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此篇,不事藻饰,亦无事典,不过是一首即景小诗、一则抒情小品。但若真作如是观,又未免太表面浅识了。其实,这首小诗虽仅仅四句二十八字,却不仅写景、抒情,还表现了高而不俗的理趣哲思,更表现了康熙这一不凡人主“治国平天下”的睿智和气量。
康熙当政之初,国势非只不安,且相当严峻。南域数省有“三藩”割据,拥兵自重;西北边陲则有蒙古准噶尔部的骚叛纷扰;孤岛台湾还有郑成功后代在盘踞着。面对如此动荡危局,康熙不辞“晓暮劳予躬”(《自宁夏出塞滨河行至白塔乘舟顺流而下至湖滩河朔作》),运筹帷幄,平定“三藩”,决策万里,统一台湾;更三次亲征往讨,穷追猛打,彻底歼灭了准噶尔部狂顽的噶尔丹。康熙曾说:“死生常理,朕所不讳,惟是天下大权,当统于一”(《清圣祖实录》卷275)。只是统一大业的进展,并不都一帆风顺。“三藩”之一的云贵吴三桂居功傲仵,兵多权重,党羽星罗棋布,势压朝廷,这早已把宫府中诸多王公贝勒吓得知无敢言。而康熙则果断决策:“吴逆蓄谋久,不早图之,养痈成患,何以善后?况其势已成,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发制之。”(昭梿《啸亭杂录•论三逆》)尽管朝臣附议者寥寥,但康熙志决难移,仍令撤藩,充分表现了一个有为帝王的高瞻远瞩与勇敢果决。这种帝王气概渗透在这首诗中。
晴云“舒卷”者中,自有欲为风者,为雷者,为雨者,为雹者,但只要立脚点高了,视野开阔了,也就能不为所蔽。高空长宇,澄泱无际,非不见云峰雾海,非不察岩怪渊诡,只万象会之于心,不以为意,亦即所谓“故不措意耳!”“任舒卷”,不是放任、随纵,不是主体对客体的无奈屈从,或无能为力,而是大智大勇者的巨大气魄,风云自可为其所随意叱咤尔!此乃无所惧畏的豪放、洞彻一切的乐观。“凭高”与“碧天长”,构成因果联系,形象地说明“寰海乐清晏”(《自宁夏出塞滨河行至白塔乘舟顺流而下至湖滩河朔作》)之大治非由垂拱而治,而在于莫惧遥艰,积极向上,奋发有为!
康熙此诗,至短至清而情调浓远,而且理趣高响,确实耐人体味!(姜剑云)
清世宗雍正帝----爱新觉罗•胤禛
爱新觉罗•胤禛(1678——1735),康熙第四子。在康熙死后,以阴谋取得帝位。史载:胤禛天表魁伟,举止端凝。即位后,他严厉镇压了争夺皇位的兄弟,禁锢杀戮了拥戴自己的科隆多和年羹尧,并屡兴文字狱,强化思想统治。在位十三年,卒,葬泰陵(今河北易县泰宁镇),庙号世宗,史称雍正皇帝。
春 园 读 书
一片芳菲上苑东,昼长人坐落花风。
蒙茸细草侵阶绿,浓艳夭桃映阁红。
香惹游蜂窥几席,晴薰舞蝶傍帘栊。
韶光脉脉春如海,讽咏芸编①兴不穷。
[注释]
①芸编,书的别称。古人藏书多用芸香驱蠹虫,所以称书签为“芸签”,称书籍则为“芸编”。
[赏析]
这是一首写景的格律诗,写读书环境,写园林春色。
作者很像一个风光片摄影师,十分讲究取景方法及摄象角度的变换。首联第一句“一片芳菲上苑东”用广角镜头。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景象是葱茏的百草、流芳的百花。“芳菲”的含义并不是单一的,既可以指花草之香,也可以指花草之色。“一片”,同样不是规定了恒量的计数词,既可言其多,群芳百卉;也可言其盛,姹紫嫣红。“一片芳菲”,正是一派春色。这是总写,仅此四字,便渲染出了“春色满园关不住”的环境氛围。这儿特别能吸引人,于是人们眼前又切入了一个特写镜头:一个书生,手捧芸编,似读非读,似看非看。满园的春色令其沉醉、痴迷、长坐,晷移时逝而不觉,他似乎在遐思,又似乎在静听。风不动,但他确实听到了,落红掷地有声。“昼长人坐落花风”,诗人再现的果真是一个“人闲桂花落”的境界吗?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闲坐者是一个审美主体,他在仔细观察他周围的事物,欣赏那美丽怡人的春色。因此随着他视点的不断移动也便出现了一个一个的分写镜头。
“蒙茸细草侵阶绿,浓艳夭桃映阁红。”颔联是写植物。先写草,草是不断进取者的形象,生于古原者则“离离”,生于江洲者则“萋萋”,只是庭除堂阶往往不肯提供“草”之生长的条件。不过“蒙茸”之草尽管柔细,却毕竟不是弱者。一个“侵”字表明了草之延展与渗透的不屈个性,一个“绿”字则更显示了它自己的合理存在,这正是~“远芳侵古道”,“更行更远还生”的精神。再写桃,桃爱浓抹盛妆,不甘当配角。着一“映”字突出了桃与阁的互为宾主的关系,一个“红”字则更展示了它花枝招展,以艳取胜的优势。作者以诗情画笔,调彩敷色,确实收到了“万绿丛中一点红”,“红杏枝头春意闹”的点化效果。
接下来的颈联是写动物:“香惹游蜂窥几席,晴薰舞蝶傍帘栊。”春花流芳,招来了忙碌不已的蜜蜂,它们到处探寻春的泉源;春光明媚,陶醉了兴高采烈的蝴蝶,随便一个美的所在它们都留恋忘返。这里,“窥”与“傍”两个动词,写绝了蜂、蝶——这对春园小天使的憨朴、可人。“几席”、“帘栊”,两个名词,前者叠韵,后者双声,又赋予了诗句以秀奇与灵动的声韵节奏,仿佛镜头画面间不时还伴响起几个轻快跳荡的动人音符。这诗,真可谓美妙的声与画的艺术!
一个个分镜头的艺术性的组合剪接,立刻产生了蒙太奇的效应。这“春园”充满了进取的活力,充满了人间的美好,可亲、可爱。接着,末联出现了一轴意想画图:“韶光脉脉春如海。”“韶光”,就是美好的时光,“脉脉”,状其柔情丽态。“春如海”,既是形象的比喻,也是对春天韶光的礼赞。如果说“韶光脉脉春如海”是对“春园”描绘的总束,那末应该说“讽咏芸编兴不穷”才是对诗篇主题的绾结和升华。写“讽咏芸编”也就是写“春园读书”。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黑发不知勤学早,白头方悔读书迟。园中赏春,使“闲坐者”颇获启迪,于是讽咏有声,兴致无限。作者摄下这令人蓬勃欣跃、畅快热烈的最后一幕,大大深化了“春园读书”这一主题。如此写来,也才使作者对春园景色的描画变得更富于生活意义。
《春园读书》一诗,取景长于择选,写物准确传神、维妙维肖,藻绘设色富于诗情画意,不仅思想意趣上励人奋发进取,而且艺术形象中也给人以充分的审美享受,真是一首值得讽咏的佳作。(姜剑云)
望 岱
芙蓉万仞插丹梯,海上群峰莫与齐。
九点青烟看野马,五更红日候天鸡。
云封峭壁松多古,藓积残碑字未迷。
冉冉岭头笙鹤下,仙坛曾此降金泥。
[赏析]
泰山素有“五岳之长”、“五岳独尊”之誉,因而别称岱山、岱宗。中国历代帝王于登基之初、太平之岁,多来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祭告天地。他们也常常为泰山的磅礴山势与壮丽景色所惊服拜倒。汉武帝刘彻尝有赞曰:“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骇矣,惑矣。”列举岱宗特点虽有八个之多,只可惜太抽象了。清世宗雍正皇帝《望岱》一诗则主要抓住岱山之“高”这一特点,作出了极为形象的描绘。
诗为七律。首联是“芙蓉万仞插丹梯,海上群峰莫与齐。”“芙蓉”,或谓芙蓉城,据说为仙人所居之地。宋苏轼有诗云:“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相传石延年、丁度、王迥死后为芙蓉城主。泰山自然也不妨称为“仙山”,道教典籍《云笈七签》将“东岳太山洞”划为“三十六洞天”之一,泰山上还有很多“仙迹”,诸如可望不可及的“仙人桥”、古称群玉庵的“王母池”、“冉冉古生竹、结根泰山阿”处的“万仙楼”、玉女修真处的“黄花洞”以及据传游人过此即可得道成仙的“升仙坊”!等。因此,作者胤禛才将泰山与海上蓬莱、方丈、瀛洲诸神山相类比。说泰山就像万仞丹梯,直上九霄,上摩仙界,可仰步三天胜迹、俯临千嶂奇观,这种崇峻气势与境界是海上仙山所难以相比的!
于是有第二联:“九点青烟看野马,五更红日候天鸡。”古代中国被分为九州,但从岱宗仙界“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过是“九点青烟”罢了。李贺《梦天》云:“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胤禛此处化用其句。“看野马”,此用《庄子•逍遥游》语,野马,犹尘埃。“天鸡”,神话中天上的鸡。郭璞《玄中记》记载说:“桃都山有大树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鸡。日出照木,天鸡即鸣,天下鸡皆鸣。”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曾有“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的描述,胤禛于此借用,但“候”与“闻”的时感不同。从整个第二联来看,作者虽接连用了前人语句,但并非简单的沿袭或搬用,而更集中地创造了岱宗所特有的那种神奇境界。较之谢灵运状泰山高大的“崔崒刺云天”(《泰山吟》)句,胤禛这一联不仅突出了感性形象,而且充满了浪漫色彩。
第三联写山上胜景古迹:“云封峭壁松多古,藓积残碑字未迷。”前句写壁奇松古。泰山松树层层迭迭,尤其是对松山一带,双峰对峙,古松生于绝壁,云出其间,时隐时现。风起则松涛轰鸣传响,令人心荡神驰。雍正的这一发现和描绘似乎在后来的乾隆诗中得到了印证:“岱宗最佳处,对松真绝奇。”后句写碑残字古。岱山碑碣甚多,向有“碑林”之称,其间甚至还有秦二世的诏书残石。元人郝经曾有诗句咏叹:“拳如钗股直如箸,屈铁碾玉秀且奇,千年瘦劲益飞动,回视诸家肥更痴”(《太平顶读秦碑》)。胤禛诗与郝经诗异曲同工,他说尽管碑残“藓积”,但其字却还“未迷”可辨。就“云封”一联来看,胤禛观察认真细致,描写生动逼真。静细逼真的描写透露了诗人对神奇高古的泰山的向往与赞叹之情。
末联写泰山文化历史的悠久。“仙坛”亦即仙人所居之地。唐元结诗云:“九疑第二峰,其上有仙坛。”“金泥”,乃以水银和金粉为之,用来封印玉牒、诏书等,多于封禅时用之。岱宗传为“东岳泰山神”的所在,据称夏、商、周三代即有七十二个君主来此祷祠,秦始皇以后更是封禅不断。泰山极顶玉女池旁即有由李斯篆书的秦二世谕诏碑刻碣石。这首诗以“冉冉岭头笙鹤下,仙坛曾此降金泥”一联作结,表现了雍正的帝王身份与求仙幻想。
诗从写山之高峻雄奇着笔,结合历史故事,穿插神话传说,描画胜景古迹,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灵神高古、令人向往的泰山形象。其艺术手法上,对仗严饬工整,用典灵活贴切,韵调朗畅,达到了清而不浅的境地。 (姜剑云 金正丰)
己酉夏南甸大阅
风拂榆槐晓角鸣,筑坛选将命专征。
飕飕羽箭穿杨①巧,猎猎云梢耀日明②。
万里玉关平虏穴,三秋瀚海渡天兵。
裹粮带甲须珍重,扫荡尘氛远塞清。
[注释]
①穿杨,谓善射者之羽箭能穿透杨柳之叶。典出《战国策•西周》:“楚有养由基者,善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
②猎猎,指风吹动旌旗所发出的声音。李白《永王东巡歌》:“雷鼓嘈嘈喧武昌,云旗猎猎过浔阳。” 云梢,“梢”与“旓”同。古代旌旗下边悬垂的饰物如飘带等可称之为“;旓 (shāo)”或“旒(liú)。《文选•张衡〈西京赋〉》:“栖鸣鸢, 曳云梢。”薛综注云:“云梢,谓旌旗之旒飞如云也。”
[赏析]
这首七律,是一幅“沙场秋点兵”的雄壮图画。
诗开头第一句就先声夺人:“风拂榆槐晓角鸣。”仲夏之辰,天刚破晓,霎时间战鼓阵响,号角齐鸣,大有狼烟纷起、边关报警的紧张气氛。这个开局很有悬念感,一下便攫住了人们的心灵。第二句继而做了交代:“筑坛选将命专征。”古代将帅经过特许得以自行出兵征战,称为“专征”。要取得这种资格,首先要经过“筑坛选将”,这就要举行隆重的“大阅”,即军队大检阅。
雍正七年(1729),岁在己酉,清王朝因噶尔丹策零屡次骚扰喀尔喀,而且藏匿青海叛首罗卜藏丹津,廷议发兵征讨。于是,“五月甲寅,上阅车骑营兵于南苑”,筑坛选将。“辰时,靖边大将军傅尔丹等令车骑营车骑、火炮、鸟枪,并马步军士,各按方位旗色,于晾鹰台前,排为阵式。已时,上御晾鹰台黄幄,升座,赐诸王大臣等坐,鸣海螺,排列处,亦相继鸣海螺,直达营所。营内乃击鼓,南面红旗举展,诸军分队向前,火炮、鸟枪一时齐发。”(《清实录》雍正朝)这首诗的第一联所描述的正是这一场面和气势。
《清实录》记载阅兵:“金鸣众止,由是而东、而西、而北,各依旗色,次第操演。又两旗交展,两边分发,首尾相应,阵如长城。演毕,军士呐喊凯旋,乃归本阵。队伍次第井然,不失尺寸,军容绵亘整肃。”(同前引)这里写得很细致,但也很琐碎。不如看雍正这首诗第二联的描写:“飕飕羽箭穿杨巧,猎猎云梢耀日明。”“飕飕”,拟羽箭奋飞之声,“穿杨巧”,即百步穿杨,百发百中,极赞战士弯弓引射的技艺高超,这是从正面表现劲旅勇武。“猎猎”,摹写战旗飘展之响,“耀日明”,是形容阵伍中旌旗交展飘舞,与日争辉,这是从侧面喻扬士气军威。诗句的跳跃,不是新闻记录片式的繁琐写实,而是艺术影片中的蒙太奇,概括、集中、典型,尽管夸张,却不失实,每一个镜头都抓住了事物的特征。尤其是作者借助工整的对偶句法,更利于渲染“筑坛选将”的特有环境氛围,因而较之史书实录更富有艺术感染力。
第三联写悬想中的情景:“万里玉关平虏穴,三秋瀚海渡天兵。”“玉关”,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县西北,为边关要塞。诗人突出玉关万里,在于显示平叛远塞的悲壮和神圣。“平虏穴,即要直捣敌巢,表明这场征战的直接目标。“瀚海”指沙漠,唐人陶翰《出萧关怀古》诗云:“孤城当瀚海,落日照祁连。”瀚海沙碛,历来总是象征和表现征人作战条件的艰苦,但作者再出以“渡天兵”这一惊人之笔,以神话中的天兵天将来比喻和赞美征战将士的勇猛与神奇,读来不能不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而倍受鼓舞。这一联亦用对仗,不仅工巧而且自然,不留斧凿痕迹。
末联则写雍正帝的叮咛与嘱托:“裹粮带甲须珍重,扫荡尘氛远塞清。”“须珍重”之叮咛,表达了对征战将士的关心与爱护。“扫荡尘氛”则显示彻底平叛的决心和意志。雍正对噶尔丹策零的“狡狯狂诞”深有警觉,认为“若不及时剪灭,实为众蒙古之巨害,且恐将来贻国家之隐忧。”所以指令将士对叛军“速行歼剿,永靖边陲”(同前引)。诗末“扫荡尘氛远塞清”这一句,正表明了雍正坚决统一祖国、实现民族团结的高远理想。
这首诗在表现手法上的特点是对仗技法娴练圆熟,并且擅于借助对仗艺术,抓住富有特征性的景物来烘托那种严整威壮的军队出征气氛。全诗用典不多而语句平易,但作者对征战将士由衷的关怀及其深切的希望又无不包含于其中,所以感情真挚,毫不伪饰,不失为一篇优秀诗作。 (姜剑云)
清高宗乾隆帝------爱新觉罗•弘历
爱新觉罗•弘历 (1711——1799), 雍正皇帝第四子。二十五岁即位,史载:弘历隆准颀身,过目成诵,善骑射。在位期间社会安定,经济发展。而成“康乾盛世”后期。弘历六次南巡,查访下情,亦浪费无度。后期任用和坤,贪污之风大长,政治趋于腐败。1796年,禅位给皇太子 (嘉庆),自称太上皇帝。在位六十年,卒于养心殿。葬裕陵(今河北遵化县)。庙号高宗,史称乾隆皇帝。
弘历在位期间,推行文化专制主义,开博学鸿词科,三十八年设置四库全书馆,集中三百六十人的机构,纂修一部庞大的丛书《四库全书》,经十年而成,是我国古代重大文化建设。弘历本人极好诗文,一生吟咏不懈,据史料记载,其诗作可达41,800首,还不包括他的全韵诗、圆明诗集在内。创作之富,在帝王乃至古今诗人中当首推第一。
盆 中 竹
未改渭川质, 遥从淇水分。
影摇银烛乱,籁籍竹炉熏。
凭几坐清昼, 忘言对此君。①
托根非得地,漫想势干云。
[注释]
①此君:《晋书》卷八十《王羲之传》附《王徽之传》:“徽之字子猷。……尝寄居空宅中,便令种竹。或问其故,徽之但啸咏,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借竹来表现自己情怀高雅。
[赏析]
这是一首咏物诗,它的特点就是借物抒怀,通过物这个载体,将人的主观感情寄寓进去,表层是物的形,深层则是它的神,若物之神与人之神在某一点上能够契合,主题也就得到了升华。但一般说来,咏物诗并不明点,直接捅破,诗意就荡然无存,必须含蓄蕴藉,方可产生悠悠之情思,通过物的观照,让人若有所悟。
竹子在中国古代诗文中,是常被钟情的对象,这自然有它的生理基础:挺拔、高洁。于地理分布上,古之名山大川,隐士所居之地,往往也少不了它的身影,如王维《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写得清幽绝俗,写出了作者在心灵澄静的状态下与竹林、明月所具有的清幽澄静的属性的悠然神会,而庚信的《小园赋》:“三竿两竿之竹”,柳宗元的《青水驿丛竹》:“檐下疏篁十二茎”,也都表现物与人的同一品性,因而可以说:竹子是植物中隐逸者的代表。
这首诗一开头,就深入本质,遗貌取神,主客观的相会,早已超越了直接的感性接触阶段,外在的观照变成了内在的观照,赋于竹的内容的,是它的几万年不变,一以贯之的本性。言谓川,并不在言那地方竹多、竹美,而在意取姜太公渭滨垂钓那悠然的灵魂。同样,更古远的许由,听到尧将要把天下让给他,就“退而遁于中岳颖水之阳,箕山之下(皇甫谧《高士传》)”。他们都是不为名利所动,自甘寂寞的高人,而更深刻的内容是:“未改”,“遥从”都意在强调那独立之人格,全真之个性,像这样不屈己,不干人,不汲汲于富贵又不为物役的高人,又有几许?这也就难怪作者对他们一往情深了。
“影摇”句,似乎回到了竹之本体,落笔于竹的具象,写法上,是从视觉角度着眼,十分空灵,让人意会到竹之婆娑清韵。而“摇”“乱”二字,是以动写静、以小动衬大静、有“鸟鸣山更幽”的感觉,两种物象的对照排列:竹的挺拔与银烛的高洁,又自成知音一对,那轻轻的“摇”,迷离的“乱”,不像是它们心心相印,在互相神往着对方吗?这种种天然意趣,怎不令人陶醉?“籁籍”句,作者又将笔锋一变,由精细化的描写,改成整体化之感觉,这种天籁,如烟似梦,是人与物的妙合,它具有那么强的弥散性,使人于一方小小的空间,竟领悟到了宇宙天地的真谛。
第一联是主观辐射,第二联是主客体契合。第三联,作者自身的形象突现了出来,他的典型特征,就类同于《庄子•齐物论》中的那个“隐几而坐,仰天而嘘”的南郭子綦,他早已“吾丧吾”,在进行着“心斋”。而王维的“独坐幽篁里”也一样,他们都是道家者流,回避了喧嚣的人际生活,回到了自然,得到了心灵的净化。这又是一种对丧吾的神往,不期然而然,得意忘言,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境界,你说此时是有我也,亦或是无我也?这一切都是“此君”的功劳。
在一通自由自在的忘我神游后,尾联突然一转,开始睁眼看现实,理智性的成份一下子占了上风。“托根非得地”,它毕竟是一个小小的盆中之物,有极大局限。这无异于釜底抽薪,与那个原本属于它的、广阔的自然相比,这个天地是那么的狭小,而这种“人工的自然”,已经是对它本性的残害。“漫想势干云”,从竹子角度看,是余勇可贾,实际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早失却了直傲云霄的土壤根基。从作者角度看,他需要竹子,但他不是“就竹”,自己走到竹林里去,而要求竹子“就己”,在爱惜它的同时,却伤害了它。从表达的感情看,既有对竹不得尽其材的感叹与同情,又有对其安分守己的需求。
综观全诗,首尾二联是理性的产物,中间二联则是感性的东西,是形与神的结合,也是诗情与哲理的结合。在高张竹之精神后,突然顿转,让人警醒,同时促发人们对“道”的“全天性”与人的需求间本身固有矛盾的思考。 (王 端)
居 庸 叠 翠
居庸天险刊峰连,万里金汤固九边。
雄峻莫夸三峡险,崎岖疑是五丁穿①。
岚拖千岭浮佳气,日上群峰吐紫烟②。
盛世只今无战伐,投戈戍卒艺山田。
[注释]
①五丁:五个力士。秦惠王伐蜀而不得道路,于是造了五只石牛,把金放在石牛尾下,扬言石牛能屙金。蜀王信以为真,派五丁把石牛拉回国、开辟了道路。一说为蜀王派五丁迎五女。
②紫烟:即紫气、紫云、祥瑞的云气。《南史•宋文帝纪》,少帝景平二年,江陵城上有紫云,望气者皆以为帝王之符。
[赏析]
居庸是北京的天然门户,尤其是当北京成了帝王之都后,它的地位就更显重要。原始战争对地利的依赖,显示了它的实用价值,而在和平时期,它又成了人们的鉴赏对象。这种由功利到审美的倾斜,内在的感情演绎,很值得人们去寻觅。
应该说,“居庸叠翠”成为燕的八景之一,并不始于清,元代陈孚就作过同题的一首:
断崖万仞如削铁,鸟飞不渡苔石裂。
嵯峨枯木无碧柯,六月不阴飘急雪。
塞沙茫茫出关道,骆驼夜吼黄云老。
征鸿一声起长空,风吹草低山月小。
这首诗,虽也是写“叠翠”,但基本没有翠的意味。作者着意的,是山的雄奇高险,环境的荒凉,气候的恶劣,那种特有的地方特色-----“塞沙茫茫”,“骆驼夜吼”更是让人望而生畏。在此守卫的士兵的生活,能不苍凉悲壮吗?由此我们也可看出时代的烙印在诗中留下的影子,写北方关山的传统题材而形成的习惯调子。
但时代在变,作者在变,传统的题材虽然还继续保持它的惯性,而新的东西却也在悄然而生。
比较一下两首诗的首联,我们就可明显体会出它们的不同,陈孚的诗突兀而起,精警峭拨,是特写镜头,而乾隆的诗则是泛写,平淡得多,陈诗的形象有一种高大峻伟的特性,在人的面前,它展露着不可征服的崇高,人的作用在这里是无能的、渺小的。乾隆的诗虽也有客观的陈述,若“列峰连”、“固九边”之类,但在里边所灌注的生命之气力,则并不强大,只是对其历史的一种追记。
颔联在首联的泛写之后,应该由大背景转到小背景,由写意而转到工笔,可作者并未这样做,只用了两个简单的对比,来写“险”与“奇”,通过比较的对象而反观自身,本体特征并未写出,“险”“奇”只得悬空,由于采用了三峡、五丁的故典,更多的是概念化的东西,既没有“两岸猿声啼不住”的生机,也没有“地崩山摧壮士死”的悲壮。只截取了它们的最后结果,而那种惊心动魄的过程却被无情地抛弃了。
有意思的是,在颔联的泛写之后,颈联又是泛写,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作者的真正写作意图,他并不着意去写自然的巨大力量对人产生的压抑,恰恰相反,他只是为某种现成的东西,寻找先验性的证据,在“佳气”、“紫烟”这些祥云瑞气的后边,一方面当然显示着和平之氛围,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龙气,地气的自然蒸发,此所谓旺相,让人疑为仙境,以前是人为山作铺垫,至此则是山为人所驱役,由此自可看出山的功能性变化和人的职能性提高。
最后一联,作者豪情一抒,肝胆尽剖,点明了歌德的精神实质。作为最后一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在雍乾阶段,社会确实是不断上升的,能为几千年痛苦的征伐划一句号,也自有皇恩浩荡的功劳,像李白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非亲,化为狼与豺”的现象没有了,历史渡过了那动荡的年代,走上了和平建设的轨道,因而帝王的气魄也要宏阔得多,平静得多,那种颐指气使,指点江山的风范,显示着他的胸襟气度。同时,也少了普通人的激情,消失了庶民的怨怒,摄人心魄的冲突张力也减弱了许多。只显得四平八稳,温柔敦厚。(王 端)
早起闻雀声
露洗瑶林百鸟栖,司晨端不让埘鸡①。
晓寒料峭声犹涩,晴旭瞳眬语更齐。
梦醒还疑蝴蝶舞,春深不断杜鹃啼。
细聆求友呼朋趣,乐意相关入品题②。
[注释]
①司晨:公鸡报晓,故称司晨。埘鸡:窝里的鸡。
②品题:评论人物,定其高下。
[赏析]
唐朝诗人孟浩然有一首绝句《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全诗没有华丽的词藻,也无特别的雕琢,却自然有韵味,它只是从诗人的听觉角度着眼,通过“听”这一较间接的手段,把人引出屋中,让你去“看”,去体味,去神游,你只须调动脑中所储藏的表象。而这种经验的累积,却更深广,更富有内涵。历代有多少人是透过那小小的字面空间,去体味那如烟似梦的广阔大自然,那种爱春、惜春的敏感幽情,也不断地回漾在人们心中。同样,以想象之词写春景的:还有李清照的那首《如梦令》:“昨夜风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字里行间也都浸透着一种淡淡的伤春之情。
但乾隆这首诗,却“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他写得很平静,有一种人生的欢愉之感,这大概也是帝王与平民的不同之处吧。他不写花只写鸟,与孟、李的相同处,只在一个“闻”。
“露洗瑶台百鸟栖”,是交代大背景,多么宁静,多么祥和,露滴之纯净,瑶林之高洁,在暗示着主人的情怀,“百鸟栖”点明了“闻”的对象,同时“栖”又与“露”连成一体,共同摹出春晨的特色。而“百鸟”又可生发无限情思,孕育着动的基因,并可能要大动——百鸟争春。那么,谁最先醒来呢,普通的感觉,当然应该是鸡了,可它们偏不,“端不”活画出鸟雀争功的神气: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大好的春晨,应该归我们共同享有,凭什么要让鸡独占呢?这争之趣,多么令人神往。
你听,从远处传来了声音,很细也很不动听,可能是个小鸟的叫声,也可能是传播的道路远,声音失了真。而作者更能为其设想,料峭春寒,这是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早晨,叫出的声音能不涩吗?但同时,它不也显示着一个好的兆头吗?真是细致入微,动静相生。紧接着,作者顺势掀起轩然大波,在过了黑夜与白天,寒冷与温暖的交汇点后,气氛一下子就活了。“瞳咙”二字,写亮之渐近过程,而“更”字则写出了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至“语更齐”,就已经是热闹的百鸟争鸣了。最初的不和谐的涩音早已烟消云散,而代之以欢快明丽的大合唱了。
屋外是这样,屋内呢?我们的主人都是“春眠不觉晓”,他在一夜酣梦之后,至此还似醒非醒,似睡非睡,浑不知是现实的鸟儿催醒了他,还是他此时依然在作着屋外春天的梦。你看那股迷离恍忽的劲,“疑”字下得多么传神,是庄周(我)梦为蝴蝶呢,还是蝴蝶梦为庄周(我)呢?早已浑然不觉,形神两忘了,在若愚中显示着大智。由屋外引到了屋内,由物写到了人,由醒又联系着梦,由现实而回忆,由庄周而自己,在这关节处都混同了,那前两联的形象化描写,到底是梦境的呢,还是现实的呢;是听的呢,还是想象的呢?至此,恐怕连作者都是不知所云了。这就是“疑”字的妙用,但下句,诗人不疑了,一下子清醒过来,在百鸟的争鸣中,它听出了一种特别的声音,是杜鹃,那么它是不是古蜀帝杜宇的化身呢?还是那样泣血而鸣么,从全诗整体诗意看,这只杜鹃也可能是一只现实的杜鹃鸟。
在摆脱了梦境之后,诗人回到了现实,而现实之美好,不是梦境,胜似梦境,那些鸟儿的呼朋唤友声,继续吸摄着作者的灵魂,你看他听得多么认真,他的神早已与鸟儿一起浮游飞翔了,这又是一种忘我境界。最后,在一阵消魂之余,他开始静下来仔细地品味,是不是可找一些同志者神聊一下,把这一切变成一种美好的,永恒的回忆呢?言有尽而意无穷,诗人又给我们拓展出了一片未来的天空。
全诗通体是从听觉角度着眼,将抽象具体化,又能将时空倒转,变现实之时空为心理之时空,颇有点现代意识流手法的味道。
(王 端)
剑 化 为 龙
斗牛光散出丰城,犀表鱼文耀玉英。
断水徒闻神物异,为龙终见素心成。
云涛百丈兴云气,水府千重洛水精。
矫首天门才尺五,肯随侠士博浮名?
[注释]
①犀表:犀角制的器物。犀,剑饰。
②素心:本心。《晋书•孙绰传》上疏:“播流江表,已经数世,存者长子老孙,亡者丘陇成行,虽北风之思,感其素心。”
[赏析]
丰城剑是很有来历的,《晋书•张华传》:“初,吴之未灭也,斗牛之间常有紫气,……及吴平之后,紫气愈明,华闻豫章人雷焕妙达纬象,……因登楼仰观。焕曰:‘仆察之久矣,惟斗牛之间颇有异气。’华曰:‘是何祥也?’焕曰:‘宝剑之精,上彻于天耳。’……因问曰:‘在何郡?’焕曰:‘在豫章丰城。’”张华补焕为丰城令,嘱密寻之。“焕到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余,得一石函,光气非常,中有双剑,并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
丰城宝剑,可谓采日月之精华,秉天地亡灵气,深埋地下,却旺气冲天,神异无比,故唐王勃路经南昌,欣然作《滕王阁序》:“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但这种宝剑却长期埋没,不被人发现。这又可隐喻人才的不得其遇。宋之问《送杜审言》:“可惜龙泉剑,流落在丰城。”白居易《酬卢秘书二十韵》:“杜陵书积蠹,丰狱剑生苔。”都是咏叹知音难遇,明庄难逢的感慨。
这首诗的重点,并不侧重宝剑对侠士的依附,而着力突出它的主动地位。首联从历史出发,“散”字说明宝剑已经出世,结束了沉埋隐居的生活,将要让天地为之动容。你看,它的仪表是那样不凡,剑鞘与刻饰都光彩夺目。“耀”字透出了它逼人的气势。
颔联写剑化为龙之过程,是由静到动的飞跃,也是它灵气的自然升华,李白有“抽刀断水水更流”句,那是普通的刀,这里则是宝剑,它具有神奇的功效,当年雷焕就曾言:“灵异之物,终将化去”,果然,他死后,他的儿子带剑经过延平津,剑忽从他的腰中飞出,掉进水中,使人下水打捞,只见两龙各长数丈,原来它原本就是龙,只是来人间经历一番,就像贾宝玉的通灵宝玉一样,红楼一梦之后,它还得回归故土。
颈联两句,描写剑的龙化,出之于龙的本相。两句意象一上一下,一为云空,一为水府,显示其来去自由,无处不往的神通。“云涛百丈”既可看作是龙活动的场所,是背景衬托,未见龙之一麟一爪,而其神采自现;又可以说是“云从龙”的意象,因为龙本身就行云布雨。“水府”句“千重”极言其深,也解释了云气之来由,原是水之气化。
尾联,“矫首天门才尺五”,说它真不愧是宇宙间的一个精灵,这既是夸张,又是想象,已具有了“试看天下谁能敌”的气势。如此不凡之物,还是“三尺水”的剑吗?还是侠士的一个配角吗?当然不是,侠在这已不再是主角,剑已反客为主。那些侠士看起来豪放不羁,追求天纵的自由,但他们的归宿,却又往往是对某种名份的归附。“汝岂为名”在这里正好作剑的注解。一为“名”就有了约束,就意味着对自由的减损,只有挣脱这种束缚,抛弃“浮名”,才能真正进入自由之境。比起剑化龙的自由,侠士难道不显得惭愧吗?
作者对传统题材作了改造,表面上写剑、写龙,却无不暗含着人的影子,是人的精神的物化与形象化。全篇之开合转换,亦极其自然,纵横驰骋,游刃有余,气魄宏大,景象壮观,有一股强烈的夺人之气。 (王 瑞)
春 松
老松经冬寒不枯,春来嫩绿枝头苏。
虬龙千尺翠欲滴,下有孙枝相翼扶。
森森未许双鹤睡,天籁长空泛笙竽。
尔松、尔松,莫幸春日之和融。
眼前风光正明媚,弱柳织绿桃薰红。
世间桃李眼,谁复顾尔松。
无心欲傲岁寒时,霜皮铁干谁与同。
[赏析]
王国维在其《人间词话》中称:“一切景语皆情语也”,这颇有见地。凡能摄入篇章的物象,往往都显示着诗魂,溶注着痴心,表现出性灵。景之于人,在进入审美领域时,主体与客体双方的关系和意义发生了内在的契合,客体不再是纯客体的东西,在主体的情感辐射下,它具有了“人化的自然”的特性,由无情而有情,化入了人的生命,并进行着双向的情感交流,这就是移情。移情的发生,大致可分为两种情形,一种是主体不经意的对美的发现,是一种偶然的碰撞,往往直观性较强,另一种则主客体有比较牢固的定向联系,理性味比较重。
这首诗基本上属于后一种情况。松、菊、梅在文化传统中被誉为岁寒三友,它们那种傲然不屈和不趋时俗的品格,曾被不少人吟咏赞叹过。如孔子说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王冕的《墨梅》等皆是。乾隆皇帝这首诗中显然继承了这种优良传统。
诗开首就推出主体形象——老松。老,才显出其饱经风霜的生命之顽强,老,才表现出其外枯内腴,不同一般之本性。外形之老与内性之强形成鲜明对照。当万物凋零的时候,它独立寒苍,在此本可以进行细致的描绘,作者却用“经冬”一词轻轻带过,由眼前自然追溯到过去,与柳宗元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同一意象,“绝”字,“灭”字都能调动人的视觉后像,所谓不写之写,言简而意丰;同时,又直接切题,照应题目之春。“春来嫩绿枝头苏”与第一句有意义上的对举,“冬”对“春”,“老松”对“嫩绿”,“枯”对“苏”, 由凝重转为明快,而“苏”字又恰恰是欣欣向荣的基点,对下句有着内在的召唤。
果然,下句就由泛笔转为工笔,“虬龙”言其矫健之气势,屈屈盘旋却自有一股向上的冲劲。以千尺之高,直干云霄,此为写相。“翠欲滴”则又是写“色”,带着浓重的质感。至此已不存在什么枯的问题,不仅傲霜,而且傲春;它不同于一般的草本植物,只是一次性的繁歇。“孙枝”是它的后续梯队,证明它有后劲。
“森森”句由松之本体转写外围,写它的天然盟友,它们的高风亮节,是一切最初的“松风鹤骨”的具象,二者相得益彰,一大一小,一动一静,一巧一拙,可在气质上则又完全一致,显示出超凡脱俗的雅趣。写法上,继续采用拟人手法,“未许”似乎在昭示着双鹤,不要辜负这大好春光,把气势渲染得极为活跃。一阵微风吹过,摩婆树叶,沙沙作响,廖落长空,笙竽齐鸣,真是天籁,是“云无心以出岫”的境界,脱胎于庄子的天籁、地籁、人籁之辨,是“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是与大自然的一种妙合,隐约中透露出一种深幽的宇宙情绪。
笔意到此,作者不再继续张扬这种生命意识,却突然来了一场反动,“尔松”、“尔松”寄寓着作者的关切,无奈与愤闷,实际上正是在愤愤斥责世上的“桃柳眼”之辈,他们被眼前的桃红柳绿所迷惑,只,看到表面的现象,在这种价值取舍后面,隐藏着民风的沉沦,一种对崇高的卑视,对柔弱的追求。
作者最后又对前边的一切来了个反攻倒算,前此是有心,至此则无心,也就是说,那些拟人化的作法,只是作者的一厢情愿,它只是无心,无情,这种无情,是对世俗名利的超脱,是得意忘形,若庄子文中那些形若槁木,心如死灰的圣人。它们的品性太高了,以致使人们无法从它们的现象透视出它们的本质,可这种对崇高而不显名的升华,却应成为我们最终的目的归宿。
可以看出,这首诗感情的张力极强,腾挪闪跃,让人回肠荡气,而它所具的象征意蕴与哲学思考,也值得我们好好玩味。(王 瑞)
赋得草色遥看近却无
极目芳郊绿渐萌,轻烟细雨若为情。
却输书带萦窗细,暂借波纹贴地平。
通野望来犹荏苒,停鞭觅得未分明。
漫言春色曾无定,万有都从个里生。
[赏析]
赋得之作,有被指定、限定的诗题,与咏物诗一样,须交清题意,起承转合要分明,对仗要精工,全篇要空灵浑成,方为得体。这种诗体格较严,一般人很少能游刃有余,故佳作不多。据说白居 易初入长安,拜见名士顾况,拿的就是《赋得古草原别离》的诗作,因而得到垂青。
乾隆赋得诗的这个题目,出自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之一:“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诗写得极为平淡,也极富生机。全诗的关键,就在于把握那种似有似无,一派生机而难寻觅的感觉,这也是最初的,最鲜活的感觉。
春天来临时,她的脚步很轻,温柔得让你一下感觉不出她的光临,因为这时,大地还是一片料峭寒风,屋檐墙角依然是点点冰棱,春在哪里?人们在寻觅。但住在深墙大院的人是找不到的,那里只有人工的雕琢,而感受不到自然的意趣。而当“桃花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时,那已是春意盎然,不足为奇了,正如韩愈诗中所言,现在的早春景色,是“绝胜烟柳满皇都”的,我们要找的,正是转换关头的生命的蠕动,到了眩人耳目的桃柳时节,只能算锦上添花,而现在则连锦都没有,到那去寻花。而春天最钟情的,是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小草,它太普通了,举目皆是,以致人们懒得再给它们大家庭的成员分上几个悦耳的专名。它们似乎也不在乎这些,以群体的力量,展示着“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那种弥漫天际,连接古今的大好春光的,而要找到它,只得回归到大自然的怀抱。
这不,我们的诗人已经踏上了这片原野,它一望无际,无边无垠,是那么的开阔。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一棵棵小草正以它们被春天焕发出来的生命,编织着绿的柔情,这种柔情,恐怕也只有此时——早春,此地——芳郊,此物——没地的小草有,三个要素的迭加,才共同播出“绿渐萌”这春的第一个信息,同时,那春的刺激,也不是单一的视觉上的悦目,那“芳”字也在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可这种一览无余的景色,时间久了也不免让人觉得乏味,我们的诗人,急于要找到的,是春情的激发,你看,这及时雨不就来了吗?它也是那样的温柔,“若为情”,好像是专为我的深情厚意而来。有了阳光,再加上这雨露,小草还能不茁壮成长吗?要知道,此时此地,雨是最好的植物生长剂。对人赏景而言,它又平添了一层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