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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玖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2

(3)畋(tián):打猎。云梦:古楚地薮泽名。

(4)丹:地名。《太平御览》卷二零六、《艺文类聚》四十六均引作“丹阳”。丹阳,在今湖北秭归。姬:美女。

(5)期(jī)年:一周年。

(6)葆申:名叫申的太葆。太葆,即太保,官名。

(7)衣:穿,裹。

(8)遂致之:索性真的抽打我吧!致,使实现。之,指代“笞”这一行为。

(9)趣(qū):疾行,快步走。

(10)析:这里是折的意思。

【译文】

楚文王得到茹黄之狗和宛路之箭,就用它们到云梦泽去打猎,三个月不回来。又得到丹地的美女,纵情女色,整整一年不上朝听政。葆申说:“先王占卜让我做太葆,卦象吉利。如今您得到如黄之狗和宛路之箭,前去打猎,三个月不回来。又得到丹地的美女,纵情女色,一年不上朝听政。您的罪应该受到笞刑。”文王说:“我从离开襁褓就列位于诸侯,请您换一种刑法,不要鞭打我。”葆申说:“我敬受先王之命,不敢废弃。您不接受笞刑,这是废弃了先王之命。我宁可获罪于您,不能获罪于先王。”文王说:“遵命。”于是葆申拉过席子,文王伏在席上。葆申把五十根细荆条捆在一起,跪着放在文王的背上。像这样反复做了两次,而后对文王说:“请您起来吧!”文王说:“同样是有了受笞刑的名声,索性真的打我一顿吧!”葆申说:“我听说,对于君子,要使他心里感到羞耻;对于小人,要让他皮肉觉得疼痛。如果让您感到羞耻仍不能改正,那么让您觉得疼痛又有什么用处?”葆申说完,快步离开了朝廷,自行流放到深渊之滨,并请求文王治自己死罪。文王说:“这是我的过错,葆申有什么罪?”于是文王改弦更张,召回葆申,杀了茹黄之狗,折了宛路之箭,放了丹地的美女。后来楚国兼并了三十九个国家。使楚国疆土广阔到这种程度,这是葆申的力量,是直言切谏的功效。

知化

【题解】

本篇以吴王夫差国灭身亡的历史教训为例,说明君主贵在知化。所谓知化,就是要预见到事物发展变化的趋然趋势,而及早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吴王夫差所以不能“知化”,除了好大喜功、贪图眼前利益之外,主要是因为顽固拒谏,作者着意告诫君主的也正是这一点。这种治国需要虚心纳谏、听取直言的主张,是同前两篇相承的。

三曰:

夫以勇事人者,以死也。未死而言死,不论(1)。以虽知之(2),与勿知同。凡智之贵也,贵知化也(3)。人主之惑者则不然。化未至则不知;化已至,虽知之,与勿知一贯也(4)。

【注释】

(1)论:察,知。

(2)以:通“已”,指死亡之后。

(3)化:变化,指事物发展变化的必然趋势。

(4)一贯:一样。

【译文】

第三:

以勇力侍奉别人的人,将为别人而死。勇士没有死的时候谈论以死侍奉别人,人们不会了解;等到勇士真的死了以后,人们虽然已经了解了他,但为时已晚,和不了解是一样的。大凡智慧的可贵,就贵在能事先察知事物变化的趋势。君主中的胡涂人却不是这样,变化没有到来时不能预知,变化出现后,一切都来不及了,虽然知道了,其实和不知道是一样的。

事有可以过者(1),有不可以过者。而身死国亡,则胡可以过?此贤主之所重,惑主之所轻也。所轻,国恶得不危?身恶得不困?危困之道,身死国亡,在于不先知化也。吴王夫差是也。子胥非不先知化也,谏而不听,故吴为丘墟,祸及阖庐(2)。

【注释】

(1)过:错,失误。

(2)阖庐:春秋吴国君,夫差之父。夫差国破身死,阖庐不得享受祭祀,所以说“祸及阖庐”。

【译文】

事情有些是可以失误的,有些是不可以失误的。对于会导致身死国亡的大事,怎么能够失误呢!这是贤明的君主所重视的,胡涂的君主所轻忽的。轻忽这一点,国家怎么能不危险,自身怎么能不困厄?行于危险困厄之道,遭致身死国亡,在于不能事先察知事物发展变化的趋势。吴王夫差就是这样。伍子胥并不是事先没有预知事物变化的趋势,但他劝谏夫差而夫差不听,所以吴国成为废墟,殃及先君阖庐。

吴王夫差将伐齐,子胥曰:“不可。夫齐之与吴也,习俗不同,言语不通,我得其地不能处,得其民不得使(1)。夫吴之与越也,接土邻境,壤交通属(2),习俗同,言语通,我得其地能处之,得其民能使之。越于我亦然。夫吴、越之势不两立。越之于吴也,譬若心腹之疾也,虽无作,其伤深而在内也。夫齐之于吴也,疥癣之病也,不苦其已也(3),且其无伤也。今释越而伐齐,譬之犹惧虎而刺猏(4),虽胜之,其后患无央(5)。”太宰嚭曰:“不可。君王之令所以不行于上国者(6),齐、晋也。君王若伐齐而胜之,徙其兵以临晋,晋必听命矣。是君王一举而服两国也,君王之令必行于上国。”夫差以为然,不听子胥之言,而用太宰嚭之谋。子胥曰:“天将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胜;天将不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不胜。”夫差不听。子胥两袪高蹶而出于廷(7),曰:“嗟乎!吴朝必生荆棘矣!”夫差兴师伐齐,战于艾陵(8),大败齐师,反而诛子胥。子胥将死,曰:“与!吾安得一目以视越人之入吴也?”乃自杀。夫差乃取其身而流之江,抉其目(9),著之东门(10),曰:“女胡视越人之入我也?”居数年,越报吴,残其国,绝其世,灭其社稷,夷其宗庙,夫差身为擒。夫差将死,曰:“死者如有知也,吾何面以见子胥于地下?”乃为幎以冒面而死(11)。夫患未至,则不可告也;患既至,虽知之无及矣。故夫差之知惭于子胥也,不若勿知。

【注释】

(1)不得使:据上下文,“得”当作“能”。

(2)通:当为“道”字之误。属(zhǔ):连。

(3)已:治愈。

(4)猏(jiān):同“豜”,三岁的猪。

(5)央:尽。

(6)上国:指中原地区各国,因地势高于吴越等南方国家,所以称“上国”。

(7)袪(qū):举,这里指提起衣服。高蹶:高蹈,把脚抬得高高地走路。“两祛高蹶”是形容很生气的样子。

(8)艾陵:春秋齐地,在今山东莱芜东。

(9)抉(jué):挖。

(10)著(zhuó):附着,这里是挂的意思。

(11)幎(mì):这里指幎目,覆盖死者面部的巾。冒:覆盖。

【译文】

吴王夫差将要进攻齐国,伍子胥说:“不行。齐国和吴国习俗不同,言语不通,即使我们得到齐国的土地也不能居住,得到齐国的百姓也不能役使。而吴国和越国疆土毗邻,田地交错,道路相连,习俗一样,言语相通。我们得到越国的土地能够居住,得到越国的百姓能够役使。越国对于我国也是如此。吴越两国从情势上看不能并存。越国对于吴国如同心腹之疾,即使一时没有发作,但它造成的伤害严重而且在体内。而齐国对于吴国只是癣疥之疾,不愁治不好,再说治不好也没什么伤害。现在舍弃越国去进攻齐国,这就像担心虎患却去猎杀野猪一样,即使获胜,但后患无穷。”太宰嚭说:“伍子胥的话不可听信。君王您的命令所以不能推行到中原各国,就是由于齐晋的缘故。君王如果进攻齐国并战胜了它,然后移兵晋国,以大军压境,晋国一定会俯首听命。君王这是一举而征服两个国家啊!这样,君王的命令一定可以在中原各国推行了。”夫差认为太宰嚭说得对,不听从子胥的意见,而采用了太宰嚭的计谋。伍子胥说:“上天如果将要灭亡吴国,就会让君王打胜仗;上天如果不想灭亡吴国,就会让君王打败仗。”夫差不听。伍子胥两手提起衣服,迈着大步从朝廷中走了出去,说:“唉!吴国的朝廷一定会生满荆棘了!”夫差兴兵伐齐,和齐军在艾陵交战,把齐军打得大败。回来以后就要杀伍子胥。伍子胥将死时说:“啊!我怎么才能留下一只眼睛看着越军入吴呢?”说完就自杀了。夫差把他的尸体投到江中冲走,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国都的东门,说:“你怎么能看到越军侵入我的吴国?”过了几年,越人报复吴国,攻破了吴国的国都,灭绝了吴国的世系,毁灭了吴国的社稷,夷平了吴国的宗庙,夫差本人也被活捉。夫差临死时说:“死人如果有知的话,我在地下有什么脸面见子胥呢?”于是用巾盖上脸自杀了。胡涂的君王,祸患还没有到来时无法使他明白;祸患到来以后,他们即使知道了也来不及了。所以夫差死到临头才知道愧对伍子胥,还不如不知道。

过理

【题解】

本篇是总结亡国之君的经验教训以为当世君主借鉴的。文章开宗明义,指出“亡国之主一贯”,其共同点是“乐不适”。所谓“不适”,即思想行为不合礼义,有悖常理。篇名“过理”,也是这个意思。文章列举商纣王、晋灵公的凶残暴虐,齐湣王、宋康王的昏愦狂乱,客观上集中揭露了剥削阶级的凶残和腐朽没落。

四曰:

亡国之主一贯(1)。天时虽异,其事虽殊,所以亡同者(2),乐不适也。乐不适则不可以存。

【注释】

(1)一贯:一样。

(2)所以亡同者:当作“所以亡者同”。

【译文】

第四:

亡国的君主都是一样的。天时虽然各异,行事虽然不同,但他们灭亡的原因相同,都是把不合礼义当作快乐。把不合礼义当作快乐,就不可能生存。

糟丘酒池(1),肉圃为格(2),雕柱而梏诸侯(3),不适也。刑鬼侯之女而取其环(4),截涉者胫而视其髓,杀梅伯而遗文王其醢(5),不适也。文王貌受以告诸侯(6)。作为琁室(7),筑为顷宫(8),剖孕妇而观其化(9),杀比干而视其心(10),不适也。孔子闻之曰:“其窍通(11),则比干不死矣。”夏、商之所以亡也。

【注释】

(1)糟丘:用酒糟堆起的小山。

(2)肉圃:肉林。为格:设置炮格。炮格,烤肉用的铜架。格,铜架。

(3)雕:通“铸”。铸柱,铸造铜柱。这是纣设置的一种酷刑。下面点火,让人爬行柱上。梏:通“酷”(依许维遹说)。虐害。

(4)刑:杀。鬼侯:商末诸侯,纣时为三公之一。鬼侯的女儿为商纣之妾。

(5)梅伯:纣时诸侯。遗(wèi):送给。醢(hǎi):肉酱。

(6)貌:表面。

(7)琁室:用美玉装饰的房屋。琁(xuán),美玉。据其他文献,作为琁室的是夏桀。

(8)顷宫:高大巍峨的宫殿。顷,通“倾”。形容高高耸立,好像要倾倒一样。

(9)化:指未成形的胎儿。

(10)比干:纣的叔父,多次力谏纣王,纣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确实是这样吗?”于是剖比干之心。

(11)其:指纣。窍:心窍。

【译文】

商纣设置糟丘、酒池、肉圃、炮格,奢侈之极,又铸造铜柱以虐害诸侯,这是不合礼义的。商纣杀死鬼侯的女儿摘取她的玉环,截断涉水者的小腿观看他的骨髓,杀害梅伯,用他的尸体制作的肉酱送给文王,这是不合礼义的。文王表面接受下来,暗中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诸侯。商纣建造琁室,修筑顷宫,剖开孕妇之腹观看她的胎儿,杀死比干观看他的心脏,这是不合礼义的。孔子听到商纣的暴行,说:“他的心窍如果通达,比干就不会被杀了。”这是商纣灭亡的原因。

晋灵公无道(1),从上弹人,而观其避丸也。使宰人臑熊蹯(2),不熟,杀之,令妇人载而过朝以示威,不适也。赵盾骤谏而不听(3),公恶之,乃使沮麛(4)。沮麛见之不忍贼(5),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一于此,不若死。”乃触廷槐而死(6)。

【注释】

(1)晋灵公:春秋晋国君,文公之孙,暴虐无道,为臣下所杀。

(2)宰人:厨师。臑:通“胹(ér)”。煮。蹯(fán):野兽的足掌。

(3)赵盾:春秋晋大夫,灵公时为正卿(执政大臣),谥宣子。骤:屡次。

(4)沮麛(jūmí):灵公的武士,他书或作“ 麂”。

(5)贼:杀。

(6)廷:通“庭”,院子。

【译文】

晋灵公暴虐无道,从高处用弹弓射人,观看被射的人怎样躲避弹丸。他让厨师煮熊掌,熊掌没有煮熟,就把厨师杀了,命令妇人用车拉着尸体从朝廷中经过,借以显示淫威,不合礼义。赵盾多次劝谏也不听。灵公厌恶赵盾,就派沮麛去刺杀他。沮麛看到赵盾,不忍心杀害,说:“时刻不忘恭谨,这是百姓的主宰啊!杀害百姓的主宰,这是对百姓的不忠;抛弃国君的命令,这是对国君不守信用。两条中有一条,这不如死了好。”于是就在院中槐树上撞死了。

齐湣王亡居卫(1),谓公玉丹曰(2):“我何如主也?”玉丹对曰:“王贤主也。臣闻古人有辞天下而无恨色者(3),臣闻其声,于王而见其实。王名称东帝(4),实辨天下(5)。去国居卫,容貌充满(6),颜色发扬(7),无重国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寡人自去国居卫也,带益三副矣(8)。”

【注释】

(1)齐湣王亡居卫:指齐湣王末年为燕秦等国所伐逃亡奔卫之事。

(2)公玉丹:湣王的幸臣,参见《季秋纪•审己》。

(3)辞:离别,这里是抛弃、失掉的意思。恨:遗憾。

(4)东帝: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和《六国年表》所载,齐湣王三十六年(前288)自称东帝,秦武王同时自称西帝。

(5)辨:治理。

(6)充满:充盈,肌肉丰满。

(7)发扬:焕发。

(8)副:高诱注:“副或作倍”。带益三副:极言其肥。

【译文】

齐湣王逃亡,寓居卫国,对公玉丹说:“我是怎样的一个君主呢?”公玉丹回答说:“大王是个贤明的君主啊!我听说古时有人抛弃天下也没有憾色,从前我只是耳闻其名,今天在您身上眼见其实了。您名义上称为东帝,实际是平治天下,但离开齐国住到卫国以后,体貌丰盈,容光焕发,毫无看重国家的意思。”湣王说:“说得太好了!还是公玉丹了解我呀!我自从离开齐国居住在卫国,衣带已经增加三倍了!”

宋王筑为蘖帝,鸱夷血,高悬之,射著甲胄,从下,血坠流地(1)。左右皆贺曰:“王之贤过汤、武矣。汤、武胜人,今王胜天,贤不可以加矣。”宋王大说,饮酒。室中有呼万岁者,堂上尽应;堂上已应,堂下尽应;门外庭中闻之,莫敢不应。不适也。

【注释】

(1)“宋王”以下六句:此段文字错讹较多,不可通读,只能译其大意。《史记•宋微子世家》记述此事,作:“盛血以韦(皮革)囊,县(悬)而射之,命曰‘射天’。”宋王:指宋康王。蘖:通“ (niè)”。高大的样子。帝:高诱说为“台”字之误。鸱(chī)夷:大的皮口袋,他书或作“鸱 ”。著(zhuó):穿。胄:头盔。

【译文】

宋康王筑起高台,用大皮口袋盛上血,给它穿上铠甲头盔,高高地悬挂起来当作天帝,站在下边射它,血一直流到地上。左右侍从都祝贺说:“您的贤明超过商汤和周武王了!商汤、周武王只能胜人,如今您却能胜天,您的贤明无法超越了!”宋康王非常高兴,于是设宴饮酒。室中有人喊万岁,堂上的人都应和;堂上一应和,堂下的人也都应和;门外和庭院中的人听到了,没有谁敢不应和。这是不合礼义的。

壅塞

【题解】

本篇承《贵直》、《直谏》等篇,继续论述君主听言纳谏的重要性。

文章开篇明义,指出“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继而列举了四位“壅塞”的君主,戎王沉湎于享乐,宋王拒不正视现实,齐王狂妄自大,宣王好人恭维。他们都不能听取直言,结果造成耳目心志的闭塞不通,最终导致国破身亡。

五曰:

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不可以直言,则过无道闻,而善无自至矣。无自至则壅(1)。

【注释】

(1)壅:阻塞,指思想闭塞不通。

【译文】

第五:

亡国的君主,不可直言相谏。不可直言相谏,过失就无法听到,贤人就无从到来。贤人无从到来,君主的思想就会壅塞不通。

秦缪公时,戎强大。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与良宰焉(1)。戎王大喜,以其故数饮食,日夜不休。左右有言秦寇之至者,因扜弓而射之(2)。秦寇果至,戎王醉而卧于樽下,卒生缚而擒之。未擒则不可知,已擒则又不知。虽善说者,犹若此何哉?

【注释】

(1)女乐(yuè):女子歌舞队。二八:古代歌舞,八人为一行,叫一佾(yì),“二八”即二佾,二列。宰:宰夫,厨师。

(2)扜(yū):把弓拉满。

【译文】

秦穆公时,戎人势力强大。秦穆公就送给他们十六人的女子歌舞队和技术高超的厨师。戎王非常高兴。因为这个缘故,不管白天黑夜,不停地大吃大喝。身边的人有谁说秦军将会到来,戎王就挽弓射他。后来秦军果然到了,这时戎王正醉卧在酒尊旁边,最终被秦军活活地捆起来捉住了。戎王被捉以前,不可能使他知道将会被捉;就是被捉以后,自己还睡在梦中,仍然不知道已经被捉。即使是善于劝谏的人,对于这样的君主,又有什么办法呢?

齐攻宋(1),宋王使人候齐寇之所至(2)。使者还,曰:“齐寇近矣,国人恐矣。”左右皆谓宋王曰:“此所谓‘肉自生虫’者也(3)。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宋王因怒而诎杀之(4)。又使人往视齐寇,使者报如前,宋王又怒诎杀之。如此者三,其后又使人往视。齐寇近矣,国人恐矣。使者遇其兄,曰:“国危甚矣,若将安适?”其弟曰:“为王视齐寇。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今又私患,乡之先视齐寇者(5),皆以寇之近也报而死;今也报其情,死,不报其情,又恐死。将若何?”其兄曰:“如报其情,有且先夫死者死,先夫亡者亡(6)。”于是报于王曰:“殊不知齐寇之所在(7),国人甚安。”王大喜。左右皆曰:“乡之死者宜矣。”王多赐之金。寇至,王自投车上(8),驰而走,此人得以富于他国。夫登山而视牛若羊,视羊若豚(9)。牛之性不若羊(10),羊之性不若豚,所自视之势过也(11)。而因怒于牛羊之小也,此狂夫之大者。狂而以行赏罚,此戴氏之所以绝也(12)。

【注释】

(1)齐攻宋:此为战国时齐湣王灭宋之役,据《史记•六国年表》,事在齐湣王三十六年(前286)。

(2)宋王:指宋康王。候:伺探,侦察。

(3)肉自生虫:比喻无事自扰。

(4)诎(qū):屈。

(5)乡(xiànɡ):同“向”,从前,先前。

(6)“有且”二句:有(yòu),又。且,将。夫,指示代词,那。死者、亡者,指国破后被杀和逃亡的人。

(7)殊:极,非常。

(8)投:奔向。

(9)豚(tún):小猪。

(10)性:实情,实质。

(11)所自视之势:所从视的地势。自,介词,从,由。

(12)戴氏:指宋国。宋本为子姓国,后政权为其国内贵族戴氏所篡夺,所以称宋国为戴氏。

【译文】

齐国进攻宋国,宋王派人去侦察齐军到了什么地方。派去的人回来说:“齐寇已经逼近了,国人已经恐慌了。”左右近臣都对宋王说:“这完全是俗话说的‘肉自己生出蛆虫’啊!凭着宋国的强大,齐兵的弱小,怎么可能这样?”于是宋王大怒,把派去的人屈杀了。接着又派人去察看,派去的人的回报仍像前一个人一样,宋王又大怒,把他屈杀了。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了几次,之后又派人去察看。发现齐军确实已经逼近了,国人确实已经恐慌了。派去的人路上遇见了自己的哥哥。他的哥哥说:“国家已经十分危险了,你将要到哪儿去?”弟弟说:“替君王察看齐寇。没想到齐寇已经离得这么近,国人已经这么恐慌了。现在我担心的是,先前察看齐军动静的人,都是因为回报齐军迫近被屈杀了。如今我禀报真情是死,不禀报真情恐怕也是一死。将怎么办呢?”他的哥哥说:“如果禀报实情,你又将比那些因国破而死的人先死,比那些因国破而逃亡的人先逃亡。”于是这个派去的人向宋王禀报说:“根本没看到齐寇在哪里,国人也非常安定。”宋王十分高兴。左右近臣都说:“可见先前被杀的人是该杀的了!”宋王就赏赐给这个人许多钱财。齐军一到,宋王自己奔到车上,赶着车飞快地逃命去了,这个得到赏赐的人得以徙居他国,生活非常富足。登上高山往下看,就会觉得牛像羊一样,羊像小猪一样。牛实际上不像羊那样小,羊实际上不像小猪那样小,之所以觉得它们像羊或小猪一样,是因为观察它们时站的地势不对。如果因此对牛羊这样小而发怒,这种人可算是最大的狂夫。在狂乱状态下施行赏罚,这是宋国所以灭绝的原因。

齐王欲以淳于髡傅太子(1),髡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2)?寡人固生而有之也。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3)?”凡说之行也,道不智听智(4),从自非受是也(5)。今自以贤过于尧舜,彼且胡可以开说哉?说必不入,不闻存君。

【注释】

(1)淳于髡(kūn):战国齐人,姓淳于,名髡,博学善辩,滑稽多智,齐威王、宣王时游于稷下,被待以大夫之礼。傅:做老师。

(2)责:要求。

(3)其:表示选择问,还是。

(4)道:由,从。

(5)自非:自以为非。是:指正确的意见。

【译文】

齐王想用淳于髡做太子的老师,淳于髡推辞说:“我才德低下,不足以担当这样的重任,您不如挑选国中德高望重的人予以委派。”齐王说:“你不要推辞了。我哪能要求你让太子一定像我一样呢!我的贤德本来是天生就具备的。你替我把太子教得像尧那样?或者像舜那样?”凡是臣下的主张得以实行,都是因为君主能够从自以为愚的认识出发去听从别人高明的见解,能够从自以为非的认识出发去接受别人正确的意见。现在齐王自以为贤明超过了尧舜,这还怎么让人对他陈说劝谏呢?对臣下的劝谏如果一点也听不进去,没听说过这样的君主还能享有国家的。

齐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1),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2)。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3)。故乱国之主,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

【注释】

(1)石(shí):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2)中:半。关(wān):把弓拉满。

(3)数:定数,常理。

【译文】

齐宣王爱好射箭,喜欢别人说自己能用硬弓。他平时所使用的弓力量不过三石,拿给左右侍从看,侍从们试着拉这张弓,都只拉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说:“这张弓的弓力不低于九石,除了您,谁还能用这样的弓!”宣王的实际情况是所用的弓不超过三石,但一辈子都自认为用的弓是九石,这难道不可悲吗!不是正直之士,有谁能做到不奉迎君主?世上的正直之士寡不敌众,这是情势注定的。所以说,给国家造成祸乱的君主,他们的弊病就在于用的弓实际只有三石而自以为是九石啊!

原乱

【题解】

“原乱”,意思是推究祸乱的根源。春秋时期,晋国从骊姬之乱开始,发生了一系列动乱,直到晋文公即位以后,动乱才得以平息。本篇即根据这一历史事实,指出国家一旦发生动乱,势必引起连锁反应,不会很快安定下来。那种认为祸乱可以“一而已”的想法,是不符合实际的。所以,随意制造祸乱的人“祸希不及身”。作者的目的是告诫君主要慎重持国,“虑福未及,虑祸〔过〕之”,不要轻启祸端。

六曰:

乱必有弟(1)。大乱五(2),小乱三, 乱三(3)。故《诗》曰“毋过乱门”(4),所以远之也。虑福未及,虑祸之(5),所以兒之也(6)。武王以武得之,以文持之(7),倒戈弛弓,示天下不用兵,所以守之也。

【注释】

(1)弟:次序,这里指发展过程。

(2)五:与下两句的“三”都是泛指多次,不一定实指下文晋国之乱。

(3) :毕沅疑为“讨”字之误,译文姑依毕说。

(4)毋过乱门:这句话不见于今《诗经》。高诱认为是逸诗。《左传•昭公十九年》引作“谚曰”。

(5)虑祸之:当作“虑祸过之”,脱一“过”字。

(6)兒:当为“完”字之讹。完:保全。

(7)文:指礼乐教化。

【译文】

第六:

祸乱的发生一定有其发展过程。大乱多次发生以后,还会有数次小乱,然后经过数次讨伐祸乱,祸乱才能平息。所以古诗中说“不要从祸乱的门前走过”,这是远离祸乱的方法。对福祉宁可估计不足,对灾祸宁可估计过分,这是保全自身的方法。武王以武力得天下,以文德治天下,倒置干戈,松开弓弦,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这是保有天下的方法。

晋献公立骊姬以为夫人(1),以奚齐为太子(2)。里克率国人以攻杀之(3)。荀息立其弟公子卓(4)。已葬(5),里克又率国人攻杀之。于是晋无君。公子夷吾重赂秦以地而求入,秦缪公率师以纳之。晋人立以为君,是为惠公。惠公既定于晋,背秦德而不予地。秦缪公率师攻晋,晋惠公逆之(6),与秦人战于韩原(7)。晋师大败,秦获惠公以归,囚之于灵台(8)。十月,乃与晋成(9),归惠公而质太子圉(10)。太子圉逃归也。惠公死,圉立为君,是为怀公。秦缪公怒其逃归也,起奉公子重耳以攻怀公(11),杀之于高梁(12),而立重耳,是为文公。文公施舍,振废滞(13),匡乏困(14),救灾患,禁淫慝(15),薄赋敛,宥罪戾(16),节器用,用民以时,败荆人于城濮,定襄王(17),释宋(18),出穀戍(19),外内皆服,而后晋乱止。故献公听骊姬,近梁五、优施(20),杀太子申生,而大难随之者五(21),三君死(22),一君虏(23),大臣卿士之死者以百数,离咎二十年(24)。

【注释】

(1)骊姬:骊戎国君的女儿,初为献公妾,后立为夫人,谗害太子申生等,乱晋国。

(2)奚齐:献公之子,骊姬所生。

(3)里克:晋大夫。

(4)荀息:晋大夫,奚齐的老师,晋献公临终曾向他托孤。公子卓:晋献公之子,骊姬之妹所生,又称卓子。

(5)已葬:指葬晋献公以后。里克杀奚齐在晋献公死而未葬的时候,已葬之后又杀公子卓。

(6)逆:迎。

(7)韩原:晋地,在今山西省境内。

(8)灵台:高台名。

(9)成:平,媾和。

(10)归:送回。质:以……为人质。圉(yǔ):晋惠公太子的名字。

(11)起:举,扶植。奉:帮助。

(12)高梁:晋地,在今山西临汾东北。

(13)振:举,指起用。废:被废弃罢黜的人。滞:沉滞于下不得升迁的人。

(14)匡:救济。乏困:缺少资财的人。

(15)淫慝(tè):邪恶。

(16)宥(yòu):赦免。戾:罪。

(17)定襄王:指安定周襄王的王位。

(18)释宋:“宋”下当有“围”字。

(19)出穀戍:使驻守穀邑的楚军撤离。穀,春秋齐邑,在今山东东阿。

(20)梁五:人名。优施:名叫施的扮演杂戏的人。梁五、优施都是晋献公的嬖幸之臣。

(21)大难随之者五:指下文“三君死”、“一君虏”及惠公入晋为君后杀其大夫里克、丕郑等五次大的祸乱。

(22)三君:指奚齐、卓子、怀公。

(23)一君:指惠公。

(24)离:通“罹(lí)”,遭受。咎:灾祸。

【译文】

晋献公立骊姬为夫人,以奚齐为太子。献公刚死,里克就率领国人攻杀了奚齐。荀息又立奚齐的弟弟公子卓为君。安葬献公以后,里克又率领国人攻杀了公子卓。这时晋国没有君主,公子夷吾把土地当作厚礼送给秦国,以求借秦国的力量回国为君。秦穆公带领军队把他送入晋国。晋人立夷吾为国君,这就是惠公。惠公在晋国安定下来以后,背弃秦国的恩德,不给秦国土地。秦穆公率领军队进攻晋国,晋惠公迎敌,与秦军战于韩原。晋军大败,秦俘获晋惠公,带回秦国,囚禁在灵台。到了十月,才同晋媾和,释放惠公回国,而以他的太子圉为人质。后来太子圉逃回晋国。惠公死了,圉立为国君,这就是怀公。秦穆公恼怒太子圉逃回晋国,就扶植公子重耳,帮助他进攻怀公,把怀公杀死在高梁,立重耳为国君,这就是文公。文公施布德惠,举用被废黜的旧臣和长期不得升迁的人,救助钱财匮乏生活困难的人,赈济遭受灾荒祸患的人,禁绝邪恶,减轻赋税,赦免罪犯,减省器物用度,按时令使役民众,在城濮打败楚军,安定周襄王的王位,为宋国解围,使戍守穀邑的楚军撤离,国外国内都很敬服,而后晋国祸乱才停息。所以献公听信骊姬,宠幸梁五、优施,杀害太子申生,随之而来的大祸有五次,三个国君被杀,一个国君被俘,大臣卿士死于祸乱的数以百计,使晋国遭受灾祸二十年之久。

自上世以来,乱未尝一。而乱人之患也,皆曰一而已(1),此事虑不同情也(2)。事虑不同情者,心异也。故凡作乱之人,祸希不及身(3)。

【注释】

(1)已:止。

(2)情:实情,实际。

(3)希:同“稀”,少。

【译文】

从上古以来,祸乱从来没有只发生一次就停息的。而作乱的人的弊病,正在于全都认为祸乱只发生一次就会停息。这种想法和事实不一致。想法和事实不一致,都是由于思想不符合实际造成的。所以凡是作乱的人,灾祸很少不降到自己身上。

不苟论第四

不苟

【题解】

本篇论臣下应持的操守。所谓“不苟”有两个含义:一是笃行礼义,即“必中理然后动,必当义然后举”。五人之佐不肯为武王系、蹇叔不肯为穆公出不义之谋、赵衰辞赏三例都是说明这一点的。二是谨守分职。公孙枝请见客而受罚,说明不得越职而行。前者是儒家“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翻版,后者则是法家“治不逾官”思想的体现。

一曰:

贤者之事也,虽贵不苟为,虽听不自阿(1),必中理然后动,必当义然后举。此忠臣之行也,贤主之所说,而不肖主之所不说。非恶其声也。人主虽不肖,其说忠臣之声与贤主同,行其实则与贤主有异。异,故其功名祸福亦异。异,故子胥见说于阖闾,而恶乎夫差;比干生而恶于商,死而见说乎周(2)。

【注释】

(1)阿:私。

(2)死而见说(yuè)乎周:武王灭商后,曾封比干表彰他的忠义。

【译文】

第一:

贤明的人做事,即使地位尊贵也不随意而行,即使为君主所听信也不借以谋私,一定要合于事理然后才行动,符合道义然后才去做。这是忠臣的德行,是贤明的君主所赏识的,不肖的君主所厌恶的。不肖的君主并不是厌恶忠臣的声音。他们虽然不肖,喜欢忠臣的声音跟贤明的君主还是相同的,但实际做起来却跟贤明的君主不同。实际行动不同,所以他们的功名祸福也就不同。正因为不同,所以伍子胥被阖闾赏识,却被夫差厌恶;比干活着时被商纣厌恶,死后却被周朝赞赏。

武王至殷郊,系堕(1)。五人御于前(2),莫肯之为,曰:“吾所以事君者,非系也。”武王左释白羽(3),右释黄钺(4),勉而自为系。孔子闻之曰:“此五人者之所以为王者佐也,不肖主之所弗安也。”故天子有不胜细民者,天下有不胜千乘者。

【注释】

(1)系:带子,这里指袜带。

(2)五人:指周武王的五个辅臣,即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高、苏公忿生。御:侍。

(3)白羽:用白色羽毛装饰的旗帜。

(4)黄钺:用黄金作装饰的大斧。白羽、黄钺都是古代的仪仗。

【译文】

周武王率大军伐纣,到了殷都郊外,袜带掉了下来。当时他的五个辅臣都在身边陪侍,没有一个人肯替他把带子系上,他们说:“我们来侍奉君主,并不是替他系带子的。”武王左手放下白羽,右手放下黄钺,自己费力地把带子系上了。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这正是五个人之所以成为王者辅臣的原因,也正是不肖的君主所不能容忍的。”所以天子有时不能胜过小民,占有天下者有时不能胜过只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

秦缪公见戎由余(1),说而欲留之,由余不肯。缪公以告蹇叔。蹇叔曰:“君以告内史廖(2)。”内史廖对曰:“戎人不达于五音与五味(3),君不若遗之(4)。”缪公以女乐二八人与良宰遗之(5)。戎王喜,迷惑大乱,饮酒昼夜不休。由余骤谏而不听(6),因怒而归缪公也。蹇叔非不能为内史廖之所为也,其义不行也(7)。缪公能令人臣时立其正义,故雪殽之耻(8),而西至河雍也(9)。

【注释】

(1)由余:祖先为晋人,亡入西戎,后归附秦穆公,辅佐穆公霸西戏。

(2)内史廖:名字叫廖的内史。内史,官名,周代开始设置,掌管爵禄赏罚。

(3)达:通晓。

(4)遗(wèi):赠送,送给。

(5)二八人:“人”字为衍文。

(6)骤:屡次。

(7)其义不行:遗女乐良宰使戎王迷乱,并使其君臣不和,这是不义的事,所以蹇叔不做。

(8)雪殽之耻:秦穆公三十六年(前624,秦晋殽之战后三年),秦伐晋,取晋地,并埋葬死于殽的秦军尸骨,起土为坟。“雪殽之耻”即指这件事。雪,洗刷。

(9)河雍:指古雍州,包括今陕西、甘肃两省大部及青海省一部分地区。

【译文】

秦穆公见到戎国的由余,很赏识他,想把他留下。由余不答应。穆公将此事告诉了蹇叔。蹇叔说:“您可以把此事告诉给内史廖。”内史廖听了,回答说:“戎人不懂得音乐和美味,您不如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们。”穆公就把两队女乐和技艺高超的厨师送给了戎人。戎王十分高兴,神魂颠倒,饮酒昼夜不止。由余多次劝谏,戎王不听,因而一怒之下归附了秦穆公。蹇叔并不是不能做内史廖做的事,而是他所遵守的道义不允许这样做。秦穆公能让臣下时时坚持自己的道义,所以能洗刷殽之战的耻辱,把疆土向西开拓到雍州。

秦缪公相百里奚。晋使叔虎、齐使东郭蹇如秦(1),公孙枝请见之(2)。公曰:“请见客,子之事欤?”对曰:“非也。”“相国使子乎?”对曰:“不也。”公曰:“然则子事非子之事也(3)。秦国僻陋戎夷(4),事服其任(5),人事其事,犹惧为诸侯笑,今子为非子之事!退!将论而罪(6)。”公孙枝出,自敷于百里氏(7)。百里奚请之。公曰:“此所闻于相国欤?枝无罪,奚请?有罪,奚请焉?”百里奚归,辞公孙枝。公孙枝徙(8),自敷于街。百里奚令吏行其罪。定分官(9),此古人之所以为法也。今缪公乡之矣(10)。其霸西戎,岂不宜哉?

【注释】

(1)叔虎:晋大夫,即下文的郤子虎。姓郤,名豹,字叔虎。东郭蹇:齐大夫,姓东郭,名蹇。

(2)公孙枝:秦大夫,字子桑。

(3)子事非子之事:第一个“事”字为动词,做。第二个“事”字为名词,指按职分应做的事。

(4)僻陋戎夷:指处于戎夷所居的僻陋之地。

(5)服:任用。

(6)而:你。

(7)敷:陈说。

(8)徙:指离开百里奚处。

(9)分(fèn)官:名分职守。

(10)乡(xiàng):向,趋向。

【译文】

秦穆公任命百里奚为相国。这时,晋派叔虎、齐派东郭蹇出使秦国,公孙枝请求会见他们。穆公说:“请求会见客人,这是你职分内的事吗?”公孙枝回答说:“不是。”穆公又问:“是相国委派你了吗?”回答说:“没有。”秦穆公说:“既然这样,你是要做不该你做的事。秦国偏僻荒远,处于戎夷之地,即使是事事都有专职,人人各守其责,仍然怕被诸侯耻笑,而现在你竟然要做不该你做的事!下去吧!将审理惩治你的罪过!”公孙枝出来,到百里奚那里陈述事情的原委。百里奚替他向穆公求情。穆公说:“这样的事是相国该过问的吗?公孙枝没有罪的话,有什么必要求情?要是有罪的话,求情又有什么用?”百里奚回来,回绝了公孙枝。公孙枝转而又到闹市中去陈诉。百里奚命令官吏对公孙枝论罪行罚。确定官员的名分职守,这是古人实行法治的方法。如今秦穆公已朝这个方向努力了。他称霸西戎,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吗?

晋文公将伐邺(1),赵衰言所以胜邺之术(2)。文公用之,果胜。还,将行赏。衰曰:“君将赏其本乎?赏其末乎?赏其末,则骑乘者存(3);赏其本,则臣闻之郤子虎。”文公召郤子虎曰:“衰言所以胜邺,邺既胜,将赏之,曰:‘盖闻之于子虎,请赏子虎。’”子虎曰:“言之易,行之难,臣言之者也。”公曰:“子无辞。”郤子虎不敢固辞,乃受矣。凡行赏欲其博也,博则多助。今虎非亲言者也,而赏犹及之,此疏远者之所以尽能竭智者也。晋文公亡久矣,归而因大乱之余(4),犹能以霸,其由此欤?

【注释】

(1)邺:春秋卫地,在今河北临漳。

(2)赵衰:晋大夫,曾从晋文公出亡,谥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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