了他。他的马一定要累坏。”庄公说:“怎么会累坏呢?”过了一会儿,东野稷的马累坏回来了。庄公召来颜阖问他说:“你怎么知道他的马要累坏呢?”颜阖回答说:“前进后退都符合规则,左转右转都合乎规矩,造父驾车的技术都无法超过他了。刚才我遇到他,他还在无止境地苛求自己的马,我因此知道他的马要累坏。”
所以,混乱的国家役使自己百姓的情况是,不了解人的本性,不反求人的常情,频繁地制订教令,而责备人们不了解;屡次下达命令,而非难人们不听从;制造巨大的危难,而对人们不敢赴难加以治罪;把任务弄得十分繁重,而对人们不能胜任加以惩罚。百姓前进是希望得到赏赐,后退是害怕受到惩处,当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时,就会做虚假的事了。做虚假的事,君主知道了,跟着又加以惩处。这样就是因为畏罪而获罪。君主和百姓相互仇恨,就由此产生了。
故礼烦则不庄,业烦则无功,令苛则不听,禁多则不行。桀、纣之禁,不可胜数,故民因而身为戮,极也,不能用威适(1)。子阳极也好严(2),有过而折弓者,恐必死,遂应猘狗而弑子阳(3),极也。周鼎有窃曲(4),状甚长,上下皆曲,以见极之败也(5)。
【注释】
(1)不能用威适:此五字当是注文而窜入正文(依陈昌齐说)。
(2)子阳:郑相,驷氏之后。极也:此二字涉上文而误行(依陈昌齐说)。
(3)猘:狗发疯。
(4)窃曲:古代铜器上的一种花纹。
(5)见(xiàn):显示,表示。
【译文】
所以,礼节繁琐就不庄重,事情繁琐就不能成功,命令严苛就不被听从,禁令多了就行不通。桀、纣的禁令不可胜数,所以百姓因此而背叛,他们自己也被杀死,这是因为他们过分到极点了。子阳喜好严厉,有个人犯了过失弄断了弓,担心一定会被杀死,于是就乘追赶疯狗之机杀死了子阳,这是因为他过分到极点了。周鼎上铸有窃曲形花纹,花纹很长,上下都呈弯曲状,以此表明过分到极点的害处。
为欲
【题解】
本篇主要阐述要使人民有欲望。然后君主利用人民的欲望役使人民,从而达到治国的目的。文章指出:“使民无欲,上虽贤,犹不能用。”因此,人民有欲望,这是君主役使人民的基础。文章认为,君主使人民得到欲望的恰当的方法是“审顺其天而以行欲”,就是说,君主应该仔细审辨,顺应人民的天性,使人民满足欲望,那样,人民就会“无不令矣”。
文章最后以晋文公攻原得卫为例,说明君主必须诚信。这与下篇《贵信》相通。
六曰:
使民无欲,上虽贤,犹不能用。夫无欲者,其视为天子也,与为舆隶同(1);其视有天下也,与无立锥之地同;其视为彭祖也(2),与为殇子同(3)。天子,至贵也;天下,至富也;彭祖,至寿也。诚无欲,则是三者不足以劝(4)。舆隶,至贱也;无立锥之地,至贫也;殇子,至夭也。诚无欲,则是三者不足以禁。会有一欲(5),则北至大夏(6),南至北户(7),西至三危(8),东至扶木(9),不敢乱矣;犯白刃,冒流矢,趣水火(10),不敢却也;晨寤兴,务耕疾庸(11), 为烦辱(12),不敢休矣。故人之欲多者,其可得用亦多;人之欲少者,其得用亦少(13);无欲者,不可得用也。人之欲虽多,而上无以令之,人虽得其欲,人犹不可用也。令人得欲之道,不可不审矣。
【注释】
(1)舆隶:“舆”和“隶”是同义词,都指奴隶,奴仆。
(2)彭祖:古代传说中长寿的人。
(3)殇(shānɡ)子:未成年而死的孩子。
(4)是:此。劝:勉励,鼓励。
(5)会:适逢。
(6)大夏:古湖泽名。
(7)北户:上古国名,所谓南荒之国。
(8)三危:山名,在今甘肃敦煌东。
(9)扶木:即扶桑,古代传说中的东方之国。
(10)趣:趋,奔赴。
(11)庸:佣,受雇佣代人种田。
(12) :古“耕”字(依高诱说)。烦辱:繁杂劳苦。
(13)得用亦少:“得”上当脱一“可”字(依孙锵鸣说)。
【译文】
第六:
假使人们没有欲望,君主即使贤明,还是不能使用他们。没有欲望的人,他们看待当天子,跟当奴仆相同;他们看待享有天下,跟没有立锥之地相同;他们看待当个彭祖那样长寿的人,跟当个夭折的孩子相同。天子是最尊贵的了,天下是最富饶的了,彭祖是最长寿的了,如果没有欲望,那么这三种情况都不足以鼓励人们;奴仆是最低贱的了,没有立锥之地是最贫穷的了,夭折的孩子是最短命的了,如果没有欲望,那么这三种情况都不足以禁止人们。如果有一种欲望,那么向北到大夏,向南到北户,向西到三危,向东到扶桑,人们就都不敢作乱了;迎着闪光的刀,冒着飞来的箭,奔赴水火之中,人们也不敢后退;清早就起身,致力于耕种,受人雇佣,从事繁杂劳苦的耕作,也不敢休息。所以,欲望多的人,可以使用的地方也就多;欲望少的人,可以使用的地方也就少;没有欲望的人,就无法使用了。人们的欲望即使很多,可是君主没有恰当的方法役使他们,人们虽然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还是不可以使用。让人们满足欲望的方法,不可不审察清楚。
善为上者,能令人得欲无穷,故人之可得用亦无穷也。蛮夷反舌殊俗异习之国(1),其衣服冠带、宫室居处、舟车器械、声色滋味皆异,其为欲使一也(2)。三王不能革,不能革而功成者,顺其天也;桀、纣不能离,不能离而国亡者,逆其天也。逆而不知其逆也,湛于俗也(3)。久湛而不去则若性。性异非性,不可不熟。不闻道者,何以去非性哉?无以去非性,则欲未尝正矣。欲不正,以治身则夭,以治国则亡。故古之圣王,审顺其天而以行欲,则民无不令矣,功无不立矣。圣王执一(4),四夷皆至者,其此之谓也!执一者至贵也,至贵者无敌。圣王托于无敌,故民命敌焉(5)。
群狗相与居,皆静无争。投以炙鸡,则相与争矣。或折其骨,或绝其筋(6),争术存也。争术存,因争;不争之术存,因不争。取争之术而相与争(7),万国无一。
【注释】
(1)蛮夷:古代对我国境内少数民族的泛称。反舌:蛮夷与华夏言语异声,故称“反舌”。
(2)为欲使:为欲望所驱使。一:一样,相同。
(3)湛:通“沉”。
(4)执一:指掌握住根本之道。
(5)敌:通“适”,往,归附。
(6)绝:断。
(7)“取争”句:此句义不可通,当有脱文。前“争”字上当有“不”字(依孙锵鸣说)。
【译文】
善于当君主的人,能够让人们无穷无尽地满足欲望,所以人们也就可以无穷无尽地被役使。言语、风俗、习惯与华夏都不相同的蛮夷之国,他们的衣服、帽子、衣带,房屋、住处,车船、器物,声音、颜色、饮食,都与华夏不同,但是他们为欲望所驱使却与华夏是一样的。三王不能改变这种情况,不能改变这种情况而能成就功业,这是因为顺应了人们的天性;桀、纣不能背离这种情况,不能背离这种情况而国家遭到灭亡,这是因为违背了人们的天性。违背了天性却还不知道,这是因为沉溺在习俗中了。长期沉溺在习俗中而不能自拔,那就变成自己的习性了。本性与非本性不同,这是不可不认真分辨清楚的。不懂得让人们得到欲望的方法的人,怎么能去掉非本性的东西呢?没有办法去掉非本性的东西,那么欲望就不会正当了。欲望不正当,用它来治理自身,就会夭亡;用它来治理国家,就会亡国。所以古代的圣贤君王,审察并顺应人们的天性,以便满足人们的欲望,人们就没有不听从命令的了,功业就没有不建立的了。圣贤的君王执守根本,四方部族都来归服,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执守根本的人是最尊贵的,最尊贵的人没有对手。圣贤的君王立身于没有对手的境地,所以人们的命运就都依附于他们了。
一群狗相互呆在一起,都安安静静地无所争夺。把烤熟的鸡扔给它们,就相互争夺了。有的被咬折了骨,有的被咬断了筋,这是因为存在着争夺的条件。存在着争夺的条件,就争夺;不存在争夺的条件,就不争夺。不存在争夺的条件却相互争夺,所有的国家没有任何一国有这种事。
凡治国,令其民争行义也(1);乱国,令其民争为不义也。强国,令其民争乐用也;弱国,令其民争竞不用也。夫争行义乐用与争为不义竞不用,此其为祸福也,天不能覆,地不能载(2)。
晋文公伐原(3),与士期七日。七日而原不下,命去之。谋士言曰:“原将下矣。”师吏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得原失宝,吾不为也。”遂去之。明年,复伐之,与士期必得原然后反。原人闻之,乃下。卫人闻之,以文公之信为至矣,乃归文公。故曰“攻原得卫”者,此之谓也。文公非不欲得原也,以不信得原,不若勿得也,必诚信以得之,归之者非独卫也。文公可谓知求欲矣。
【注释】
(1)治国:治理得好的国家。下句“乱国”指治理得不好的国家。
(2)“天不”二句:这两句是极言其祸福之大。
(3)原:古国名,在今山西沁水,周文王之子始封于此。后东迁,在今河南济源西北。重耳(即晋文公)回国即位,原不顺服,故伐之。
【译文】
凡是安定的国家,都是让人们争着做符合道义的事;混乱的国家,都是让人们争着做不符合道义的事。强大的国家,都是让人们争着乐于为君主所使用;弱小的国家,都是让人们争着不为君主所使用。争着做符合道义的事、争着为君主所使用与争着做不符合道义的事、争着不为君主所使用,这两种不同情况带来的祸和福,天都不能覆盖住,地都不能承载起。
晋文公攻打原国,与士兵约定七天为期。过了七天没有攻下原国,文公就命令离开。谋士们说:“原国就要投降了。”军官们都请求等待一下,文公说:“信用是国家的珍宝。得到原国失掉珍宝,我不这样做。”于是离开了。第二年,又攻打原国,与士兵约定一定得到原国然后才返回。原国人听到了这约定,于是就投降了。卫国人听到这件事,认为文公的信用真是达到极点了,就归顺了文公。所以人们说的“攻打原国同时得到了卫国”,指的就是这个。文公并不是不想得到原国,以不守信用为代价得到原国,不如不得到,一定要靠诚信来得到,归顺的不仅仅是卫国啊。文公可以说是懂得如何实现自己的欲望了。
贵信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君主必须诚信的道理。诚信是君主治国的基本准则,君主能做到诚信,人民就会亲附,万物就会为己所用,就能称王于天下。君主如果丧失诚信,就会带来极大的危害。文章通过管仲劝说齐桓公对仇敌信守盟誓,最终成就霸业的事例,强调了诚信对国君的重要意义。
七曰:
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故《周书》曰(1):“允哉(2)!允哉!”以言非信则百事不满也(3)。故信之为功大矣。信立则虚言可以赏矣(4)。虚言可以赏,则六合之内皆为己府矣。信之所及,尽制之矣。制之而不用,人之有也;制之而用之,己之有也。己有之,则天地之物毕为用矣。人主有见此论者(5),其王不久矣;人臣有知此论者,可以为王者佐矣。
【注释】
(1)《周书》:古逸书,记载周代训诰誓命之书。
(2)允:诚信,真诚。
(3)满:完,成。
(4)赏:鉴别。
(5)见:知道。
【译文】
第七:
凡是君主一定要诚信,诚信而又诚信,谁能不亲附?所以《周书》上说“诚信啊:!诚信啊!”这是说如果不诚信,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成功。因此诚信所产生的功效太大了。诚信树立了,虚假的话就可以鉴别了。虚假的话可以鉴别,整个天下就都成为自己的了。诚信所达到的地方,就都能够控制了。能够控制却不加以利用,仍然会为他人所有;能够控制而又加以利用,才会为自己所有。为自己所有,那么天地间的事物就全都为自己所用了。君主如有知道这个道理的,那他很快就能称王了;臣子如有知道这个道理的,那就可以当帝王的辅佐了。
天行不信,不能成岁;地行不信,草木不大。春之德风(1),风不信,其华不盛(2),华不盛,则果实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则长遂不精。秋之德雨,雨不信,其谷不坚(3),谷不坚,则五种不成。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刚,地不刚,则冻闭不开(4)。天地之大,四时之化,而犹不能以不信成物,又况乎人事?
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5),社稷不宁。处官不信,则少不畏长,贵贱相轻。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则离散郁怨,不能相亲。百工不信,则器械苦伪(6),丹漆染色不贞(7)。夫可与为始,可与为终,可与尊通,可与卑穷者,其唯信乎!信而又信,重袭于身(8),乃通于天。以此治人,则膏雨甘露降矣,寒暑四时当矣。
【注释】
(1)德:事物的属性,这里有表征、象征的意思。
(2)华:古“花”字。
(3)坚:坚实,指谷粒成熟,坚实饱满。
(4)冻闭不开:指地冻得不能裂开。按:本书《仲冬》有“冰益壮,地始坼”之语,“地始坼”即地冻得开始裂开缝隙。此处“冻闭不开”其意正与“地始坼”相反,乃是“地不刚”“寒不信”所致。
(5)诽谤:批评议论,指责。
(6)苦(gǔ):粗劣。伪:作假。
(7)丹漆:二者均为颜料。丹,红色。漆,黑色。贞:纯正。
(8)重袭:重叠。
【译文】
天的运行不遵循规律,就不能形成岁时;地的运行不遵循规律,草木就不能长大。春天的特征是风,风不能按时到来,花就不能盛开,花不能盛开,那么果实就不能生长。夏天的特征是炎热,炎热不能按时到来,土地就不肥沃,土地不肥沃,那么植物生长成熟的情况就不好。秋天的特征是雨,雨不能按时降下,谷粒就不坚实饱满,谷粒不坚实饱满,那么五谷就不能成熟。冬天的特征是寒冷,寒冷不能按时到来,地冻得就不坚固,地冻得不坚固,那么就不能冻开裂缝。天地如此之大,四时如此变化,尚且不能以不遵循规律生成万物,更何况人事呢?
君臣不诚信,那么百姓就会批评指责,国家就不得安宁。当官不诚信,那么年轻的就不敬畏年长的,地位尊贵的和地位低下的就会互相轻视。赏罚不诚信,那么百姓就会轻易犯法,不可以役使。结交朋友不诚信,那么就会离散怨恨,不能互相亲近。各种工匠不诚信,那么器物就会粗劣作假,丹和漆等颜料就不纯正。可以跟它一块开始,可以跟它一块终止,可以跟它一块尊贵显达,可以跟它一块卑微穷困的,大概只有诚信吧!诚信而又诚信,诚信重叠于身,就能与天意相通。靠这个来治理人,那么滋润大地的雨水和甜美的露水就会降下来,寒暑四季就会得当。
齐桓公伐鲁。鲁人不敢轻战,去鲁国五十里而封之(1)。鲁请比关内侯以听(2),桓公许之。曹翙谓鲁庄公曰(3):“君宁死而又死乎(4),其宁生而又生乎(5)?”庄公曰:“何谓也?”曹翙曰:“听臣之言,国必广大,身必安乐,是生而又生也;不听臣之言,国必灭亡,身必危辱,是死而又死也。”庄公曰:“请从。”于是明日将盟,庄公与曹翙皆怀剑至于坛上(6)。庄公左搏桓公,右抽剑以自承(7),曰:“鲁国去境数百里,今去境五十里,亦无生矣。钧其死也(8),戮于君前(9)。”管仲、鲍叔进,曹翙按剑当两陛之间曰(10):“且二君将改图,毋或进者(11)!”庄公曰:“封于汶则可(12),不则请死。”管仲曰:“以地卫君,非以君卫地。君其许之!”乃遂封于汶南,与之盟。归而欲勿予,管仲曰:“不可。人特劫君而不盟(13),君不知,不可谓智;临难而不能勿听,不可谓勇;许之而不予,不可谓信。不智不勇不信,有此三者,不可以立功名。予之,虽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见信于天下,君犹得也。”庄公,仇也;曹翙,贼也(14)。信于仇贼,又况于非仇贼者乎?夫九合之而合,壹匡之而听(15),从此生矣。管仲可谓能因物矣。以辱为荣,以穷为通,虽失乎前,可谓后得之矣。物固不可全也。
【注释】
(1)去:距离,离。国:都城。封:封土为界。
(2)比:比照。关:国家的关隘。侯:指国内有食邑的大官。
(3)曹翙(huì):他书或作“曹刿”、“曹沫”。鲁庄公:春秋时鲁国君主,前693年—前662年在位。
(4)死而又死:指身危国亡。
(5)生而又生:指身安国存。“宁……宁……”是表示选择的习惯句式。
(6)坛:指土坛,古代盟誓时要积土为坛。
(7)自承:指把剑冲着自己。庄公这样做是表示自己决心同齐桓公拼命。
(8)钧:通“均”,同。
(9)戮于君前:死在您面前。意思是和您同归于尽。
(10)陛:殿或坛的台阶。
(11)毋或进者:谁也不要上去。毋,不要。或,语气词。
(12)汶:水名,泰山一带水皆名汶,靠近齐国。
(13)特:仅,只是。不盟:指不订立“去鲁国五十里”为界的盟约。
(14)贼:与“仇”义近,指外敌。
(15)壹匡:指齐桓公“一匡天下”。壹,一切,全部。听:听从。
【译文】
齐桓公攻打鲁国。鲁国人不敢轻率作战,离鲁国都城五十里封土为界。鲁国请求像齐国的封邑大臣一样服从齐国,桓公答应了。曹翙对鲁庄公说:“您是愿意死而又死呢,还是愿意生而又生?”庄公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曹翙说:“您听从我的话,国土必定广大,您自身必定安乐,这就是生而又生;您不听从我的话,国家必定灭亡,您自身必定遭到危险耻辱,这就是死而又死。”庄公说:“我愿意听从你的话。”第二天将要盟会时,庄公与曹翙都怀揣着剑到了盟会的土坛上。庄公左手抓住桓公,右手抽出剑来指着自己,说:“鲁国都城本来离边境几百里,如今离边境只有五十里,反正也无法生存了。削减领土不能生存与跟你拼命同样是死,让我死在您面前。”管仲、鲍叔要上去,曹翙手按着剑站在两阶之间说:“两位君主将另作商量,谁都不许上去!”庄公说:“在汶水封土为界就可以,不然的话就请求一死。”管仲对桓公说:“是用领土保卫君主,不是用君主保卫领土。您还是答应了吧!”于是终于在汶水之南封土为界,跟鲁国订立了盟约。桓公回国以后想不还给鲁国土地,管仲说:“不可以。人家只是要劫持您,并不想跟您订立盟约,可是您却不知道,这不能说是聪明;面对危难却不能不受人家胁迫,这不能说是勇敢;答应了人家却不还给人家土地,这不能算作诚信。不聪明、不勇敢、不诚信,有这三种行为的,不可以建立功名。还给它土地,这样虽说失去了土地,也还能得到诚信的名声。用四百里土地就在天下人面前显示出诚信来,您还是合算的。”庄公是仇人,曹翙是敌人,对仇人敌人都讲诚信,更何况对不是仇人敌人的人呢?桓公多次盟会诸侯而能成功,使天下一切都得到匡正而天下能听从,就由此产生出来了。管仲可以说是能因势利导了。他把耻辱变成光荣,把困窘变成通达。虽说前边有所失,不过可以说后来有所得了。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十全十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