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宣宗——李忱
李忱(810—859),原名怡, 宪宗十三子。他外晦而内朗,庄重寡言,视瞻特异,很像呆人。武宗死后,宦官利用他的呆痴,拥立为帝。即位后,李忱一反常态,表现出心计和智术。首先斥逐李德裕及其徒党,凡不为武宗朝重用的人一概擢用,又大兴佛教,否定武宗时的措施。在位期间,回约、吐蕃势力已趋衰微,出现了唐朝后期较为平静的政治局面。李忱因服用方士金石,死于长安宫中,葬贞陵(今陕西泾阳县西北)。庙号宣宗。
吊 白 居 易
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
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乡一怆然。
[赏析]
这是一首伤逝之诗。这类作品,一般都是追述逝去生平,记颂德品,褒扬业绩,缅怀交谊,抒发悼念之情。此诗虽未超出以上内容,但却不同一般。诗中概括了白居易的一生,然从诗人之情性和诗之品格的角度写来,又以“诗仙”一语作眼,照亮全篇。
时人有诗曰:“诗仙有刘白”(牛僧孺《李苏州遗太湖石因题》)。刘指刘禹锡,白指白居易,晚年二人多唱和。宣宗此诗,即以“诗仙”入笔,说白居易作诗六十年,接连不断,如同缀玉联珠一般,已为世人称为“诗仙”,不可或缺,为何竟步入了冥冥之路呢?这里表达了作者对白居易的由衷赞赏和对他逝世的惋惜。“缀玉联珠”一语,既赞诗人一生作诗之勤勉,又夸其诗之精美。白居易七十五岁辞世,为何说“六十年”呢?显然是从他十五六岁作诗出名说起的。相传白居易初应举名未振,遂袖诗谒见名诗人顾况,顾况睹其姓名谑曰:“米价方贵,居亦弗易!”继而披阅首篇“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即嗟赏曰:“道得个语,居亦易矣!”因为之延誉,名声大振 (见《幽闲鼓吹》)。其时白居易大约十五六岁。
颔联“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是说名本居易,不用浮云牵系;性本乐天,可谓造化无为了。这是对白居易才情和品性的赞美。将白居易的名和字嵌入诗句,引发诗情,情理相生,文辞奇巧,增添了光彩和兴味。颈联“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是对白居易诗之品格的评价和褒扬,传为名句。白居易的诗,语言通俗,明白晓畅,相传老妪也能听懂,自然童子能够解吟,胡儿能够唱诵了。长恨曲指《长恨歌》,琵琶篇指《琵琶行》,均为白居易的代表作。胡儿与童子相对,是指当时中国北方和西方民族的儿童。相传乐器琵琶是从那里传入内地的。此联两句对应灵巧,朗朗上口,多为后人称道。尾联前句“文章已满行人耳”,是前联的延伸,概评白居易的诗文和声名,业已路人皆知。结句“一度思乡一怆然”,则表达了作者对白居易去世的缅怀和悲怆之情。
通观全诗,感情真挚,语言畅达,平易灵透,不加粉饰、夸张,如此质朴,似有白诗余风,难道不是唐宣宗格外用心之处吗?白居易辞世之际,正是宣宗即位之时,如此缅怀白居易,其弦外之音,也是令人深思的。 (彭黎明)
瀑 布 联 句 ①
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注释]
①此诗的出处,有两种说法:一说是唐宣宗游方外至黄檗,与黄檗禅师同观瀑布之联咏;一说是唐宣宗至庐山,与香岩间禅师咏作。
[赏析]
此诗为唐宣宗与香岩间禅师同观瀑布联句。前两句为禅师所咏,后两句乃宣宗所续。既然两人所咏联成一篇,而且浑为一体,当作为一首完整的绝句来欣赏。
欣赏此诗,应从“远看”而入,并以“遥想”继之。前两句是“远看”,远看方有瀑布流经千岩万壑不辞劳苦之感慨,远看才知瀑布发自壑顶岩端之高的哲理,进而体会到瀑布起步之非同一般。读这上联,使人联想到李白《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李白诗也是从“远看”而突出瀑布之高的,意在描状瀑布之壮观景象。然此诗却有不同的立意,采取拟人手法,着意刻画瀑布坚韧的品格和高远的志向。瀑布之所以在千岩万壑中昼夜不停地流淌,是因为它出自高高的山端,境界由下陡然而上,令人警醒。
后两句则是由此及彼“遥想”而来。“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由眼前瀑布之流经溪涧而去,联想汇聚成河,终归大海,发为大波巨涛!这下联溪涧“留不住”,是上联“不辞劳”的延伸;归海“作波涛”,又是“出处高”的补叙,乃点睛之笔。由岩端壑顶之高到大海无际之阔,由岩壑溪涧细流之始到大海波涛汹涌之终,使人感受到一种不可阻遏的博大志向和内力,将上下两联凝聚成浑然一体,体现出和谐的参差变化之美。
此诗的美学意蕴,集中地表现是把瀑布加以人格化,刻画了一种高远博大的胸襟抱负,以及不达目的不止的那种坚韧品格,具有一种超俗不凡的内在的精神力量。文如其人,诗为心声。宣宗初封光王时,为武宗所忌,故多晦迹于方外游,该诗正作于此时。禅师深谙宣宗心迹,所以上联以千岩万壑暗喻其境遇,“不辞劳”、“出处高”暗合其胸志。宣宗深被触动,方有下联溪涧留不住,归海作波涛的抒发,反映了宣宗潜伏于心的襟怀抱负,预示他登上帝位必要有所作为。如此契合而清警脱俗,可谓难能可贵了。 (彭黎明)
后蜀帝——孟昶
孟昶(919—965),字保元,生于太原。为后蜀帝孟知祥第三子。知祥病卒 (934),昶即位称帝,不改年,亦称明德,第五年始改广政。宋乾德三年(925),宋兵入成都,昶奉表出降,俘至开封后封楚王,不久,病卒。
前人称他“世以荒淫不道,然实留心文艺”,传有与花蕊夫人纳凉词。
木 兰 花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琼户启无声①,时见疏星渡河汉②。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⑨。
[注释]
①琼户:形容精美的居室。“琼”本指美玉。
②河汉:这里指银河。
③流年:光阴、岁月。
[赏析]
在一个夏夜,五代十国时期的后蜀后主孟昶带着为他宠嬖的花蕊夫人——慧妃徐氏——避暑纳凉摩诃池上,并即兴写下了这首小词。十国的几个后主如王衍、李煜、孟昶者均长于诗词,而孟昶之作,《全唐诗》及《全唐五代词》中仅存此一首,可见这首《木兰花》(后亦题作《玉楼春》)当是孟昶留下来的唯一诗词作品了。
用绮丽的文词,把词中人在花前月下的先后动态和情致,展现在清凉、幽静、皎洁、芬芳相交织着的境界中,是这首词的特色。词中的人物,免不了就是花蕊夫人的身影。《十国春秋•慧妃徐氏传》所谓后主“为作小词以美之”,“之”者,其花蕊夫人之谓乎?
上半阙的头两句就落笔突兀,一下子展现出境界。古代诗文常见用“玉”、“雪”之类的文词来形容女子容颜之美或肌肤细腻光润。如“有美如玉”(《诗经•合南•野有死麋》)、“美如玉”(《诗经•魏风•汾沮如》)、“肌肤若冰雪”(《庄子•逍遥游》) 以及“玉臂”、“玉容”、“雪肤”等。而孟昶这首词,偏偏拈出“冰肌”和“玉骨”来相配,不仅不落旧套,而且增添了它所描写表现的内容容量,既见佳人光冶细腻之容色,又见她迎风临水惬意之神情,与风雅芳洁之气韵。词人再用“清无汗”来点染,一笔驱散了摩诃池上的暑热之气。水殿轻风里的暗香,也现出袅袅的幽意。是池中夏荷的夜香呢?还是佳人身上的馨香呢!我们只能意会了。尽管词人没有直写水中芙蓉,却从“暗香满”的词意中令人有池花照美人的感觉。唐人司空图《诗品》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秋日水滨”的意象来形容诗之“纤浓”特色,试看盂昶在这里表现的,似浓而不俗,虽纤而多雅,不正有合于司空图之所云吗?“绣帘”两句以月写人,“窥”字用得极好,它表现的月亮只是远远的一小点,似乎月亮已被佳人的美容所吸引,然而只是小心地偷看她。明明是人可望月,而偏偏说成月亮窥人。词人在将月拟人,而移人情于月,借以表现佳人的美丽动人。这里的“窥”字,还有深夜静谧的意味。这样,词人便把词里的佳人置于风花水月相映成趣的宁静之夜里了。那一点月亮所窥见之人,却也不是齐齐整整,反而是“欹枕钗横云鬓乱”的形象,勾画出佳人在这清凉境界里睡下的容态,也为佳人的美貌添上一笔别样的情采。关于此词的上半阙,俞陛云《五代词选释》评得好:“水香吹鬓,明月窥帘,幽静而兼绮丽,可谓良夜千金矣。”
词的下半阕由写人的活动进而写人的心思。佳人没有熟睡,她从榻上起来,漫步室外。为什么在这样清凉美好的夏夜她反而睡不着呢?诗人没有正面作交待。《古诗十九首》有几句:“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采,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诗中人也是月夜无寐,漫步室外,这和词中人的活动相当类似。然而诗中人明明是因久客思归而如此的,可词中人呢?其心曲到底如何?“时见疏星渡河汉”一句,巧妙地表现出她的心思情绪。斗转星移,不正是时光流逝的象征么?她那种流光抛人,韶华易逝,佳期如梦,胜景难继的哀愁都会借这一句流露出来。这正是词人的得力之笔,也刚好把词后两句的意象引了出来。词中佳人计算着秋风的到来,担忧岁月暗中更替。从词的下半阕看,“琼户启无声”、“疏星渡河汉”更拓出一个“静”的环境,这“静”和“流年暗中换”的“暗”字又,有内在的联系,让人在幽静清寂之间感觉到暗中的物换时迁,显示出词句的悠长意味。这词的下半阕,也的确给人以苍凉衰飒的感觉。此后不久,到了宋乾德三年(965)五月,孟昶亡国而降宋,六月被迁往汴京大第居之,过七天就不知何故死去了。花蕊夫人亦入于宋,后事十分惨厉。这都颇有“西风来”而“流年暗中换”的意味。
孟昶这首词纤浓而不轻俗,形成自己的艺术特色。北宋苏轼称自己所写的《洞仙歌》是从眉州老尼朱某处得了孟昶词头两句而补成的。其词曰:“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王绳低转,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然而细参之,苏轼之词,实是改写和扩充孟昶《木兰花》词而成的。苏轼虽是词章大手笔,他写的这首词却难免为人所讥。朱彝尊就说他:“苏子瞻《洞仙歌》本樂括此词(指孟昶《木兰花》),然未免反有点金之憾。”(《词综》)这也是一段词林趣话。 (王友怀)
南唐烈祖——李昪
李昪 (888—943),字正伦,又名徐知诰, 徐州(今江苏连云港西)天。南唐国的建立者。
李昪在位七年,奖励生产,开荒垦田,废除“丁口钱”和“计亩轮钱”等弊政,有利于发展生产。晚年信奉长生之道,中毒而死。
咏 灯
一点分明值万金,开时惟怕冷风侵;
主人若也勤挑拨,敢向尊前不尽心?
[赏析]
此首七言绝句,乃出自九岁神童之手。当时他虽寄人篱下,但人小志高,胸怀治国之志,借此诗申明他的主张和愿望。无怪乎养父徐温“阅之叹赏,遂不以常儿遇之。”这就是后来的南唐先主李昪。
全诗仅四句,只短短的二十八字,便道出了他幼小心灵中渴望光明,珍惜光明的呼声。
首句一开笔,诗人便指出:黑夜点上灯,使人分享到的光亮,价值万金。此句,既着力称颂了光明的可贵,又表达了诗人对光明渴望的心情。因为黑暗,令人视而不见,茫无事从,心苦气闷,变成了瞎子;而光明,却给人带来欢乐,使人心明眼亮,视野开阔,心胸豁达。所以人们常常把光明看作是幸福和希望的象征。
既然“光明”在人们心目中,价“值万金”,就应加倍珍惜它。所以诗人在对句中,提醒人们:“开时惟怕冷风侵。”意思是:灯着的时候,要想到它是怕风吹的。所以应加以保护。否则,被风吹灭,等于不点,照样处于黑暗之中。
在诗人看来,对可贵的灯光,仅仅注意防风,还远远不够,还必须尽心尽力,精心照料才行。所以诗人在下联中又提出:“主人若也勤挑拨,敢向尊前不尽心?”意思是:灯主人如果用心照料,勤拨灯草,勤剪灯花,那么灯就会发出更亮的光芒。哪敢在主人面前不尽职责呢?
这一联,申明诗人对灯光应用心照料,尽力扶植,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这样对人对己均有益处。
全诗以灯为喻,申明了诗人的“人才观”。他特别强调了这些发光点----人才的价值和可贵,并提出应珍惜、爱护和扶植的政治观点。这里既寄自身所托,又有广泛的含义。所以,这是一首寓意深刻而丰富的哲理诗。诗人小小年纪,却有如此远见卓识,在古代神童中,实不多见。所以他能在乱世争雄中,建南唐,创基业,立为皇帝,施行开明政治,使社会得到了暂时的稳定和发展。这跟他自幼的志向是分不开的。
在艺术构思方面,它也有独到之处。
第一,选材精当,哲理性强。
诗人善于从现实生活中提炼典型的素材,在选材时,着眼于生活中常见之物,把人们最熟悉的东西,摄入他的笔下,以便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如:择“咏灯”为题,以光为歌颂的要点。仅这一点,它就牢牢地抓住了读者的心。这不仅因为“光明”是美好的象征,是人们所向往的,对人颇有吸引力,而且还因“灯”,家家有之;灯光的作用,人人皆知;黑暗中的光明给人的感觉,大家均有体会。所以诗人把黑夜中的灯光,看成是价“值万金”,点出它的可贵。进而说明可贵的东西就应珍惜、爱护和扶植,使之充分发挥其作用,显示它的价值。这样的道理,大家都能接受。从而起到了良好的社会效果。这就是诗人用笔的巧妙之处。
从寓意方面讲:诗人先从感性认识入手,把读者引进大门,进而升华为理性知识。明写灯,实喻人——即指有价值的人,能给社会带来光明和希望的人。并郑重提出:对待这样的人才应持的正确态度。这就是诗人的真正用意,是全诗的主旨。
此诗难能可贵之处,就在于一个仅仅九岁的孩童,竟能提出这样一个社会关注的重大问题。短短四句,就表明了他对人才的主张:申明首先要认识人才的价值和可贵,并提出应珍惜、爱护和扶植人才的具体措施。这既表达了个人的愿望,又是向全社会发出的呼吁。而他的主张,着重寄希望于“主人”身上。这里的“主人”含广、狭二义:一,是指养父徐温,因为自身寄人篱下,年纪尚小,虽有胸心壮志,如果得不到他的支持和帮助,恐怕自己的远大抱负难以实现。此属狭义。二,广义是指代有影响的权威人士,因为他们是左右“发光体”的人,所以尤为重要。如果“主人若也勤为挑拨”就会呈现出一个人才辈出的局面。这是诗人所向往和期望能看到的。诗人的这种心情和愿望,必然博得社会上有识之士的共鸣。诗人的主张,也必能获得正直人们的支持和响应。因而此诗有很大的感召力。
第二,在结构安排上,逻辑严密,顺理成章。虽仅回句,却胜过一篇说理文。令人信服。
在艺术手法上,作者运用了拟人化的手法,如:“敢向尊前不尽心?”“不尽心”三字便把灯看成是有生命懂感情的人,增强了诗歌的活力。
第三,在语言上,通俗易懂,质朴无华。诗人诗句的口语化,说明他注意从民间中汲取营养。全诗明白如话,无一涩奥之语。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像白居易所说:“不务文字奇,……愿得天下知”。从而使其主张深入人心,达到了辐射面广,感召力强的艺术效果。(张月中)
南唐帝——李璟
李璟(916——961),字伯玉, 初名景通。南唐烈祖李璟长子。祖籍徐州 (今江苏徐州《江南野史》说他“音容闲雅,眉目若画。尚清洁。好学而能诗。天性儒儒,素昧威武。”在位十九年,卒,葬顺陵(今南京市南郊祖堂山麓)。史称南唐中主,庙号元宗。
李璟善文词,词之造诣极高,但流传至今者不多,约有四首,其中《浣溪沙》二首最为著名。清人陈廷焯说它:“沉之至,郁之至,凄然欲绝。”后人曾将其及子李煜的作品合编为《南唐二主词》。
摊破浣溪沙①
手卷真珠上玉钩②,依前重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峡暮③,接天流。
[注释]
①此首词牌名称,各本多异,亦有作“浣溪沙”和“生花子”。
②亦有作“珠帘”。
③亦有作“三楚”。
[赏析]
南唐中主李璟,自幼秉性“闲雅”,且“好学能诗”。公元943年,南唐烈祖李昇死,李璟即位称帝。而对后周的屡次侵凌,他不惜割地称臣,以求得偏安江南。他当皇帝当得很窝囊,但却非常爱好和擅长文词,朝廷内也多重用词人,他本人的词作造诣极高。可以说,在整个十世纪的中国文学领域里,以词著称的李璟李煜父子,正踞于其巅峰之上。刘毓盘在《词史》中指出:“言词者必首数三李,谓唐之太白,南唐之二主及宋之易安也。”这看法,已成不刊之论。
但极可惜的是,李璟的词作品,流传到今天,为数极少,仅三四首之多,较为可信的只有宋代陈振孙《直奈书录解题》卷二十一中所提及的《应天长》、《望远行》和《摊破浣溪沙》(二首),其中后两首,则是使他享誉千古的杰构。只要读起它,无不感受到它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其内容,卓然越出了花间词的藩篱,在那些饱含了愁与怨的词句中,所流露、渲泄的情怀,已不仅仅局限于一个弱小国主对个人荣华富贵得失的忧虑,而是升华为一种对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命运的深深关切。他的两首《摊破浣溪沙》,从表面上看是写伤春和悲秋的老题材,主题也是传统的思归怀人,然而它所寄托的思想情怀和所达到的艺术境界,确实非一般诗词所能及。下面先看第一首。
首句“手卷真珠上玉钩”,其中“真珠”,或作“珠帘”,历代一些词评家考证,仍以为作“真珠”即可,其实就是“真珠编成的帘子”,所以确定为“真珠”并不会错。另外,在古诗词创作中,常常采取把实物词省去,而以这个主词前边的名词定语来借代。比如温庭筠的《菩萨蛮》词中有“画罗金翡翠,香烛消成泪”,这第一句的“金翡翠”,即借代了“金翡翠罗帐”或“金翡翠罗衾”,这种常见的写作上的手法,俞平伯先生曾有过详尽的说明:“《笺注草堂诗余》在此下引李白‘真珠高卷对帘钩’,盖用古人成语耳,特太白诗之有‘帘钩’,意遂明晰,此并去‘帘’字,遂令人疑惑,其实古人词中本常有此种句法的⋯⋯况言‘真珠’,千古之善读者都知其为帘,若说‘珠帘’,宁知其为真珠也耶?是举真珠可包珠帘,举珠帘不是以包真珠也。后人妄改,非所谓知音;然哉,然哉!”也许又有人会问,用真珠编成帘子,其豪奢靡费,是不是太可耻了!这恐怕是太拘泥于字面上的写实了,而没有弄懂前人修词选语的用心和方法,即完全是为了唤起一种“高华之景”的目的。另外,这两件华美的器物——真珠帘和玉钩,不是也向读者暗示了主人公尊贵的身份吗?卷帘上钩,因何而为之?这必然会引起读者的思考,所以也为下面的抒情表述做了必不可少的“铺垫”。通看全词,这首句其好比为后面“卷起了帘”,启开了窗。“依前春恨锁重楼”,是第二句,是类似书法运笔中的顿笔、回锋:本来,词中所表现的女主人公独处深闺,孤寂苦闷难奈,她就卷起珠帘,想要看看楼外的春光,以求转换一下自己的情绪,但她的所视所感却是大失所望,因为满眼的春恨竟把重楼都给封锁包围了,她的身心内外,都浸淹在茫茫无边的春愁之中,一种无可奈何的精神桎梏啊!至此,主人公此时此刻的形象和心情,已被勾勒得颇为明确生动了。“风里落花谁是主”,许是主人公动于中发于声的沉吟之语,或者是作者对主入公内心的剖析?“风里”的“落花”,岂不是在暗喻主人公的身世和处境:是的,她曾像春花一样美丽过,她曾有过春花般的年华,只可叹红颜薄命,人世间的“风吹”雨打,终于春尽红消,她如今正在品味命运的悲凉!“谁是主”的叹惜,会使人马上联想到宋代的陆游,在他晚年那首有名的《卜算子》词中,诗人以梅花自喻,面对着风雨黄昏,高吟着“寂寞开无主”感叹着自己命运。可以说,他们的感触和慨叹,几近完全相同。“思悠悠”,结句骤然把笔拓开,字少而意远。“思”,此处要读成去声 (四音)。是名词,也就是忧思、愁思、恨思,是女主人公全部情绪的总称。“悠悠”,即悠远、绵长,无穷无尽之意。《诗经》中有“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之句;《楚辞•九辩》也有“袭长夜之悠悠”的描述;李陵《别诗》:“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曹操《短歌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等等都是相同的含义。这三个字,轻轻地但又是有效地把前三句的描写带住,读起来令人愈想愈远,引发联想,深味不尽,将眼前一派春景闲愁推向更广远的空间。或许就用这种似曾相识的语句,使读者跨进唐人曾描绘过的意境中:“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白居易《长相思》)
在一番描写抒情之后,是过片变换了的手法,用神话、用典故继续写。“青鸟不传云外信”中的“青鸟”,取于旧题班固《汉武故事》:“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青鸟从西来,上问东方朔,朔对曰:‘西王母暮必降尊象。’”所以,这里的青鸟即指信使。“云外”,极遥远的地方,暗示所思念处缥渺难寻。“不传云外信”,实际是无信可传,是春恨悠悠、闲愁万种的曲笔描述。此句可能袭用李商隐的“青鸟西飞竟未回”(《汉宫秋》),但却自然、佳妙。“丁香空结雨中愁”,写得哀婉深致。丁香结,就是丁香的花蕾,一向爱被文人们比喻作郁结的愁绪,李商隐有一首《代赠》,吟道:“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清代词家纳兰容若后来也写过:“并著香肩无可说,樱桃暗吐丁香结。”还有个尹鹗,有首《拨櫂子》词,就写得更令人酸楚:“寸心恰似丁香结,看看瘦尽胸前雪。”宋代王安石的:“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读起来还算感到亲切舒放些。这中间五代的李璟,把丁香结的寓意,可算是写出了极致。试想,若是丁香结晴日放开,愁绪可稍得消解,而环境却是在“雨中”!这“雨中愁”,和李商隐的“风中愁”,可算是各臻其妙。还更为绝特的是,又有一个“空”字来修饰,势必引起读者一番思索,玩味:徒怀愁心,枉凝愁绪,无人可知,无计可消,又有何用!到头来也只有自己独自忍受着孤寂、落寞与无望的磨折。这就是“空”的蕴意吧!和前一句的“青鸟不传”相辅相成,和“风里落花谁是主”相照应。这两句,对仗工整,为古今所推重。写至此,主人公已处在一种无法解脱,愁不堪言的地步了,然而即使这样,她怀人念远的心并未收回,她仍然在远瞩、仍然在寻觅……“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用的是一波三折法,先将主人公的视线、心思从楼前移转开,蓦然回首,竟看到是一派苍茫阔远的景象。“绿波”,指长江浩浩春水,从西而来。若“考证”一下,知南唐地处长江下游,三峡则在它遥远的西南方向上,在这儿登楼“回首”,无论如何也是望不到三峡的。但是,人的思念,人的向往,以及诗人的笔触,却是无所不往,无往不至的,这些主观的意念、情绪,可以流成一江春水,可以充溢整个人间宇宙,还可以弥漫古今的时间长河。为此,说这里有隐喻的手法也绝不牵强。同时,用“三峡”一词,自然会使人联想到巫山神女的典故来,但联系全篇,又使这联想变成疑问:巫山虽远,神女又非人间,尚可幽期密会,而我们的女主人公,在这大好的春光里,形单影孤,只能忍受着孤寂和愁苦的煎熬。这情景,真似李商隐曾描绘过的那样:“山上离宫宫上楼,楼前宫畔暮江流,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玉无愁亦自愁。”另外,全词用这样的语句作结,其壮阔深远的意境,真出乎常人所料。不过,稍一体味,似乎也不费解,因为用这般旷远的意境结尾,还是为了表现思之远、愁之广,和上片方法相同,实际是收而不结,词的意境在词之外拓展而开,词作者要抒发的情绪尽可像三峡水一样,奔泻而不息。
历来词评家们都认为,李璟的词作,意境丰饶阔大,有着极强的艺术概括力和感染力。詹安泰说:“拆开来看,各个句子都有独立的意境,合起来看,却从各种各样的意境中来表现同一主题。”此论甚是精当。
清词论家周济说:“夫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一事一物,引而伸之,触类旁通。”清著名文艺理论家刘熙载论道:“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用这样的观点来看李璟所写的春恨秋悲和怀远思归的传统题材,说他别有“寄托”,也未必不当,更何况还有像“风里落花谁是主”这类直抒胸臆的感慨呢?笔者认为,从这些词——包括另一首摊破浣溪沙 (菡萏香消翠叶残)——是不难看出,作者分明是对自己家国命运的深重忧虑和哀愁。孤苦无望的思妇、香消翠残的荷花,在愁风苦雨中的摇落,完全是不言而喻的。这是一颗多么沉重的心!呜呼!“南朝天才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李山甫句)到了后主李煜悲凉地唱出:“几曾识干戈”和“一旦归为臣虏”而“垂泪对宫娥”时,“风里落花谁是主”的感叹,已远远不够了……
(天 琪)
山 花 子
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干。
[赏析]
王国维《人间词话》论及五代词时,曾经有一段话说:“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关于南唐词风之特色以及冯延已词对于意境的开拓,我以前在《从〈人间词话〉看温、韦、冯、李四家词的风格》(迦陵论词丛稿)及《论南唐中主李璟词》(《四川大学学报》1983年第3期)二文中,都已曾加以讨论过。私意以为南唐词之特色,盖在其特别富于感发之意趣,也就是说在其词中表面所叙写的景物情事以外,更往往能触引起读者心灵中许多丰美的感动和联想。所以我在论冯延已词时,就曾提出来说,冯词所叙写的似乎已经并不仅是现实之事件,而是一种感情之意境。现在我们所要讨论的李璟的词,也同可以在其所写的表面情景以外,更引起读者一种心灵中的触发,只不过李璟与冯延已所引起的触发之意境则又各有不同。冯词的感发是以其沉挚顿挫伊郁惝恍之特质为主的;而李词的感发则是以其自然风发的一种怀思向往之情致为主的。我们现在所要评说的这一首《山花子》,就是最能表现李璟词之此种特色的一首代表作。
谈到诗歌之评赏,我一向以为主要当以诗歌中所具含之二种要素为衡量之依据:其一是能感之的要素,其二是能写之的要素。而李璟此词便是既有深刻精微之感受,复能为完美适当之叙写的一篇佳作。开端“菡萏香销翠叶残”一句,所用的名词及述语,便已经传达出了一种深微的感受。本来“菡萏”就是“荷花”,也称“莲花”,后二者较为浅近通俗,而“菡萏”则别有一种庄严珍贵之感。“翠叶”也即是“荷叶”,而“翠叶”之“翠”字则既有翠色之意,且又可使人联想及于翡翠及翠玉等珍贵之名物,也同样传达了一种珍美之感。然后于“菡萏”之下,缀以“香销”二字,又于“翠叶”之下,缀以一“残”字,则诗人虽未明白叙写自己的任何感情,而其对如此珍贵芬芳之生命的消逝摧伤的哀感,便已经尽在不言中了。试想如果我们将此一句若改为“荷瓣香销荷叶残”,则纵然意义相近,音律尽合,却必将感受全非矣。所以仅此开端一句看似平淡的叙写,却实在早已具备了既能感之又能写之的诗歌之二种重要的素质。这正是李璟之词之特别富于感发之力的主要原因。
次句继之以“西风愁起绿波间”,则是写此一珍美之生命其所处身的充满萧瑟摧伤的环境。“西风”二字原已代表了秋季的萧杀凄清之感,其下又接以“愁起绿波间”五字,此五字之叙写足以造成多种不同的联想和效果:一则就人而言,则满眼风波,固足以使人想见其一片动荡凄凉的景象;再则就花而言,“绿波”原为其托身之所在,而今则绿波风起,当然便更有一种惊心的悲感和惶惧,故曰“愁起”。“愁起”者,既是愁随风起,也是风起之堪愁。本来此词从“菡萏香销翠叶残”写下来,开端七字虽然在遣辞用字之间已经足以造成一种感发的力量,使人引起对珍美之生命的零落凋伤的一种悼惜之情,但事实上其所叙写的,却毕竟只是大自然的一种景象而已。“西风”之“起绿波间”,也不过仍是自然界之景象,直到“起”字上加了此一“愁”字,然后花与人始蓦然结合于此一“愁”字之中。所以下面的“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乃正式写入了人的哀感。而吴梅之《词学通论》述及此词时,则曾云:“‘菡萏香销’、‘愁起西风’与‘韶光’无涉也。”此盖由于“韶光”二字一般多解作春光之意,此词所写之“菡萏香销”明明是夏末秋初景象,自然便该与春光无涉。所以吴梅在下文才又加以解释,说“夏景繁盛,亦易摧残,与春光同此憔悴耳”。以为此句之用“韶光”,是将夏景之摧残比之于春光之憔悴。这种解说,虽然也可以讲得通,但却嫌过于迂回曲折;所以有的版本便写作“容光”,“容光”者,人之容光也,是则花之凋伤亦同于人之憔悴,如此当然明白易解,但却又嫌其过于直率浅露,了无余味。夫中主李璟之词虽以风致自然见长,但却决无浅薄率意之病。故私意以为此句仍当以作“韶光”为是,但却又不必将之拘指为“春光”。本来“韶”字有美好之意,春光是美好的,这正是何以一般都称春光为“韶光”之故。年青的生命也是美好的,所以一般也称青春之岁月为“韶光”,或“韶华”。此句之“韶光”二字,便正是这种多义泛指之妙用。
“韶光”之憔悴,既是美好的景物时节之憔悴,也是美好的人的年华容色的憔悴。承接着前二句“菡萏香销”“西风愁起”的叙写,此句之“还与韶光共憔悴”,正是对一切美好的景物和生命之同此憔悴的一个哀伤的总结。既有了这种悲感的认知,所以下面所下的“不堪看”三个字的结语,才有无限深重的悲慨。此词前半阕从“菡萏香销”的眼前景物叙写下来,层层 引发,直写到所有的景物时光与年华生命之同此凋伤憔悴的下场,这种悲感其实与李煜词《乌夜啼》一首之自“林花谢了春红”直写到“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感发之进行,原来颇有相似之处。不过李煜之笔力奔放,所以乃一直写到人生长恨之无穷;李璟则笔致蕴藉,所以不仅未曾用什么“人生长恨”的字样,而且只以“韶光”之“不堪看”做结,如此便隐然又呼应了开端的“菡萏香销”“西风愁起”的景色之“不堪看”。所以就另有一种含蕴深厚之美,这与李煜之往而不返的笔法是有着明显的不同的。
现在我们再接下来看此词之下半阕。过片二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对前半阕之呼应盖正在若断若续不即不离之间。前半阕景中虽也有人,但基本上却是以景物之感发为主的;下半阕则是写已被景物所感发以后的人之情意。我们先看“鸡塞”二字,“鸡塞”者,鸡鹿塞之简称也。《汉书•匈奴传下》云:“又发边郡士马以干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颜师古注云:“在朔方窳浑县西北。”因此后之诗人多用“鸡塞”以代指边塞远戍之地。这一点原是没有疑问的。但是此一句却可以引起几种不同的理解:有人以为此二句词乃是一句写征夫,一句写思妇。前一句所写是征夫雨中梦回而恍然于其自身原处于鸡塞之远,至次句之“小楼”才转回笔来写思妇之情,此一说也;又有人以为此二句虽同是写思妇之情,而前一句乃是思妇代征夫设想之辞,至次句方为思妇自叙之情,此又一说也;更有人以为此二句全是思妇之情,也全是思妇之辞,前句中之鸡塞并非实写,而是思妇梦中所到之地。“细雨梦回”者便正是思妇而并非征夫,此再一说也。
私意以为此诸说中实以第三说为较胜。盖此词就通篇观之,自开端所写之“菡萏香销翠叶残”而言,其并非边塞之景物,所显然可见者也。所以此词所写之应全以思妇之情意为主,原该是并无疑问的。开端二句“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写思妇眼中所见之景色;下二句“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写思妇由眼中之景所引起的心中之情,正如《古诗十九首》之所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之意,所以乃弥觉此香销叶残之景不堪看也。至于下半阕之此二句,则是更进一步来深写和细写此思妇的念远之情。“细雨梦回鸡塞远”者,是思妇在梦中梦见征人,及至梦回之际,则落到长离久别的现实的悲感之中,而征人则远在鸡塞之外。至于梦中之相见,是梦中之思妇远到鸡塞去晤见征人,抑或是鸡塞之征人返回家中来晤见思妇,则梦境迷茫,原不可确指也不必确指者也。至于“细雨”二字,则雨声既足以惊梦,而梦回独处则雨声之点滴又更足以增人之孤寒凄寂之情,然则思妇又将何以自遣乎?所以其下乃继之以“小楼吹彻玉笙寒”也。夫以“小楼”之高迥,“玉笙”之珍美,“吹彻”之深情,而同在一片孤寒寂寞之中,所以必须将此上下两句合看,然后方能体会到此“细雨梦回”“玉笙吹彻”之苦想与深悲也。然而此二句之情意虽极悲苦,其文字与形象却又极为优美,只是一种意境的渲染。要直等到下一句之“多少泪珠何限恨”,方将前二句所渲染的悲苦之情以极为质直的叙述一泻而出,正如引满而发,一箭中的。而一发之后,却又戛然而止,把文笔一推,不复再作情语,而只以“倚栏干”三字做了结尾。遂使得前一句之“泪”与“恨”也都更有了一种悠远含蕴的余味。何况“倚栏干”三字又正可以与前半阕开端数句写景之辞遥相呼应,然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者,岂不即正是此倚栏人之所见乎?像这种摇荡回环的叙写,景语与情语既足以相生,远笔与近笔又互为映衬,而在其间又没有丝毫安排造作之意,而只是如同风行水流的一任自然,这正是中主李璟词之特别富于风发之远韵的一个主要原因。(叶嘉莹)
游后湖赏莲花
蓼花蘸水火不灭①,水鸟惊鱼银梭投。
满目荷花千万顷,红碧相杂敷清流。
孙武已斩吴宫女②,琉璃池上佳人头⑧。
[注释]
①蓼 (liǎo)花:草本。节常膨大。托叶鞘状,抱茎。花淡红色或白色。
②孙武:春秋时兵家,字长卿,齐国人。曾以《兵法》十三篇见吴王阖闾,被任为将,率吴军攻破楚国。孙武为吴王搬演阵法,宫女充为兵卒,恃宠调笑,不听指挥,孙武立斩二人。
③琉璃:亦作“流离”、“琉璃”。一种矿石质的有色半透明体材料。《魏略》:“大秦国出赤、白、黑、黄、青、绿、缥、绀、红、紫十种琉璃。”此处用琉璃池形容后湖彩色斑驳。
[赏析]
李璟对莲花可谓情有独钟。他那首有名的《摊破浣溪沙》即是以莲花起句的 (“菡萏香销”)。荷花 (菡萏)与莲花一物二名,且属蓼科植物。本诗写“蓼花蘸水”、“满目荷花”都是紧扣诗题——在“赏莲花”呢。偌大一个后湖当然不只是“荷花千万顷”,这位受周威胁,去帝号,只称南唐国主的李璟,何以对莲花颇多会心?换句话说,在莲花身上移注了他怎样的情感?
在那首颇负盛名的《摊破浣溪沙》中的莲花是个香销叶残、韶光憔悴的兴象。在这首诗中,莲花却是充满生机、无限妖饶的,蓼花蘸入水中红色不改,那些水鸟惊鱼像银梭一样来回穿游,在这个显示着大自然美妙与神秘的“琉璃池”中,最烂漫夺目的当然是占领了主要湖面的荷花(睡莲科),她们触目皆是、无处不在,与千顷碧波相映生色。诗人实在无法表达内心深处对莲花的独特感受,生发出一个兵家典故(孙武杀宫女),用佳人头来形容莲花的鲜艳、娇美。当然比花儿像姑娘那种陈词有信息多了。这个险怪生动、冷艳可喜的比喻,带有几分杀机,它包含着一个附庸国国君潜意识中的不平之气。
我们无法确知,这首诗与那首词写作时间上的先后,但可以看出二者不同的心境,这首诗还有着尚未消褪尽的帝王气,而那首词却是充满无奈情意了。
周敦颐的《爱莲说》突出了莲花一个“清”字,算是与李璟感同心契:乍看这首诗是在着意写莲花的“姿色”,但他没忘了莲花的品格——“敷清流”三字最乏色彩却极有意蕴、敷者,相匹尔,配得上也。“清流”仅是景语么?似乎更是在赞美莲花的品格。风景即心境。看来,素称“儒儒”的李璟,在内心深处不乏以清流自励的心意,并且还有着兵象意趣。 (周月亮)
南唐国主——李煜
李煜(916—961),重光, 初名从嘉, 号钟隐, 又称钟山隐士等。祖籍徐州(今江苏徐州)人,南唐最后国主,世称南唐后主、李后主。煜为李璟第六子。广额、丰颊、骈齿,一目重瞳。少颖悟,喜学问,工书,善画,精通音律。在位十五年,耽于声色,不恤民艰,且笃信佛教,国势将危之际,愁吟悲歌,忧惧不已。开宝八年 (975),宋军攻陷金陵(今江苏南京),煜被迫出降,南唐亡。降宋后第三年(978),七月七日,煜在赐第命故妓作乐,宋太宗大怒,遂赐服牵机药而死。死后,赠太师,追封吴王。葬于洛阳北邙山。
李煜一生妙擅文艺,尤工填词。其词多为宫庭宴乐、伤春悲秋之作,而后期之作,则多为抒发国破家亡之悲愤与愁苦之情。刘永济论道:“乃以血写成者,言其语语真切出于肺腑也。”前人对后主词评价极高,如谭献曰:“后主之词,足当太白诗篇,高奇无匹。”王国维曰:“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由此足见,李煜在词史上的供献是不可否认的。后人曾将其作品与李璟词合编为《南唐二主词》。
虞 美 人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赏析]
南唐后主词,选者甚多,最为传颂的名作如《相见欢》、《浪淘沙》等,几乎人人尽能上口。至于此篇,则在次一等,或选或遗,正在重视与忽视之间。词人的另一首《虞美人》,即“春花秋月何时了”,那脍炙流传,更不待言。我觉这一首同调之作,应当比并而观,方为真赏。大家喜诵那一首春花秋月,不过因它引吭高歌,流畅奔放,甚且有痛快淋漓之致,自易为所感染;像本篇这样的,便觉“逊色”。实则畅达而含蓄自浅,痛快而沉着少欠;渊醇严肃,还让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