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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玖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2

举难

【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选拔任用人才之难。选拔任用人才不能求全责备,“以全举人固难物之情也”。文章通过大量事例说明在选拔任用人方面应该责人宽,责己严;对于一心建立功名的人,不能要求他们一举一动都符合原则;应该从众人中广泛地选取人才,贵在取其所长;不应该“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

八曰:

以全举人固难,物之情也。人伤尧以不慈之名(1),舜以卑父之号(2),禹以贪位之意(3),汤、武以放弑之谋(4),五伯以侵夺之事。由此观之,物岂可全哉?故君子责人则以人(5),自责则以义。责人以人则易足,易足则得人;自责以义则难为非,难为非则行饰(6)。故任天地而有馀。不肖者则不然。责人则以义,自责则以人。责人以义则难瞻(7),难瞻则失亲;自责以人则易为,易为则行苟。故天下之大而不容也,身取危,国取亡焉。此桀、纣、幽、厉之行也。尺之木必有节目(8),寸之玉必有瑕瓋(9)。先王知务之不可全也,故择务而贵取一也(10)。

【注释】

(1)“人伤”句:尧传位与舜而不与子,所以有人以“不慈”之名诋毁他。伤:诋毁。

(2)舜以卑父之号:即“伤舜以卑父之号”,“伤”字承上文而省略。下三句与此同。

(3)禹以贪位之意:舜推荐禹为继承人,舜死后,禹避舜之子于阳城,而天下百姓却跟从禹,禹这才继承了帝位。所以有人诋毁他“贪位”。位,指帝位。

(4)汤、武以放弑之谋:汤打败桀,桀出奔南方。武王伐商,纣兵败自焚而死。所以有人诋毁他们放、弑其君。放,逐。弑,下杀上。

(5)以人:指按一般人的标准。

(6)饰:通“饬”,端正,严整。

(7)难瞻:义不可通,疑当作“难赡”(依毕沅校说),难以满足要求。赡,供之使足。

(8)节目:树木枝干交接之处为节,文理纠结不顺的部分为目。

(9)瑕瓋(tì):玉上的斑点。

(10)务:事务。取一:指取其长处。

【译文】

第八:

用十全十美的标准举荐人必定很难,这是事物的实情。有人用不爱儿子的名声诋毁尧,用不孝顺父亲的称号诋毁舜,用内心贪图帝位来诋毁禹,用谋划放逐、杀死君主来诋毁汤、武王,用侵吞掠夺别国来诋毁五霸。由此看来,事物怎么能十全十美呢?所以,君子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别人,按照义的标准要求自己。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别人就容易得到满足,容易得到满足就能受到人民拥护;按照义的标准要求自己就难以做错事,难以做错事行为就严正。所以他们承担天地间的重任还游刃有馀。不贤德的人就不是这样了。他们按照义的标准要求别人,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自己。按照义的标准要求别人就难以满足,难以满足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会失去;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自己就容易做到,容易做到行为就苟且。所以天下如此之大他们却不能容身,自身招致危险,国家招致灭亡。这就是桀、纣、周幽王、周厉王的所作所为啊。一尺长的树木必定有节结,一寸大的玉石必定有瑕疵。先王知道事物不可能十全十美,所以对事物的选择只看重其长处。

季孙氏劫公家(1),孔子欲谕术则见外(2),于是受养而便说(3)。鲁国以訾(4)。孔子曰:“龙食乎清而游乎清,螭食乎清而游乎浊(5),鱼食乎浊而游乎浊。今丘上不及龙,下不若鱼,丘其螭邪!”夫欲立功者,岂得中绳哉(6)?救溺者濡(7),追逃者趋。

【注释】

(1)季孙氏:春秋时鲁国最有权势的贵族,此当指季平子。劫公家:把持鲁国公室政权。

(2)谕术:即“谕以术”,以道理使之晓谕。见外:被疏远。

(3)便说:便于劝说。

(4)訾(zǐ):毁谤非议。

(5)螭(chī):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龙之属。

(6)中绳:指符合规则、原则。

(7)濡:沾湿。

【译文】

季孙氏把持公室政权,孔子想晓之以理,但这样就会被疏远,于是就去接受他的衣食,以便向他进言。鲁国人因此责备孔子。孔子说:“龙在清澈的水里吃东西,在清澈的水里游动;螭在清澈的水里吃东西,在浑浊的水里游动;鱼在浑浊的水里吃东西,在浑浊的水里游动。现在我往上赶不上龙,往下不像鱼那样,我大概像螭一样吧!”那些想建立功业的人,哪能处处都合乎规则呢?援救溺水之人的人要沾湿衣服,追赶逃跑之人的人总要奔跑。

魏文侯弟曰季成,友曰翟璜。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以问李克(1),李克对曰:“君欲置相,则问乐腾与王孙苟端孰贤(2)。”文侯曰:“善。”以王孙苟端为不肖,翟璜进之(3);以乐腾为贤,季成进之。故相季成。凡听于主,言人不可不慎。季成,弟也,翟璜,友也,而犹不能知,何由知乐腾与王孙苟端哉?疏贱者知,亲习者不知,理无自然(4)。自然而断相(5),过。李克之对文侯也亦过。虽皆过,譬之若金之与木,金虽柔,犹坚于木(6)。

孟尝君问于白圭曰:“魏文侯名过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桓公也。卜相曰‘成与璜孰可’(7),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相也者,百官之长也,择者欲其博也。今择而不去二人,与用其雠亦远矣(8)。且师友也者(9),公可也;戚爱也者(10),私安也(11)。以私胜公,衰国之政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羽翼之也。”

【注释】

(1)李克:战国初期人,子夏的学生,仕于魏。

(2)乐腾与王孙苟端:都是魏文侯之臣。

(3)进:举荐。

(4)理无自然:不会有这样的道理。无自,无从。然,这样。

(5)“自然”句:“自然”上当脱“理无”二字(依俞樾说)。

(6)金虽柔,犹坚于木:这是比喻说法,喻李克之过较文侯之过为轻。

(7)卜:选择。孰:哪一个。

(8)用其雠:指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管仲初辅佐公子纠,曾箭射公子小白。公子小白即位后(即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所以这里说“用其雠”。雠,仇。

(9)师友:指任用师友为相。师友指上文提到的子夏、田子方。

(10)戚爱:指任用弟弟与所宠爱之人为相。戚,近亲,此指弟弟,即上文的季成。爱,所宠爱之人,此指上文的翟璜。

(11)私安:私利。

【译文】

魏文侯的弟弟名叫季成,朋友名叫翟璜。文侯想让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当相,可是不能决断,就询问李克,李克回答说:“您想立相,那么看看乐腾与王孙苟端哪一个好些就可以了。”文侯说:“好。”文侯认为王孙苟端不好,而他是翟璜举荐的;认为乐腾好,而他是季成举荐的。所以就让季成当了相。凡是言论被君主听从的人,谈论别人不可不慎重。季成是弟弟,翟璜是朋友,而文侯尚且不能了解,又怎么能够了解乐腾与王孙苟端呢?对疏远低贱的人却了解,对亲近熟悉的人却不了解,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却要以此决断相位,这就错了。李克回答文侯的话也错了。他们虽然都错了,但是就如同金和木一样,金虽然软,但还是比木硬。

孟尝君向白圭问道:“魏文侯名声超过了齐桓公,可是功业却赶不上五霸,这是为什么呢?”白圭回答说:“文侯以子夏为师,以田子方为友,敬重段干木,这就是他的名声超过桓公的原因。选择相的时候说‘季成与翟璜哪一个可以’,这就是他的功业赶不上五霸的原因。相是百官之长,选择时要从众人中挑选。现在选择相却离不开那两个人,这跟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管仲为相相差太远了。况且以师友为相,是为了公利;以亲属宠爱的人为相,是为了私利。把私利放在公利之上,这是衰微国家的政治。然而他的名声却显赫荣耀,这是因为有三位贤士辅佐他。”

宁戚欲干齐桓公(1),穷困无以自进,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至齐(2),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3),爝火甚盛(4),从者甚众。宁戚饭牛居车下,望桓公而悲,击牛角疾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5)。桓公反,至,从者以请。桓公赐之衣冠,将见之。宁戚见,说桓公以治境内。明日复见,说桓公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6):“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晚也。”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已。”凡听必有以矣,今听而不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全,权而用其长者,当举也。桓公得之矣。

【注释】

(1)宁戚:即宁速。干:谋求官职。

(2)任车:装载货物的车子。任,装载。

(3)辟:躲避。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这里用如使动,使……躲避。

(4)爝(jué)火:小火把。

(5)后车:副车,侍从之车。

(6)争:劝谏。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诤”。

【译文】

宁戚想向齐桓公谋求官职,但处境穷困,没有办法使自己得到举荐,于是就给商人赶着装载货物的车子到了齐国,傍晚住在城门外。桓公到郊外迎客,夜里打开城门,让装载货物的车子躲开,火把很明亮,跟随的人很多。宁戚在车下喂牛,望见桓公,心里很悲伤,就敲着牛角大声唱起歌来。桓公听到歌声,抚摸着自己车夫的手说:“真是与众不同啊!这个唱歌的不是一般人!”就命令副车载着他。桓公回去,到了朝廷里,跟随的人请示桓公如何安置宁戚。桓公赐给他衣服帽子,准备召见他。宁戚见到桓公,用如何治理国家的话劝说桓公。第二天又谒见桓公,用如何治理天下的话劝说桓公。桓公非常高兴,准备任用他。臣子们劝谏说:“这个客人是卫国人。卫国离齐国不远,您不如去询问一下。如果确实是贤德的人,再任用他也不晚。”桓公说:“不是这样。去询问,担心他有小毛病。因为人家的小毛病,丢掉人家的大优点,这是君主失掉天下杰出人才的原因。”凡是听取别人的主张一定是有根据的,现在听从了他的主张而不再去追究他的为人如何,这是因为其主张符合听者心目中的标准。况且人本来就难以十全十美,衡量以后用其所长,这是举荐人才的恰当做法。桓公算是掌握住这个原则了。

恃君览第八

恃君

【题解】

《恃君览》八篇,主要论述如何为君。

本篇试图通过论述君道产生的原因,证明君道的必然性、合理性。文章认为,就人自身来说,不能单独抵御各种自然灾害,然而,人却能主宰万物,这是由于群居的缘故。人之所以能够聚居在一起,是由于相互都能获得好处。为生存而群居,并从中相互获得好处,这就是君道必然产生的根基。文章在列举了太古时代无君的祸患之后,提出“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为一国长虑,莫如置君也”。同时认为“置君非以阿君也,置天子非以阿天子也”,君主要“利而物利章”,以为人民谋利益而不谋私利为壮则。

一曰:

凡人之性,爪牙不足以自守卫,肌肤不足以扞寒暑(1),筋骨不足以从利辟害,勇敢不足以却猛禁悍。然且犹裁万物(2),制禽兽,服狡虫(3),寒暑燥湿弗能害,不唯先有其备,而以群聚邪!群之可聚也,相与利之也。利之出于群也,君道立也(4)。故君道立则利出于群,而人备可完矣。

昔太古尝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5),无上下长幼之道,无进退揖让之礼,无衣服、履带、宫室、畜积之便,无器械、舟车、城郭、险阻之备。此无君之患。故君臣之义,不可不明也。

自上世以来,天下亡国多矣,而君道不废者,天下之利也。故废其非君,而立其行君道者。君道何如?利而物利章(6)。

【注释】

(1)扞(hàn):也作“捍”,抵御。

(2)裁:主宰。

(3)狡虫:指毒虫。狡,凶暴。

(4)“利之”二句:古人把能群聚百姓作为君主的职守,而能群聚,百姓自然彼此都有利,所以这里说“利之出于群也,君道立也”。

(5)亲戚:近亲,这里指父母。

(6)物:通“勿”。章:章则,准则。

【译文】

第一:

就人的本能来说,爪牙不足以保卫自己,肌肤不足以抵御寒暑,筋骨不足以使人趋利避害,勇敢不足以使人击退制止凶猛强悍之物。然而人还是能够主宰万物,制服毒虫猛兽,使寒暑燥湿不能为害,这不正是人们事先有准备,并且能结成群体吗!人们可以聚集,是因为彼此都能使对方得利。人们在群聚中相互得利,为君的原则就确立了。所以,为君的原则确立了,那么利益就会从群聚中产生出来,而人事方面的准备就可以齐全了。

从前,远古时期曾经没有君主,那时的人民过着群居的生活,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没有父母兄弟夫妻男女的区别,没有上下长幼的准则,没有进退揖让的礼节,没有衣服、鞋子、衣带、房屋、积蓄这些方便人的东西,不具备器械、车船、城郭、险隘这些东西。这就是没有君主的祸患。所以君臣之间的原则,不可不明察啊。

从上古以来,天下灭亡的国家很多了,可是为君的原则却不废掉,这是因为对天下有利啊。所以要废掉那些不按为君原则行事的人,拥立那些按为君原则行事的人。为君的原则是什么?就是把为人民谋利而自己不谋私利作为准则。

非滨之东(1),夷秽之乡(2),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之居(3),多无君;扬、汉之南(4),百越之际(5),敝凯诸、夫风、余靡之地(6),缚娄、阳禺、 兜之国(7),多无君;氐、羌、呼唐、离水之西(8),僰人、野人、篇笮之川(9),舟人、送龙、突人之乡(10),多无君;雁门之北(11),鹰隼、所鸷、须窥之国(12),饕餮、穷奇之地(13),叔逆之所(14),儋耳之居(15),多无君。此四方之无君者也。其民麋鹿禽兽,少者使长,长者畏壮,有力者贤,暴傲者尊,日夜相残,无时休息(16),以尽其类。圣人深见此患也,故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为一国长虑,莫如置君也。置君非以阿君也(17),置天子非以阿天子也,置官长非以阿官长也。德衰世乱,然后天子利天下(18),国君利国,官长利官。此国所以递兴递废也,乱难之所以时作也。故忠臣廉士,内之则谏其君之过也,外之则死人臣之义也。

【注释】

(1)非滨:未详。毕沅谓“非”当作“北”。北滨当即北海。

(2)夷秽:“夷”指东方少数民族,“秽”是国名。

(3)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未详。疑皆为部族名。

(4)扬:扬州。汉:汉水。

(5)百越:“越”是古代部族名,居于长江中下游以南,部落众多,故称“百越”。

(6)敝凯诸、夫风、余靡:未详。疑皆为部族或国家名。

(7)缚娄、阳禺:未详。疑皆为古国名。 兜之国:疑即“ 头之国”,传说中的南方国名。

(8)氐、羌:都是古代我国西北方部族名。呼唐、离水:呼唐,未详,疑为水名。离水,古水名,黄河的支流,在西方。

(9)僰(bó):古部族名,居住在川南及滇东一带。篇笮(zuó)川:当为水名。

(10)舟人、送龙、突人:未详。疑皆为古部族名。

(11)雁门:雁门山,即句注山,在山西代县西北。

(12)鹰隼、所鸷、须窥:未详。疑皆为古国名。

(13)饕餮(tāotiè)、穷奇:未详。疑皆为古部族名。

(14)叔逆:未详。疑为古部族名。

(15)儋耳:古部族名,在北部边远地区。

(16)休息:止息,停止。

(17)阿(ē):私。

(18)利天下:以有天下为己利。利,用如意动。下两句结构同此。

【译文】

北滨以东,夷人居住的秽国,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等部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扬州、汉水以南,百越人住的地方,敝凯诸、夫风、余靡等部族那里,缚娄、阳禺、 兜等国家,大都没有君主;氐族、羌族、呼唐、离水以西,僰人、野人、篇笮川那里,舟人、送龙、突人等部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雁门以北,鹰隼、所鸷、须窥等国家,饕餮、穷奇等部族那里,叔逆族那里,儋耳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这是四方没有君主的地方。那里的人民像麋鹿禽兽一样,年轻人役使老年人,老年人畏惧壮年人,有力气的人就被认为贤德,残暴骄横的人地位就尊贵,人们日夜互相残害,没有停息的时候,以此来灭绝自己的同类。圣人清楚地看到这样做的危害,所以,为天下做长远的考虑,没有比立天子更好的了;为一国做长远的考虑,没有比立国君更好的了。立国君不是为了让国君谋私利,立天子不是为了让天子谋私利,立官长不是为了让官长谋私利。到了道德衰微世道混乱的时代,天子才凭借天下谋私利,国君才凭借国家谋私利,官长才凭借官职谋私利。这就是国家一个接一个兴起、一个接一个灭掉的原因,这就是混乱灾难之所以时时发生的原因。所以忠臣和廉正之士,对内就要敢于谏止自己国君的过错,对外就要敢于为维护臣子的道义而献身。

豫让欲杀赵襄子(1),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于其妻之所。其妻曰:“状貌无似吾夫者,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以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所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不然。以子之材而索事襄子(2),襄子必近子。子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笑而应之曰:“是先知报后知也(3),为故君贼新君矣(4),大乱君臣之义者无此,失吾所为为之矣。凡吾所为为此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非从易也。”

【注释】

(1)豫让:晋国人,智伯的家臣。韩、赵、魏三家共灭智氏后,他为给智伯报仇,几次谋刺赵襄子,被俘后,求得襄子之衣,拔剑击衣后自杀。

(2)索:求。

(3)先知:即先知己者,先了解自己的人,这里指智伯。后知:即后知己者,后了解自己的人,这里指赵襄子。

(4)故君:过去的主人,这里指智伯。贼:杀害。新君:新主人,这里指赵襄子。

【译文】

豫让想刺杀赵襄子,就剃掉胡须眉毛,自己动手毁坏了面容,装扮成乞丐去他妻子那里乞讨。他的妻子说:“这个人相貌没有像我丈夫的地方,他的声音怎么这样像我的丈夫呀?”他又吞炭改变了自己的声音。他的朋友对他说:“您所选取的道路很艰难而且没有什么功效。要说您有决心那是对的,要说您聪明那就不对了。凭着您的才干去请求侍奉襄子,襄子必定亲近您。您受到亲近然后再做您想做的事,这样就会很容易而且必定能成功。”豫让笑着回答他说:“这样就是为了先知遇自己的人而去报复后知遇自己的人,就是为了过去的主人而去杀害新的主人,使君臣之间的准则大乱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失去我所以要行刺的目的了。我要行刺的目的,是为了让君臣之间的道义彰明,并不是要抛弃君臣之义选取容易的道路。”

柱厉叔事莒敖公(1),自以为不知,而去居于海上。夏日则食菱芡(2),冬日则食橡栗(3)。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故去,今又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异别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而弗往死,是果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人主之不知其臣者也(4),所以激君人者之行,而厉人主之节也。行激节厉,忠臣幸于得察(5)。忠臣察则君道固矣。”

【注释】

(1)柱厉叔:他书或作“朱厉附”,人名。莒敖公:他书或作“莒穆公”,春秋时莒国君主。莒,古国名,在今山东莒县。

(2)菱:植物名,俗称“菱角”,生于水中。芡:植物名,也称“鸡头”,生于水中。

(3)橡栗:橡树的果实,即栎实,形状似栗子。

(4)丑:惭愧。这里用如使动,使……惭愧。

(5)察:知,了解。

【译文】

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自己认为不被知遇,因而离开莒敖公到海边居住。夏天吃菱角芡实,冬天吃橡树籽。莒敖公遇难,柱厉叔辞别他的朋友要为莒敖公去死。他的朋友说:“您自己认为不被知遇,所以离开了他,如今又要为他去死,这样看来,被知遇与不被知遇就没有什么区别了。”柱厉叔说:“不是这样。我自己认为不被知遇,所以离开了他,如今他死了,我却不为他去死,这就表明他果真了解我是不忠不义之臣了。我将为他而死,以便使后世当君主却不了解自己臣子的人感到惭愧,用以激励君主的品行,磨砺君主的节操。君主的品行得到激励,节操受到磨砺,忠臣就有可能被了解。忠臣被了解,那么为君之道就牢固了。”

长利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考虑天下长远利益的重要性。文章通过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以禁后世之乱”、周公受封于鲁以避免子孙“阻山林之险以长为无道”、戎夷解衣救活弟子“以必死见其义”等事例,阐明“天下之士也者,虑天下之长利,而固处之以身”的主张。同时批评了那种只贪图眼前利益,只顾子孙私利的错误做法。

二曰:

天下之士也者,虑天下之长利,而固处之以身若也(1)。利虽倍于今,而不便于后,弗为也;安虽长久,而以私其子孙,弗行也。由此观之,陈无宇之可丑亦重矣(2),其与伯成子高、周公旦、戎夷也(3),形虽同(4),取舍之殊,岂不远哉?

【注释】

(1)固处之以身若也:王念孙校本改“若”为“者”,应是。这句意思是,必定要身体力行。

(2)陈无宇:齐国大夫,谥“桓子”。丑:耻辱。按:陈无宇与鲍文子攻打栾氏、高氏,栾、高出奔,陈、鲍乃分其土地财产,所以这里说他“可丑”。

(3)伯成子高:相传为尧、舜时的诸侯。戎夷:齐国的仁者。

(4)形:身形。

【译文】

第二:

天下杰出的人士,考虑的是天下长远的利益,而自己必定要身体力行。即使对现在有加倍的利益,只要对后世不利,也不去做;即使能长久安定,只要这些是为自己的子孙谋利,也不去做。由此看来,陈无宇的贪婪可耻也很严重了,他与伯成子高、周公旦、戎夷相比,虽然同样是人,但取舍的不同,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而问曰:(1)“尧理天下,吾子立为诸侯(2)。今至于我而辞之,故何也(3)?”伯成子高曰:“当尧之时,未赏而民劝(4),未罚而民畏。民不知怨,不知说,愉愉其如赤子(5)。今赏罚甚数,而民争利且不服,德自此衰,利自此作,后世之乱自此始。夫子盍行乎(6)?无虑吾农事(7)!”协而耰(8),遂不顾。夫为诸侯,名显荣,实佚乐,继嗣皆得其泽,伯成子高不待问而知之,然而辞为诸侯者,以禁后世之乱也。

【注释】

(1)趋就下风:快步走到下风头。这样做是为了表示谦卑。下风,风向的下方,喻下位或劣势。

(2)吾子:对人的敬称。

(3)故何也:什么缘故呢。《庄子•天地》作“其故何也”。

(4)劝:勉力向善。

(5)愉愉:和悦的样子。

(6)盍:“何不”的合音词。

(7)虑:乱,打扰。

(8)协:和悦。耰(yōu):播种后用土盖上种子。

【译文】

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把帝位让给舜,舜把帝位让给禹,伯成子高就辞去诸侯去耕种。禹去见他,他正在田里耕种。禹快步走到下风头问道:“尧治理天下时,您立为诸侯。现在传到我这里,您却辞去诸侯,这是什么原因呢?”伯成子高说:“尧的时候,不奖赏而人们却勉力向善,不惩罚而人们却畏惧为非。人们不知道什么是怨恨,不知道什么是高兴,就像小孩子一样和悦。现在奖赏和惩罚很频繁,而人们却争利而且不顺服,道德从此衰微了,谋私利的事从此兴起了,后世的混乱从此开始了。先生您为什么不走呢?您不要打扰我耕种!”说罢,面带和悦之色去覆盖种子,不再回头看禹。当个诸侯,名声显赫荣耀,实际情况又很安逸快乐,后嗣都能得到恩惠,这些,伯成子高不须问便能知道,然而却推辞不当诸侯,这是为了以此制止后世的混乱啊!

辛宽见鲁缪公曰(1):“臣而今而后,知吾先君周公之不若太公望封之知也(2)。昔者太公望封于营丘之渚(3),海阻山高,险固之地也。是故地日广,子孙弥隆。吾先君周公封于鲁,无山林溪谷之险,诸侯四面以达。是故地日削,子孙弥杀(4)。”辛宽出,南宫括入见。公曰:“今者宽也非周公,其辞若是也(5)。”南宫括对曰:“宽少者,弗识也。君独不闻成王之定成周之说乎(6)?其辞曰:‘惟余一人(7),营居于成周。惟余一人,有善易得而见也,有不善易得而诛也(8)。’故曰善者得之,不善者失之,古之道也。夫贤者岂欲其子孙之阻山林之险以长为无道哉?小人哉宽也!”今使燕爵为鸿鹄凤皇虑(9),则必不得矣。其所求者,瓦之间隙,屋之翳蔚也(10),与一举则有千里之志,德不盛、义不大则不至其郊(11)。愚庳之民,其为贤者虑,亦犹此也。固妄诽訾(12),岂不悲哉?

【注释】

(1)辛宽:鲁穆公臣。鲁缪公:即鲁穆公,战国时期鲁国君主,前407年—前376年在位。

(2)“知吾”句:后“知”字,明智,聪明。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智”。

(3)营丘:古邑名,齐国国都,在今山东临淄北。渚:水边。

(4)杀:衰弱。

(5)若是:如此。

(6)成周:古邑名,在今河南洛阳东北。周初成王时,为防止殷顽民作乱,周公营建成周,迁殷顽民于此。

(7)余一人:古代帝王自称。

(8)诛:责备。

(9)爵:通“雀”。燕雀皆为小鸟,喻胸无大志目光短浅者(此处喻辛宽)。鸿鹄:即鹄,天鹅。凤皇:俗作“凤凰”,古代传说中的鸟名。鸿鹄凤凰喻志向远大之人。

(10)翳(yì)蔚:遮盖。翳,遮蔽。

(11)”德不“句:“则不至其郊”下疑有脱文(依孙锵鸣说)。

(12)固:执一不通,固陋。诽訾:诽谤。

【译文】

辛宽谒见鲁穆公说:“我从今以后,知道了我们先君周公在受封这件事上不如太公望聪明。从前太公望被封到营丘一带滨海之地,那里是海阻山高、险要坚固的地方,所以地域日益广大,子孙越来越昌盛。我们先君周公被封到鲁国,这里没有山林溪谷之险,诸侯从四面都可以侵入,所以地域日益缩小,子孙越来越衰微。”辛宽出去以后,南宫括进来见穆公。穆公说:“刚才辛宽责备周公,他的话是如此如此说的。”南宫括回答说:“辛宽是个年幼无知的人,不懂道理。您难道没有听说过成王建成成周时说的话吗?他说的是:‘我营建并居住在成周,我有好的地方容易被发现,不好的地方容易受责备。’所以说,做好事的人得天下,干坏事的人失天下,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律。贤德的人难道想让自己的子孙凭借山林之险来长久地干无道之事吗?辛宽是个小人啊!”如果让燕雀为鸿鹄凤凰谋划,那一定不会得当。它们所谋求的,只不过是瓦缝之间、屋檐之下罢了,哪里比得上鸿鹄凤凰一飞就有飞千里的志向,如果君主品德不隆厚、道义不宏大,就不飞到他的郊野。愚昧卑下之人,他们为贤德之人谋划,也与此相同。固陋狂妄,横加诽谤,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戎夷违齐如鲁(1),天大寒而后门(2),与弟子一人宿于郭外。寒愈甚,谓其弟子曰:“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爱也(3)。子与我子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也,又恶能与国士之衣哉?”戎夷太息叹曰:“嗟乎!道其不济夫(4)!”解衣与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活。谓戎夷其能必定一世,则未之识(5)。若夫欲利人之心,不可以加矣。达乎分(6),仁爱之心识也(7),故能以必死见其义。

【注释】

(1)违:离开。如:往,到……去。

(2)后门:后于门。门,用如动词,关城门。

(3)爱:舍不得。

(4)济:成功。夫:语气词。

(5)未之识:不能知道是否是这样。之,代词,是“识”的宾语。

(6)达乎分:指达乎死生之分,意思是,通晓生和死的区别,当生则生,当死则死。

(7)识:当为“诚”字之误(依陈昌齐说)。

【译文】

戎夷离开齐国到鲁国去,天气非常寒冷,城门关闭后才到达,就跟一个学生露宿城外。天冷得越来越厉害,他就对自己的学生说:“你把衣服给我,我就能活命;我把衣服给你,你就能活命。我是国家杰出的人,为天下着想舍不得死;你是个不贤德的人,不值得爱惜生命。你把你的衣服给我吧。”学生说:“不贤德的人,又怎么能给国家杰出的人衣服呢?”戎夷长叹一声说:“哎!道义大概行不通啦!”说罢就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了学生,半夜里冻死了。学生终于活命了。要说戎夷的才能一定能让整个社会安定,还不能确切知道。至于他想对别人有利的思想,那是无以复加了。他通晓死和生的区别,仁爱之心是很诚恳的,所以他能用必死的行为来显示自己的道义。

知分

【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明辨死生之分、据义行事的必要。文章一开始就指出:“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文章又指出:“以义为之决而安处之”。全文就是围绕这一中心论点展开论述的。文中列举了次非舍身刺蛟、禹渡江黄龙负舟而色不变、晏子与崔杼盟而不变其义等事例,都是为了说明明死生之分,据义行事的意义。

三曰:

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故晏子与崔杼盟而不变其义(1)。延陵季子(2),吴人愿以为王而不肯。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喜(3),三去令尹而不忧。皆有所达也。有所达则物弗能惑。

荆有次非者(4),得宝剑于干遂(5)。还反涉江,至于中流,有两蛟夹绕其船。次非谓舟人曰:“子尝见两蛟绕船能两活者乎?”船人曰:“未之见也。”次非攘臂袪衣(6),拔宝剑曰:“此江中之腐肉朽骨也(7)!弃剑以全己,余奚爱焉(8)!”于是赴江刺蛟,杀之而复上船。舟中之人皆得活。荆王闻之,仕之执圭(9)。孔子闻之曰:“夫善哉!不以腐肉朽骨而弃剑者,其次非之谓乎!”

禹南省,方济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仰视天而叹曰:“吾受命于天,竭力以养人。生,性也;死,命也。余何忧于龙焉?”龙俯耳低尾而逝。则禹达乎死生之分、利害之经也。

凡人物者,阴阳之化也。阴阳者,造乎天而成者也。天固有衰嗛废伏(10),有盛盈蚠息(11);人亦有困穷屈匮(12),有充实达遂。此皆天之容物理也,而不得不然之数也。古圣人不以感私伤神,俞然而以待耳。

【注释】

(1)晏子:名婴,字平仲,齐国大夫。历仕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朝。崔杼:齐国大夫。他与庆封杀庄公,立景公,劫持齐国将军大夫等盟誓。

(2)延陵季子:季札,吴王寿梦少子,受封于延陵,故号“延陵季子”。季札贤,寿梦欲立之,季札不受。后吴人固立季札,季札于是弃其室而耕。所以下文说“吴人愿以为王而不肯”。

(3)孙叔敖:春秋时期楚国人,名敖,字孙叔,官令尹。

(4)次非:人名。

(5)干遂:又作“干隧”,吴邑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北。

(6)攘臂:捋衣出臂,表示振奋。袪(qū)衣:撩起衣服。

(7)腐肉朽骨:次非自指,表示自己决心与蛟龙以死相拼。

(8)“弃剑”二句:大意是,如果丢弃剑而能保全自己,我何必要舍不得这剑呢。言外之意是说,即使丢弃剑,亦不得保全自身,故决心赴江与蛟拼死。

(9)执圭:春秋时期诸侯国爵位名。以圭赐给功臣,使持圭朝见,因称“执圭”。

(10)嗛(qiàn):通“歉”,不足,亏缺。废:毁坏。伏:伏藏,隐蔽不明。

(11)蚠:通“坌”(bèn),坟起,聚积起。息:繁殖,生息。

(12)屈(jué):竭尽。匮:缺乏,不足。

【译文】

第三:

通达事理的人士,通晓死生之义。通晓死生之义,那么利害存亡就不能使之迷惑了。所以,晏子与崔杼盟誓时,能够不改变自己遵守的道义;延陵季子,吴国人愿意让他当王他却不肯当;孙叔敖几次当令尹并不显得高兴,几次不当令尹并不显得忧愁。这是因为他们都通晓理义啊。通晓理义,那么外物就不能使之迷惑了。

楚国有个叫次非的,在干遂得到了一把宝剑。回来的时候渡长江,到了江心,有两条蛟龙从两边围绕他乘坐的船。次非对船工说:“你曾见到过两条蛟龙围绕着船,龙和船上的人都能活命的吗?”船工说:“没有见到过。”次非捋起袖子,伸出胳膊,撩起衣服,拔出宝剑,说:“我至多不过成为江中的腐肉朽骨罢了!如果丢掉剑能保全自己,我何必要舍不得宝剑呢!”于是跳到江里去刺蛟龙,杀死蛟龙后又上了船。船里的人全都得以活命了。楚王听到这事以后,封给他执圭之爵。孔子听到这事以后说:“好啊!不因为将成为腐肉朽骨而丢掉宝剑的,大概只有次非能做到吧!”

禹到南方巡视,当他渡江的时候,一条黄龙把他乘的船驮了起来。船上的人大惊失色。禹仰脸朝天感慨地说:“我从上天接受使命,尽力养育人民。生和死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对龙有什么害怕的呢?”龙伏下耳朵垂下尾巴游走了。这样看来,禹是通晓死生之义、利害之道了。

凡是人和物,都是阴阳化育而成的。阴阳是由天创造而形成的。天本来就有衰微、亏缺、毁弃、隐伏,有兴盛、盈余、聚积、生息;人也有困顿、窘迫、贫穷、匮乏,有充足、富饶、显贵、成功。这些都是天地万物的规律,因而不得不如此啊。古代的圣人不因自己的私念伤害天性,只是安然地加以对待罢了。

晏子与崔杼盟。其辞曰:“不与崔氏而与公孙氏者(1),受其不祥!”晏子俯而饮血(2),仰而呼天曰:“不与公孙氏而与崔氏者,受此不祥!”崔杼不说,直兵造胸(3),句兵钩颈(4),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则今是已!”晏子曰:“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曰(5):‘莫莫葛藟(6),延于条枚。凯弟君子(7),求福不回(8)。’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子惟之矣(9)!”崔杼曰:“此贤者,不可杀也。”罢兵而去。晏子援绥而乘(10),其仆将驰,晏子抚其仆之手曰:“安之!毋失节!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山,而命悬于厨(11)。今婴之命有所悬矣(12)。”晏子可谓知命矣。命也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也。人事智巧以举错者,不得与焉。故命也者,就之未得,去之未失。国士知其若此也,故以义为之决而安处之。

【注释】

(1)与:亲附。公孙氏:齐群公子之子,故称“公孙氏”。此指齐公室而言。

(2)饮血:即歃(shà)血,古代盟会时的一种仪式,口含牲血表示信誓。

(3)直兵:矛一类兵器。造:到,触到。

(4)句(ɡōu)兵:戟一类兵器。句,弯曲。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勾”。

(5)《诗》曰:下引诗句见《诗经•大雅•旱麓》。

(6)莫莫:繁茂的样子。葛藟:植物名,木质,藤本。

(7)凯弟(tì):今本《诗经》作“岂弟”,皆通“恺悌”。和易近人。

(8)回:邪曲,邪僻。

(9)惟:思,思考。

(10)绥:车上供上车拉扶的绳子。

(11)悬:系,这里是掌握的意思。

(12)“今婴”句:这句意思是,自己的生命掌握在别人(指崔杼)手里。

【译文】

晏子与崔杼盟誓。崔杼的誓词说:“不亲附崔氏而亲附齐国公室的,遭受祸殃!”晏子低下头含了血,仰起头向上天呼告说:“不亲附齐国公室而亲附崔氏的,遭受这祸殃!”崔杼很不高兴,用矛顶着他的胸,用戟勾住他的颈,对晏子说:“你改变你的话,那么我跟你共同享有齐国;你不改变你的话,那么现在就杀死你!”晏子说:“崔子,你难道没有学过《诗》吗?《诗》中说:‘密麻麻的葛藤,爬上树干枝头。和悦近人的君子,不以邪道求福。’我难道能够以邪道求福吗?你考虑考虑这些话吧!”崔杼说:“这是个贤德的人,不可杀死他。”于是崔杼撤去兵器离开了。晏子拉着车上的绳索上了车,他的车夫要赶马快跑,晏子抚摸着车夫的手说:“安稳点!不要失去常态!快了不一定就能活,慢了不一定就会死。鹿生长在山上,可是它的命却掌握在厨师手里。如今我的命也有人掌握着。”晏子可以说是懂得命了。命指的是不知为什么会这样但却终于这样了。靠耍聪明乖巧来做事的人,是不能领会这些的。所以命这东西,靠近它未必能得到,离开它未必能失去。国家杰出的人知道命是如此,所以按照义的原则决断,安然地对待它。

白圭问于邹公子夏后启曰(1):“践绳之节(2),四上之志(3),三晋之事(4),此天下之豪英。以处于晋,而迭闻晋事,未尝闻践绳之节、四上之志。愿得而闻之。”夏后启曰:“鄙人也,焉足以问?”白圭曰:“愿公子之毋让也!”夏后启曰:“以为可为,故为之,为之,天下弗能禁矣;以为不可为,故释之,释之,天下弗能使矣。”白圭曰:“利弗能使乎?威弗能禁乎?”夏后启曰:“生不足以使之,则利曷足以使之矣?死不足以禁之,则害曷足以禁之矣?”白圭无以应。夏后启辞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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