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眠是被吵醒的。
宿舍里四个人四部手机,每隔五分钟轮流响一次,铃声花式各异。
叮铃铃的有,唱情歌的有,鸡叫的有。
他自己的就是那咯咯咯鸡叫的。
“操!”
宋眠被自己的闹铃吓得浑身一哆嗦,他无语地抹了把脸,烦躁地蹬几下腿。
宋眠有些微的起床气,和起得早晚无关,单纯是醒来的那一刻大脑死机自动烦躁,心情也极差。
鸡叫声还在继续,吵得人脑仁生疼,他眼睛虚睁,伸手在床头胡乱摸索,按亮屏幕看时间,刚7:25。
微信里,小七和爸妈都没回他消息,只有班群疯狂艾特他,郑其然几个催他赶紧,他关掉闹钟,摁住边缘的音量键,关闭音量。
醉酒的后遗症在这时候就反应出来了,头疼欲裂,浑身发软,宋眠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无力地抬起手,手背搭在眼皮上,回味人生百态,生活艰辛。
直到江舟的声音远远飘来:“宋眠,起床。”
“嗯。”
宋眠沙哑着嗓子应了,顿了会觉出不对。
嗯?江舟?
视觉被遮,听觉就变得极为灵敏。闹钟关了,身边环境就静了下来,宋眠闭着眼,听见耳边传来水声,也有男生低声细气的交谈声。
宋眠静静听着,几秒后眼一睁,直直瞪着脸顶白花花的,没有一丁点瑕疵的天花板。
醉酒?
表白?
操!!!
记忆如遇季高涨的浪潮一般扑打而来,宋眠五味杂陈,昨晚后来的坦然消失无踪,后知后觉羞耻万分,他双手捂脸,自觉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恨不能一头撞墙死一死,但他又怕疼。
酒精是魔鬼啊酒精是魔鬼!
撒娇,抓娃娃,求抱抱——
还有啊,白雪王子是个什么丢人的东东?
他几时这样毫无防备的喝醉过,唉呀没脸见人了!
宋眠自知自己酒量差,一般不轻易喝酒,昨晚大概也是有点难过才放纵了一盘,结果一罐就醉,在江舟面前丢了形象。
一想到昨晚那些撒娇的片段,宋眠羞耻到爆,脸火烧般的热,把自己捂进被子,心说就扎在这被子里不出来了。
江舟洗漱完毕,进了屋把毛巾挂上,看床上凸起的那坨拱来拱去,拱得铁架床吱嘎吱嘎响,他伸手拍了下床沿的栏杆,“你还有半小时准备时间。”
正扭着屁股感慨活着真难的宋眠:“……哦~”
宋眠平时上课十次迟到八次,习惯了,本来还不觉得有多急,他慢腾腾的换衣服,裤子刚穿到一半,另外两名室友弄好,跟他俩打了个招呼,背着包先走了。
江舟这才仰头,无声催促他快点。
宋眠还处在羞耻万分中,不太敢和江舟对视,他虚虚避开视线,套好裤子匆匆爬下床,鬼子进村般飞速洗漱,十分钟不到就整理完毕,顺道还抓了把头发。
等他收拾好了,江舟递给他一个黑色旅行包。宋眠疑惑着接了,“这是做什么的?”
打开包一看,是些牙刷毛巾之类的生活用品。他把书包挎在肩头,脚尖在地上胡乱划圈,视线乱飘,就是不看江舟。
“出门用得到。”江舟看他红着张脸,也不多问,拎起另一只旅行包转身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踢踢踏踏,从水泥石阶向外蔓延。
明礼楼出来下几步台阶再走十几米正对的就是足球场。清晨的空气清新好闻,刚七点多,足球场已经有不少人了。
男男女女扎堆,人手一本甚至几本书,有绕着跑道边走边读的,跑道旁边看台上也坐了不少。
那些是高三学生,高三只放五天假,五号下午就回校上课了。高三教学楼在另一边的综合楼校区,离格物致知校区有些远,因此即使没放假,这边也听不到动静。
一中高三分AB实验班和普通班,竞争压力本来就大,教学质量教学环境上的差异,使他们更不能松懈。大概是综合楼那边的足球场已经沦陷了才选择来这边。
绕着场边走,宋眠跟在江舟后头,冷风一吹,情不自禁抖了几抖,拢拢卫衣袖子聚热。
入了秋,天气降温。沪海的天气就像老妈的脸色,阴晴不定,变脸比翻书还快。上周还在空调雪糕热成狗,这周就得盖被温水薄外套了。
足球场那边传来嗡嗡嗡的读书声,他听到了几句什么主谓宾,定状补,that从句吧啦吧啦,听得浑身鸡皮,一脑袋问号。
江舟走在他前面几步,单手插兜背影单薄,他单肩挎着书包,下身宽松的黑色运动裤,上身同色薄款卫衣,衬得身材更加颀长,有种优雅的贵族范。
宋眠乐衷于观察江舟脚步踩过的地方,然后自己跟着踩上去,踮脚多走几步靠江舟更近,走了会,小幅度伸出手,隔着空气捉摸江舟的背影,然后狡黠咬唇,手指隔空在江舟的后背写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有点娘,但他很喜欢这种只有自己知晓的隐秘的暧昧。
“走快一点。”江舟侧过身转头催他。
“哦。”
八点,六班学生准时在校门口石狮前集合,隔大老远都能听见这群憋疯了的疯子杀猪般的激动和咆哮。
马路边停了辆大巴和小卡,猜测是这次出行的交通工具,楚小楠正在一边和司机交涉。
高二六班一共34名学生,平时坐在教室里没觉得人多,这会都站在外面,每个人身上背着或大或小的包,聚在一起聊天,叽叽喳喳就觉得三十多个人,好多。
看宋眠和江舟一起从学校里出来,同学们面面相觑,眼睛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低声讨论着什么。
江舟对他们的讨论和视线视若无睹,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走到队伍最末。
宋眠停在队伍前头,嫌吵,喊了声安静。他一喊,同学们立刻噤若寒蝉,跑的不敢跑,笑的不再笑,乖乖站着听指挥,百叫百灵。
宋眠满意点头,让他们站成两排,和杨落落一人一排开始数人数。宋眠这排最后一个是江舟,他在对照名单,没注意,直到手指点在江舟的胳膊上,指腹传来棉料的柔软触感,他才抬起头。
两双眼睛倏然对上,宋眠心中一颤,慌忙垂下手,手指互相揉捏,捏了会,就懵逼了,“完蛋,我忘记数到第几个了……”
他妈的,爱情使人盲目,美色误人智商。
江舟低头看他,一脸你是智障吗的表情。
宋眠顷刻闭麦,咬了下唇,大脑当机几秒,尴尬到想钻地洞,扯了个假笑重新从江舟这儿往上数回去。
他这边数上去,杨落落也数完走回去,算上他和杨落落,人数只有33个。
“还有谁没到?”只要不在江舟面前,宋眠就能维持淡定从容,他接过杨落落递来的学生名单,问。
“好像是彭阳,彭阳还没来呢。”
后排一个男生举了下手。
“彭阳?”宋眠想了会,想起那个总带鸭掌去班上分食的小疙瘩。
“他怎么没来,有谁知道吗?”
同学们纷纷摇头。
“打个电话问问?”徐潇说。
“没他电话啊,”杨落落说,“平时大家都是微信联系,我在微信找他了,没回。”
“有和他关系好的没?”宋眠问后排的男生,“打电话问一下?”
“打过了,没人接。”郑其然说。
啧,这就麻烦了,宋眠看了眼名单上彭阳的名字,皱了下眉,过去找楚小楠。
楚小楠在跟司机确认行驶路线,听他说的,回他:“没事,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是家里有事儿来不了。”
之前晚自习大家battle友谊会去哪的时候彭阳还很积极,这几天在群里也特别活跃,家里有事来不了,应该是突发情况,宋眠有点可惜,同学们也可惜。
毕竟这是六班第一次班级活动,缺了个人头总归不完满,加上彭阳平时总给大家带吃的,人又阳光开朗,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因为是班级活动,楚小楠在那天晚自习上就说过了,这次活动内容全权放权给同学们,让他们自主决定吃喝玩乐,她只负责带队。
一同带队的还有六班的体育老师,叫许成林,是个刚大学毕业两年多的年轻老师,高高壮壮的很受女同学欢迎。
楚小楠今天难得穿了条淡色碎花长裙,头发也放了下来,一半搭在肩前,气质一下子亲近许多,她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掏出手机,让学生们再选一次,“公费五千,想怎么用你们自行安排,我把钱分发给宋眠和杨落落,男女生各派几个代表去采购也行,小卡负责接送,想吃农家乐也行,我提前给老板说一声。”
楚清辞说:“就采购吧,买些烧烤架啊原材料啊什么的自己弄,好玩儿又有意思,你们觉得呢?”
“那就自行采购吧,”郑其然积极响应,“男生女生愿意义务劳动参加采购的站出来哈。”
“人不要太多,女生去几个班干就行了,尽量一起行动,”宋眠收了楚小楠发来的三千块钱,想了想说:“男生去一半,买的东西多了需要苦力,剩下的和女生们坐车农家乐,到地了帮忙提下包什么的。”
说完他照着名单点人,点了三个女生,五个男生,然后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歪了歪身体,掠了一眼江舟,最后他落名:“江舟。”
其他跃跃欲试的男同学和女同学听到他叫江舟,多少都有些诧异。
江舟是谁?摸底考成绩一骑绝尘的超级学神,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印象里江舟极少参与班级活动,没开口拒绝这次出游就足够让人意外了,然而更意外的是——
学神竟然没拒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点了下头,挎着书包出列了。
哇哦——
班上顿时一阵唏嘘,当然,只是在心里偷偷的。
“出去注意安全,过马路走斑马线,等绿灯,每隔一小时我会给你打个电话。”楚小楠嘱咐宋眠。
宋眠简直无奈了,他们又不是小学生。
“要买什么去恒大,那里吃的喝的差不多都有,别跑太远。”许成林说,想了下又说:“不然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唉,不用不用,”林平平正在整理书包带,就站在许成林旁边,闻言摆摆手,“我们保证不走远行了吧。”
“许老师你可走不得,去农家乐的女生占多数,万一遇到点什么事儿,是吧?”张尽也说。
三好学生学生时期也总归是叛逆的,这种学生们自己能做主游乐的场合,一般都是不希望老师参与的。
这几天班级私密群里都在讨论采购的事,大家早就达成了共识,连需要买的东西都早商量好了。
最终采购组还是自己乘小卡去了恒大。女生三个,杨落落,徐潇和田心。男生七个,宋眠他们五个,还有张尽和一个目测身高和江舟差不多,一八五往上的高个子,名叫谭俊,据说是校篮球队的。
小卡不大,内部很是拥挤,好在座位足够,不存在有人重人的情况。
宋眠和江舟坐一排,江舟靠窗,正闭目养神。宋眠坐过道边,他打开微信,在班级群里之前楚小楠发的学生信息里找到彭阳,确认了地址,用地图查附近路线,说:“彭阳家就在恒大附近,我想去他家看看,你们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徐潇点头,“实话说,我一直就觉得少一个人差了点什么。”
“恒大对面的鸭大王熟食店,”楚清辞看着手机,“也就过了斑马线而已。”
大家一致同意去鸭大王找彭阳。
宋眠满意了,他半站着,听几个同学说鸭大王的地址,突然,小卡吱嘎一声来了个急转弯,幅度太大,宋眠没站稳,脚一软,直直坐在了江舟的大腿上。
!!!
宋眠吓得差点灵魂出窍,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整个上半身都伏在江舟身上,肩膀贴着江舟的胸膛,两只手揽着江舟的脖子,应该是刚才突然摔了,下意识的举动,屁股坐江舟手上了,那双骨骼分明的大手,把他屁股硌得生疼。
宋眠抿着嘴,不敢抬头,目光所及之处,是江舟形状姣好,却冷硬的下巴。
“坐够了?”
江舟嘴唇动了动,他一只手的手肘还抵在窗户上,另一只手被宋眠压在屁股下面。
“额,不好意思啊。”宋眠脸一红,屁股很不要脸的蹭了蹭才挪着起身坐回座位。
飞快瞟了眼江舟,看人神色如常,不像生气的样子,松了口气,又瞟到江舟的手背红了一片,他涩然,直接伸手抓过江舟的手,指腹在那片红色揉了又揉。
男孩子手指滚烫,手掌略微有点汗湿,互相摩擦间,热度往复回流,江舟挣扎了下,没挣开,宋眠更加用力抓紧,江舟又挣了会,后来放弃了,任他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