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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玖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2

凡使贤不肖异:使不肖以赏罚,使贤以义。故贤主之使其下也必义,审赏罚,然后贤不肖尽为用矣。

【注释】

(1)邹公子夏后启:夏后启是邹公子之名。邹,古国名,本作“邾”,在今山东邹城东南。

(2)践绳之节:未详。高诱注为“正直”。如此,似指正直人士之节操。践,踏,履行。绳,墨绳,木工用以取直。

(3)四上:义未详。俞樾谓当作“匹士”,指普通平民士人。

(4)三晋之事:战国初期,韩、魏、赵三家专晋国政,最后分晋而自立为侯。“三晋之事”即指此而言。

【译文】

白圭向邹公子夏后启问道:“正直之士的节操,平民百姓的志向,三家分晋的事情,这些都是天下最杰出的。因为我住在晋国,所以能经常听到晋国的事情,不曾听到过正直之士的节操、平民百姓的志向。希望能听您说一说。”夏后启说:“我是鄙陋之人,哪里值得问?”白圭说:“希望您不要推辞。”夏后启说:“认为可以做,所以就去做,做了,天下谁都不能禁止他;认为不可以做,所以就不去做,不去做,天下谁都不能驱使他。”白圭说:“利益也不能驱使他吗?威严也不能禁止他吗?”夏后启说:“就连生存都不能驱使他,那么利益又怎么足以驱使他呢?连死亡都不足以禁止他,那么祸害又怎么足以禁止他呢?”白圭无话回答。夏后启告辞走了。

役使贤德之人和不肖之人方法不同:役使不肖之人用赏罚,役使贤德之人用道义。所以贤明的君主役使自己的臣属一定要根据道义,慎重地施行赏罚,然后贤德之人和不肖之人就都能为自己所使用了。

召类

【题解】

本篇思想内容与《应同》篇大致相同,文字亦多有重复,可看作对《应同》篇的补充。本篇论述“类同相召”,重点放在国家的治乱兴亡上。文章认为,外患是由内乱招致的,国家有了内乱外患,必亡无疑。因此,要想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只有把国家治理好。治理好国家的关键在于君主贤明,任用贤良,据义行事。这样,就可以“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了。

四曰:

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1)。故鼓宫而宫应,鼓角而角动。以龙致雨,以形逐影。祸福之所自来,众人以为命,焉不知其所由(2)。故国乱非独乱,有必召寇(3)。独乱未必亡也,召寇则无以存矣。

【注释】

(1)比:并,相近。应:和。

(2)焉不知其所由:当作“焉知其所”(依王念孙说)。焉,哪里。

(3)有:通“又”。下文“有况于贤主乎”之“有”亦通“又”。寇:外敌。

【译文】

第四:

物类相同就互相招引,气味相同就互相投合,声音相同就互相应和。所以敲击宫音的乐器则其他宫音的乐器与之共鸣,敲击角音的乐器则其他角音的乐器与之协振。用龙就能招来雨,凭形体就能找到影子。祸与福的到来,一般人认为是天命,哪里知道它们到来的原因?所以国家混乱不仅仅是内部混乱,又必定会招致外患。国家仅仅是内部混乱未必会灭亡,招致外患就无法生存了。

凡兵之用也,用于利,用于义。攻乱则服,服则攻者利;攻乱则义,义则攻者荣。荣且利,中主犹且为之,有况于贤主乎?故割地宝器戈剑,卑辞屈服,不足以止攻,唯治为足。治则为利者不攻矣,为名者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为利则固为名也。名实不得,国虽强大,则无为攻矣。

兵所自来者久矣。尧战于丹水之浦(1),以服南蛮;舜却苗民(2),更易其俗;禹攻曹、魏、屈骜、有扈(3),以行其教。三王以上,固皆用兵也。乱则用,治则止。治而攻之,不祥莫大焉;乱而弗讨,害民莫长焉。此治乱之化也,文武之所由起也。文者爱之征也,武者恶之表也。爱恶循义,文武有常,圣人之元也(4)。譬之若寒暑之序,时至而事生之。圣人不能为时,而能以事适时。事适于时者,其功大。

【注释】

(1)丹水:又称“丹江”,在今河南、陕西两省间。浦:水滨。

(2)却:退。苗民:即“有苗”、“三苗”,古部族名。

(3)曹、魏、屈骜、有扈:都是远古时期的国名。

(4)元:这里是根本的意思。

【译文】

凡是用兵作战,应该用在有利的地方,用在符合道义的地方。攻打混乱的国家就能使之屈服,敌国屈服,那么进攻的国家就有利;攻打混乱的国家就符合道义,符合道义,那么进攻的国家就荣耀。既荣耀又有利,中等才能的君主尚且会去做,更何况贤明的君主呢?所以割让土地,献出宝器,奉上金戈利剑,言辞卑谦,屈服于人,这些都不足以制止别国的进攻,只有把国家治理好才足以制止别国的进攻。国家治理得好,那么图利的就不来进攻了,图名的就不来讨伐了。凡是发动攻伐的,不是图利就一定是图名。名和利都得不到,国家即使强大,也不会发动进攻了。

战争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尧在丹水岸边作战,而使南蛮归服;舜击退苗民,改变了他们的习俗;禹攻打曹、魏、屈骜、有扈,以便推行自己的教化。由三王往上,本来都用过兵。对发生混乱的国家就用兵,对治理得好的国家就不用兵。一个国家治理得很好却去攻打它,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一个国家发生混乱却不去讨伐它,对人民的残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是根据治乱不同而采取的不同策略,用文和用武就是由此发生的。用文是喜爱的表露,用武是厌恶的表现。喜爱或厌恶都遵循义的原则,用文或用武都有常规,这是圣人的根本。这就如同寒暑的更迭一样,时令到了就做相应的事情。圣人不能改变时令,却能使所做的事情适应时令。做事适应时令,取得的功效就大。

士尹池为荆使于宋(1),司城子罕觞之(2)。南家之墙犨于前而不直(3),西家之潦径其宫而不止(4)。士尹池问其故,司城子罕曰(5):“南家工人也,为鞔者也(6)。吾将徙之,其父曰:‘吾恃为鞔以食三世矣,今徙之,是宋国之求鞔者不知吾处也,吾将不食。愿相国之忧吾不食也。’为是故,吾弗徙也。西家高,吾宫庳,潦之经吾宫也利,故弗禁也。”士尹池归荆,荆王适兴兵而攻宋,士尹池谏于荆王曰:“宋不可攻也。其主贤,其相仁。贤者能得民,仁者能用人。荆国攻之,其无功而为天下笑乎!”故释宋而攻郑(7)。孔子闻之曰:“夫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者(8),其司城子罕之谓乎!”宋在三大万乘之间(9),子罕之时,无所相侵(10),边境四益,相平公、元公、景公以终其身(11),其唯仁且节与?故仁节之为功大矣。故明堂茅茨蒿柱(12),土阶三等(13),以见节俭。

【注释】

(1)士尹池:姓士尹,名池,楚国人。

(2)司城:即司空,官名,掌工程。宋国因武公名“司空”,故改官名司空为司城。子罕:乐喜,字子罕。觞:向人敬酒。

(3)犨(chōu):突出。

(4)潦(lǎo):地面的积水、雨水。径:经过。宫:室,这里指庭院。

(5)司城子罕:毕本误作“司马子罕”,今依众本改。

(6)鞔(mán):本指鞋帮,引申指鞋。

(7)释:舍弃。

(8)折冲:指击退敌军。冲,战车。

(9)宋在三大万乘之间:宋国南有楚国,北有晋国,东有齐国,所以这样说。万乘,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

(10)相:偏指一方,这里指宋国。

(11)“相平”句:平公(前575—前532在位)、元公(前531—前517在位)、景公(前516—前451在位),都是宋国君主。

(12)茅茨:用茅草覆盖屋顶。茨,芦苇、茅草盖的屋顶。蒿柱:用蒿秆做柱子。

(13)等:级。

【译文】

士尹池为楚国出使宋国,司城子罕宴请他。子罕南邻的墙向前突出却不拆了它取直,西邻家的积水流过子罕的院子却不加制止。士尹池询问这是为什么,司城子罕说:“南邻家是工匠,是做鞋的。我要让他搬家,他的父亲说:‘我家靠做鞋谋生已经三代了,现在如果搬家,宋国那些要买鞋的,就不知道我的住处了,我将不能谋生。希望相国您怜悯我。’因为这个缘故,我没有让他搬家。西邻家院子地势高,我家院子地势低,积水流过我家院子很便利,所以没有加以制止。”士尹池回到楚国,楚王正要发兵攻打宋国,士尹池劝阻楚王说:“宋国不可攻打。它的君主贤明,它的国相仁慈。贤明的人能得民心,仁慈的人别人能为他出力。楚国去攻打它,大概不会有功,而且还要为天下所耻笑啊!”所以楚国放弃了宋国而去攻打郑国。孔子听到这事以后说:“在朝廷上修养自己的品德,却能制胜敌军于千里之外,这大概说的就是司城子罕吧!”宋国处在三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间,子罕当相的时候,一直没有受到侵犯,四方边境都很安宁,子罕辅佐平公、元公、景公一直到身终,这大概正是因为他既仁慈又节俭吧!所以仁慈和节俭的功效太大了。因此,天子理事的朝堂用茅草覆盖屋顶,用蒿秆做柱子,土台阶只有三级,用这些来表示节俭。

赵简子将袭卫,使史默往睹之(1),期以一月。六月而后反,赵简子曰:“何其久也?”史默曰:“谋利而得害,犹弗察也。今蘧伯玉为相(2),史䲡佐焉(3),孔子为客,子贡使令于君前(4),甚听。《易》曰(5):‘涣其群,元吉(6)。’涣者,贤也;群者,众也,元者吉之始也。‘涣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贤也。”赵简子按兵而不动。

凡谋者,疑也。疑则从义断事。从义断事,则谋不亏。谋不亏,则名实从之。贤主之举也,岂必旗偾将毙而乃知胜败哉(7)?察其理而得失荣辱定矣。故三代之所贵,无若贤也。

【注释】

(1)史默:晋史官。《应同》篇作“史墨”。

(2)蘧伯玉:名瑗,字伯玉,卫大夫。

(3)史䲡(qīu):字子鱼,也称“史鱼”,卫大夫。

(4)子贡:孔子的学生端木赐,字子贡。

(5)《易》曰:下引文见《周易•涣》。

(6)涣其群,元吉:大意是,贤者很多,大吉。

(7)偾(fèn):仆倒。

【译文】

赵简子要攻打卫国,派史默去卫国观察动静,约定一个月为期。过了六个月史默才回来,赵简子说:“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呢?”史默说:“您要攻打卫国是为了谋取利益,结果反要遭受祸害,这个情况您还不了解啊。如今卫国蘧伯玉当相,史䲡辅佐卫君,孔子当宾客,子贡在卫君面前供差遣,他们都很受卫君信任。《周易》中说:‘涣其群,元吉。’‘涣’是贤德的意思,‘群’是众多的意思,‘元’是吉祥开始的意思。‘涣其群元吉’,是说他的辅臣有很多贤德之人。”于是赵简子才按兵不动。

凡是进行谋划,都是因为有疑惑。有疑惑,就要按照义的原则决断事情。按照义的原则决断事情,那么谋划就不会失当。谋划不失当,那么名声和实利就会跟着到来。贤明的君主行事,难道一定要弄得旗倒将死然后才知道胜败吗?明察事理,得失荣辱就能确定了。所以夏商周三代所尊崇的,没有什么比得上贤德了。

达郁

【题解】

所谓“达郁”,就是排除壅塞,使其通达的意思。本篇从“达郁”的角度论述了君主应当重视贤臣的道理。文章由人体郁结会生病,水木郁结会腐臭生虫,论及国家:“主德不通,民欲不达。”会“百恶并起”、“万灾丛至”。因此,君主应该重视忠臣豪杰,只有他们才敢直言劝谏,排除国家的壅闭。文中列举了周厉王弭谤而被国人流于彘、管仲谏桓公而使之称霸诸侯等事例,从正反两方面阐明了上述思想。

五曰:

凡人三百六十节,九窍、五藏、六府(1)。肌肤欲其比也(2),血脉欲其通也,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气欲其行也。若此则病无所居,而恶无由生矣(3)。病之留、恶之生也,精气郁也。故水郁则为污,树郁则为蠹,草郁则为蒉(4)。国亦有郁。主德不通,民欲不达,此国之郁也。国郁处久,则百恶并起,而万灾丛至矣(5)。上下之相忍也,由此出矣。故圣王之贵豪士与忠臣也,为其敢直言而决郁塞也。

【注释】

(1)九窍:耳、目、口、鼻七窍加上前阴、后阴(肛门),总称九窍。五藏:也作“五脏”,心、肝、脾、肺、肾五个脏器的总称。六府:也作“六腑”,胆、胃、小肠、大肠、三焦、膀胱谓之六府。

(2)比:致密,细密。

(3)恶:指恶疾。

(4)蒉:当为“ ”(zī,今作“菑”)之误(依毕沅校说),本指树木植立而死,这里指草枯死。

(5)丛:并,一起。

【译文】

第五:

凡是人都有三百六十个骨节,有九窍、五脏、六腑。肌肤应该让它细密,血脉应该让它通畅,筋骨应该让它强壮,心志应该让它平和,精气应该让它运行。这样,病痛就无处滞留,恶疾就无法产生了。病痛的滞留,恶疾的产生,是因为精气闭结。所以,水闭结就会变污浊,树闭结就会生蛀虫,草闭结就会干枯死。国家也有闭结的情形。君主的道德不通达,百姓的愿望不能实现,这就是国家的闭结。国家的闭结长期存在,那么各种邪恶都会一齐产生,所有灾难都会一起到来了。高官与下民互相残害,就由此产生了。所以圣贤的君王尊重豪杰和忠臣,这是因为他们敢于直言劝谏而且能排除闭结阻塞。

周厉王虐民,国人皆谤。召公以告(1),曰:“民不堪命矣!”王使卫巫监谤者,得则杀之。国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以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2)!”召公曰:“是障之也,非弭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败人必多(3)。夫民犹是也。是故治川者决之使导,治民者宣之使言。是故天子听政,使公卿列士正谏,好学博闻献诗(4),矇箴(5),师诵(6),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下无遗善,上无过举。今王塞下之口,而遂上之过,恐为社稷忧。”王弗听也。三年,国人流王于彘(7)。此郁之败也。郁者不阳也。周鼎著鼠,令马履之,为其不阳也。不阳者,亡国之俗也。

【注释】

(1)召公:指召穆公,名虎,为周厉王卿士。

(2)弭(mǐ):止,消除。

(3)败:伤害。

(4)诗:指讽谏之诗。古有“采风”之制,好学博闻者采民间诗歌献给君王。

(5)矇(ménɡ):盲人,指乐官。古代乐官由盲人充当,故称为“矇”。箴(zhēn):箴言,一种寓有劝诫意义的文辞。这里用作动词。

(6)师:乐官。诵:诵读。

(7)彘:地名,在今山西霍县东北。

【译文】

周厉王残害百姓,国人都指责他。召公把这情况告诉了周厉王,说:“百姓们不能忍受您的政令了!”厉王派卫国的巫者监视敢于指责的人,抓到以后就杀掉。都城内没有人敢再讲话,彼此在道上相遇只是用眼看看而已。厉王很高兴,把这种情况告诉了召公,说:“我能消除人们的怨言了!”召公说:“这只是阻止人们的指责,并不是消除人们的怨言啊。堵塞人们的嘴,其危害比堵塞流水还厉害。流水被堵塞,一旦决口,伤人必定很多。人民也是这样。因此,治水的人应该排除阻塞,使水畅流;治理人民的人应该引导人民,让人民尽情讲话。所以,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列士直言劝谏,让好学博闻之人献上讽谏诗歌,让乐官进箴言,让乐师吟诵讽谏之诗,让平民把意见转达上来,让身边的臣子把规劝的话全讲出来,让同宗的大臣弥补天子的过失、监督天子的政事,然后由天子斟酌去取,加以实行。因此,下边没有遗漏的善言,上边没有错误的举动。如今您堵住下边人的嘴,从而铸成君王的过错,恐怕要成为国家的忧患。”厉王不听他的劝告。过了三年,国人把厉王放逐到彘地。这就是闭结造成的祸害。闭结就是丧失阳气。周鼎上刻铸着鼠形图案,让马踩着它,就是因为它不属于阳。丧失阳气,这是亡国的习俗。

管仲觞桓公。日暮矣,桓公乐之而征烛。管仲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君可以出矣。”公不说,曰:“仲父年老矣,寡人与仲父为乐将几之!请夜之(1)。”管仲曰:“君过矣。夫厚于味者薄于德,沈于乐者反于忧。壮而怠则失时,老而解则无名(2)。臣乃今将为君勉之,若何其沉于酒也!”管仲可谓能立行矣。凡行之堕也于乐,今乐而益饬(3);行之坏也于贵,今主欲留而不许。伸志行理,贵乐弗为变,以事其主。此桓公之所以霸也。

【注释】

(1)夜之:指夜里继续饮酒。

(2)解:懈怠。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懈”。

(3)饬:严正。

【译文】

管仲宴请齐桓公。天已经黑了,桓公喝得很高兴,让点上烛火接着喝。管仲说:“白天招待您喝酒,我占卜过;至于晚上喝酒,我没有占卜过。您可以走了。”桓公很不高兴,说:“仲父您年老了,我跟您一块享乐还能有多久呢!希望夜里继续喝酒。”管仲说:“您错了。贪图美味的人道德就微薄,沉湎于享乐的人最终要忧伤。壮年懈怠就会失去时机,老年懈怠就会丧失功名。我从现在开始将努力为您做事,怎么可以沉湎在饮酒中呢!”管仲可以说是能树立品行了。凡是行为的堕落在于过分享乐,现在虽然宴乐,态度却越发严正;品行的败坏在于过分尊贵,现在君主想留下,他却不答应。他申明自己的意志,按照原则行事,不因为尊贵和享乐就加以改变,用这种态度来侍奉自己的君主。这就是桓公之所以成就霸业的原因啊。

列精子高听行乎齐湣王(1),著柬布衣(2),白缟冠(3),颡推之履(4),特会朝而袪步堂下(5),谓其侍者曰:“我何若?”侍者曰:“公姣且丽。”列精子高因步而窥于井,粲然恶丈夫之状也(6)。喟然叹曰:“侍者为吾听行于齐王也,夫何阿哉!又况于所听行乎(7)?”万乘之主,人之阿之亦甚矣,而无所镜(8),其残亡无日矣。孰当可而镜?其唯士乎!人皆知说镜之明己也,而恶士之明己也。镜之明己也功细,士之明己也功大。得其细,失其大,不知类耳。

【注释】

(1)列精子高:战国时期的贤人。齐湣王:田姓,战国时齐国君主。

(2)柬布:练布,也就是练帛,白色的熟绢。

(3)缟:未染色的绢。

(4)颡推之履:义未详。高诱注为“敝履”,许维遹谓“殆亦指粗恶言”。

(5)特:特意。会朝:指天黎明(依许维遹说)。袪步:撩起衣服走路。

(6)粲然:显明的样子。

(7)所听行:所听所行之人,听从意见加以实行的人。这里指齐王。

(8)镜:用如动词,照。

【译文】

齐湣王对列精子高言听计从。一次列精子高穿着熟绢做的衣服,戴着白绢做的帽子,穿着粗劣的鞋子,天刚亮就特意在堂下撩起衣服走来走去,对自己的侍从说:“我的样子怎么样?”侍从说:“您又美好又漂亮。”列精子高于是走到井边去照看,分明是个丑陋男子的形象。他慨叹着说:“侍从因为齐王对我言听计从,就这样曲意迎合我啊!更何况对于听信实行我的主张的齐王呢?”对大国君主来说,人们曲意迎合他,也就更厉害了,可他自己却无法照见自己的缺点,这样,国破身亡也就没有多久了。谁能够帮他照见自己的缺点?大概只有贤士吧!人都知道喜欢镜子能照出自己的形象,却厌恶贤士指明自己的缺点。镜子能照出自己的形象,功用很小;贤士能指明自己的缺点,功绩很大。如果只知得到小的,而丢掉大的,这是不知道类比啊。

赵简子曰:“厥也爱我(1),铎也不爱我(2)。厥之谏我也,必于无人之所;铎之谏我也,喜质我于人中(3),必使我丑。”尹铎对曰:“厥也爱君之丑也,而不爱君之过也;铎也爱君之过也,而不爱君之丑也。臣尝闻相人于师(4),敦颜而土色者忍丑(5)。不质君于人中,恐君之不变也。”此简子之贤也。人主贤则人臣之言刻。简子不贤,铎也卒不居赵地,有况乎在简子之侧哉!

【注释】

(1)厥:人名,高诱注为“赵厥”,《说苑》作“赦厥”。赵简子家臣。

(2)铎:尹铎,赵简子家臣。

(3)质:质正。

(4)相人:观察人的相貌以判断贵贱安危等,是一种迷信行为。

(5)敦颜:面色敦厚。土色:黄色。“敦颜土色”都指赵简子之颜色。

【译文】

赵简子说:“赵厥爱护我,尹铎不爱护我。赵厥劝谏我的时候,一定在没有人的地方;尹铎劝谏我的时候,喜欢当着别人的面纠正我,一定让我出丑。”尹铎回答说:“赵厥顾惜您的出丑,却不顾惜您的过错;我顾惜您的过错,却不顾惜您的出丑。我曾经从老师那里听到过如何观察人的相貌。相貌敦厚而且是黄色的,能够承受住出丑。我如果不在别人面前纠正您,恐怕您不能改正啊。”这就是简子的贤明之处。君主贤明,那么臣子的谏言就严刻。如果简子不贤明,那么尹铎最终连在赵地存身都不能,更何况呆在简子身边呢?

行论

【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处于逆境时应该如何行事。文章认为,君主是“执民之命”的,因此,在“势不便,时不利”的情况下,应该“事雠以求存”,而不应以“快志”为能事。文章进一步认为君主的进与退,要根据义的准则行事。恃强骄恣,只能落得国破身辱的下场。

六曰:

人主之行,与布衣异。势不便,时不利,事雠以求存(1)。执民之命。执民之命,重任也,不得以快志为故。故布衣行此指于国,不容乡曲(2)。

尧以天下让舜。 为诸侯(3),怒于尧曰:“得天之道者为帝,得地之道者为三公(4)。今我得地之道,而不以我为三公。”以尧为失论,欲得三公。怒甚猛兽,欲以为乱。比兽之角,能以为城(5);举其尾,能以为旌(6)。召之不来,仿佯于野以患帝(7)。舜于是殛之于羽山(8),副之以吴刀(9)。禹不敢怨,而反事之。官为司空(10),以通水潦。颜色黎黑,步不相过(11),窍气不通,以中帝心(12)。

昔者纣为无道,杀梅伯而醢之(13),杀鬼侯而脯之(14),以礼诸侯于庙。文王流涕而咨之(15)。纣恐其畔,欲杀文王而灭周。文王曰:“父虽无道,子敢不事父乎?君虽不惠,臣敢不事君乎?孰王而可畔也?”纣乃赦之。天下闻之,以文王为畏上而哀下也。《诗》曰(16):“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17)”。

【注释】

(1)雠:仇。

(2)乡曲:乡里,乡间。

(3) (ɡǔn):也作“鲧”,禹之父。

(4)三公:尧、舜时代未有三公之称,此系传闻。周代三公有二说:一说指司马、司徒、司空;一说指太师、太傅、太保。

(5)能:而。以为城:指像城池一样坚固。

(6)旌:旗上的装饰物,以兽尾制成。此处指旌旗。按:以上几句是以兽之怒喻 之怒。

(7)仿佯(pánɡyánɡ):通作“彷徉”,游荡无定。

(8)殛(jí):诛杀。羽山:古地名,在今山东郯城东北(一说在今山东蓬莱东南)。

(9)副(pì):剖开,即分尸。吴刀:吴地制造的快刀。

(10)司空:官职名,掌营建、治水土等。

(11)步不相过:形容极度疲劳、步履艰难的样子。极其疲劳时走路,一只脚不能超过另一只脚,故曰“步不相过”。

(12)中(zhònɡ):适合,合。

(13)梅伯:纣时的诸侯。醢(hǎi):肉酱。这里用如动词,做成肉酱。

(14)鬼侯:纣时的诸侯。脯:肉干。这里用如动词,做成肉干。

(15)咨(zī):叹息。按:文王当时也是诸侯。

(16)《诗》曰:下引诗句见《诗经•大雅•大明》。

(17)聿:语气词,无实在意义。

【译文】

第六:

君主的所作所为,与平民不同。形势不好,时机不利,可以侍奉仇敌以便求得生存。君主掌握着人民的命运。掌握着人民的命运,是重大的责任,不能以随心所欲为能事。平民如果在国内也这样做,那就不能在乡里容身了。

尧把帝位让给了舜。 当诸侯,他对尧发怒说:“符合天道的当帝王,符合地道的当三公。如今我符合地道,却不让我当三公。” 认为尧这样做是丧失了原则,想得到三公的职位。他的愤怒超过了猛兽,想发动叛乱。他像猛兽把角并排起来一样固城自守,像猛兽举起尾巴一样立旗为号。舜召见他他不来,在野外游荡,以便给舜制造祸患。舜于是在羽山杀死了他,用锋利的吴刀肢解了他。禹对此不敢怨恨,反而侍奉舜。他担任了司空之职,疏导洪水。晒得面孔黧黑,累得步履艰难,七窍不能畅通,因而很得舜的欢心。

从前纣王暴虐无道,杀死梅伯把他做成肉酱,杀死鬼侯把他做成肉干,在宗庙里用来宴请诸侯。文王流着眼泪为此叹息。纣王担心他背叛自己,想杀死文王灭掉周国。文王说:“父亲即使无道,儿子敢不侍奉父亲吗?君主即使不仁惠,臣子敢不侍奉君主吗?君主怎么可以背叛呢?”纣王于是赦免了他。天下人听到这件事,认为文王畏惧在上位的人而哀怜在下位的人。所以《诗经》中说:“就是这个周文王,言与行小心翼翼。心地光明侍奉上帝,因而得来大福大吉。”

齐攻宋,燕王使张魁将燕兵以从焉(1),齐王杀之。燕王闻之,泣数行而下,召有司而告之曰:“余兴事而齐杀我使,请令举兵以攻齐也(2)。”使受命矣。凡繇进见(3),争之曰:“贤主故愿为臣。今王非贤主也,愿辞不为臣。”昭王曰:“是何也?”对曰:“松下乱(4),先君以不安弃群臣也。王苦痛之,而事齐者,力不足也。今魁死而王攻齐,是视魁而贤于先君。”王曰:“诺。”请王止兵,王曰:“然则若何?”凡繇对曰:“请王缟素辟舍于郊(5),遣使于齐,客而谢焉(6),曰:‘此尽寡人之罪也。大王贤主也,岂尽杀诸侯之使者哉?然而燕之使者独死,此弊邑之择人不谨也。愿得变更请罪。’”使者行至齐,齐王方大饮,左右官实御者甚众(7),因令使者进报。使者报,言燕王之甚恐惧而请罪也。毕,又复之,以矜左右官实。因乃发小使以反令燕王复舍。此济上之所以败,齐国以虚也(8)。七十城,微田单,固几不反(9)。湣王以大齐骄而残,田单以即墨城而立功。诗曰(10):“将欲毁之,必重累之;将欲踣之(11),必高举之。”其此之谓乎!累矣而不毁,举矣而不踣,其唯有道者乎!

【注释】

(1)张魁:人名。将:率领。

(2)请令:当作“请今”(依毕沅说)。今:即刻。

(3)凡繇:燕昭王臣。

(4)松下乱:即松下之难。齐伐燕,燕王子哙(昭王之父)与之战于松下(地名),被齐俘获。“松下乱”即指此而言。下文“弃群臣”是被俘的委婉说法。

(5)缟素:白色的衣服,指丧服。辟舍:指离开自己的宫室。辟,避开。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按:“缟素辟舍”是自责的一种表示。

(6)客:指以客人身分。谢:谢罪,道歉。

(7)官实:官属,僚属。御者:指侍御,侍从。

(8)“此济”二句:燕昭王派乐毅伐齐,大败齐于济水边,下七十余城,齐国因此几乎成为废墟。这两句即指此而言。

(9)“七十”三句:燕昭王死后,子惠王立,惠王与乐毅有隙,派骑劫代乐毅为将。齐田单率即墨(齐邑名,在今山东平度东南)民以火牛阵大败燕军,全部收复了失地。所以这里说“七十城,微田单,固几不反”。

(10)《诗》曰:下引诗句是逸诗。

(11)踣(bó):仆倒。这里用如使动,使……仆倒。

【译文】

齐国攻打宋国,燕王派张魁率领燕国士兵去帮助齐国,齐王却杀死了张魁。燕王听到这消息,眼泪一行行落下来,召来有关官员告诉他说:“我派兵参战,可是齐国却杀死了我的使臣,我要立即发兵攻打齐国。”官员接受了命令。凡繇进来谒见燕王,劝谏说:“从前认为您是贤德的君主,所以我愿意当您的臣子。现在看来您不是贤德的君主,所以我希望辞官不再当您的臣子。”燕昭王说:“这是什么原因呢?”凡繇回答说:“松下之难,我们的先君不得安宁而被俘。您对此感到痛苦,但却侍奉齐国,是因为力量不足啊。如今张魁被杀死,您却要攻打齐国,这是把张魁看得比先君还重。”燕王说:“好吧。”凡繇请燕王停止出兵,燕王说:“然而应该怎么办?”凡繇回答说:“请您穿上丧服离开宫室住到郊外,派遣使臣到齐国,以客人的身份去谢罪,说:‘这都是我的罪过。大王您是贤德的君主,哪能全部杀死诸侯们的使臣呢?然而燕国的使臣独独被杀死,这是我国选择人不慎重啊。希望能够让我改换使臣以表示请罪。’”使臣到了齐国,齐王正在举行盛大宴会,参加宴会的近臣、官员、侍从很多,于是让使臣进来禀告。使臣禀告,说是燕王非常恐惧,因而来请罪。使臣说完了,齐王又让他重复一遍,以此来向近臣、官员、侍从炫耀。于是齐王就派出地位低微的使臣去让燕王返回宫室居住。这就是后来齐国之所以在济水一带被燕国打败的原因,齐国因而几乎变成废墟。七十余座被攻下的城邑,如果没有田单,几乎不能收复。齐湣王凭借着强大的齐国,因为骄横而使国家残破;田单凭借着即墨城,却能立下大功。古诗说:“要想毁坏它,必先把它重叠起;要想摔倒它,必先把它高举起。”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重叠起来却能不被毁坏,高举起来却能不被摔倒,大概只有有道之人能做到吧!

楚庄王使文无畏于齐(1),过于宋,不先假道。还反,华元言于宋昭公曰(2):“往不假道,来不假道,是以宋为野鄙也(3)。楚之会田也(4),故鞭君之仆于孟诸(5)。请诛之。”乃杀文无畏于扬梁之堤(6)。庄王方削袂(7),闻之曰:“嘻!”投袂而起。履及诸庭(8),剑及诸门(9),车及之蒲疏之市(10)。遂舍于郊。兴师围宋九月。宋人易子而食之,析骨而爨之。宋公肉袒执牺(11),委服告病(12),曰:“大国若宥图之,唯命是听。”庄王曰:“情矣宋公之言也(13)!”乃为却四十里,而舍于卢门之阖(14),所以为成而归也(15)。凡事之本在人主,人主之患,在先事而简人。简人则事穷矣。今人臣死而不当,亲帅士民以讨其故(16),可谓不简人矣。宋公服以病告而还师,可谓不穷矣。夫舍诸侯于汉阳而饮至者(17),其以义进退邪!强不足以成此也。

【注释】

(1)楚庄王:春秋时期楚国君主,前613年—前591年在位。文无畏:申舟(也作“申周”),名无畏,字舟,申是其食邑,文是其姓氏。楚大夫。

(2)华元:宋大夫。宋昭公:宋国君主,前619年—前611年在位。

(3)“是以”句:这是把宋国当成了它的边远城邑。野鄙:边邑。

(4)会田:会猎。田,打猎。这个意义后来写作“畋”。

(5)鞭:用如动词,用鞭打。孟诸:古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虞城西北。

(6)扬梁:宋地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南三十里。地近涣水,故有堤防。

(7)削袂(mèi):义未详。似指将双手揣入衣袖之中,是悠闲时的一种动作。袂,衣袖。

(8)庭:指路寝(正寝,治事之所)前面的空地。

(9)门:指寝门。寝门在庭之外。

(10)蒲疏:街市名。

(11)肉袒:脱去衣服,露出臂膀。这是古人谢罪时表示敬畏的一种方式。牺:供祭祀用的纯色牲。

(12)委服:表示屈服的意思。委,曲。病:困乏,困苦。

(13)情:真诚,诚恳。

(14)卢门:宋城门名。阖:门扇。

(15)成:讲和。

(16)故:通“辜”,罪。(依谭戒甫说)。

(17)“夫舍”句:其义难晓。“舍”疑“合”字之误(毕沅说)。合诸侯于汉阳,当指楚庄王称霸诸侯事。饮至:国君外出回国以后祭告祖庙并宴饮群臣以慰劳从者,这种仪式叫“饮至”。

【译文】

楚庄王派文无畏出使齐国,途经宋国,没有事先借道。等他返回的时候,华元对宋昭公说:“他去的时候不借道,回来的时候也不借道,这是把宋国当成楚国的边远城邑了。从前楚王跟您会猎时,在孟诸故意鞭打您的车夫。请您允许杀掉文无畏。”于是就在扬梁的堤防上杀死了文无畏。楚庄王正悠闲地把手揣在衣袖里,听到这消息后说:“哼!”就拂袖而起,来不及穿鞋、佩剑、乘车,奉鞋的侍从追到庭院中才给他穿上鞋,奉剑的侍从追到寝门才给他佩上剑,驾车的驭者追到蒲疏街市上才让他乘上车。接着住在了郊外。发兵围困宋国九个月。宋国人彼此交换孩子杀了吃掉,劈开尸骨来烧火做饭。宋国君主脱去衣服,露出臂膀,牵着纯色牲,表示屈服,述说困苦状况,说:“贵国如果打算赦免我的罪过,我将惟命是从。”庄王说:“宋国君主的话很诚恳啊!”因此就后退了四十里,驻扎在卢门那里,两国媾和以后就返回去了。大凡事情的根本在于君主,君主的弊病,在于看重事而轻视人。轻视人,那么事情就会处于困境。现在臣子死得不应该,楚庄王亲自率领士兵讨伐罪人,可以说是不轻视人了。宋国君主表示屈服述说困苦状况之后,楚庄王就退军了,可以说是不会处于困境了。他在汉水之北盟会诸侯,回国之后用饮至之礼向祖先报功,所以能如此,大概是因为他一进一退都根据义的原则吧!单凭强大是不足以达到这种地步的。

骄恣

【题解】

本篇旨在劝说君主要防止骄傲恣肆。文章说:“亡国之主,必自骄,必自智,必轻物。”“自骄”就会傲视贤士,“自智”就会独断专行,就会没有准备。“轻物”其结果必然是听闻闭塞,地位危殆,招致祸患。文章认为,要想防止上述灾祸,必须礼贤下士,必须获得民心,必须准备周详,这三方面是君道的核心。文章列举了周厉王、魏武侯、齐宣王、赵简子的事例,说明必须重视、采纳贤士的意见,对待谗人必须予以严厉惩罚,这样就可以避免骄恣的危害了。

七曰:

亡国之主,必自骄,必自智,必轻物。自骄则简士,自智则专独,轻物则无备。无备召祸,专独位危,简士壅塞。欲无壅塞,必礼士;欲位无危,必得众;欲无召祸,必完备。三者,人君之大经也(1)。

晋厉公侈淫(2),好听谗人,欲尽去其大臣而立其左右。胥童谓厉公曰(3):“必先杀三郄(4)。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5)。”公曰:“诺。”乃使长鱼矫杀郄犨、郄锜、郄至于朝(6),而陈其尸。于是厉公游于匠丽氏(7),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8)。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杀之。人主之患,患在知能害人,而不知害人之不当而反自及也。是何也?智短也。智短则不知化,不知化者举自危。

【注释】

(1)经:道,常道。

(2)晋厉公:春秋时期晋国君主,前580年—前573年在位。

(3)胥童:晋大夫,厉公用为卿,后被栾书、中行偃杀死。

(4)三郄(xì):即下文所说的郄犨、郄锜、郄至。郄氏是晋国的大族。

(5)不逼:指不逼迫公室,即不威胁公室。

(6)长鱼矫:晋厉公嬖臣。

(7)匠丽氏:《史记•晋世家》作“匠骊氏”,裴骃《集解》引贾逵曰:“匠骊氏,晋外嬖大夫在翼者。”(翼,晋旧都,在今山西翼城东南。)

(8)栾书:即栾武子,晋大夫。中行偃:即荀偃,字伯游。幽:囚禁。

【译文】

亡国的君主,必然骄傲自满,必然自以为聪明,必然轻视外物。骄傲自满就会傲视贤士,自以为聪明就会独断专行,看轻外物就会没有准备。没有准备就会招致祸患,独断专行君位就会危险,傲视贤士听闻就会闭塞。要想不闭塞,必须礼贤下士;要想君位不危险,必须得到众人辅佐;要想不招致祸患,必须准备齐全。这三条,是君主治理国家的最大原则。

晋厉公奢侈放纵,喜欢听信谗人之言,他想把他的大臣们都除掉,提拔他身边的人为官。胥童对厉公说:“一定要先杀掉三个姓郄的。他们家族大,对公室有很多怨恨,除掉大家族,就不会威逼公室了。”厉公说:“好吧。”于是就派长鱼矫在朝廷上杀死了郄犨、郄锜、郄至,陈列他们的尸体示众。接着厉公到匠丽氏那里游乐,栾书、中行偃劫持并囚禁了他。诸侯没有人援救他,百姓没有人哀怜他。过了三个月,就把他杀死了。君主的弊病,在于只知道自己能危害别人,却不知道如果所害的人是不该害的,反而会自己遭殃。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智谋短浅啊。智谋短浅就不知道事物的变化,不知道事物变化的人,一举一动都会危害自己。

魏武侯谋事而当,攘臂疾言于庭曰(1):“大夫之虑,莫如寡人矣!”立有间,再三言。李悝趋进曰(2):“昔者楚庄王谋事而当,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左右曰:‘王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敢问其说?’王曰:‘仲虺有言(3),不穀说之(4)。曰:“诸侯之德,能自为取师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择而莫如己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也,群臣之谋又莫吾及也,我其亡乎!’”曰(5):“此霸王之所忧也,而君独伐之(6),其可乎!”武侯曰:“善。”人主之患也,不在于自少,而在于自多。自多则辞受(7),辞受则原竭(8)。李悝可谓能谏其君矣,壹称而令武侯益知君人之道。

【注释】

(1)攘臂:捋袖伸臂,振奋的样子。疾言:大声说话。

(2)李悝(kuī):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曾为魏文侯相。

(3)仲虺(huī):相传为汤的左相,奚仲的后代。

(4)不穀:诸侯的谦称。说:喜欢。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5)“曰”以下数句:“曰”下的话仍是李悝所说。前面是转述别人的话,下面是直接对武侯所说的话,故这里用一“曰”字作转。

(6)伐:自夸,夸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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