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武帝-刘骏
刘骏(430—464),字休龙,小字道人, 是宋文帝之三子。即位前封为武陵王,官至雍州刺史、江州刺史。刘劭杀其父文帝,刘骏率兵讨逆,即帝位,攻陷建康,杀劲及党羽。史载:刘骏少机颖,神明爽发,才藻甚美,雄决爱武,长于骑射。孝武帝是位暴君,在位期间骨肉相残,君臣相疑,南朝人民受害非浅。卒,葬景宁陵(今江苏江宁县麒麟铺)。庙号世祖,谥号孝武帝。
刘骏工诗能文,其诗今存二十七首。《诗品》称其诗:“雕文织彩,过为精密。”原有文集二十五卷,已佚。
丁督护歌
督护上征去,侬亦思闻许。
愿作石尤风,四面断行旅。
黄河流无极,洛阳数千里。
坎轲戎途间① ,何由见欢子。
[注释]
①坎轲 (kě): 同“坎坷”, 道路不平。
[赏析]
《丁督护歌》是南朝宋时的乐府曲,《乐府诗集》中属于“清商曲辞•吴声歌曲”。歌亦名《阿督护》。关于诗题本事,据《宋书•乐志》载:《督护歌者》,彭城内史徐逵之 (西征荆州)为鲁轨所杀,宋高祖使府内直督护丁旿收殓殡埋之。逵之妻,高祖长女也,呼旿至阁下,自问殓送之事。每问辄叹息曰:“丁督护!”其声哀切,后人因其声广其曲焉。文学批评史家王运熙先生说:“由于只是利用‘丁督护’作为和声来创作歌曲,所以现存歌词内容和本事不相吻合。如丁督护本是收尸人,歌词中成为出征人;徐逵之原是西征,歌词中成为北征等等。但歌词中仍然保存着歌咏爱人出征这一内容。”(《先秦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丁督护歌二首》)到了唐代,诗人李白在学习六朝乐府民歌并推陈出新的创作实践中,取其曼声哀惋的曲调咏江南水夫盛夏运石逆水上溯的辛劳及其悲苦心境,提高了这一乐府古题的思想意义。
刘骏这二首小诗以女子口吻述情抒怨,写女子送别督护(欢子)北征洛阳之际依依不舍的恋情。第一首,离别在即,思绪万千,舍不得,留不住,幻想阻断行旅。第二首,军令如山,督护前行。女子独处闺中,思越关山,徒然相思,戎途坎坷,郎踪难寻,无限凄伤心绪,随黄水滔滔起伏。二诗在创作构思上最感人之处,是其大胆的想象。吴侬多情,万般无奈中不禁骋想天外,愿将此身化作阻断行旅的石尤风,留住督护的行船。关于石尤风,相传古代有石氏女嫁为尤郎妇,情甚笃。尤欲经商远行,石氏劝阻无效。尤死于异地,石也忧伤而死。临终前发誓,愿化作打头逆风,为天下思妇阻断爱人的行船。船家因称此风为石尤风,视为行船时的大忌。按通常情理来说,亲友上船之前,送别者多有祝愿风平浪静一路平安顺利到达目的地的话语。此诗中的女子,在亲人出征航行之际却语焉不“祥”,带着“诅咒”意味送征人上路。“愿作石尤风,四面断行旅。”乍读时,可能给人以有悖于常情常理的误解。其实,诗人正是从有关石尤风的传说中捕捉到最感人的一点诗意——古代妇女对爱人一片痴情炽热的苦心。正如唐人刘禹锡所咏:“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 (情)却有晴(情)。”(《竹枝词》)作为一位文学素养甚高,雅爱诗歌创作、诗心灵锐的帝王诗人,作者刘骏与民间故事犀心相通,以肯定日常尺度认为不合情理的浪漫主义幻想强化抒情的力量,使之符合于诗歌艺术的“无理之理”。那激情如焚的誓词,喊出了古代妇女渴望相爱相从、爱情永驻的心声。南朝乐府民歌《那呵滩》云:“闻欢下扬州,相送江津湾。愿得篙橹折,教郎到头还。”其构思、蕴意,与刘诗酷有。文人创作和民间诗歌如此默契,表明民间诗歌以其风神韵致之魅力给文人创作以深远的影响。(林家英)
拟徐幹诗
自君之出矣,金翠暗无精。
思君如日月,回还昼夜生。
[赏析]
本诗系作者仿徐幹《室思》诗第三章有关闺妇相思数句而作的抒情小诗。徐诗云:“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本诗在构思立意、设喻抒情两方面均追步徐诗,体现出拟作特点。本诗在《乐府诗集》中题为《自君之出矣》,属“杂曲歌辞”。《诗纪》卷 45注:“一作《拟室思》。”
徐诗意谓:自从丈夫外出后,自己也就无心梳妆打扮,任明镜上沾满灰尘。相思之情如流水般悠长,无限。比喻生动而自然浑成,是《室思》第三章中最精彩的妙句,引起后代诗人们反复模仿,一骋才思。自六朝至唐代的拟作,除了(刘)宋•鲍令晖为五言十句,齐•虞羲为五言八句外,其它都是五言四句,均以“自君之出矣”开篇。刘诗意谓:自从丈夫外出后,平日里珠光宝气的金钗翠钿,变得暗淡无光。思念丈夫的感情,如日月之升沉不息!物本无知无情,金翠之由光彩夺目而陡然失色,皆因闺中人离别相思之浸染,黯然魂销之移情作用使然。以物写人,抒情婉曲,既表达了思妇之离情,同时也反映出古代“女为悦己者容”的传统观念。而其日月之喻,虽与徐诗流水之喻同是妙喻,然而同中略异。亘古不变之日月升沉,昼而夜,-夜而昼,一息不停,回环往复,其昭昭煌煌,见出思妇心地之光明,其终古不息,见出思妇爱心之纯正无杂。如日月之昼夜回还,表达出一种崇高、神圣的爱情观。流水之喻,添徐诗缠绵悱恻之情韵,近于阴柔之美;日月之喻,添刘诗纯正不懈之意蕴,其诚挚深厚,近于阳刚之美。”
和所有拟作一样,本诗也以“自君之出矣”开篇。抑扬顿挫的“自君之出”,缀以“矣”字,其味深长。“矣”是表示完成貌的语气词,轻细的声调带着感叹的成份,为全诗定下曼声低回的基调。吴侬细语,不胜依依的别情,令人一咏一吟即沐浴在诗的氛围之中。读一部(篇)杰出的小说可能会使读者(听众)顿时声泪俱下,掌声四起,而一首小诗就不一定让读者有这种声泪俱下的效应,它可能在读者 (听众)心中留下十分隽永的情感波澜。读“自君之出矣”这类抒情小诗或可作如是观。
还应注意到,这首诗的每一单句之中,平仄声调的交错安排已暗合近体诗律句的规则。如“思君如日月”,从声律上看是“平平平仄仄”,抑扬顿挫,节奏鲜明,俨然近体诗的体势。徐斡诗“思君如流水”,从声调上看是“平平平平仄”,朗朗上口,情文俱佳,然其四平声一仄声之安排,纯然古诗自然浑成体势。南朝文学批评家刘勰称刘骏:“孝武多才,英采云构。”〈《文心雕龙•明诗》〉盛赞其才华横溢,文采丰富。从作者流传下来的二十几首文辞清雅的作品来看,诚如刘勰所称道。从这首文情声调俱美的小诗来看,更表明作者在提高诗歌艺术表现力方面的努力和贡献,推动了古诗向近体的演进。
(林家英)
梁武帝——萧衍
萧衍(464—549),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人,生于秣陵县(今江苏南京东南)。南齐皇族,封为梁王。齐内乱时,乘机起兵夺取帝位。史载:萧衍状貌殊特,日角龙颜,重岳虎颐。少而笃学,能事毕究。及长博学多通,好筹略,有文武才干。即位后,大力提倡佛教,一方面起用寒族,又广泛罗致世家旧族。其用法极严,民受其害。侯景叛乱中,被困宫城,饥饿而死,葬于修陵 (今江苏丹阳县东)。庙号高祖,谥号武帝。
萧衍少爱读书,对经学颇有研究,撰有《群经讲疏》,又撰《通史》;精乐律,草隶尺牍,莫不精妙。诗填词俱佳,齐时为“竟陵八友”之一。后人评论说,他的诗“渊渊浑浑”,不类齐梁风格。明人收集残作,辑成《梁武帝御制集》,流传至今。
江 南 弄 (其一)
众花杂色满上林,舒爽耀绿垂轻阴。连手躞蹀舞春心。舞春心,临岁腴,中人望,独踟蹰。
[赏析]
这支曲子是江南弄七曲的第一首,它的主旨,意在抒写作者乐不忘忧、高人一筹的博大情怀。
上林,本指秦时的旧宫苑,后经汉武帝时扩建,有离宫七十余所,绵延三百余里,作为天子贵胄游猎之所。这里说的上林,是皇宫内林苑的代称。开头两句:“众花杂色满上林,舒爽耀绿垂青阴。”描绘出一幅宫苑春色图:众花百卉开满园,各色间杂,竞放异彩;鲜花舒展,绿叶泽润,苍翠欲滴,绿满枝头,压得枝干低垂,在阳光照耀下郁郁葱葱。真个是满园春色,春意正浓。面对这关不住的满园春色,人们手牵手、袖连袖,踏着细碎的有节奏的小步,蹦蹦起舞。躞(xiè),小步貌;蹀 (dié),踏、蹈。《淮南子•俶真》:“耳分八风之调,足蹀阿阳之舞。”蹼蹀,往来小步貌,即舞蹈。后来的唐诗人白居易《初到洛阳下闲游》诗:“曾在东方千骑上,至今躞蹀马头高。”综合前三句,着重写景,写得色彩斑斓,有声有色。
下面四句,则重在抒情。“舞春心”,是前面句子末尾三字的有意重复。是曲调对曲词的要求,也是情绪的自然强调,而且是前面群情欢乐场面的进一步渲染。从而,将曲子的情绪气氛,推向了高潮。接着“临岁腴”三字,推波助澜,在高潮上又加了一层:腴,半厚、富裕,《晋书•周凯传》:“使臣曰:‘(戴)若思闲壑,照理研幽;伯仁(周颎)凝正,处腴能约’。”岁腴,即岁半,年岁半登。这就为“舞春心”加上了歌舞升平的色彩,将国泰民安、民生康乐的内蕴溶入诗意。但是,就在人们都陶醉在这春色满园,一片欢乐的氛围之中时,诗人却将笔势一转,以“中人望,独踟蹰”六字作结,收束全篇。中人,即作者自己;踟蹰,又作蹰躇,即来回走动,踟蹰不前。《诗经•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后汉书•仲长统传》:“溺躇畦苑,游戏平林。”作者,作为一国之君,且又是一位胸怀奇才大志的明主,自然要比官中的其他人站得高、看得远,或是居安思危、处腴思约?或是在思索如何将国家治理得更加富裕的治国之策?从而使沉浸于欢乐之中的读者,引起思索,引起回味,心潮难平。显示了诗人作为政治家的卓识远见。
这首诗在艺术上的特色是,造景色独到,别开生面,生动形象,富有意趣;在高潮处,戛然急转直下;结尾处含而不露,耐人寻味。是一首情韵独具的抒怀之作。 (贺新辉)
逸民诗
(之十)
风光绿野, 日照青丘。
孺鸟初飞,新泉始流。
乘舆携手,连步同游。
采芳中阿,折华道周。
任情止息,随意去留。
(之十一)
如垅生木,木有异心。
如林鸣鸟,鸟有殊音。
如江游鱼,鱼有浮沉。
声声山高,湛湛水深。
事迹易见,理相难寻。
[赏析]
逸民,指避世隐居的人,即隐士,亦作佚民。《论语•微子》:“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又《尧曰》:“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心归焉。”《后汉书》有《逸氏傅》,记逸民十八人传略。作者有《逸民诗》又称《赠逸民诗》或《逸民吟》十二章,这里选的是其中的第十、十一两章。
这两首表现逸民生活的诗作,前一首以写景为主,寓情于景;后一首,则以抒情为主,借景抒情。二者各具特色,异中有同,可作为作者《逸民诗》的代表作品。
头一首主要是写景,描写逸民的隐逸山林的闲适生活。开头四句,描绘山林景色:绿色覆盖着山野、丘壑、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小鸟儿穿梭飞舞,小泉溪水,潺潺流动,一派风光明媚的山野风景。绘制出一幅山野光图画。在这样一幅山水画中,逸民们或者共同乘车,或者是携手,“连步同游”这山水美景;他们或是在山腰采取芳草,或者是在道旁四周折取花枝……。面对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隐逸生活,作者抒写道:“任情止息,随意去留。”抒发了作者对于逸民生活的赞美之情;他们驻足山林,过着远离世俗社会的生活,安闲自得,自由自在。钦羡之情,溢于言表。
后一首,则以抒情为主,抒写了作者对逸民们隐逸生活的赞美。作者采用拟人化的手法,以物喻人,一连用了三个排句,描写逸民的生活,说他们如同垅上的林木,各有各的想法意图;如同林间的小鸟,各人可以发出各人的声音;如同江河湖海中鱼儿,任意浮沉。由于他们来去自由,生活自由自在。所以作者慨叹道:“声声高山,湛湛水深。事迹易见,理相难寻。”这是作者求贤难、求贤若渴的叹喟。
这两首诗继承和采用《诗经》“美刺比兴”的传统手法,写得含蓄蕴藉,寄托遥深;用笔集中,首尾一致;旨趣超然,情韵独卓;抒情显怀,情重意浓。作是南梁的开国君主。他博学多识,有文武全才,早年仕官于刘宋,与沈约、谢朓诸人交游,号称“竟陵八友”。这样一个帝君,在逸民诗中,在对逸民生活赞美的同时,求贤若渴之情隐现于字里行间。 (贺新辉)
东飞伯劳歌①
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②。
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
南窗北牖挂明光③,罗帷绮帐脂粉香。
女儿年已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
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谁与同!
[注释]
①伯劳:鸟名,亦名博劳。《古徵书》:“伯劳好单栖。”这首诗《古诗所》云:“一云绍古歌”,《玉台新咏》《乐府诗集》等作“古辞”。
②黄姑:或作何鼓、河鼓。《尔雅》:“何鼓谓之牵牛”。《荆楚岁时记》:“河鼓、黄姑,牵牛也,皆语之转。”
③一作“桂月光”。
[赏析]
“东飞伯劳歌”是乐府诗体,截取诗的首句为题。后世多用来写别离相思,这首诗却是表达单方面的思慕之情。《古微书》云:“博劳好单栖”,诗中正用以指独处的女郎,则“东飞伯劳”可为一篇内容的重点,诗题与内容是一致的。
首二句是乐府诗常用的比兴手法,以劳燕分飞指分离,以牛女指会面艰难。但在诗中④诗人却以牛女的能够按时见面反衬燕劳的分离,再以劳的独居象征人的独处。牛女向来以悲剧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诗中抒情主人公却把他们当作幸运值得羡慕的对象,则其对独处难以会面的感慨可想而知。时,按时,据牛女事,当是每年一次;倘从大的时间流程特别从他长时相思而未谋一面的心理看,这个一年一次未尝不是很值得羡慕的。
“谁家女儿对门居”,“谁家”不是疑问和询问,而是含着赞叹。对门居自然知道其姓氏来历,偏偏要说“谁家”,似乎由此可以得到打听的借口,进一步熟悉她的情况,以便接近她。“对门居”三字是诗的着意之处,对门居不相识相见,正是他的遗憾所在,痛苦所在。
以下五句描写这位女子的种种美好。“开颜”句说她笑容明丽,好像明月一样能够使邻里生辉。笑最能体现女性的美,《诗经》所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南窗”二句说她不但长得很美,且很懂得美,很会打扮自己,十五月明之夜,南窗北窗洒满天上的桂影,她躺在绮罗帐里,脂粉香随风四溢。“女儿年几十五六”二句写女孩子的年龄,及肤色之美。汉乐府《陌上桑》:“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年龄小也是女孩子显得娇媚的一个因素。
这几句写到女孩子的笑、打扮等,多用侧笔,对美的直接描绘只有“颜如玉”和“窈窕”两处,“照里闾”从他人的反应着笔,“南窗北窗”和“绮罗香”则是以其居处环境为渲染,以明月为衬托。这与《陌上桑》通过行者、少年、耕者、锄者及使君对美的惊诧反映出来略有不同。《陌上桑》展示的是盈盈流动的动态美,这里写的则是一种宁馨的静态美。
“三春已暮花从风”就眼下时景以起兴托意。这位女孩子美则美矣,可是,太自矜自持了,与他对门相住,并不接受他的爱慕,不理会他的心曲。他便对她微讽:春天再好,也有春去之时;姑娘你虽然年轻美丽,也难永葆不衰,你不看见树上的花,姹紫嫣红,千姿百态,却也要随风飘落?你空自留下惹人爱怜的身影,究竟要与谁同处呢?这里包含有自身的焦急之意及怕对方违时凋零的心情。
诗家常以女性貌美比喻自己富有才华和能力,以“小姑所居,独处无郎”(《青溪小姑曲》)比喻自己怀才不遇,不被人赏识,这首诗虽在以美丽女性喻隐逸不出世的贤者与上相似,用意却正相反:不是文人式的“自荐”,而是写他希望得到某一高士或某一美好事物而不得的心情,结尾句含意深厚,皇帝与一般诗人有时就存在一些差别。
(孙文光 彭国忠)
古 意
飞鸟起离离①,惊散忽差池②。
嗷嘈绕树上③,翩翩集寒枝④。
既悲征役久,偏伤垅上儿。
寄言闺中妾⑤,此心岂能知。
不见松上萝⑥,叶落根不移。
[注释]
①离离:忧伤貌。
②差池:参差不齐。
③嗷嘈:指许多鸟一齐愁鸣哀叫。
④一作“翩翻”。张衡《西京赋》:“众鸟翩翻。”
⑤一作“闺中爱”。
⑥一作“松萝上”。
[赏析]
“古意”是齐梁时期常见的诗歌题目,性质和“拟古”差不多,内容范围非常广泛,而大都是借用某一历史题材,融进诗人的自身感受,托古以讽今。
这首诗写的是征战及其引起的闺怨题材。
“飞鸟”二句错文见义:鸟在夜间忽然被惊散,参差飞起,忧伤哀恸。“嗷嘈”二句承“惊散”来,写这些飞鸟无处安身,绕着树飞来飞去,号鸣不止,最后聚栖在寒枝上。这四句一个层次,描写鸟被惊散的情状,字面意思比较明显,意境有些像魏武帝曹操的《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独立起来看,这四句以完整的意义层次渲染哀苦悲伤的情绪和氛围,为下文抒情的先声,可以作为诗的“引子”,诗人托物起兴。从全诗的结构看,也可以是实写,诗中抒情主人公忧伤不寐,中夜徘徊,看见飞鸟嗷嘈绕树,引起对自身处境和命运的深深叹息,或许他的几个兄弟或子女正像飞鸟一样被惊散,四处漂泊,处境不佳;或许他自己就如同这飞鸟,无处安身,被征来戍边。寒枝,比喻恶劣的境遇。
“既悲征役久,偏伤垅上儿”,是诗的情感中心,好像是说明飞鸟为什么会中夜惊散,抒情主人公为什么中夜不寐。这里既不是“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自我抉择的痛苦,也不是“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王维《鸟鸣涧》)的静中惊动,更不是“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的孤高寂寞,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存和命运之忧。“垅上儿”,《玉台新咏》吴兆宜引《灵鬼志》说:“关西歌曰:垅上健儿字陈安,头细面狭肠中宽,丈八大槊左右盘”,则“垅上”与“陇上”通,都是指晋时的秦川、陇西 (今甘肃省陇西、天水)一带,古来征战之地,“陇上儿”泛指征战之士。这两句也是错文,抒情主人公为征战久长而悲伤歔欷。中国古代的征边战争非常频繁,且历时久远,王昌龄所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出塞》)是也。受战争影响最深的是那些普通士兵,他们得不到安居乐业的机会,有的就战死沙场,无法回到乡关,而他们的妻子长守空房,“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陈陶《陇西行》)。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历史问题,也是亟待历代帝王解决的现实问题。
“寄言闺中妾,此心岂能知”,作为千千万万征战者中的一员,他无力改变自古以来的局面,只有向闺中女子,那些边战的牺牲者请求精神援助。“此心”,既包括上面的“悲”“伤”之情,也包括下面的微诚。
“松上萝”,指女萝(又叫菟丝等),《诗经》上说:“莺与女萝,施于松柏。”女萝缠绕依附于松柏,本是植物生长的自然现象,诗中借用来比喻坚定执着的爱情。他希望后方的女子能够为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士们信守节操,始终不渝。这是他唯一的心愿,也是唯一的精神安慰。这个要求不太合乎情理,却是对战士心理的真实写照,故引人恻悯。
这首诗从历史的深度,从现实处境和内在心理几方面,对乱离时代人民骨肉家人分离的苦难现实做了真实的反映,并表达出深刻的体谅和同情。艺术上,开头结尾两用比兴手法,婉转多情,“飞鸟”两句和“既悲”两句以互文句式,使诗的内容得以深化。“离离”“翩翩”用叠字,“差池”用双声,“嗷嘈”用叠韵,都极富声韵之美。
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博学多才,文武兼备,但缺乏雄才大略,面对历史遗留问题,他无力解决,只能寄希望于柔弱的女子,求得心理的安慰。这同他晚年舍身皈佛一样,并不能真正普济天下人民于水火之中。言为心声,武帝之用心庶可于此窥见一斑?
(孙文光 彭国忠)
梁简文帝——萧纲
萧纲(503—551),字世缵,小字六通。梁武帝第3子。武帝死后,侯景拥立萧纲即位。史载:萧纲幼而聪睿,六岁便能属文。及长器宇宽礼,未常见喜愠色,尊严若神,直发委地,双目翠色。在位仅二年,侯景专政,萧纲经常哭泣,只能听天由命,后被侯景派人活活闷死。葬庄陵 (今江苏丹阳县东),庙号太宗,谥号简文帝。
萧纲喜爱诗文,为太子时,常与文士徐搞、庾肩吾等结交,以轻靡绮艳的文辞描写荒淫的宫廷生活,并风靡一时,称为“宫体诗”。后人说他的诗“惟以艳情为娱,失温柔敦厚之旨”。但也间有清新自然之作。在被废黜后的监禁期间,他在墙壁上写了不少诗,表白自己立身行道始终如一,诉说结局的凄凉。诗大都散佚,明人辑有《梁简文帝集》。
枫 叶 诗
萎绿映葭青,疏红分浪白。
落叶洒行舟,仍持送远客。
[赏析]
这是一首咏枫叶诗,但不是像人们常见的那样写秋天的红叶,而是写了从绿到红到落,属于春夏秋不同季节的枫的整个生命历程。诗也不局限于描摹物情物态,在物的后面,有人的精神和品格。诗人笔下,枫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它的绿是为了映照得蒹葭更加青青,它的红,是为了反衬出浪花更加白亮,它的落叶呢,仍然作为一件礼物,飞赠于远客的行舟之上。总之,他的存在,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着他人。从这层意义上看,这是一曲枫叶的赞歌,用“崇高”二字概括它的一生,确不为过。
其次,诗人突出的是枫的萎、疏、落,生命力显然不够旺盛。这三个字对任何一种事物,都像征着衰败,甚至是死亡,对枫也当如此。但由于诗人已经赋予它一种自我牺牲的人格精神,一种崇高伟大的人格力量,所以,这里的萎、疏、落,并不给人太多的萧杀冷落之感,不太让人感到残缺。如同亚历山德罗斯的那奠“米洛的阿芙罗蒂德”,虽然失去了双臂,仍让人感到完好无损。对读者来说,这种形式上的不完整不是固定的,一旦感受到枫叶奉献精神的伟大,便会不自觉联想起它未萎未疏未落时的完美和鲜洁;而且想起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尚且如此,那么,在它生命的鼎盛时期,也必定是为这个世界耗费了精力,它的萎、疏、落正是不断奉献的结果。所以,它的衰微,正是伟大的表现。从这层意义上说,也不让人感到悲哀。
第三,这首诗色彩鲜明。“此诗二十字,而用彩色四字,在宋人则以为忌矣,以为彩色字多,不庄重,不古雅,如此诗何尝不庄重不古雅耶?”(杨慎《升庵诗话》卷八)其实,问题不在于是否庄重古雅。这四种色,绿、红直接写枫,青、白是为衬托枫而设,故有主次之分,从枫本身不能红绿同时来看,又该有虚实之别。而关键在于色感上。杜牧《山行》写的山中的枫叶:“霜叶红于二月花”,竟比二月的鲜花还热烈、红艳,这种红,呈现一片暖色。而诗中的红,只剩下疏红,绿也成了萎绿,分 外的让人感到冷凉,是一种冷色,冷艳、凄艳,这与歌颂枫的奉献精神应有的热烈不一致不协调。
这首诗的题目,《艺文类聚》和《古诗纪》都作“赋得咏疏枫诗”,则很有可能是一次送行赠别的产物。诗人于深秋季节与人在水边分手,秋风萧萧,枫叶芦苇瑟瑟发抖,正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浔阳江口送客时,“枫叶荻花秋瑟瑟”的景象,所以,杨慎评它“情景婉丽”(《丹铅总录》卷二十)。行人登上船了,大家凄凄欲绝,这时,一片枫叶从树上飞下,落进了船里,敏感的诗人立即想到这片枫叶可以当作礼物送给行人,而且觉得是枫叶自己多情,不堪人间别离的痛苦,自己主动落下赠别送远,以慰别思。由此,他想到了枫的一生,它生长在水边,与浪、葭为伴,不也正是为葭青而绿,为浪白而红吗?就像它的为送远而落一样……。诗人想到了很多,甚至包括专为人侑酒的风尘女子,而这些,就构成诗的丰富的意蕴,供人们寻味。但由于作者是位养尊处优的人,虽然只做了两年皇帝,但毕竟与一般的人不同,他对枫叶式的人并不能唱赞美歌,而只能予以一定的同情,所以,诗中,他不可能给枫叶增加一些暖色、亮色,枫叶的奉献,在他看来,只是一种悲剧。当然,这个“悲剧”所产生的客观的审美效果,也是他所不能领受到的。 (孙文光 彭国忠)
梁元帝——萧绎
萧绎(508—554),字世诚,小字七符。梁武帝第七子。讨平侯景后,在江陵自立为帝。萧绎聪悟俊朗,天才英发,言响若钟,性爱文艺,博极群书。在位仅三年,西魏大兵攻入江陵,萧绎降,旋被杀。先葬于江陵 (今湖北江陵县),后改葬于建康郊外 (今江苏江宁县)。庙号世祖,谥号元帝。
萧绎工书善画,藏书十余万卷,城破时自行焚毁。所作诗赋,轻靡绮艳。生平著作甚丰,现存《金楼子》辑本,后人辑有《梁元帝集》。
乌 栖 曲
沙棠作船桂为楫①,夜渡江南采莲叶。
复值西施新浣纱,共泛千里瞻月华。
[注释]
①沙棠:《山海经•西山经》昆仑之丘:“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食,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
[赏析]
水乡江南,自来迷人:清水盈盈,莲叶田田。微风吹过,莲叶婆娑起舞;月光洒下,水天一片朦胧。鱼儿在嬉戏,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自由自在,惹得人的心魂也随着它游弋不止。一只船划过来了,又一只船划过来了。两只船并靠了拢在一起。萤火虫像风一样穿梭往来传递着绿火;蛙儿不住口地鸣叫,好似为谁鼓动什么。
船是用稀有的沙棠作成的,入水不沉;楫是用名贵的桂木制作的,芳香四散。夜,赋予这一切清新、静谧、美好恬人的气息和神秘的朦胧,连人和事也神秘一团。
他们是采莲的和浣纱的。可是,他们真的是采莲浣纱吗?直到“复值西施新浣纱”才撩开夜幕,渐露莲心。“西施”二字,点明采莲者不是女性,而是年轻的后生,原来这采莲浣纱的是一男一女。值,遇也。新,刚刚,恰。这位刚来,那位恰到。“复值”明白说出这场见面是邂逅相遇。邂逅成遇,那人竟漂亮的出奇,不逊于越国的美女西施,怎不令他感到意外的欣喜?
似乎是纯出偶然,全出无心,但于夜间乘沙棠船摇桂木桨出来者,其志必不在采莲,必定多少怀着一些朦胧的企盼,一些异样的想求。“复”字透露出“夜渡江南采莲叶”这一行为本身对他来说也是很惬意的,有着尝试的快乐。从这层意思及下文看,“莲”未必不含有“怜”的隐约含义。只是他起初的无意盼求没有这样具体明确。
“共泛千里瞻月华”,月光明媚,一泻千里,夜已不再神秘,天上和水上也明朗起来,不期而遇的一男一女,正划着船儿,走向水天尽头,月色深处。采莲的不采莲,浣纱的不浣纱,所谓“与君同拔蒲,竟日不成把”(《西曲歌•拔蒲》其二),本是无心相遇,如今倒像有情相约的一般,可见,原是各自怀着采莲、浣纱之外的想望,才心通灵犀一点,“交楫”如故。而采莲浣纱固不是目的,“瞻月华”也只是一个绝美的借口。青春少艾,心中做着许多梦的男女,在莲间,沙棠舟上,明月光下,正有几多情思要倾诉吐露,岂是一个“瞻月华”所能了原?妙在诗人也不说出,不点破,只逼肖其自己的口吻,声态婉然,趣味无穷,含蓄得像月。明月似乎向我们揭示了一些,却同时掩盖了许多。它如此光明皎洁,引导采莲浣纱的人共同走向前方,却又把他们沐浴在月光中只露出轮廓。它的出现,不单使诗的意境空明优美,抑且使诗的情感和趣味健康向上。
末句一作“共向江干眺月华”,虽也可以显示江南儿女热烈开朗的性格,但就诗的境界和美感效果看,不如“共泛千里瞻月华”为佳。“江干”是一条终界线,“千里”则有无限伸延的余地;“向江干”把一片朦胧含蓄推向明白、单调,“泛千里”直走向水天一色之中更有动态美,更能协调“采莲”“瞻(眺)月华”形成的含蓄雅致。
唐诗人张籍《乌栖曲》:“西山作宫潮满池,宫鸟晓鸣茱萸枝。吴姬采莲自唱曲,君王昨夜舟中宿。”揭示了封建帝王夜晚采莲的实质,好像是针对元帝这首诗而发。但是,这首诗不是言志之作,不必牵扯不清,把诗人的创作和他的所有的活动混在一起。倘我们硬把诗人身份与诗中主人公身份扳平,除了照例的对皇帝的批判外,还能得到些什么?诗美将荡然无存。 (孙文光 彭国忠)
登江州百花亭怀荆楚①
极目才千里,何由望楚津?
落花洒行路,垂杨拂砌尘。
柳絮飘春雪,荷珠漾水银。
试酌新清酒,遥劝阳台人。
[注释]
①江州:这里指晋新分荆、扬二州而置的江州,为今湖北旧武昌府及江西省地,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后移武昌再移寻阳(今江西九江),宋齐因之,梁又移江州治豫章。百花亭:在湖北江陵县东四十里。荆楚:指楚国。楚最早疆域约当古荆州地区,故亦称荆楚。
[赏析]
这是一首见景怀人诗。荆楚,这里代指在荆楚的亲友故交,即诗末所说“阳台人”。
“极目才千里,何由望楚津”,诗人登上百花亭,纵目远望,只见来路上一片迷濛,再也找不到楚津(泛指诗人入楚的某一津口),不禁有些伤惋。王粲《登楼赋》:“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荆地本多山陵,难以一览千里;且“千里”也非目力所及,“极目千里”自是夸张说法,而诗人却说“才千里”,似以千里为小,实际正是由此兴出路近津已遥人更不见的感慨。“何由”用疑问语气,比“望不到楚津”之类的否定句式更能传达出诗人心中的迷惘和失望情绪,与王勃的“风烟望五津”(《送杜少甫之任蜀州》)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两句已暗含“怀人”的意思。
中间四句承上“望”字而来,描写登亭所见的景物。时候已是深春初夏,道路上落莫纷飞,狼藉满地;百花亭边,杨树低垂,校条纷披,拂动着台阶。白绵般的柳絮从高树飞扬而下,飘飘洒洒,好像晴空中下了一场雪。荷花塘里,荷叶刚刚舒展开拳头般大小,上面积聚的露水或雨水,有如晶莹的珠子,在微风中滚来滚去;又如耀眼的水银,在日光中泛着光彩。“落花”句写平远之景,一路逶迤而去,通向远方;“垂杨”句写近景,用一“拂”字连接垂杨与百花亭,“砌”字刻印着登攀的足迹,点出题目“登……亭”。而“垂”自上而下,呈垂直状,“拂”自左而右自右而左,呈横平状,烘托出登览的立体空间。“柳絮”句写高空景,“荷珠”句写低处景,“雪”“水银”以虚象对它们做进一步的补充,而“柳”与“絮”,“荷”与“珠”在色彩上实有绿与白的对比效果,从而增强景物给人的外观感受。
末尾二句中,“阳台”用宋玉《高唐赋》典故:“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郦道元《水经注•注水》云:“丹山西即巫山者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阳,精魂为草,实为灵芝。所谓巫山之女……故为立庙,号朝云焉。”可见,这段故事发生在巫峡一带,而巫山以东即古楚地,所谓“荆楚”也是指楚,盖诗人在此之前曾经在那一带活动,“阳台人”代指荆楚相会时的故人或亲交,这也是诗家常称相善者为“情人”“美人”一类,自己却以“楚王”自居。面对百花亭周围热烈繁闹的美景,诗人不禁想起远在荆楚的故人,渴望与他一起欣赏,共同度过一段美好愉快的时光。友人竟不在身边,他便举杯遥劝,聊慰别后相思,也寄托对友人的珍重祝愿。别离相思本是一种较为缠绵悱恻的情感,诗人却巧妙地用劝酒珍重的行为表达出来,直是汉人“努力加餐饭”式的劝慰,古道热肠,宽厚温和,诗的情调也爽朗明亮。
宋范晞文《对床夜语》云:“选唐人家法,以四实为第一格,四虚次之,虚实相半又次之。其说‘四实’,谓中四句皆景物而实也。于华丽典重之间有雍容宽厚之态,此其妙也。”这首诗中间四句写的全是景物,远近结合,高低相就,舒缓自如,虚实相互生发,而不给人堆积窒塞之感。诗人的用意正在于以繁闹的景象,热烈的意绪,传达出对深春新夏的诗意感受,反衬景美人离的遗憾和自己的孤独之感,从而深化登高怀人的主题。 (孙文光 彭国忠)
陈后主长城炀公——陈叔宝
陈叔宝(553—604),字元秀,小字黄奴。陈宣帝嫡长子。宣帝死后,击败其二弟的争夺而继位。继位后,不恤政事,生活上穷奢极侈,沉湎声色,整日与一班文臣游宴,诗赋如《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但大都是些格调低下、轻薄靡丽的劣作,他还常亲自配曲编舞,命宫女演练。直到隋兵南下,陈叔宝仍恃长江天险,不以为意,奏使行乐,纵酒赋诗不辍。陈亡,被俘,隋文帝命其迁居洛阳,后病死。
陈叔宝是南朝宫体诗的重要诗人,诗存九十余首,诗风淫艳。明人辑有《陈后主集》,流传后世。
玉树后庭花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赏析]
自唐代诗人杜牧《泊秦淮》一诗被众口争传以来,被视为亡国之音的陈叔宝的《玉树后庭花》便更加声名狼藉,从而遭到更多的批判和责骂了。但是我想:“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其中“犹唱”二字,岂不正说明它仍有某种艺术的生命力么?
《隋书•音乐志》说:陈叔宝“与幸臣等制其歌词,绮艳相高,极于轻薄,男女唱和,其音甚哀。”同书《五行志》又说:“祯明初(587),后主作新歌,词甚哀怨。令后宫美人习而歌之。其辞曰:‘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时人以歌谶,此其不久兆也。”从后一则记载看来,陈叔宝作《玉树后庭花》原是以五言者为主;但是今天除了唐代张祜所作五言的《玉树后庭花》见收于《乐府诗集》外,其余概未见采。只有这首陈叔宝的七言歌辞被《乐府诗集》保存下来。
这首歌辞的内容,诚如《隋书》所说,不出乎“绮艳”二字。细分之,则首、尾两句写“绮”,中四句写“艳”。“绮”谓游乐的场所;“艳”谓从游的美人。
起首一句:“丽宇芳林对高阁”(华丽的殿宇,芬芳的树林,面对着高耸的楼阁),就把帝王宫廷富丽堂皇的排场写足了。接下去,便着力描绘那些后宫的美人们。她们“艳质”天生,原都是倾国倾城之貌,加上新妆,就甭提她们有多美了。“映户凝娇乍不进”,写她们矜持作势,哪怕是光映门户,仍恃娇不肯贸然进场。这样略作延宕,终又“出帷”,一个个“含态笑相迎”。她们笑得怎样呢?随后只一句:“妖姬 (妖冶的美女)脸似花含露”。“脸似花”已说明美得很,再添上“含露”二字,则意味着“香艳欲滴”,人们可凭触觉去感知了。试想:水灵灵的红脸蛋,岂不格外以流动美和韵味美逗人喜爱么?尾句“玉树流光照后庭”,表面是写后庭里的“玉树”(即槐树)闪动着辉光,实兼写后宫里的美人们光彩照人。作者融审美的人和物为一个艺术整体,因此读者已毋须分辨孰为写人和孰为写物了。
陈叔宝自然算不得是好皇帝。他的作品也大都沉吟声色,谈不上有何积极的思想意义。杨炯诗云:“擒虎戈矛满六宫,春花无树不秋风。苍黄(仓皇)益见多情处,同穴甘心赴井中。”意谓陈叔宝临危时甘心与张丽华等赴井同死,毕竟见出他多情的一面。这比后世如李隆基之流,于海誓山盟之后,临难时却把女人推出来受过,其情操确是稍高一些。他在文学创作方面,虽然不可企及曹操那般的雄才大略,也远比不上后世李煜那般真挚情浓。他的诗虽号称“宫体”,实际上却不像后世黄色作品那般秽亵不堪。总的说来,这首诗格虽不高,词藻倒还算“绮艳”而不“淫靡”。明代陆时雍《诗镜总论》说:“陈后主妆裹丰余,精神悴尽。……以知世运相感,人事以之。”这段话的意思是:陈叔宝的作品太过于追求形式,而内容贫乏。这是跟他那个时代的文学习气紧密攸关的。 (蔡厚示)
入隋侍宴应诏诗
日月光天德, 山川壮帝居。
太平无以报, 愿上东封书。
[赏析]
开皇十四年(594)十二月,隋文帝杨坚东巡,陈叔宝随行。登芒(邙)山,陈叔宝侍宴,应诏赋此诗。诗见载于李延寿撰《南史•卷十》。
这首诗开头两句很有气势。用日月以喻皇帝,这在几千年来的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毫不稀奇。妙就妙在陈叔宝以降王的身份,竟把昔年群臣阿谀自己的词汇一古脑儿搬来阿谀杨坚而能不落窠臼,这就很不简单。因为他写的日、月、山、川,都是眼前实景,取来歌颂皇上的圣德和居所,可说是极恰切而又自然。日月经天,山川行地,其空间感也特别显明。明代谢榛称赞它“气象宏阔,辞语精确”(《四溟诗话•卷二》),是颇有道理的。但历代指摘这两句诗的人也不少。唐代皎然《诗式•偷语诗例》即谓:“如陈后主《入隋侍宴应诏诗》‘日月光天德’,取傅长虞(咸)、《赠何劭、王济诗》‘日月光太清’。上三字同,下二字义同。”按皎然的说法:“偷语最为钝贼。”似乎陈叔宝笨得够可以了。而我却不以为然!
引用前人语入诗,古今都常见,虽大家、名家也有所不免。我以为:不在乎用或不用,关键在用得恰切与否和有无新意。陈叔宝此诗首句虽仿傅威,但确比傅咸写得好。傅咸《赠何劭、王济诗》是酬赠亲友的,起首两句是:“日月光太清,列宿曜紫微。”虽说他用“日月”也是歌颂晋朝皇帝的,但写在赠亲友的诗里就变成了纯粹的套语。谢榛说:“然‘太清’不宜用‘光’字。”(《四溟诗话•卷一》) 意思是斥傅咸此句不通,那倒是过分了。但陈叔宝改“太清”为“天德”,则确乎更上一层楼;他用来歌颂杨坚,算是颂到点子上了。谢榛说:“陈句浑厚有气”(《四溟诗话•卷一》)。所谓“浑厚”,就是说得圆转、扎实;所谓“有气”,就是颇有自己的风格。试想:陈叔宝在邙山之上,仰瞻天日,俯视洛川,得句如此,能不令人叹为绝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