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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玖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2

【译文】

第五:

五帝三王在音乐方面已经达到尽善尽美了。而乱国的君主却从来不曾懂得音乐,这是凡庸的君主。获得上天的赏赐得以成为君主,然而却无君主之实,这是最可悲的。这就如同在方位不正的屋子里摆正座位一样,其所谓正,恰恰是不正。

凡生,非一气之化也;长,非一物之任也;成,非一形之功也(1)。故众正之所积,其福无不及也;众邪之所积,其祸无不逮也(2)。其风雨则不适,其甘雨则不降,其霜雪则不时,寒暑则不当,阴阳失次,四时易节(3),人民淫烁不固(4),禽兽胎消不殖,草木庳小不滋(5),五谷萎败不成。其以为乐也,若之何哉?

【注释】

(1)形:形体,指物。

(2)逮:及,至。

(3)节:季节,节令。

(4)人民淫烁(shuò)不固:意思是,男女淫乱不能生育。烁,销烁,这里指胎气消散。

(5)庳(bì):矮,短。

【译文】

万物的诞生,不是阴、阳二气之中一种气能够化育的;万物的生长,不是一种物能够承担的;万物的形成,不是一种东西的功劳。所以,大量正气积聚的地方,福没有不降临的;大量邪气积聚的地方,祸没有不发生的。邪恶积聚之处,那里的风雨不适,时雨不降,霜雪不合时令,寒暑失当,阴阳失去常规,四季次序颠倒,人民淫乱不能生育,禽兽胚胎消释不能繁殖,草木矮小不能生长,五谷枯萎不能结实。以此为素材创作音乐,会怎么样呢?

故至乱之化(1):君臣相贼,长少相杀,父子相忍,弟兄相诬,知交相倒(2),夫妻相冒(3),日以相危,失人之纪(4),心若禽兽,长邪苟利,不知义理。

【注释】

(1)化:习俗,风气。

(2)倒:逆,背叛。

(3)冒:犯,冲犯。

(4)人之纪:人伦,阶级社会里人的等级关系、道德关系。

【译文】

所以,极端混乱的社会,它的风气是:君臣互相残害,长少互相杀戮,父子残忍相待,弟兄互相欺骗,挚友互相背叛,夫妻互相冒犯。人们天天相互残害,丧失人伦,心如禽兽,长于邪恶,苟且求利,不懂理义。

其云状有若犬、若马、若白鹄、若众车;有其状若人,苍衣赤首,不动,其名曰天衡(1);有其状若悬旍而赤(2),其名曰云旍;有其状若众马以斗,其名曰滑马(3);有其状若众植雚以长(4),黄上白下,其名蚩尤之旗(5)。

【注释】

(1)天衡:与“天衝”同。天衝,《隋书•天文志》中说:岁星之精,流为天衝,“主灭位。”

(2)旍(jīnɡ):同“旌”,用旄牛尾和彩色鸟羽作竿饰的旗。

(3)滑:不凝滞。

(4)植雚(huán):属菌类,菌上如盖,下有曲柄,与旗相似,所以比作蚩尤之旗。

(5)蚩(chī)尤之旗:《隋书•天文志》中说:荧惑之精,流为蚩尤旗,为“乱国之王,众邪并积”所致。“主诛逆国。”蚩尤,神话中东方九黎族首领,曾与黄帝战于涿鹿(今河北涿鹿东南),失败被杀。

【译文】

它的云气形状有的像狗、像马、像白天鹅,像各种各样的车辆;有的像人,青色的衣服,红色的头,一动不动,它的名字叫“天衝”;有的像悬在空中的旌旗,颜色是红的,它的名字叫“云旌”;有的像许多匹马在争斗,它的名字叫“滑马”;有的像植雚而稍长,颜色上黄下白,它的名字叫“蚩尤之旗”。

其日有斗蚀(1),有倍僪、有晕珥(2),有不光,有不及景(3),有众日并出,有昼盲(4),有霄见(5)。

【注释】

(1)斗蚀:指日蚀。古人认为日蚀现象是两日共斗而相食造成的,所以称斗蚀。

(2)倍僪(jué)、晕珥:太阳周围的光气。在两旁反出为倍,在上反出为僪;在上内向为冠,两旁内向为珥。

(3)景:同“影”,日影。按:不光、不及影都是由于空中有浓厚的尘雾所致。

(4)盲:冥,昏暗。下文“有偏盲”中的“盲”与此同。

(5)霄:通“宵”,夜。见(xiàn):显现。

【译文】

它的太阳有时发生日蚀,有时有倍僪、晕珥之类的光气,有时不发光,有时有光却不产生阴影,有时许多个太阳一齐在空中出现,有时白天昏暗,有时太阳在夜里出现。

其月有薄蚀(1),有晖珥(2),有偏盲,有四月并出,有二月并见,有小月承大月,有大月承小月,有月蚀星(3),有出而无光。

【注释】

(1)薄蚀:指月蚀。古人认为由于日月迫近相掩,才发生了月亏食现象,所以称薄食。薄,迫近。

(2)晖(huī)珥:月亮周围的光气。

(3)月蚀星:指月光盖住星光,星光看不见了。蚀,侵蚀。

【译文】

它的月亮有时发生月蚀,有时有晖珥之类的光气,有时一侧昏暗,有时四个月亮一起出现,有时两个月亮一起出现,有时一起出现一大一小两个月亮,一上一下,或者小月棒托着大月,或者大月捧托着小月,有时月亮遮住星星,有时月出而无光。

其星有荧惑,有彗星,有天棓,有天欃,有天竹,有天英,有天干,有贼星,有斗星,有宾星(1)。

【注释】

(1)“其星”十句:荧惑与下面的彗星、天棓(bànɡ)、天欃(chán)、天竹、天英、天干、贼星、斗(dòu)星、宾星都是星名。古人把它们列为妖星,认为它们的出现,预示着人间必将发生灾祸。

【译文】

它的妖星有荧惑,有彗星,有天棓,有天欃,有天竹,有天英,有天干,有贼星,有斗星,有宾星。

其气有上不属天(1),下不属地,有丰上杀下(2),有若水之波,有若山之楫(3);春则黄,夏则黑,秋则苍,冬则赤(4)。

【注释】

(1)属(zhǔ):接连。

(2)杀:少,小。

(3)楫(jí):林木。

(4)“春则”四句:这四句是说气不和,发生异常。依古人五行说,春气宜苍,夏气宜赤,季夏宜黄,秋气宜白,冬气宜黑。

【译文】

它的雾气有的上不连天,下不连地,有的上大下小,有的像水的波浪,有的像山的林木。春天是黄色,夏天是黑色,秋天是苍色,冬天是红色。

其妖孽有生如带,有鬼投其陴(1),有菟生雉(2),雉亦生 (3),有螟集其国(4),其音匈匈,国有游蛇西东,马牛乃言,犬彘乃连(5),有狼入于国,有人自天降,市有舞鸱(6),国有行飞(7),马有生角,雄鸡五足,有豕生而弥(8),鸡卵多毈(9),有社迁处,有豕生狗。

【注释】

(1)陴(pí):城墙上的女墙。

(2)菟(tù):通“兔”。

(3) (yàn):同“ ”,小鸟名。

(4)螟(mínɡ):螟蛾的幼虫,一种蛀食稻心的害虫。国:国都。

(5)连:合,指交配。

(6)鸱(chī):鸱鸮(xiāo),猫头鹰一类的鸟。

(7)飞:义未详。有人认为通“蜚”。蜚,怪兽。

(8)弥(mí):这里指蹄不生甲。

(9)毈(duàn):鸡卵孵化不出。

【译文】

它的妖孽有的生得像带子,有鬼跳进城上的女墙,有兔子生出野鸡,野鸡又生出 雀,有螟虫聚集在国都,发出匈匈的声音,国都内有游蛇忽西忽东四处乱窜,马牛竟开口说话,狗猪竟互相交配,有狼闯入国都,有妖人从天而降,市场上有飞舞的鸱鸮,国都内有横行的怪兽,有马长出犄角,雄鸡五只脚,有猪生下来蹄不生甲,鸡卵多孵化不出,有祭祀土神的场所自己移了地方,有猪生狗。

国有此物,其主不知惊惶亟革(1),上帝降祸,凶灾必亟(2)。其残亡死丧,殄绝无类(3),流散循饥无日矣(4)。此皆乱国之所生也,不能胜数,尽荆、越之竹,犹不能书。故子华子曰:“夫乱世之民,长短颉 百疾(5),民多疾疠,道多褓襁(6),盲秃伛尪(7),万怪皆生。”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不闻至乐,其乐不乐。

【注释】

(1)亟(jí):疾,迅速。

(2)亟:通“极”,到极点。

(3)殄(tiǎn):灭绝。无类:即“无遗类”。

(4)循:这里是大的意思。

(5)长短:无节度(依高诱注)。颉(xié) (wǔ):疑与《庄子•徐无鬼》中“颉滑有实”中的“颉滑”义同。颉滑,错乱。

(6)褓襁(bǎoqiǎnɡ):也作“襁褓”,这里指婴儿。褓,用以裹覆婴儿的被。襁,背负婴儿所用的织缕或布兜。

(7)伛(yǔ):脊柱弯曲症,即驼背。尪(wānɡ):骨骼弯曲症。胫、背、胸弯曲都叫尫。这里与“伛”相对,特指鸡胸。

【译文】

国家中有了以上这些怪异之物,君主不知惊惶,不知迅速改革,那么上帝降下灾祸,必定凶到极点。其国家灭亡,君主死丧,无一幸免,人民流离失散,遭受饥荒。这些都是混乱的国家发生的怪异现象,多得数也数不清,即使用尽楚、越生长的竹子也写不完。所以,子华子说:“乱世的百姓,没有节度,是非错乱,百病俱生。人民多疾病,道路多弃婴,瞎眼、秃头、驼背、鸡胸,各种各样的怪疾都产生了。”因此,乱世的君主怎么能听到完美的音乐?听不到最完美的音乐,它的音乐不会快乐。

孟秋纪第七

孟秋

【题解】

依五行学说,秋属金,是万物成熟凋落的季节。秋德肃杀,所以天子发布政令,应把惩治罪恶、征伐不义放在重要位置。“修法制,缮囹圄,具桎梏”,“戮有罪,严断刑”,“申严百刑,斩杀必当”;“专任有功,以征不义,诘诛暴慢,以明好恶”。此时,农事已经完成,可以建都邑,筑城郭,完堤防,修宫室。到了季秋,天气已寒凉,应保存民力,命其入室休息。天子要举行傩祭,却除灾疫,以通秋气。

《孟秋》、《仲秋》、《季秋》三纪所辖十二篇文章都是有关战争的,或与战争有联系的言论。

一曰:

孟秋之月,日在翼(1),昏斗中(2),旦毕中(3)。其日庚辛(4),其帝少皞(5),其神蓐收(6),其虫毛(7),其音商(8),律中夷则(9)。其数九(10),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11),祭先肝。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12),鹰乃祭鸟(13),始用刑戮。天子居总章左个(14),乘戎路(15),驾白骆,载白旂,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注释】

(1)翼: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在今巨蟹座。

(2)斗: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在今人马座。

(3)毕: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在今金牛座。

(4)庚辛:五行说认为秋季属金,庚辛也属金,所以说“其日庚辛”。下文“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虫毛,其音商,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等也都是先配五行再配四时。

(5)少皞:即金天氏,五帝之一,五行家说他以金德王天下,被尊为西方金德之帝。

(6)蓐(rù)收:少皞氏之子,名该,被尊为金德之神。

(7)毛:五虫之一,指老虎之类长毛的动物。

(8)商:五音之一。

(9)夷则:十二律之一,属阳律。

(10)九:阴阳说认为,金生数为四,成数为九,这里指金的成数。参看《孟春》注。

(11)门:五祀之一。古人认为秋由门入,所以要祭门。

(12)寒蝉:蝉的一种,色青而小,天凉时开始鸣叫。

(13)鹰乃祭鸟:鹰把击杀的飞鸟摆开,像祭祀时陈列祭品一样,古人称之为祭鸟。

(14)总章左个:西向明堂的左侧室。

(15)戎路:兵车,饰有白色。路,同“辂”,车。

【译文】

第一:

孟秋七月,太阳的位置在翼宿。初昏时刻,斗宿出现在南方中天;拂晓时刻,毕宿出现在南方中天。孟秋于天干属庚辛,主宰之帝是少皞,佐帝之神是蓐收,应时的动物是老虎之类的毛族,相配的声音是商音,音律与夷则相应。这个月的数字是九,味道是辣,气味是腥,要举行的祭祀是门祭,祭祀时祭品以肝脏为尊。这个月,凉风来到,白露降落,寒蝉鸣叫,鹰于是把捕杀的飞鸟摆开,像祭祀时陈列祭品一样。这个月开始使用刑罚和杀戮。天子住在西向明堂的左侧室,乘坐白色的兵车,车前驾白色的马,车上插白色的绘有龙纹的旗帜;天子穿白色的衣服,佩戴白色的饰玉。吃的食物是麻籽和狗肉,用的器物锐利而深邃。

是月也,以立秋。先立秋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秋,盛德在金。”天子乃斋。立秋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还,乃赏军率武人于朝(1)。天子乃命将帅,选士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以征不义,诘诛暴慢,以明好恶,巡彼远方(2)。

【注释】

(1)军率(shuài):将帅。率,通“帅”。

(2)巡:顺,使归顺。远方:指天下。

【译文】

这个月有立秋的节气,在立秋前三天,太史向天子禀告说:“某日立秋,大德在于金。”于是天子斋戒,准备迎秋。立秋那天,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到西郊去迎接秋的到来。迎秋归来,于是在朝廷赏赐将军和勇武之士。天子命令将帅挑选兵士,磨砺兵器,精选并训练杰出的人才,专一委任有功的将士,去征讨不义之人,追究诛伐凶恶怠慢之人,以表明爱憎,使天下人都来归顺。

是月也,命有司修法制,缮囹圄,具桎梏,禁止奸,慎罪邪(1),务搏执(2);命理瞻伤察创、视折审断(3),决狱讼,必正平,戮有罪,严断刑。天地始肃,不可以赢(4)。

【注释】

(1)慎:警戒。

(2)搏执:捕获。

(3)理:指理官,即审理狱讼的法官。瞻、察、视、审:都有探视、察看的意思。伤:指皮破。创:指肉破。折:指骨折。断:指骨肉都折。

(4)赢:盛。

【译文】

这个月,命令主管官吏加强禁令,修缮牢狱,准备刑具,禁止奸邪之事,警戒有罪邪恶之人,务必捉拿拘捕他们。命令负责诉讼的官吏探视察看身体有创伤毁折的囚犯。判决诉讼,必须公正,杀戮有罪,从严断刑。这个月,天地开始有肃杀之气,不可以盛气骄盈。

是月也,农乃升谷,天子尝新(1),先荐寝庙。命百官始收敛,完堤防(2),谨壅塞,以备水潦;修宫室,坿墙垣(3),补城郭。

【注释】

(1)尝新:指尝食新收获的谷物。古时所谓尝新都要先进献祖庙,祭祀祖先,然后再分享群臣。

(2)防:河堤。

(3)坿(fù):培土加高。

【译文】

这个月,农民进献五谷。天子尝食新收获的谷物,首先要奉献给祖庙。这个月,命令百官要百姓收敛谷物,修缮堤坝,仔细检查水道有无堵塞,以防备大水为害;还要修葺宫室,加高院墙,修补城郭。

是月也,无以封侯、立大官,无割土地(1),行重币(2),出大使(3)。

【注释】

(1)无割土地:指不要赏赐人土地。

(2)重币:厚礼。

(3)大使:指帝王特派的临时使节。古人以为秋气收敛,上述封割之事都不宜做。

【译文】

这个月,不要分封诸侯,不要设置高官,不要赏赐人土地,不要馈送重礼,不要派出负有特殊使命的使节。

行之是令(1),而凉风至三旬(2)。

【注释】

(1)行之是令:实行应在本月实行的政令。

(2)凉风至三旬:大意是凉风每旬一至,三旬三至。

【译文】

实行这些政令,凉风就会到来,三旬每旬来一次。

孟秋行冬令,则阴气大胜,介虫败谷(1),戎兵乃来(2);行春令,则其国乃旱,阳气复还,五谷不实;行夏令,则多火灾,寒热不节,民多疟疾。

【注释】

(1)介虫:指龟蟹之类有甲壳的动物。介,甲。

(2)戎兵:军队,指敌军。

【译文】

孟秋如果实行应在冬天实行的政令,那么,阴气就过于浓盛,有甲壳的动物就会毁害谷物,敌军就会来侵扰。如果实行应在春天实行的政令,那么,国家就会出现旱灾,阳气就会重新回来,五谷就不能结实。如果实行应在夏天实行的政令,那么,火灾就会频频发生,寒热就会失去节度,百姓就会患疟疾。

荡兵一作用兵

【题解】

“荡”是动的意思。本篇旨在阐述战争的缘起,属兵家言论。

文章批判了宋尹学派的“偃兵”之说,主张用“义兵”拯救天下。这在当时是具有进步意义的。首先,对“偃兵”说的批判打破了在阶级社会中“偃兵”的幻想;其次,用“义兵”代替“偃兵”是符合时代的潮流和人民的愿望的。孟子也提出过“仁义之师”,说过“仁者无敌”,但他始终幻想着仅用政治影响——“王道”就可以统一中国。在这一点上,《吕氏春秋》的“义兵”说可以说比孟子的“王道”说高了一筹。

二曰:

古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1)。兵之所自来者上矣,与始有民俱。凡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于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武者不能革,而工者不能移。

【注释】

(1)偃(yǎn):止息。

【译文】

第二:

古代的圣王只有进行正义战争的,从未废止战争。战争的由来相当久远了,与人类刚刚产生的时候同时。大凡战争,靠的是威势,而威势靠的是力量。具有威势和力量是人的天性。人的天性是从上天那里禀承下来的,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勇武的人不能使它改变,机巧的人不能使它移易。

兵所自来者久矣。黄、炎故用水火矣(1),共工氏固次作难矣(2),五帝固相与争矣。递兴废,胜者用事。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3)。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4),胜者为长。长则犹不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故立天子。天子之立也出于君,君之立也出于长,长之立也出于争。争斗之所自来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故古之贤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注释】

(1)黄、炎故用水火矣:传说炎帝与黄帝争战,炎帝燃起大火,黄帝用水灭之。火,炎帝。传说中的古帝,姜姓,因以火德称王,故称炎帝,号神农氏。故:已经。

(2)共(ɡōnɡ)工氏:传说中古代的部族首领,与颛顼争为帝,失败被杀。次:通“恣”,恣意。

(3)械:兵器。

(4)剥:砍削。

【译文】

战争的由来相当久远了。黄帝、炎帝已经用水火争战了,共工氏已经恣意发难了,五帝之间已经互相争斗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兴起、灭亡,胜利者统治天下。人们说“蚩尤创造了兵器”,其实,蚩尤并非创造了兵器,他只不过是把兵器改造得更锋利罢了。在蚩尤之前,人类已经砍削林木作为武器进行战争了。胜利者做首领。只有首领还不足以治理好百姓,所以设置君主。君主仍不足以治理好百姓,所以设置天子。天子的设置是在有君主的基础上产生的,君主的设置是在有首领的基础上产生的,首领的设置是在有争斗的基础上产生的。争斗的由来相当久远了,不可禁止,不可平息。所以,古代的贤王只有进行正义战争的,从未废止战争。

家无怒笞(1),则竖子、婴儿之有过也立见;国无刑罚,则百姓之相侵也立见;天下无诛伐,则诸侯之相暴也立见(2)。故怒笞不可偃于家,刑罚不可偃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有巧有拙而已矣。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注释】

(1)怒:斥责。笞(chī):用鞭、杖、竹板抽打。

(2)暴:侵侮。

【译文】

家中如果没有训斥责打,僮仆、小儿犯过错的事就会立刻出现;国中如果没有刑罚,百姓互相侵夺的事就会立刻出现;天下如果没有征伐,诸侯互相侵犯的事就会立刻出现。所以,家中训斥责打不可废止,国中刑罚不可废止,天下征伐不可废止,只不过在使用上有的高明、有的笨拙罢了。所以,古代的圣王只有进行正义战争的,从未废止战争。

夫有以 死者(1),欲禁天下之食,悖;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有以用兵丧其国者,欲偃天下之兵,悖。夫兵不可偃也,譬之若水火然,善用之则为福,不能用之则为祸;若用药者然,得良药则活人,得恶药则杀人。义兵之为天下良药也亦大矣。

【注释】

(1) (yē):通“噎”。

【译文】

有因为吃饭噎死的,如果因此就要废止天下的一切食物,这是荒谬的;有因为乘船淹死的,如果因此就要废止天下的一切船只,这是荒谬的;有因为进行战争而亡国的,如果因此就要废止天下的一切战争,这同样是荒谬的。战争是不可废止的。战争就像水和火一样,善于利用它就会造福于人,不善于利用它就会造成灾祸;还像用药给人治病一样,用良药就能把人救活,用毒药就能把人杀死。正义的战争正是治理天下的大大的良药啊!

且兵之所自来者远矣,未尝少选不用。贵贱、长少、贤不肖者相与同,有巨有微而已矣。察兵之微(1):在心而未发,兵也;疾视,兵也;作色(2),兵也;傲言,兵也;援推(3),兵也;连反(4),兵也;侈斗(5),兵也;三军攻战,兵也。此八者皆兵也,微巨之争也(6)。今世之以偃兵疾说者,终身用兵而不自知,悖,故说虽强,谈虽辨(7),文学虽博(8),犹不见听。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注释】

(1)兵:战争。这里是个含义很广的概念,既指争斗之心,又指争斗行为,也指狭义的战争。

(2)作色:指因生气而脸变颜色。

(3)援推:推挽。这里指以手相搏。援,拉。

(4)连反:当是以足相搏之义。

(5)侈斗:这里是群斗的意思。侈,恣意放纵。

(6)争:等于说“差”,差异。

(7)辨:通“辩”。

(8)文学:指文献经典。

【译文】

再说,战争的由来相当久远了,没有一刻不用。贵与贱、长与少、贤与不肖在用战争这一点上彼此是相同的,只是在使用上有大有小罢了。考察战争的细微之处:争斗之意隐藏在心中,只是尚未表露出来,这就是战争;怒目相视是战争;勃然变色是战争;言辞傲慢是战争;推拉相搏是战争;踢踹相斗是战争;聚众殴斗是战争,三军攻战是战争。以上这八种情况都是战争,只不过有小大之差罢了。如今世上极力游说废止战争的人,他们终身用兵,却不知道自己言行相背,因此,他们的游说虽然有力,言谈虽然雄辩,引用文献典籍虽然广博,仍然不被人听取采用。所以,古代的圣王只有进行正义战争的,从未废止战争。

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民,民之说也,若孝子之见慈亲也,若饥者之见美食也;民之号呼而走之(1),若强弩之射于深谿也(2),若积大水而失其壅堤也。中主犹若不能有其民,而况于暴君乎?

【注释】

(1)走:奔向。

(2)谿:山谷。

【译文】

如果战争确实符合正义,用以诛杀暴君而拯救苦难的人民,那么人民对它的喜悦,就像孝子见到了慈爱的父母,像饥饿的人见到了甘美的食物;人民呼喊着奔向它,像强弩射向深谷,像蓄积的大水冲垮阻水的堤坝。在这种情况下,一般的君主尚且不能保有他的人民,更何况暴君呢?

振乱

【题解】

本篇鲜明地提出,只有依靠“义兵”攻伐无道,才能“振乱”,救民于苦难,批判了墨家“非攻”、“救守”、“非攻”“救守”的主张。墨家的主张反映了人民希望在和平环境中发展生产的愿望,揭露和斥责了兼并战争的不义,这在当时是有进步意义的。但是墨家学派企图以维持诸侯分裂的局面来实现这一愿望,这显然不合乎时代的潮流。本篇则反映了新兴地主阶级力图以“义兵”“攻伐”统一中国的雄心,这是符合历史发展趋势的。

三曰:

当今之世浊甚矣,黔首之苦不可以加矣。天子既绝(1),贤者废伏,世主恣行(2),与民相离,黔首无所告愬(3)。世有贤主秀士(4),宜察此论也,则其兵为义矣。天下之民,且死者也而生,且辱者也而荣,且苦者也而逸。世主恣行,则中人将逃其君,去其亲,又况于不肖者乎?故义兵至,则世主不能有其民矣,人亲不能禁其子矣。

【注释】

(1)天子既绝:指周王室已经灭亡而秦尚未称帝之时。

(2)世主:指当世昏乱之君。

(3)告愬(sù):诉说(痛苦、怨恨)。

(4)秀士:德才出众的人。秀,特异,出众。

【译文】

第三:

当今的社会混乱极了,人民的苦难无以复加了。周王室已经灭亡,贤人被废弃或隐匿起来,昏君恣意妄行,与人民离心离德,人民无处申诉自己的苦难。世上如有贤明的君主、优秀的士人,当明察这个道理,这样他们的军队就会伸张正义了。天下的百姓,将死的会因而得以新生,将蒙受耻辱的会因而得以荣光,将遭受苦难的会因而得以安逸。昏君恣意妄行,一般人都将逃离他们的国君,背离他们的父母,又何况那些不肖的人呢?因此,正义之师一到,昏君就无法保有自己的百姓了,做父母的就无法阻止自己的子女了。

凡为天下之民长也,虑莫如长有道而息无道(1),赏有义而罚不义。今之世学者多非乎攻伐(2)。非攻伐而取救守(3),取救守,则乡之所谓长有道而息无道(4)、赏有义而罚不义之术不行矣。天下之长民(5),其利害在察此论也。

【注释】

(1)长(zhǎnɡ):使发展壮大。

(2)学者:这里主要指研习墨家学说的人。《墨子》中有《非攻》篇。

(3)而:则,就。救守:与“攻伐”相对,救援防守。《墨子》中《公输》、《鲁问》等篇载有墨子救守的言行。

(4)乡(xiànɡ):方才。

(5)长(zhǎnɡ)民:给人民做君主的人。长,君主,这里是给……做君主的意思。

【译文】

凡给天下百姓做君主的,考虑施政大计莫如扶植有道而消除无道,奖赏正义而惩罚不义。如今世上研习墨家之学的人多反对攻伐。反对攻伐就必然选取救守;如果选取救守,那么方才所说的扶植有道而消除无道、奖赏正义而惩罚不义的方针就无法实施了。给天下百姓做君主的,其利害全在于是否明察这个道理。

攻伐之与救守一实也(1),而取舍人异。以辨说去之(2),终无所定论。固不知,悖也;知而欺心,诬也。诬悖之士,虽辨无用矣。是非其所取而取其所非也(3),是利之而反害之也,安之而反危之也。为天下之长患、致黔首之大害者(4),若说为深(5)。夫以利天下之民为心者,不可以不熟察此论也。

【注释】

(1)一实:“攻伐”与“救守”虽然目的不同,名称不一,但都离不开用兵,所以说它们的实质是一样的。

(2)辨:通“辩”。

(3)是:指代反对“攻伐”的论调。非其所取而取其所非:其所取,指救守;其所非,指攻伐。但“攻伐之与救守一实也”,均为用兵,故其所非即其所取,其所取即其所非。

(4)长(chánɡ)患:与下句“大害”义近,深重的灾难。

(5)若:此。

【译文】

攻伐与救守,其实质一样,而或取或舍,人各不同。墨家之徒靠论辩排斥攻伐,最终也不会有结果的。如果他们本来就不知道自己主张的荒谬,那是胡涂;如果本来知道却自欺欺人,那是欺诈。搞欺诈的人,头脑胡涂的人,纵然善辩也没有什么用处。这种论调非难他们所取用的,而取用他们所非难的。虽想给人民带来利益,结果却反而害了他们,虽想使人民安定,结果却反而使他们处于危险之中。因此,给天下带来深重灾难、使人民遭受极大危害的事物中,要数这种论调危害最深了。那些把为天下百姓谋利益作为志向的人,不可不仔细地弄清这个道理。

夫攻伐之事,未有不攻无道而罚不义也。攻无道而伐不义,则福莫大焉,黔首利莫厚焉。禁之者,是息有道而伐有义也,是穷汤、武之事(1),而遂桀、纣之过也(2)。凡人之所以恶为无道、不义者(3),为其罚也;所以蕲有道、行有义者(4),为其赏也。今无道、不义存,存者,赏之也;而有道、行义穷,穷者,罚之也。赏不善而罚善,欲民之治也,不亦难乎?故乱天下、害黔首者,若论为大。

【注释】

(1)穷:使……困厄。

(2)遂:通,与“穷”相对,这里是使……通达,即助长的意思。

(3)恶:等于说“畏”,害怕,不敢。

(4)蕲(qí):通“祈”,求。

【译文】

攻伐之类的事,无一不是攻击无道、惩罚不义的。攻击无道、讨伐不义,自己获福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人民得利没有比这更多的了。禁止攻伐,这是消除有道,惩罚正义;这是阻挠商汤、周武王的事业,助长夏桀、商纣的罪恶啊。人们之所以不敢行无道、不义的事,为的是免遭惩罚;人们之所以祈求有道、行正义的事,为的是求得奖赏。如今行无道、不义的人安然存在,安然存在无异于奖赏他们;而有道的人、主持正义的人却陷入困境,陷入困境无异于惩罚他们。赏恶惩善,想要用这种办法把人民治理好,不也太难了吗?所以扰乱天下、危害人民的事物中,要数反对攻伐这种论调危害最大。

禁塞

【题解】

本篇旨在驳斥“救守”之说。文章指出,所谓“救守”,“未有不守无道而救不义也”,因此,“救守之说出”,使“不肖者益幸也,贤者益疑矣”。“不论其义,疾取救守”正是大乱天下的原因。本篇明确提出:“兵苟义,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兵不义,攻伐不可,救守不可。”这里把“义”或“不义”看作对战争“取”或“非”的标准,反映了古人对战争认识上的进步。当然,本篇的目的仍在于以“攻伐”的合理性、正义性,证明“救守”的不合理性、非正义性,以便在政治上为秦征伐六国服务。本篇提出的作为衡量战争是非标准的“义”具有明确的时代和阶级的内涵,这是阅读时需要注意的。

四曰:

夫救守之心,未有不守无道而救不义也。守无道而救不义,则祸莫大焉,为天下之民害莫深焉。

【译文】

第四:

救守的本心,无一不是卫护无道之君,救援不义之主的。卫护无道之君,救援不义之主,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给天下百姓造成危害没有比这更深重的了。

凡救守者,太上以说,其次以兵。以说则承从多群(1),日夜思之,事心任精(2),起则诵之,卧则梦之,自今单唇干肺(3),费神伤魂,上称三皇五帝之业以愉其意,下称五伯名士之谋以信其事(4),早朝晏罢(5),以告制兵者(6),行说语众(7),以明其道。道毕说单而不行,则必反之兵矣。反之于兵,则必斗争之情(8),必且杀人,是杀无罪之民以兴无道与不义者也。无道与不义者存,是长天下之害,而止天下之利。虽欲幸而胜,祸且始长(9)。

【注释】

(1)承从多群:当作“聚徒成群”(依许维遹说)。

(2)事:役使。任:用。

(3)今:疑是“令”字之误。单唇:唇力殚尽。单,通“殚”,尽。干肺:肺气枯竭。干,竭,尽。中国古代医家认为,肺是气之本,说话过多,肺气就要受到损伤。

(4)信:这里指验证,使……得到证明。

(5)晏罢:晚上退朝。罢,止。

(6)制:统领,支配。

(7)行:传布,宣扬。

(8)则必斗争之情:“斗争”二字当叠,应作“则必斗争,斗争之情”。情,真实情况。

(9)且:乃。

【译文】

凡主张救守的人,第一是用言辞,其次是用武力。用言辞劝说,就聚徒成群,日夜思虑,费心劳神,一起床就陈述它,睡着了还梦着它,把自己搞得唇焦肺燥,神损魂伤。他们上称三皇五帝的功业取悦于人,下举春秋五霸、知名人士的谋略证明自己的主张;从早上朝会到晚上退朝,都在劝说对方的主帅,宣扬自己的主张晓谕众人,以阐明自己的道理。一旦道理讲完,话语说尽,自己的主张仍然不被采用,就必然转而诉诸武力了。诉诸武力,势必爆发战争。战争的实质,必将杀人。这是屠杀无辜的人民以扶持无道之君和不义之主。无道之君和不义之主得以生存,这是助长天下的祸害而毁弃天下的利益。无道之君,不义之主虽妄图侥幸取胜,祸患却由此开始滋长。

先王之法曰:“为善者赏,为不善者罚。”古之道也,不可易。今不别其义与不义,而疾取救守,不义莫大焉,害天下之民者莫甚焉。故取攻伐者不可(1),非攻伐不可;取救守不可,非救守不可;取惟义兵为可(2)。兵苟义,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兵不义,攻伐不可,救守不可。

【注释】

(1)者:当为衍文。

(2)取:当为衍文。

【译文】

先王的法典说:“对行善的人给予奖赏,对作恶的人给予惩罚。”这是自古以来的原则,不可更改。如今不区分正义与不正义,却力主救守,不义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危害天下百姓的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一概采用攻伐不可,一概反对攻伐也不可;一概采用救守不可,一概反对救守也不可;正确实施攻伐与救守,惟有正义之师才可以。军队如果是正义之师,那么攻伐可以,救守也可以;军队如果是不义之师,那么攻伐不可,救守也不可。

使夏桀、殷纣无道至于此者,幸也;使吴夫差、智伯瑶侵夺至于此者,幸也;使晋厉、陈灵、宋康不善至于此者(1),幸也。若令桀、纣知必国亡身死,殄无后类,吾未知其厉为无道之至于此也(2);吴王夫差、智伯瑶知必国为丘墟(3),身为刑戮,吾未知其为不善无道侵夺之至于此也(4);晋厉知必死于匠丽氏,陈灵知必死于夏徵舒,宋康知必死于温(5),吾未知其为不善之至于此也。

【注释】

(1)晋厉:指晋厉公,春秋晋国国君,名寿曼,公元前581年—前573年在位。晋厉公七年(前574),厉公游于所宠大夫匠丽氏之家,被晋卿栾书、中行偃囚禁,第二年被杀。陈灵:指陈灵公,春秋陈国国君,名平国,公元前614年—前599年在位。灵公与其臣孔宁、仪行父都和夏姬私通,陈灵公十五年(前599),灵公与二臣在夏姬家饮酒时,被夏姬之子夏徵舒射杀。宋康:宋康王,见《仲春纪•当染》注。

(2)厉:疑是衍文。

(3)丘:废墟。

(4)不善无道:四字疑是衍文。

(5)温:战国时魏邑。

【译文】

致使夏桀、殷纣荒淫无道达到如此地步的是侥幸之心,致使吴王夫差、智伯瑶侵暴掠夺达到如此地步的是侥幸之心,致使晋厉公、陈灵公、宋康王作恶达到如此地步的也是侥幸之心。假如让桀、纣知道他们那样做的后果定然是国亡身死,断子绝孙,我不相信他们荒淫无道会到如此地步;假如吴王夫差、智伯瑶知道他们那样做的后果定然是国家成为废墟,自身遭到杀戮,我不相信他们侵暴掠夺会到如此地步;假如晋厉公知道他那样做必定会死在匠丽氏的家中,陈灵公知道他那样做必定会死于夏徵舒之手,宋康王知道他那样做必定会死在温邑,我不相信他们作恶会达到如此地步。

此七君者,大为无道不义,所残杀无罪之民者,不可为万数(1)。壮佼、老幼、胎 之死者(2),大实平原(3),广湮深谿大谷,赴巨水,积灰填沟洫险阻(4)。犯流矢,蹈白刃,加之以冻饿饥寒之患,以至于今之世,为之愈甚。故暴骸骨无量数,为京丘若山陵(5)。世有兴主仁士,深意念此,亦可以痛心矣,亦可以悲哀矣。

【注释】

(1)不可为万数:不可以万为单位计数,极言其多。

(2) (dú):同“ ”、“ ”,指流产的胎儿,死胎。

(3)实:满,遍。

(4)洫(xù):田间水道。小的叫沟,大的叫洫。

(5)京丘:古代战争之后,胜者为了炫耀武功,收集敌人尸首,封土成高冢(zhǒnɡ),称为京丘,也称京观。京,高大。

【译文】

这七个国君大行无道和不义,他们残杀的无辜百姓多得数也数不清。青壮年、老人儿童以及母腹中的胎儿死去的遍及原野,填塞了深谷,流入大河,战火的积灰填平了沟洫险阻。人民冒着飞矢,踏着利刃,受着冻饿饥寒的煎熬,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现在,愈演愈烈。暴露在野外的尸骨多得无法计数,积尸封土筑成的坟冢像高大的山陵。世上如有奋发之君、仁义之士,深切地想到这些,也足以感到痛心了,也足以感到悲哀了。

察此其所自生,生于有道者之废,而无道者之恣行。夫无道者之恣行,幸矣。故世之患,不在救守,而在于不肖者之幸也。救守之说出,则不肖者益幸也,贤者益疑矣(1)。故大乱天下者,在于不论其义而疾取救守。

【注释】

(1)疑:这里是恐惧的意思。

【译文】

考察这种情况产生的根源,在于有道之人被废弃,而无道昏君恣意妄行。无道昏君恣意妄行,全是由于心存侥幸的缘故。所以,当今世上的祸患不在于救守本身,而在于不肖的人心存侥幸。救守的论调产生之后,不肖的人越发怀有侥幸之心了,贤人越发恐惧了。所以,大乱天下的,在于不管正义与否,而一味力主救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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