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神龟:古代传说神龟能活几千岁。
③竟:尽。
④腾蛇:古代传说中能腾云驾雾的神蛇。
⑤骥:千里马。枥 (lì): 马槽。
⑥已:止。
⑦盈缩:这里指寿命的长短。期:期限。
⑧永年:长寿。
[赏析]
据曹植《辨道论》、《释疑论》及其它史料可知,曹操先不信神仙,后受方士的影响,又迫于桑榆暮景,曾一度寄妄想于求仙,几经挫折,待道出“存亡有命,虑之为蚩”(《秋胡行》)时,已是迷梦方醒,有所觉悟了。但真正摆脱因“沉吟不决”而引起的迷惘和烦恼,终于对生死问题有了正确的看法,抱着乐观的态度,那就得等到他创作出《龟虽寿》这一乐章的时候。《庄子•秋水》:“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韩非子•难势》:“飞龙乘云,腾蛇游雾。”神物尚且有死,何况是人。当头棒喝,发人猛醒,诗人当亦从此悟出。人皆有死,岂我独无?消极者想到这里,必然万念俱灰了。然而伏枥老骥有千里之志,暮年烈士有不已壮心,这看不破处,也正是诗人对人生无比执著处。《世说新语•豪爽》载:“王处仲(敦)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王世贞案:“其人(指王敦)不足言,其志乃大可悯矣!”亦见诗歌感人之深。朱乾说:“魏武乌桓之役,履危蹈险,殊非怡养之福。军还之日,科问前谏者,皆厚赏之,曰:‘孤前行乘危以侥幸,不可以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永年’之云,盖惊心于事定也。”(《乐府正义》)难说决无此意,但仅作如是观,就未免把含义较深的诗句讲浅了。曹操曾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宣称他“性不信天命之事”,学仙求长生,从某种意义上说,有向“天命”挑战而妄图主宰自己命运的意义。如今长生的迷梦既已破灭,深感年寿与时业之间矛盾的尖锐,却确信生命的长短不但取决于自然,而摄生有道可得益寿延年人力亦大有可为处。“盈缩”四句讲的就是这样一个道理。这仍然是老瞒“不信天命”的倔强性格的表现,但已同自信的豪气或天真的妄想丝毫无关,而是经过长期艰苦的人生探索和理性的沉思所得出的平凡的真理。直到今天,这几句话仍被一些人当作座右铭,足证其含义的深广。人类处于蒙昧阶段,不能说毫无对死的畏惧,但由于活着大不易,恐亦无暇虑及于此。待懂得咏叹“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东汉末无名氏《古诗十九首》其十五)时,人类已智慧大开了。就在这一时期,曹操经过痛苦的人生探索,居然在对待生死大事的看法上高出时人一筹,这确乎是难能可贵的。东晋陶渊明,在《形影神三首》中,通过形、影、神的赠答,最后对生死问题也提出自己经过探索得来的看法:“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跟《龟虽寿》比较起来,一奋进一任化,一慷慨一恬淡,二者差异明显;但同样闪耀着思想火花,显示出诗人在人生真谛的追求上各自所达到的高度。两相参诵,定多启发。 (陈贻焮)
薤 露 行
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强。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荡复帝基业,宗庙以燔丧。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赏析]
《薤露行》, 一作《薤露》, 属乐府《相和歌•相和曲》, 与《蒿里》同为送殡时所唱的挽歌。相传汉武帝时,李延年把它分为二曲。《薤露》用以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薤露,谓人生短促,如同蓬叶上的露水,转瞬即干。至汉末其曲调犹存,所以曹操借用这一曲调,叙写汉末时事,哀痛帝基荡复,正与原调情绪相合。
东汉中平六年 (189)四月,灵帝死,少帝即位,年仅十四岁,其母何太后临朝。太后之兄、大将军何进谋诛宦官,不为何太后所采纳,因而更犹豫不决。后从袁绍议,进密召并州牧董卓引兵进京,想以此胁迫太后。谋泄,宦官张让等杀何进,劫持少帝和陈留王出走。后董卓兵到,迎帝还宫,但不久就将其废为弘农王,立九岁的陈留王为帝(献帝),又杀何太后,自封为太尉、相国,独揽朝政大权。汉室基业至此名存实亡。初平元年 (190),关东州郡起兵讨董卓。董卓毒杀弘农王,纵火焚烧洛阳,挟献帝迁都长安,并驱迫人民数百万口入关。曹操此诗,即真实地记叙了这一动乱过程。
全诗可分为两部分。前八句为第一部分,先述何进误国。“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强。”廿二世,汉朝世系从高祖刘邦至灵帝刘弘为二十二代。不良,指何进。沐猴而冠,出《史记•项羽本纪》,楚人称猕猴为沐猴,沐猴冠带,比喻虚有其表,不配所任。知小谋强,出《易经•系辞下》,谓以小智而为大谋。首四句开门见山,直接指责何进无才而居大位,点明祸乱根源。“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执君王,指张让等劫持少帝出走。古人认为,白虹贯日是君主遇害的天象预兆,此处指初平之年董卓杀弘农王。何进在前一年已被杀,所以说他“先受殃”。此四句夹叙夹议,述写何进误国而又自误的过程。何进谋除宦官,本是好事,但由于他智小谋大,临事犹豫,不但自己反被宦官所杀,而且引狼入室,酿成了汉末的战乱,汉基的荡复。曹操对此深感悲痛惋,于叙事之中,一再评论谴责,颇有一唱三叹的味道。
后八句为第二部分,叙述董卓叛乱事。“贼臣窃国柄,杀主灭宇京。荡复帝基业,宗庙以燔丧。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何进与董卓虽同为才国祸首,但其罪有程度之别;诗人以“不良”称何进,以“贼臣”称董卓,表明对于董卓更为痛恨。杀主,指董卓杀何太后及弘农王。播越,迁徙跋涉。此六句叙写董卓荡复汉室的过程。史载董卓“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后汉书》卷七十二《董卓传》);又称其驱民西迁,沿路号泣,沦亡无数,积尸遍野。对此令人发指的滔天罪行,诗人满腔悲恨,直笔而书,不假装饰地为后人留下一幅惊心动魄、惨不忍睹的历史画卷。“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微子,殷纣王之兄,殷亡后见宫室毁坏,废墟上生长禾黍,感伤而作《麦秀之歌》,寄托哀悼之情。结尾两句抒情,以微小自比,抒写面对洛阳废墟的深沉哀伤。
此诗语言质朴,笔触拙重,直接叙写政治事件,直接谴责乱臣贼子,直接抒发心中悲哀,很少艺术修饰。但由于叙事真实,感情深挚,充满忧国忧民的沉痛情怀,全诗于古直拙重之中又显出一种慷慨悲凉之气,读之令人动容。钟嵘说:“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诗品》下)在这首乐府诗中也有充分的体现。沈德潜说:“借古乐府写时事,始于曹公。”(《古诗源》卷三)更从诗歌发展史的角度指明了曹操的重要地位和这首诗的重要意义。 (周祖譔 黄曾恒)
苦 寒 行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谿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赏析]
《苦寒行》属乐府《相和歌•清调曲》。这是一首自叙经历的军旅诗,作于建安十一年 (206)征并州牧高干时。高干是袁绍外甥,先投降曹操,后又反叛,屯兵于壶关 (今山西长治东南)。曹操从邺城(今河北临漳西)率兵亲征,北度太行山。其时在正月,冰雪塞途,山路崎岖。诗中备写行军途中的艰难险阻,并抒发了由此产生的思乡厌战情绪,以及早日完成统一功业的愿望。
全诗可分为四层。前十句为第一层,描绘和渲染自然环境的险恶,从侧面烘托行军的艰苦。“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开头二句以感叹领起,总括太行山的高峻艰险。“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羊肠坂,地名,在壶关东南,因山道崎岖、盘旋如羊肠而得名。诘屈,盘旋纡曲。二句写所见,描写山路的崎岖难行。“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二句写所闻,北风吹动树木,发出萧瑟悲凉的声音,见出气候的寒冷。“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山中猛兽成群,吼声震人。二句视听并举,渲染环境的险恶。“谿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二句写人烟稀少,大雪纷飞,进一步强调环境之恶和气候之寒。十句诗有声有色,描绘出一幅险峻苦寒的图景。虽未直接叙写行军,而军旅的艰苦已见于言外。
紧接四句为第二层,抒写思乡怀归之情。“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怫郁,忧郁不安。东归,曹操是沛国谯 (今安徽亳县)人,在太行山之东。四句诗写出诗人在艰难征战中的真实心态。故乡是安定温馨的象征,与解甲归田和家庭生活联系在一起,而与苦寒艰险的军旅生活形成鲜明对照。这种厌倦征战、怀乡恋土的儿女深情,却出自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曹操之口,读来格外令人心动,不能不感受到其真诚深挚的份量。
接下来八句为第三层,正面铺叙行军途中的种种困苦。“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二句写水深无桥,只能徘徊绕道。“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二句写日暮迷路,找不到宿营之处。“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斧字在此处作动词用。四句写将士饥寒交加,尚得采集薪柴,斫冰煮粥。水深,桥绝,迷路,饥饿,采薪,斧冰等一系列细节,虽然只是平实铺写,但由于写的是诗人的亲身经历,显得十分真切生动,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
末二句为第四层,再次抒发怀归厌战情绪,并暗寓完成统一功业的壮志。“彼《东山》诗, 悠悠使我哀。”《东山》是《诗经•阖风》篇名,写久戍在外的士兵在还乡途中的思家情绪,旧传为周公所作。二句引喻《东山》之诗,寄托丰富含义:一则反复抒写自己的怀乡思归之愁;二则悲悯跟随自己艰难征战的将士;三则以周公自喻,暗示将不畏艰险,完成统一大业,以便早日实现解甲归田、天下太平的愿望。
此诗将险恶的自然环境、艰苦的行军生活与忧郁的心情意绪浑然无迹地融为一体,气势苍莽,情调悲凉,结构蟠屈,不愧为曹公的杰出代表作。方东树评此诗时曾说:“大约武帝诗沈郁直朴,气真而逐层顿断不一顺平放,时时提笔换气换势,寻其意绪,无不明白。玩其笔势文法,凝重屈蟠,诵之令人意满。”(《昭昧詹言》卷二)着重从结构角度说明此诗特点。而诗中详细罗列旅途中所见所闻所历,并在其中穿插抒写心中感触的写法,特别是对于险恶环境和忧愁情绪的渲染烘托,后来成为一种固定的模式,为后代军旅诗和行旅诗所反复运用,在李白的《蜀通难》和杜甫的《北征》等名篇中,我们都可以听到它的回音。 (周祖譔 黄曾恒)
蒿 里 行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帝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赏析]
《蒿里行》属乐府《相和歌•相和曲》,本是送殡的挽歌。蒿里,又名下里,古人认为是人死后的居处。蒿是干枯之意,人死枯槁,所以死人的居里叫“蒿里”。曹操的《蒿里行》与《蓬露行》是姐妹篇,《莲露行》送王公贵族,曹操用来哀悼君国;《蒿里行》送士人百姓,曹操用来感伤臣民,这显然是根据传统观念所作的有意的安排。
《蒿里行》所叙时事紧接《蓬露行》。东汉初平元年 (190)春,关东州郡起兵讨伐董卓,推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但群雄各怀鬼胎,观望不前,企图保存实力。继而争权夺利,割据混战。袁绍于初平二年(191)谋立幽州牧刘虞为天子,刻铸金印。其弟袁木则于建安二年(197)在寿春(今安徽寿县,淮水之南)自称帝号。由于连年征战,将士百姓死亡惨重,出现千里无人的灾难景况。曹操此诗真实地记叙了这些历史事件,并生动地描绘了当时的战乱惨况。
全诗可分为两部分。前十句为第一部分,记叙群雄分合的史实。“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关东,指函谷关以东。义士,指起兵讨伐董卓的诸路将领。盟津,地名,即孟津(今河南孟县南),相传周武王伐纣时叙诸侯在此会盟。咸阳 (今陕西咸阳东),秦都城。盟津和咸阳皆用典,说明本来期望群雄团结一致,像周武王会合诸侯,吊民伐罪;初心是要直捣洛阳,就像刘邦、项羽之攻破咸阳。首四句先以赞许的语气,叙写群雄会盟、讨伐董卓的义举。“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雁行(hang),群雁飞行时排成一字队形,形容诸军列阵观望不前。嗣还(同旋,xuàn),随即,其后不久。淮南弟,指袁绍从弟袁术。玺(xǐ),皇帝所用印章。此六句笔锋徙转,以谴责的笔调叙写群雄离心,自相火并、争权夺利的丑剧。特别“淮南”二句用讽刺笔法,颇为辛辣有力。
后六句为第二部分,描绘战乱造成的社会残破画面。“铠甲生凯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铠,即甲。虬,虱卵。由于军阀连年混战,将士长年穿着甲衣,生了凱虱,备尝艰苦;百姓大量死亡,白骨累累,暴露野外,千里之内,荒无人烟,幸存者寥寥无几。诗人以质朴无文而饱含悲情的诗笔,描绘出一幅惨绝人寰的历史画面,千载之下,观之仍令人心伤。结尾“念之断人肠”,虽仅一句抒情,但由于紧接前面极其悲惨的场景描写,就显得十分真挚感人。陈祚明说曹操的诗,“本无泛语,根在性情,故其跌宕悲凉,独臻超越。”(《采菽堂古诗选》卷五)不仅指出曹操诗语质朴,不作泛泛矫饰之言,而且指出了他的诗根植于对现实生活的深刻感受而吐露出来的,是“真心真话”(见《古诗归》卷七钟惺评语),所以能超越他人,感人至深。所言颇中肯綮。于《蒿里行》中又一次得到证明。 (周祖譔黄曾恒)
魏文帝——曹丕
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曹操次子,操死,袭位为魏王。不久废献帝为山阳公,代汉称帝。国号魏,建都洛阳。在位七年,谥号魏高祖。
曹丕自幼娴习弓马,虽长年在戎旅之间,但读书很勤,著述颇丰。在文学创作和理论上均有成就。其诗深受汉代乐府民歌的影响,语言通俗,描写细致,风格深婉有致。《燕歌行》为现存较早的七言诗。他的《典论•论文》和《与吴质书》是我国文学批评的较早著作。其中较中肯地评论了当时主要作家(建安七子)的作品,开创了批评作家、作品的风气,对当时文学和文学批评的发展起了积极作用。有《魏文帝集》。
燕 歌 行①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慊慊思归恋故乡②,君为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③,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④,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⑤。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⑧。
[注释]
①本篇属《相和歌•平调曲》。据清人朱乾《乐府正义》,乐府诗题上冠以地名,主要是表示声音的地方特色。后世因曲调失传,便只用来歌咏各地的风土人情。燕是汉末魏初北方边域,征戍不绝,所以《燕歌行》所写多为伤离恨别之情。
②慊慊:憾恨不满。
③茕茕:孤独的样子。
④援,取。清商,乐调名,清商音节短促,所以下句说“短歌微吟不能长”。
⑤星汉,银河。夜未央,夜深而未尽之时。这首诗描写的是初秋的夜景,根据古人以观察星象来测定时间的方法,银河见于天顶是初秋的傍晚,“星汉西流”,银河转向西,说明夜已经很深了。
⑥尔,指牵牛和织女,即分别位于银河南北的河鼓星和织女星。辜,罪。河梁,河上之桥。“限河梁”意为银河上无桥可通,古代传说中牵女和织女这对夫妇只能限于乌鹊每年七月七日为他们搭桥相会一次。
[赏析]
曹丕的《燕歌行》是乐府诗歌史上的一块重要里程碑。乐府中的七言句最早见于西汉的《安世》和《饶歌》,但只是整篇诗歌中的零星点缀。《郊祀歌》是用得较多的一首,最多也不过连用十余句。东汉张衡的《四愁诗》虽然已经具备七言规模,但每段首句都带“兮”字,仍留有骚体的痕迹。梁萧子显的《南齐书•文学传论》在谈到曹丕的《燕歌行》时说:“魏文之丽篆,七言之作,非此谁光?”可见早在1000多年前就有定论,曹丕是纯粹七言诗体的开创者。这是他对中国文学的最大贡献。
这是一首秋夜思夫诗。用秋景陪衬哀思,在同类题材的诗歌中,可以说是数见不鲜的手法,然而曹丕开头三句浓墨重彩,多层次多角度所状写的秋景却另有一番隽永幽婉的意境:呼呼萧瑟的秋风透露着悲凉;纷纷摇落的草木蕴含着凄切;行行南归的燕雁诱发着哀思,时序迁易,睹物思人。忧心殷殷的少妇因椎心泣血的思念而黯然神伤,羁旅他乡的夫君一定也在为绵绵眷念而忍受煎熬,然而为什么还久游不归?诗人写思归,同时又折射出同样怅然若失的思夫,秋月共见,天各一方,爱心相知,相见时难。拳拳之忱又伴随着无可奈何的惆怅,更增添了这一特定氛围的悲凉和凄惘。
如果说:“念君客游思断肠”以后三句是写少妇的情,那么“贱妾茕茕守空房”以下五句则是写少妇的形。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空房独守,凄苦难耐,不由得泣下如雨,打湿了罗裳。长歌当哭,然而却是泣不成声。诗人从内情到外形的铺陈,既符合内心的浥郁需要向外排遣的事理,又让外形进一步烘衬了内情的创巨痛深,尤以“短歌微吟不能长”为精妙绝伦的点睛之笔,读到此处,有谁不为这缀怛伤悴的少妇而感到心灵的震颤呢?
最后四句,诗人的笔触又回到了自然之中,由景生情,以景化情。秋月的柔光,似霜如雪,泻在了思妇冷清寂寥的床头。星河西沉,思妇心底的抑郁溶进了幽深渺远的穹宇。“牵牛织女遥向望,尔独何辜限河梁”,是痴迷的哀矜,又是怨愤的诘问。天上人间,同病相怜,怅惘和感愤之余,少妇孤寂的心灵,是否能得到一丝淡淡的慰藉?
全诗的结构恰好是循着自然----人-----自然的脉络生成和发展。人类社会,斑驳陆离,五彩缤纷,命运无论是富贵还是清寒、显赫还是卑微,人,毕竟都是从自然中来,并且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自然中去。这种文学构想同哲学思考的契合,仅仅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曹丕已经深谙这一人生真谛?如果是后者,那么在诗人缠绵悱恻的沉吟中,或许还蕴蓄着些微旷达超逸的洒脱吧。
对于曹丕,大部分人恐怕都是从那首妇孺皆知的《七步诗》中获得印象的。为了争权夺利而置同母胞弟于死地的残忍同这首《燕歌行》中对社会生活细致入微的体察和诚笃恳挚的同情,相去竟然何等之远!人的内心世界都是多重性的,曹丕自然也不例外,正如他的诗歌创作中,既有“于迪脱之外,更加上华丽”,“华丽以外,加上壮大”(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及药及酒之关系》)的以“气”为主的社会时事诗,也有“诗资近美媛”,(徐祯卿《谈艺录》)“婉娈细秀”(钟惺《古诗归》)的男女情诗。至于说帝王的欲念和凡人的性情究竟怎样在同一个人身上统一,它们之间究竟又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倒是一个颇为“诱人的探讨研究课题。但毕竟是我们诗歌赏析的题外话了。
(孙国平)
杂 诗 (其一)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己久,白露沾我裳。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向风长欢息,断绝我中肠。
[赏析]
《杂诗》二首是曹丕的深层内心独白,忧思百结,概括深广,气象磅礴,体现了“烈士多悲心”(曹植诗)的建安风骨,为魏文诗中精品。
第一首,写失眠的寒秋深夜,独自彷徨时的见闻和所感。其实不一定真有此长夜独游,不过自我心灵的咏叹而已,然而倒真实地反映了这位贵胄公子的隐秘的衷曲。
开首四句为一解,总写时令、气氛和人物的行动。中八句为二解,细致扩写彷徨时所见所闻,俯仰远近,巨细兼及。末六句为三解,总写感受。此次夜游中闻见了些什么?大地为茫茫白露所掩,寒水暗流。草虫悲鸣,一派死寂凄清。这正是汉末三国以来长期战乱社会气氛的写照,暗含现实主义精神。“草虫鸣何悲”句,象征性地表现了曹丕对广大苦难人民的深深同情。仰首长空,明月高悬,孤雁南飞,群星历乱,银河西流。一、二解所描写的场景气氛,简直把整个宇宙冷凝渲染得比坟场还要可怕森人。时空的概括相当深广,可见诗人胸襟气象和笔力非凡。
但是,这首诗如果止于二解似还不够醒豁。因为只见孤独忧伤的路漫漫其修远荒芜兮,而“吾将上下而求索”——人的自我的信心、决心和行动不够强烈。也就显不出建安文学的最大特征,上承楚骚下启唐音,建安风骨的“骨”。
前二解写景,末六句的三解,主要写情。什么情?悲壮兼有,以壮为主-----颇想有一番大作为大建树的烈士情怀。有此情怀,前二解的苍凉浩渺才增添了使人神旺而感奋振起的奇崛之气。“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前二 解意境迷离,苍凉浩渺,其实已经在“飞”,情景交融不露形迹地在“飞”。“愿飞安得翼”的“飞”则透进一层,明明说的是英雄济世拯民、统一天下的大志。羽翼,渡河的桥梁安在?向风叹息,断绝中肠。灵魂高扬,一切都那么斩钉截铁毫不含胡,正是猥琐卑微蝇营狗苟的反面。曹丕《与吴质书》:“行年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杂诗•其一》正是将痛苦的失眠之夜时撕心裂胆的“所怀万端”提炼加工而成的诗歌形象。它由深层生命而来,所以对读者的感发力量也是巨大的。
曹丕还是一位见解深刻,文学史上颇有影响的文艺批评家,其《典论•论文》把文学创作视为不仅超越荣华富贵而且超越生命的“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他的创作态度 (包括诗歌创作)十分严肃。这首《杂诗》也可窥见将整个生命投入的痕迹,其创作理论和实践是相一致的。 (李文钟)
杂 诗 (其二)
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吴会非我乡,安能久留滞。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
[赏析]
钟嵘《诗品》云:“魏文诗,……率皆鄙直如偶语。唯‘西北有浮云’十余首殊美赡可玩,始见其工矣。”很推重这首诗。钟嵘可能是见惯六朝诗的华丽,故以“鄙直”目魏文。其实这两首《杂诗》的语言也甚俚直,其“美赡”殆在思想意境。俚直的语言倒创造了一种莽苍苍的美。
十句诗一气呵成,如珠走玉盘,略无滞碍。初读感到如小儿语一般纵诞不拘和质朴无华,反复研读,便觉得其中颇有用心,与曹丕的政治观、人生观、宇宙观都有关。
古代望气者称,居处有云亭亭如车盖者,乃帝王气象。所以此诗开首“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句中“浮云”当是隐隐然以帝王自居的比喻。西北的“浮云”飘然作吴会(吴郡和会稽郡)东南行,并非漫无目的游仙之举。曹丕称帝后,曾二次伐吴,均未取得胜利。诗中“浮云”的“东南行”是灭吴蜀统一全国的帝王大业的化装表现,此乃曹丕魂牵梦萦的大事。然而诗中“吴会非我乡,安得久留滞”等句对伐吴却显得缺乏信心,何故?曹丕对待政治问题的一些矛盾心理,大概要从其人生观、宇宙观的矛盾来找原因。曹丕没有乃父曹操三十余年马上征战杀伐的生活历练,故后天形成的个性倾向性父子大不相同。曹操尚武讲法治;曹丕重文,倾向老庄的清静无为,对“文景之治”很向往,为人处事哪比得上魏武那般果决。曹丕称帝改元黄初后,下息兵诏、轻刑诏、禁复雠诏、薄税诏等,一反曹操的法治政策,想将社会引向无争无欲的原始状态,但这种历史倒退实际是不可能的。在门阀势力的压迫下,他又不得不行九品中正制,维护贵族官僚的利益。在政治措施上,魏文表现出自相矛盾的软弱,缺乏自信。
《杂诗•其二》明显地表现出任性自然的老庄思想。“浮云”的与“飘风”相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但吴会又“安得久留滞”等等,一方面有《庄子•逍遥游》中“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大鹏的雄强,同时也有哈姆雷特式神经质魏文个性特点的影子。老庄道家哲学常是历史和人生的避风港,是对压迫和摧残的一种反动。贵为帝王的曹丕 ,同样感到被儒家伦理道德束缚得窒息而其父的严刑峻法也未能奏功的痛苦,内心里在追寻着道家解脱和旷达的幸福。但他预感这种解脱将是虚妄,其内心也就越发痛苦。
《杂诗•其二》表现了清峻通脱的魏晋风度,俚直中透出美赡。如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所分析,诗文药酒都是人事,“既有诗,就可以知道于世事未能忘情。”这首诗真诚地表达了许多“未能忘情”的希望、痛苦和矛盾,十分感人。 (李文钟)
吴乌程侯——孙皓
孙皓 (242--283) 一名彭祖, 字元宗、皓宗, 孙权之孙,孙和之子。是三国时期著名的暴君,在位期间,专横残暴,奢侈荒淫,后期宠信奸佞,整日饮酒作乐,朝政昏暗。280年西晋王濬率水军直逼吴都建业,孙皓无力抵抗,出城投降,东吴至此灭亡。晋军将其押至洛阳,被晋武帝司马炎降封为归命侯,闲居洛阳,直至病死。孙皓史称末帝,亦称归命侯。
尔 汝 歌
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
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
[赏析]
“尔”和“汝”都是“你”的意思。古人往往用来称呼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或关系最亲密的人,对于尊者或平辈,一般不能使用。所以杜甫在《醉时歌》中,曾有“忘形到尔汝”之句,以显示自己和郑虔的关系亲密。《尔汝歌》这种歌,据说在三国以前就流行于南方。关于这首歌,史载为晋武帝司马炎在平定吴国之后,俘虏了吴国末主孙皓,封他为归命侯。有一次在宴会上,司马炎对孙皓说:“听说南方人喜欢唱《尔汝歌》,你能作吗?”孙皓当时正在喝酒,就举杯向司马炎敬酒,并唱了这个歌。因为此歌颇有调侃之意,司马炎觉得失了身分,颇有些后悔。根据这种说法,《尔汝歌》大约在此以前即已流行。但现存的歌辞以此首为最早。其后作者还有南朝宋人王歆之。据说,王歆之早年曾为南康侯国相,根据当时的制度,要对南康侯刘邕称“臣”。后来这种制度被取消了。有一次在宴会上,刘邕对王歆之说:“你从前对我称臣,现在不能敬我酒吗?”王歆之就作歌说:“昔为汝作臣,今与汝并肩。既不劝汝酒,亦不愿汝年。”据《宋书•刘穆之传》说:此歌就是仿孙皓的歌而作。可见这种《尔汝歌》一般都有调侃甚至轻蔑的用意。司马炎当时大约对《尔汝歌》的内容并不了解,所以才招致孙皓那一段调侃。
孙皓作为一个亡国之君,在政治上自然并无多少建树。但比起蜀后主刘禅来,他的口才似乎较胜。刘禅所说的“此间乐,不思蜀”传为千古笑谈;但孙皓入晋以后,对晋朝的君臣,口头上从不让步。有一次司马炎的大臣贾充问他:“你在南方时何以喜欢剥人的面皮”?孙皓回答说:“那是因为恨他的脸皮厚1”这话实际上是讥笑贾充当年帮助司马昭杀死魏高贵乡公曹髦的事。这次他唱《尔汝歌》,也充分表现了他这个特点。孙皓作为战败被俘的吴主,奉征服者之命来作歌,在字面上当然不能过于露骨,还是要以祝颂的口吻说话。但从全诗的内容看来,则对司马炎并无敬意。“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两句点明自己身分的变化。尽管承认自己现在已经对司马炎称“臣”。但臣对君主本来不能以“汝”相称。只是他现在奉对方之命来作《尔汝歌》,所以免不了用“汝”去称呼帝王。司马炎对此也明知受了揶揄,却又不好发作。后面两句似乎在敬酒,并祝颂对方“寿万春”,但仍是玩世不恭的态度。因为给皇帝敬酒,祝颂“寿万春”本应很恭敬,却连用四个“汝”字,全是尊者对卑者的称呼。尤其“令汝寿万春”一句,对帝王使用“令”字,也同样带有揶揄之意。因为“令”字既可以释为“使”,也可以包含“命令”的意思。在给皇帝敬酒时,忽然使用这种口气,不免使人感到矛盾和滑稽。这是因为孙皓作这首歌时,本来意在调侃,并非真心祝酒。当时孙皓既已臣服晋朝,而在这种场合,出口成章,唱出这首歌来,多少表现了他敏捷的口才。
这首歌的形式是五言四句,在文体上和后来南方的《子夜歌》等民歌相近。再看三国时吴地童谣如《宁饮建业水》、《阿童复阿童》等,其文体亦与此歌相近。大约这诗在形式上本是模仿南方的民歌。孙皓其人对南方民歌应该是比较熟悉的。另外,他也还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和文字功力,又从《三国志•吴书》注所引他给他舅父何植所写的信看来,他对一些典籍还很熟,文字水平也较高。因此能口占这首歌也并非偶然的。 (曹道衡)
晋宣帝——司马懿
司马懿(179—251),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人。出身士族,多谋略,善权变。初为曹操主簿,后任太子中庶子,倍受曹丕信悉。魏明帝时任大将军,多次率军对抗蜀汉。齐王曹芳继位时,他与皇族曹爽受遗诏共同辅政。爽一度削夺他的兵权,懿装病在家,伺机东山再起。249年乘曹爽陪皇帝扫陵外出之机,以太后的名义免除曹爽的大将军职务,不久将其杀死。从此,曹魏政权已落入司马氏手中。司马懿死后,其侄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追尊为宣帝。
清人沈德潜《古诗源》收有他的《燕饮诗》一首。有文集十卷传世。
燕 饮 歌①
天地开辟, 日月重光。
遭遇际会,毕力遐方②。
将扫群秽,还过故乡。
肃清万里,总齐入荒③。
告成归老,待罪舞阳。④。
[注释]
①《燕饮歌》:三国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割剧辽东的公孙洲叛魏,魏明帝曹睿派司马懿率兵讨伐,路过司马懿故乡湿县 (今属河南),见到他的父老故旧,和他们燕饮。此歌是当时所作。《晋书》只称“歌”, 无题名;《乐府诗集》称《晋高祖歌》;《燕饮歌》这题日为后人所加。
②毕力:尽力。遐方:远方。此句指奉命讨伐辽东。“毕力”,一作“奉辞”。
③总齐入荒:意为整顿、治理所有的地方。“入荒”,犹言八方。
④舞阳:当时司马懿被封为舞阳侯。舞阳在今河南舞阳东南。一本作“武阳”,疑误。
[赏析]
司马懿在三国是魏国的大将,在与吴、蜀作战时屡立战功。公孙渊起兵反魏,魏明帝又派司马懿领兵讨伐。这样,他逐渐地掌握了魏国的军权,为他子孙代魏建晋奠定了基础。据史籍记载,司马懿为人“内忌而外宽,猜忌多权变”。对于他的为人,曹操曾有所察觉,还告诫过曹丕。但曹丕素来和司马懿关系很好。后来曹丕即位以至其子曹睿时都比较信任司马懿,用他为大将。这也许是由于当时魏国的宿将大部分去世,唯有他足以和诸葛亮对抗之故。但不管曹丕和曹睿对他采取什么态度,魏国统治集团内部对司马懿还颇有疑虑。同时,曹睿在位时,大权基本上还有皇室手里,所以司马懿当时还不得不采取一定的“韬晦”手段。这首诗正表现了他当时那种的心态。
这首诗的开首两句:“天地开辟,日月重光”指曹操削平群雄,曹丕代汉自立,一时间平定了中原的战乱,出现一个相对安定的政治局面。“遭遇际会”以下四句,是说他自己受到朝廷的赏识,得以舒展才能,到远方去为皇帝出力。这本是很得意的事。所以紧接着说“将扫群秽,还过故乡”。在这两句中,实际上多少流露出他的野心。因为显贵以后在故乡作诗言志,这多少是以汉高祖刘邦自比。因为汉高祖在平定天下后,曾到故乡沛地,作歌称:“威加海内兮归故乡”。现在司马懿的情况当然和汉高祖不同。他只是“将扫群秽”,也就是说,这次出征尚未取得成功。不过就他主观意图来说,却要“肃清万里,总齐入荒”。一旦达到这个目的,岂不是和汉高祖一样“威加海内”?话说到这里,他的野心岂非跃然纸上?这种口气对司马懿当时的处境,显然还是不合适的。于是他话锋一转,自称“告成归老,待罪舞阳”,意谓大功告成之后,就退职归家,在他舞阳侯的封地上养老。所谓“待罪”,当然是自谦之词。这种口气颇似《老子》所谓“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古人往往崇尚“功成不受爵”,但司马懿已经身为“舞阳侯”了,因此退到他封邑上去养老,不再做官,倒是更适合他的身分。这样说,不但可以避免朝廷对他的怀疑,也可以显示他的“高尚风格”。
当然,这诗末二句并非什么由衷之言。从司马懿后来翦除异己,独揽大权的行为看来。实在和这二句大异其趣。所以明人钟惺评此诗云:“‘待罪’二字,老奸之言,孟德(曹操)说不出。”(《诗归》卷八)这是说曹操虽亦为奸雄,但还没有司马懿自称“待罪”那样虚伪。
这首诗在历来的选本中很少被收录,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很少感情色彩,一味讲建功立业之事,并无抒情成分。所以钟惺认为他的“一种阴鸷之性,似纯用以取天下,而文章、山水、朋友、闺房之趣,略不以分其心”。(同上)钟惺还把它和曹操的诗相比较,认为曹操“有热处”,司马懿则“一味冷”。他所谓“热”和“冷”,就是指真挚的感情。在这首诗中,确实只有“取天下”的冰冷打算,并无一点抒情的意味。所以不大为过去的读者所喜爱。
但是,此诗虽然缺乏抒情意味,却并不是没有它的特点。这种冰冷的语言未始不表现司马懿的某些性格。诗中像“天地开辟”二句、“肃清万里”两句,气魄都比较阔大,显出了司马懿胸怀大志的一面。所以明人谭元春也说此诗“气象体裁”不是一般人所作,可以一望而知。古人之不满司马懿,大抵还因为晋之代魏是“篡弑”之故。其实王朝更迭的是非和古人所谓“君臣之分”,在今天实在并无再加指责之必要。从此诗中多少可以看出司马懿的某些性格,这就是我们今天还可以研究它的一个原因。 (曹道衡)
宋文帝——刘义隆
刘义隆(407—453),小字车儿。宋武帝三子, 宋少帝被废杀后,他入建康即位。史载:文帝身高七尺五寸,聪明仁厚,雅重文儒,博涉经史,善隶书。在位三十年,躬勤政事,加强集权,整顿吏治,长江流域的经济、文化得到了发展,史家誉为“元嘉之治”。后因全面防御北魏进攻,耗竭民力,国势渐渐衰落。太子劭发动政变,杀死文帝,葬长宁陵 (今江苏江宁县蒋山)。庙号中宗,谥号文帝。
自君之出矣
自君之出矣,锦笥闭不开。
思君如清风,晓夜常徘徊。
[赏析]
《自君之出矣》是乐府诗杂曲歌辞名。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六十九解题云:“汉徐干有《室思诗》五章,其第三章曰:‘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已时。’《自君之出矣》盖起于此。”文帝此诗,见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二。然《乐府诗集》卷六十九、《艺文类聚》卷三十二、《诗纪》卷四十五均将此诗收在刘义恭名下,仅个别孕词稍异。在一篇章有限的鉴赏文章中,我们不拟对此诗之归属作一番考证,因为它尚不致影响对此诗之欣赏。
首句“自君之出矣”拈用前人成句。这熟悉的字句,幽怨的旋律,把当时和今日熟稔了杂曲乐律。探究此诗精微的人们引入了一种特定的抒情氛围之中。千载人寰,代代有离别,百年人生,谁愿长别离?这句诗口语心声,令人感到辞朴情真,引起千古一叹。至于男方缘何离别斯人,诗人没有明言,我们大可不必深究。据诗中“锦笥”二字看,抒情主人公绝非平民之家妇,其夫有求仕、行商、征战之种种可能,那离别时的难割难舍,尤其是既别后的悠长思念,通过这深长之叹喟感染了读者。次句“锦笥闭不开”以静写动,用紧闭的锦笥衬托思妇特殊的心理活动。在我们这个诗的国度里,爱情的礼赞犹如我们这个民族一样悠久,相思相恋的情诗可以追溯到诗海歌潮的源头。在诗经中已有“自君徊东,首如飞篷。岂无膏沐,谁适为容”的诗句(《卫风•伯兮》)。“锦笥闭不开”一句,不仅传写出了抒情主人公的特定身份,同时也传写出了同类诗作中的特定心理:女为悦己者容。既表达了闺中思妇对爱情的忠贞,也流露出了思恋远人的深微心理。那紧闭的锦笥藏有她心中几多隐秘,几回回清池映双影,多少次月夜相凭栏,说不尽嘱嘱情语,道不完山盟海誓。这一切,那笥中锦衣钗环都曾一一亲历。昔日精心梳洗,迎来的是欢声笑语,两心爱悦。今日身单影只,心绪已自忧烦,她怎愿打开锦笥,睹物思人,再添烦恼呢。后二句“思君如清风,晓夜常徘徊”虽明确标出思君字样,但那绝妙的比喻,留下的是清醇的诗美。悠悠的思念,犹如清风在湖面荡起层层涟漪,一波未尽,一波又起。拂之不去,却之不回,晓夜相继,无休无止。尤其是徘徊二字,若风若人,亦风亦人。清风徐徐,时紧时慢,时吹时停,多像斯人思绪满怀,心思重重,时走时停,徘徊无定的行迹。诗人在这看似平常的诗句中,写出了思妇心绪之烦乱,如徐徐风影,不知其所起,不知其所止,思绪之悠长,昼夜不停。此诗之后,后人多有拟作,皆袭其意而变化其词,然诗意反不如其清醇厚重。
沈约在《宋书•乐志一》中说:“吴歌杂曲,并出江东。晋宋以来,稍有增广。”所谓增广,即是新创。这首诗脱略了民歌谣曲的俚俗,却保留了它的清新的生活气息。全诗用含蓄委婉之笔写真挚动人之情,绝妙贴切的比喻,新颖贴切,留给后人品味不尽的诗美。是故胡应麟在《诗薮》中特拈出全诗,赞叹其为“佳句”。
鲁迅在讲到六朝的作者时,提到“文雅的庸主”和“柔媚的词臣”。还曾说过“主虽然庸且不陋”,而词臣们“文采却究竟还有的,他们的作品,有些也至今不灭。”(《从帮忙到扯淡》)凭心而论,宋文帝虽然北伐之时“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但在其治下,毕竟有过“元嘉之治”,文学上也产生过“元嘉体”,似乎不应简单地将其归入庸主之列的。如果说六朝庸主如萧纲、萧绎、陈叔宝辈,作天子乃庸主,在文坛乃天才,尚且可“至今不灭”的话,那么如宋文帝之于史有功,又文采风流如此,更宜乎“至今不灭”了。 (庆振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