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辞受:对该接受的意见加以推辞。辞,推辞。
(8)原竭:源泉枯竭,这里指进言之路堵塞。原,水源。
【译文】
魏武侯谋划事情总是很得当,有一次他在朝廷中捋袖伸臂大声说:“大夫们的谋虑,没有人赶得上我了!”只站了一会儿,这句话就说了好几遍。李悝快步走上前说:“从前楚庄王谋划事情很得当,成就了很大功业,退朝以后却面有忧色。身边的人说:‘大王您成就了很大功业,退朝以后却面有忧色,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庄王说:‘仲虺有话,我很喜欢。他说:“诸侯的品德,能为自己选取老师的,就会称王天下;能为自己选取朋友的,就会保存自身;所选取的人不如自己的,就会遭到灭亡。”如今像我这样不贤德,臣子们的谋划,又都赶不上我,我大概要灭亡了吧!’”李悝接着又说道:“这就是成就霸王之业的人所忧虑的,可是您却偏偏自夸,那怎么可以呢!”武侯说:“你说得好。”君主的弊病,不在于自己看轻自己,而在于自己看重自己。自己看重自己,该接受的意见就会加以拒绝。该接受的意见加以拒绝,进谏之路就堵塞了。李悝可以说是善于劝谏自己的君主了,他一劝谏,就让武侯更加懂得了当君主的原则。
齐宣王为大室(1),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2)。以齐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3)。群臣莫敢谏王。春居问于宣王曰(4):“荆王释先王之礼乐,而乐为轻(5),敢问荆国为有主乎?”王曰:“为无主。”“贤臣以千数而莫敢谏,敢问荆国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今王为大室,其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弗能成。群臣莫敢谏,敢问王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春居曰:“臣请辟矣!”趋而出。王曰:“春子!春子!反!何谏寡人之晚也?寡人请今止之。”遽召掌书曰(6):“书之!寡人不肖,而好为大室。春子止寡人。”箴谏不可不熟。莫敢谏若(7),非弗欲也。春居之所以欲之与人同,其所以入之与人异(8)。宣王微春居,几为天下笑矣。由是论之,失国之主,多如宣王,然患在乎无春居。故忠臣之谏者,亦从入之,不可不慎。此得失之本也。
【注释】
(1)齐宣王:战国时期齐国君主,前319年—前301年在位。
(2)户:门。
(3)具:备办,修建。
(4)春居:齐宣王臣。
(5)为轻:为之轻,因此而轻浮。
(6)遽:立刻。掌书:主管书写记事的人。
(7)若:当作“者”字之误(依王念孙、俞樾说)。
(8)所以入之:指用来劝阻的方法。
【译文】
齐宣王修建大宫室,规模之大超过了一百亩,堂上设置三百座门。凭着齐国这样的大国,修建了三年还没有能修建成。臣子们没有人敢劝阻齐王。春居问宣王说:“楚王抛弃了先王的礼乐,音乐因此变得轻浮了,请问楚国算是有贤明君主吗?”宣王说:“没有贤明君主。”春居说:“所谓的贤臣数以千计,却没有人敢劝谏,请问楚国算有贤臣吗?”宣王说:“没有贤臣。”春居说:“如今您修建大宫室,宫室之大超过了一百亩,堂上设置三百座门。凭着齐国这样的大国,修建了三年仍不能够修建成。臣子们没有人敢劝阻,请问您算是有贤臣吗?”宣王说:“没有贤臣。”春居说:“请您允许我离开吧!”说完就快步走出去。宣王说:“春子!春子!回来!为什么这么晚才劝阻我呢?我现在就停止修建大宫室。”赶紧召来记事的官员说“写上:!我不贤德,喜欢修建大宫室。春子阻止了我。”对于劝谏,不可不认真考虑。不敢劝谏的人,并不是不想劝谏。春居想要做的跟别人相同,而他采用的劝谏方法跟别人不一样。宣王如果没有春居,几乎要被天下人耻笑了。由此说来,亡国的君主,大都像宣王一样,然而他们的祸患在于没有春居那样的臣子。所以那些敢于劝谏的忠臣,也应顺势加以劝谏,这是不可不慎重对待的。这是成败的根本啊。
赵简子沈鸾徼于河(1),曰:“吾尝好声色矣,而鸾徼致之;吾尝好宫室台榭矣,而鸾徼为之;吾尝好良马善御矣,而鸾徼来之。今吾好士六年矣,而鸾徼未尝进一人也。是长吾过而绌善也(2)。”故若简子者,能厚以理督责于其臣矣。以理督责于其臣,则人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非;可与为直,而不可与为枉。此三代之盛教。
【注释】
(1)鸾徼:赵简子臣。
(2)绌(chù)善:当作“绌吾善”(依陶鸿庆、孙人和说)。绌,减损。
【译文】
赵简子把鸾徼沉没到黄河里,说:“我曾经爱好音乐女色,鸾徼就给我弄来;我曾经爱好宫室台榭,鸾徼就给我修建;我曾经爱好良马好驭手,鸾徼就给我找来。如今我爱好贤士六年了,可鸾徼不曾举荐过一个人。这是助长我的过错、磨灭我的长处啊。”所以像简子这样的人,是能严格地依照原则审察责求自己的臣子了。依照原则审察责求自己的臣子,那么人主就可以跟他一起为善,而不可以跟他一起为非;可以跟他一起做正直的事,而不可以跟他一起做邪曲的事。这是夏商周三代的美好教化。
观表
【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应该善于通过观察人和事物的征兆表象了解它们的实质。文章指出:“凡论人心,观事传,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就是说,观察人和事物必须深刻细致。文章以相马为例,指出“人亦有征,事与国皆有征”,主张通过其征兆表象而加以观察。文章认为,圣人之所以先知先觉,就在于他们善于透过表象洞察实质。
文中所举吴起去西河之例与《长见》篇文字基本相同,可参看。
八曰:
凡论人心,观事传(1),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天为高矣,而日月星辰云气雨露未尝休也;地为大矣,而水泉草木毛羽裸鳞未尝息也(2)。凡居于天地之间、六合之内者(3),其务为相安利也,夫为相害危者,不可胜数。人事皆然。事随心,心随欲。欲无度者,其心无度。心无度者,则其所为不可知矣。人之心隐匿难见,渊深难测。故圣人于事志焉(4)。圣人之所以过人以先知,先知必审征表(5)。无征表而欲先知,尧、舜与众人同等。征虽易,表虽难,圣人则不可以飘矣(6)。众人则无道至焉。无道至则以为神,以为幸。非神非幸,其数不得不然。郈成子、吴起近之矣(7)。
【注释】
(1)事传:事迹,事情。
(2)毛:指虎狼之类有毛皮的动物。羽:指飞禽。裸:指麋鹿牛羊之类裸蹄动物。鳞:指龙鱼之类。以上两句意思是说,天地之间的事物都有可以察见的征兆。
(3)六合:天、地、四方谓之“六合”。
(4)志焉:观其志。志,用如动词。
(5)征:这里指与内心相一致的征兆(依高诱说)。表:这里指与内心不同的虚假的表象(依高诱说)。
(6)飘:迅疾。
(7)郈成子:鲁国大夫。
【译文】
第八:
凡是衡量人心,观察事物,不可不精审,不可不深入。天算是很高了,而日月星辰云气雨露却不曾休止过;地算是很大了,而水泉草木飞禽走兽却不曾灭绝过。凡是处于天地之间四方之内的,本来都应该尽力做到互安互利,可是它们之间互相危害的,却数不胜数。人和事情也都是如此。事情取决于人心,人心取决于欲望。欲望没有限度的,人心也没有限度。人心没有限度的,他的所作所为就不可以被了解了。人的心思隐藏着,难以窥见,就像深渊难以测量一样。所以圣人考察事情必先观察行事之人的志向。圣人之所以超过一般人,是因为能先知先觉,要先知先觉必须审察征兆和表象。没有征兆表象却想先知先觉,就是尧、舜也和一般人一样不能做到。虽然真相易于观察,假相难于考查,圣人不论对哪种情况都不可以匆忙下结论。一般人不能审察征兆和表象,所以就无法达到先知先觉了。无法达到先知先觉,就认为先知者是靠神力,是靠侥幸。其实先知并不是靠神力,并不是靠侥幸,而是圣人根据征兆表象看到事理不得不如此。郈成子、吴起就接近于先知先觉了。
郈成子为鲁聘于晋(1),过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2)。陈乐而不乐(3),酒酣而送之以璧。顾反,过而弗辞。其仆曰:“向者右宰谷臣之觞吾子也甚欢,今侯渫过而弗辞(4)?”郈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乐,告我忧也。酒酣而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是观之,卫其有乱乎!”倍卫三十里(5),闻宁喜之难作(6),右宰谷臣死之,还车而临(7),三举而归(8)。至,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异之(9),分禄而食之。其子长而反其璧。孔子闻之,曰:“夫智可以微谋、仁可以托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郈成子之观右宰谷臣也,深矣妙矣。不观其事而观其志,可谓能观人矣。
【注释】
(1)聘:出使,国与国之间派使臣通问修好。
(2)右宰谷臣:卫大夫。右宰本是官名,此以官为姓。
(3)陈乐而不乐:前“乐”(yuè),指乐器。后“乐”(lè),是快乐的意思。
(4)侯:何。渫(xiè)过:重过(依高诱说)。
(5)倍:通“背”,相背,离开。
(6)宁喜:即宁悼子,卫大夫宁惠子之子。卫献公被逐,他杀死卫侯剽而纳献公。这里的“宁喜之难”即指杀卫侯剽而言(参高诱注)。
(7)临(lìn):哭悼死者。
(8)三举:举哀三次,即哭了三次。
(9)异之:使之异,让他们与自己分开住。异,分开,这里用如使动。
【译文】
郈成子为鲁国聘问晋国,路过卫国,卫国的右宰谷臣留下并宴请他。右宰谷臣陈列乐器奏乐,乐曲却不欢快;喝酒喝到正畅快之际,把璧玉送给了郈成子。郈成子从晋国回来,经过卫国,却不向右宰谷臣告别。他的车夫说:“先前右宰谷臣宴请您,感情很欢洽,如今为什么再经过这里却不向他告别?”郈成子说:“他留下我并宴请我,是要跟我欢乐一番。可陈列乐器奏乐,乐曲却不欢快,这是向我表示他的忧愁啊。喝酒喝得正畅快之际,他把璧玉送给了我,这是把璧玉托付给我啊。如果从这些迹象来看,卫国大概有祸乱吧!”郈成子离开卫国三十里,听到宁喜作乱杀死卫君,右宰谷臣为卫君殉难,就掉转车子回去哭悼谷臣,哭了三次然后才回国。到了鲁国,派人去接右宰谷臣的妻子孩子,把住宅隔开让他们与自己分开居住,分出自己的俸禄来养活他们。右宰谷臣的孩子长大了,郈成子把璧玉还给了他。孔子听到这件事,说:“论智慧可以通过隐微的方式跟他进行谋划,论仁德可以托付给他财物的,大概就是郈成子吧!”郈成子观察右宰谷臣,真是深入精妙了。不观察他做的事情,而观察他的思想,可以说是能观察人了。
吴起治西河之外(1),王错谮之于魏武侯(2),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3),止车而休,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之曰:“窃观公之志,视舍天下若舍屣。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雪泣而应之曰(4):“子弗识也。君诚知我,而使我毕能,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也不久矣,魏国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荆,而西河毕入秦。魏日以削,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以先见而泣也。
【注释】
(1)西河:魏地名,吴起曾为西河守,辖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2)谮(zèn):诬陷。
(3)岸门:地名,在今山西河津南。
(4)雪:擦拭。
【译文】
吴起治理西河,王错向魏武侯诬陷他,武侯派人召他回来。吴起到了岸门,停下车子休息,望着西河,眼泪一行行流了下来。他的车夫对他说:“我私下观察您的志向,您把抛弃天下看得像抛弃鞋子一样。如今离开西河却哭泣,这是为什么呢?”吴起擦掉眼泪回答他说:“你不知道啊。国君如果真的了解我,让我把自己的才能都发挥出来,秦国一定可以灭掉,凭着西河就可以成就王业。现在国君听信谗人之言,不了解我,西河成为秦国的土地用不了多久了,魏国从此就要削弱了。”结果吴起离开魏国到了楚国,西河全部归入秦国。魏国一天天削弱,秦国一天比一天强大。这就是吴起事先预见到这种情况因而哭泣的原因啊。
古之善相马者,寒风是相口齿(1),麻朝相颊,子女厉相目,卫忌相髭,许鄙相 (2),投伐褐相胸胁,管青相 肳(3),陈悲相股脚(4),秦牙相前,赞君相后。凡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良工也。其所以相者不同,见马之一征也,而知节之高卑,足之滑易(5),材之坚脆,能之长短。非独相马然也,人亦有征,事与国皆有征。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非意之也(6),盖有自云也(7)。绿图幡薄(8),从此生矣。
【注释】
(1)寒风是:即“韩风氏”,与下文的“麻朝”、“子女厉”、“卫忌”、“许鄙”、“投伐褐”、“管青”、“陈悲”、“秦牙”、“赞君”都是古代善相马者。
(2) (kāo):臀部。
(3) :当作“唇”字之误。肳:同“吻”。
(4)股:大腿。脚:小腿。
(5)滑易:义未详。据文意,疑指快慢。
(6)意:猜想,测度。
(7)有自:有原因。云:语气词。
(8)绿图幡薄:说法不一,难以详考。按:绿图,似指“河图”。据古代传说,江河所出图皆为绿色,故别称“绿图”。幡薄,当即簿册。“幡”与“薄”义同,“薄”通“簿”。河出绿图幡薄,古人以为帝王圣者受命之瑞。
【译文】
古代善于相马的人,寒风是观察品评马的口齿,麻朝观察品评马的面颊,子女厉观察品评马的眼睛,卫忌观察品评马的须髭,许鄙观察品评马的臀部,投伐褐观察品评马的胸肋,管青观察品评马的嘴唇,陈悲观察品评马腿,秦牙观察品评马的前部,赞君观察品评马的后部。所有这十个人,都是天下的相马良工。他们用来相马的方法不同,但他们看到马的一处征象,就能知道马骨节的高低,腿脚的快慢,体质的强弱,才能的高下。不仅相马是这样,人也有征兆,事情和国家都有征兆。圣人往上知道千年以前的事,往下知道千年以后的事,并不是靠猜想,而是有根据的。绿图幡薄这些吉祥征兆,就从此产生了。
开春论第一
开春
【题解】
本书多处论及“善说”,《开春论》即专门讨论这一问题。作者认为,论说成功的关键在于“言尽理”。从文中谈到的具体内容看,所谓“理”,主要是指节用爱人、明德慎罚等“礼义仁德”方面的道理。文章列举的惠施、封人子高、祁奚三个“善说者”的例子,都是为了论证“言尽理而得失利害定矣”这一论断。文章开头讲“物之相应”,意在说明论说能获得成功的理论根据。把“善说”同“物之相应”联系到一起,显得非常勉强。文章撮取首句“开春始雷”的前二字作为篇名,也与本书其他篇章以义名篇的体例不同。
一曰:
开春始雷(1),则蛰虫动矣。时雨降,则草木育矣。饮食居处适,则九窍百节千脉皆通利矣。王者厚其德,积众善,而凤皇圣人皆来至矣。共伯和修其行(2),好贤仁,而海内皆以来为稽矣(3)。周厉之难(4),天子旷绝(5),而天下皆来谓矣(6)。以此言物之相应也,故曰行也成也(7)。善说者亦然。言尽理而得失利害定矣,岂为一人言哉!
【注释】
(1)开春:当指夏历二月。《仲春》:“日夜分,雷乃发生,始电,蛰虫咸动苏。”
(2)共(ɡōnɡ)伯和:西周诸侯。共,国名。伯,爵位名。和,人名。公元前841—前828年,共伯和代周天子行政,史称“共和时期”。
(3)稽:停留,这里有归附的意思。“以、为”二字疑为衍文。
(4)周厉之难(nàn):指周厉王末年的国内动乱。周厉,指周厉王,西周第十代国君,名胡,由于暴虐无道,被国人驱逐,逃亡在外十四年而死。
(5)旷:废缺。
(6)谓:当作“请”。请,请谒。
(7)成:成就,这里有结果的意思。
【译文】
第一:
开春一开始打雷,蛰伏的动物就苏醒活动了。应时之雨降落下来,草木就滋生了。饮食居处适度,身体的各种器官和骨节经脉就都通畅了。治理天下的人增加自己的美德,积累各种善行,凤凰和圣人就都到他身边来了。共伯和修养他的品行,喜好贤士仁人,海内就都因此来归附了。厉王之乱,王位废缺,天下诸侯就都来朝见共伯和了。这些事情说明事物是互相应和的,所以任何行为都有其相应的结果。善于说服别人的人也是这样。把道理说透,事情的得失利害就确定了,他们的议论哪里是为了某一个人随意而发呢!
魏惠王死,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于牛目。群臣多谏于太子者,曰:“雪甚如此而行葬,民必甚疾之,官费又恐不给(1),请弛期更日(2)。”太子曰:“为人子者,以民劳与官费用之故,而不行先王之葬,不义也。子勿复言。”群臣皆莫敢谏,而以告犀首(3)。犀首曰:“吾未有以言之。是其唯惠公乎(4)!请告惠公。”惠公曰:“诺。”驾而见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季历葬于涡山之尾(5),灓水啮其墓(6),见棺之前和(7)。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天(8)!故使灓水见之。’于是出而为之张朝(9),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此文王之义也。今葬有日矣,而雪甚,及牛目,难以行。太子为及日之故,得无嫌于欲亟葬乎(10)?愿太子易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抚社稷安黔首也(11),故使雨雪甚。因弛期而更为日,此文王之义也。若此而不为,意者羞法文王也(12)?”太子曰:“甚善。敬弛期,更择葬日。”惠子不徒行说也,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君而因有说文王之义(13)。说文王之义以示天下,岂小功也哉!
【注释】
(1)给(jǐ):充足。
(2)弛:延缓。
(3)犀首:即公孙衍,战国时魏人,纵横家,曾在魏、秦等国为相。
(4)惠公:指惠施。
(5)王季历:周文王之父,名季历,武王灭商后追尊为“王季”。涡山:山名。《战国策•魏策》作“楚山”。尾:指山脚。
(6)灓(luán)水:渗入地下而形成的水流。啮(niè):咬,这里指浸渍。
(7)见(xiàn):显现,露出。和:棺材两头的木板。
(8)天:当为“夫”字之误。夫,句尾语气词。
(9)张朝:设置帷幕,让群臣百姓朝见。
(10)得无:莫不是,恐怕。亟(jí):急。
(11)少:稍。
(12)意者:表示推测和估计,想来。
(13)有:通“又”。说(yuè):喜欢。
【译文】
魏惠王死了,安葬的日期已经临近。正遇上天下大雪,雪深得几乎埋住牛的眼睛。群臣多劝谏太子,说:“雪下得这样大还要举行葬礼,百姓们一定非常困苦,国家的费用也恐怕不够。请您把日期推迟,改日安葬。”太子说:“做子女的,如果因为百姓劳苦和国家费用不足的缘故就不举行先王的葬礼,是不义的。你们不要再说了。”臣子们都不敢再劝谏,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犀首。犀首说:“我也没有办法去劝说,能做这件事的恐怕只有惠公吧!请让我告诉惠公。”惠公听了说:“好吧。”就坐着车来见太子,说:“安葬的日期临近了吧?”太子说:“是的。”惠公说:“从前王季历葬在涡山脚下,渗漏下来的水流浸坍了他的坟墓,露出了棺木的前脸。周文王说:‘啊,先王一定是想看一看臣下和百姓吧!所以才让漏水浸渍使棺木显露出来。’于是就把棺木挖出,给它设置帷幕,举行朝会,百姓都来谒见,三天以后才改葬。这是文王的义呀!现在安葬的日期已经临近,但雪大得几乎埋住牛的眼睛,路难以行走,太子您为了赶上既定日期而坚持按期安葬,恐怕有想快点安葬了事之嫌吧?希望您改个日子。先王一定是想稍作停留以便安抚国家和百姓,所以才使雪下得这样大。因此推迟葬期另择日子,这样做正是文王的义啊!像目前这种情况还不改日安葬,想来是羞于效法文王了?”太子说:“您说得太好了!我谨奉命延缓葬期,另选安葬的日子。”惠子不仅使自己的主张得以实行,又使魏太子由暂时不安葬先君又进而喜好文王之义。喜好文王之义,并以此宣示天下,难道是小功劳吗!
韩氏城新城(1),期十五日而成。段乔为司空(2),有一县后二日,段乔执其吏而囚之(3)。囚者之子走告封人子高曰(4):“唯先生能活臣父之死,愿委之先生。”封人子高曰:“诺。”乃见段乔。自扶而上城(5)。封人子高左右望曰:“美哉城乎!一大功矣,子必有厚赏矣!自古及今,功若此其大也,而能无有罪戮者,未尝有也。”封人子高出,段乔使人夜解其吏之束缚也而出之。故曰封人子高为之言也,而匿己之为而为也;段乔听而行之也,匿己之行而行也。说之行若此其精也,封人子高可谓善说矣。
【注释】
(1)城新城:城,修筑城墙。新城,地名。即阳翟(dí),因为是韩国的新都,所以称“新城”,故址在今河南禹县。
(2)段乔:战国时韩国大臣。司空:官名,掌土木工程等。
(3)吏:指县的官长。
(4)封人:管理疆界的官。子高:当时的贤者。
(5)扶:攀缘。
【译文】
韩国修筑新城的城墙,规定十五天完成。段乔做司空,主管这件事。有一个县拖延了两天,段乔就逮捕了这个县的主管官吏,把他囚禁起来。这个官吏的儿子跑来告诉封人子高,说:“只有先生您才能把我父亲从死罪中拯救出来,我想把这件事托付给先生。”封人子高说:“好吧。”就去拜见段乔。子高自己攀登上城墙,向左右张望说:“这城墙修得真漂亮呀!真算得上一件大功了!您一定能得到重赏了。从古到今,功劳这样大,而又能不处罚杀戮一个人的,还没有过。”封人子高离开以后,段乔就派人在夜里解开被囚禁的官吏的绳索,释放了他。所以可以说,封人子高说服别人,说了又不让人看出是在说服他;段乔听从别人的意见并加以实行,做了又不让人看出是自己做的。说服别人的做法如此精妙,封人子高可算是善于说服别人了。
叔向之弟羊舌虎善栾盈(1)。栾盈有罪于晋,晋诛羊舌虎,叔向为之奴而朡(2)。祁奚曰:“吾闻小人得位,不争不祥(3);君子在忧,不救不祥。”乃往见范宣子而说也(4),曰:“闻善为国者,赏不过而刑不慢(5)。赏过则惧及淫人,刑慢则惧及君子。与其不幸而过,宁过而赏淫人,毋过而刑君子。故尧之刑也殛 (6),于虞而用禹(7);周之刑也戮管、蔡,而相周公,不慢刑也。”宣子乃命吏出叔向。救人之患者,行危苦,不避烦辱,犹不能免;今祁奚论先王之德,而叔向得免焉。学岂可以已哉!类多若此(8)。
【注释】
(1)叔向:春秋晋大夫,姓羊舌,名肸(xī),字叔向,以贤能著称。羊舌虎:叔向异母弟,晋大夫。栾盈:晋大夫。
(2)朡(zōnɡ):系缚。
(3)争(zhènɡ):谏诤。
(4)范宣子:即范匄(ɡài),又名士匄,晋平公时为正卿,谥宣子。
(5)慢:懈怠,轻忽。
(6)殛(jí):杀。 (ɡǔn):人名。大禹之父,为人刚愎凶顽,为尧时“四凶”之一,受命治水,九年不成,被诛于羽山。
(7)虞:指舜。舜为有虞氏,所以称虞舜,又简称为虞。
(8)类:事类。
【译文】
叔向的弟弟羊舌虎与栾盈友善,栾盈在晋国犯了罪,晋国杀了羊舌虎,叔向为此受牵连没入官府为奴,戴上了刑具。祁奚说:“我听说当小人得到官位时,不谏诤是不善;当君子处于忧患时,不援救是不善。”于是就去拜见范宣子,劝他说:“我听说善于治国的人,行赏不过度,施刑不轻忽。行赏过度,恐怕会赏到奸人;施刑轻忽,恐怕会处罚到君子。如果不得已做得过分了,那么宁可行赏过度赏赐了奸人,也不要施刑过度处罚了君子。所以尧施刑罚杀死了 ,而在舜的时候却仍起用了 的儿子禹;周施刑罚诛杀了管叔、蔡叔,而仍任用他们的弟兄周公为相。这都是施刑不轻忽啊!”于是范宣子命令官吏把叔向放了出来。解救别人危难的人,冒着危险和困苦,不怕麻烦和屈辱,有时仍然不能使人免于患难;如今祁奚论说先王的德政,叔向却因而得以免遭危难。由此看来,学习怎么能废止呢!很多事情都像这种情形一样。
察贤
【题解】
本篇强调君主立功名关键在于得贤,得贤方可以垂拱而治。文中比较了宓子贱任人而治与巫马期任力而治的优劣,认为任力而治“中治犹未至”,实不可取。
二曰:
今有良医于此,治十人而起九人(1),所以求之万也(2)。故贤者之致功名也,比乎良医,而君人者不知疾求,岂不过哉!今夫塞者(3),勇力、时日、卜筮、祷祠无事焉,善者必胜。立功名亦然,要在得贤(4)。魏文侯师卜子夏,友田子方,礼段干木,国治身逸。天下之贤主,岂必苦形愁虑哉(5)!执其要而已矣。雪霜雨露时,则万物育矣,人民修矣(6),疾病妖厉去矣(7)。故曰尧之容若委衣裘(8),以言少事也。
【注释】
(1)起:使……起,治愈。
(2)所以求之万也:这是找他治病的人成千上万的原因。
(3)塞:古代一种棋类游戏,又名“格五”。字又作“簺”。
(4)要:要领,关键。
(5)愁:通“揫(jiū)”,聚。
(6)修:善,好。
(7)厉:灾害,祸害。
(8)委衣裘:义同“垂衣裳”,喻无为而治。委,下垂。
【译文】
第二:
假如有这样一个良医,给十个人治病治好了九个,找他治病的人必定会成千上万。所以,贤人能为君主求致功名,就好比良医能给人治好病一样,可是当君主的却不知赶快去寻找,这难道不是错了吗!如今下棋的人,用不着凭借勇力、时机、占卜、祭祷,技巧高的一定获胜。建立功名也是如此,关键在于得到贤人。魏文侯以卜子夏为师,与田子方交友,礼敬段干木,就使得国家太平,自身安逸。天下贤明的君主哪里必定要劳身费神呢?掌握治国要领就行了。霜雪雨露合乎时节,万物就会生长了,人们就会舒适了,疾病和怪异灾祸就不会发生了。所以人们说到尧的仪表形容,就说他穿着宽大下垂的衣服,这是说他很少有政务啊!
宓子贱治单父(1),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以星出(2),以星入,日夜不居(3),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其故于宓子。宓子曰“: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故劳,任人者故逸。”宓子则君子矣。逸四肢,全耳目,平心气,而百官以治,义矣(4),任其数而已矣(5)。巫马期则不然,弊生事精(6),劳手足,烦教诏,虽治犹未至也。
【注释】
(1)宓(fú)子贱:春秋末期鲁国人,名不齐,字子贱,孔子弟子。单父(shànfǔ):春秋时鲁邑,在今山东单县南。
(2)巫马期:姓巫马,名施,字子期,孔子弟子。他书或作“巫马旗”。
(3)居:止息,休息。
(4)义:宜,合宜,应该。
(5)数:术,方法。
(6)弊:毁坏,损害。事:用,耗费。精:指人的精气。
【译文】
宓子贱治理单父,每天在堂上静坐弹琴,单父就治理得很好。巫马期披星戴月,早朝晚退,昼夜不休息,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单父也治理得很好。巫马期向宓子询问其中的缘故。宓子说:“我的做法叫做使用人才,你的做法叫做使用力气。使用力气的人当然劳苦,使用人才的人当然安逸。”宓子算得上君子了。使四肢安逸,耳目保全,心气平和,而官府的各种事务处理得很好,这是应该的了,他只不过使用正确的方法罢了。巫马期却不是这样。他损伤生命,耗费精气,手足疲劳,教令烦琐,尽管也治理得不错,但还未达到最高境界。
期贤
【题解】
本篇与上篇《察贤》主题相同。所谓“期贤”,就是期待贤者。文章先以明火照蝉为喻,指出君主只要德行明盛,贤士就会像蝉投奔明火那样来归附。接着,文章举卫有十士而赵简子不敢伐、魏礼段干木而秦不加兵两个事例,说明贤士对安定国家、树立功名的重要作用。其中段干木偃息藩魏一事尤其受到后世推崇,成为不少文人吟咏的题材。
三曰:
今夫爚蝉者(1),务在乎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何益?明火不独在乎火,在于暗。当今之时,世暗甚矣,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天下之士,其归之也,若蝉之走明火也。凡国不徒安(2),名不徒显,必得贤士。
【注释】
(1)爚(yuè):用火照。
(2)徒:白白地,无缘无故地。
【译文】
第三:
如今用火照蝉的人,务必把火光弄亮、并摇动树的枝干罢了。火光不明,即使摇动那些树木,又有什么用处?弄亮火光,不仅在于火光本身,还在于黑暗的映衬。现在这个时候,社会黑暗到极点了,国君中如有能昭明自己德行的,天下的士人归附他,就像蝉奔向明亮的火光那样。凡国家不会无缘无故地安定,名声不会无缘无故地显赫,一定要得到贤士才行。
赵简子昼居(1),喟然太息曰:“异哉!吾欲伐卫十年矣,而卫不伐(2)。”侍者曰:“以赵之大而伐卫之细(3),君若不欲则可也;君若欲之,请令伐之(4)。”简子曰:“不如而言也(5)。卫有士十人于吾所,吾乃且伐之,十人者其言不义也,而我伐之,是我为不义也。”故简子之时,卫以十人者按赵之兵,殁简子之身(6)。卫可谓知用人矣,游十士而国家得安。简子可谓好从谏矣,听十士而无侵小夺弱之名。
【注释】
(1)居:闲坐。
(2)伐:被伐
(3)细:小。
(4)令:当为“今”字之误。今,立即。
(5)而:人称代词,你。
(6)殁:终。
【译文】
赵简子白天闲坐,慨然长叹,说:“真是不寻常啊!我想伐卫已经有十年了,可是卫国总是伐不成。”侍从的人说:“凭赵国这样的大国来伐卫国那样的小国,您要是不想伐它也就罢了;您要是想这样做,只管立即动手就是了。”赵简子说:“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啊!卫国有十位士人在我这里。我确实想伐卫,可是这十个人都说伐卫不义,如果我还硬去伐它,那我就是做不义的事了。”所以说,赵简子的时候,卫国用十个人就遏止了赵国的军队,直到简子去世。卫国可以算是懂得使用人才了,让十位士人出游赵国,国家就获得了安全。简子可以算是喜欢听从劝谏了,听从了十位士人的劝说,从而避免了侵夺弱小的坏名声。
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轼之(1),其仆曰(2):“君胡为轼?”曰:“此非段干木之闾欤?段干木盖贤者也,吾安敢不轼?且吾闻段干木未尝肯以己易寡人也,吾安敢骄之?段干木光乎德(3),寡人光乎地(4);段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其仆曰:“然则君何不相之?”于是君请相之,段干木不肯受。则君乃致禄百万,而时往馆之(5)。于是国人皆喜,相与诵之曰:“吾君好正,段干木之敬(6);吾君好忠,段干木之隆(7)。”居无几何,秦兴兵欲攻魏,司马唐谏秦君曰(8):“段干木,贤者也,而魏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为然,乃按兵,辍不攻之。魏文侯可谓善用兵矣。尝闻君子之用兵,莫见其形,其功已成,其此之谓也。野人之用兵也,鼓声则似雷,号呼则动地,尘气充天,流矢如雨,扶伤舆死(9),履肠涉血,无罪之民,其死者量于泽矣(10),而国之存亡、主之死生犹不可知也。其离仁义亦远矣!
【注释】
(1)闾(lǘ):里巷的门,这里指里巷。轼:凭轼。这是古人乘车时表示礼敬的动作。
(2)仆:驾车的人。
(3)光:明亮,这里比喻显耀。
(4)地:指地位,权势。
(5)馆:这里是到其住处探望的意思。
(6)段干木之敬:即“敬段干木”。
(7)段干木之隆:即“隆段干木”。隆,尊显。
(8)司马唐:战国秦大夫,他书或作“司马庾”。
(9)舆:抬。死:尸。
(10)量:满。
【译文】
魏文侯从段干木居住的里巷前经过,手扶车轼表示敬意。他的车夫说:“您为什么要扶轼致敬?”魏文侯说:“这不是段干木住的里巷吗?段干木是个贤者呀,我怎么敢不致敬呢?而且我听说,段干木把操守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即使拿我的君位同他的操守相交换,他也绝不会同意,我怎么敢对他骄慢无礼呢?段干木充满美好的德行,而我只占有广袤的土地;段干木是富有道义,而我只是富有财物。”他的车夫说:“既然如此,那么您为什么不让他做国相呢?”于是魏文侯就请段干木做国相,段干木不肯接受。文侯就给了他丰厚的俸禄,并且时常到家里去探望他。于是国人都很高兴,共同吟咏道:“我们国君喜欢廉正,把段干木来敬重;我们国君喜欢忠诚,把段干木来尊崇。”过了没多久,秦国起兵想去攻魏,司马唐劝谏秦君说:“段干木是个贤者,魏国礼敬他,天下没有谁不知道,恐怕不可对魏国动兵吧?”秦君认为司马唐说得很对,于是止住军队,不再攻魏。魏文侯可以说是善于用兵了。曾听说君子用兵,没有人看见用兵的形迹,大功已经告成,恐怕说的就是魏文侯这种情况。鄙陋无知的人用兵,鼓声如雷,喊声动地,烟尘满天,飞箭如雨,扶救伤兵,抬运死尸,踩着尸体,趟着血泊,使无辜百姓尸横遍野。尽管这样,国家的存亡、君主的生死仍然不可料定。这种做法离仁义也太远了!
审为
【题解】
“审为”之“为(wèi)”,当包括“所以为”(手段)和“所为”(目的)两个方面。审为,就是要弄清哪个是目的,哪个是手段。文章一开始就提出“身者所为也”的观点,把自身看作一切行为的终极目的。从这点出发,文章列举了太王亶父、韩昭釐侯、中山公子牟之事,主张“重生”、“轻利”,“不以养伤身”,“不以利累形”;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宁可放纵私欲,以免“重伤”。这些思想,当源于杨朱“贵己”、“为我”的学说,与书中多次强调的君主无为的政治主张有着密切联系。
四曰:
身者,所为也(1);天下者,所以为也(2)。审所以为,而轻重得矣。今有人于此,断首以易冠,杀身以易衣,世必惑之。是何也?冠,所以饰首也,衣,所以饰身也,杀所饰要所以饰(3),则不知所为矣。世之走利有似于此。危身伤生、刈颈断头以徇利,则亦不知所为也。
【注释】
(1)所为(wèi):指行为动作的目的。
(2)所以为:指用以达到目的的凭借、手段。
(3)要(yāo):求。
【译文】
第四:
自身的生命是目的,天下是用来保养生命的凭借。弄清哪个是目的,哪个是凭借,二者孰轻孰重就知道了。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为了换帽子而砍掉头颅,为了换衣服而残杀身躯,世上的人一定认为他胡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帽子是用来打扮头部的,衣服是用来打扮身体的,残杀要打扮的头颅身躯以求得作打扮用的衣帽的完好,这就是不懂得自己行为的目的了。世上的人趋向财利跟这种情形相似。他们危害身体,损伤生命,甚至不惜割断脖子、砍掉头颅来追求财利,这也是不懂得自己行为的目的啊。
太王亶父居邠(1),狄人攻之。事以皮帛而不受,事以珠玉而不肯,狄人之所求者,地也。太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不忍为也。皆勉处矣(2)!为吾臣与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以养害所养(3)。”杖策而去(4)。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5)。太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6)。生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7),岂不惑哉!
【注释】
(1)太王亶父(dǎnfǔ):即古公亶父,周人祖先,文王祖父。自邠迁居岐山之下,领导周人开发周原,周部族势力从此日渐强盛。武王灭商后追尊为太王。邠(bīn):地名,在今陕西旬邑西。又作“豳”。
(2)勉处(chǔ):好好住下去。
(3)所以养:指土地。所养:指百姓。
(4)杖:拄着。策:手杖。
(5)岐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6)重:把……看得严重,舍不得。
(7)轻:把……看得轻易,不在乎。
【译文】
太王亶父居住在邠地,北方狄人攻打他。太王亶父把皮毛丝帛献给他们,狄人不接受;把珍珠美玉献给他们,狄人不应允。狄人所要的是土地。太王亶父说:“跟人家的哥哥在一起,却使他的弟弟被杀;跟人家的父亲在一起,却使他的儿子被杀,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好好在这里住下去吧!给我做臣民和给狄人做臣民有什么不同呢?而且我听说,不应当用养育百姓的土地来危害所要养育的百姓。”于是拄着手杖离开了邠。百姓们成群结队地跟着他,于是在岐山下又建起了国家。太王亶父可算是能够看重生命了。能够看重生命,即使富贵,也不因为供养丰足损害生命;即使贫贱,也不为了财利而拖累身体。如今人们继承了先人的官爵俸禄,一定舍不得失去。而生命的由来长久多了,人们却不把失去生命放在心上,这难道不是胡涂吗?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釐侯(1),昭釐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2),书之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3),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必有天下。’君将攫之乎?亡其不与(4)?”昭釐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又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远;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之戚不得也(5)?”昭釐侯曰:“善。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知轻重,故论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