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是篮球联赛，举办的地点和学科竞赛一样，在城北廷定区的实验附中。球赛安排在当天下午，头天半决赛，第二天下午决赛，一共两场，竞赛则是在周二。
清晨，一中门口吵闹喧天。
被贴吧里盲目自信的校友们冠以现任沪海市东部最佳球员的十多个火种，在许成林的带领下风风火火的上了学生专用大巴车。
因为比赛是在外校，为了不在赛场上显得形单影只，参加竞赛的学生们也和篮球队一起出发，充当下午的啦啦队。
两支队伍两辆车，学霸队由理科十班的班主任带队。
“一个一个上啊，不要急，座位有多的。那谁，王浩是吧，你跳来跳去的干嘛呢。”许成林举着个喇叭站在车门边苦口婆心：“早餐没吃完的，抓紧时间吃，一会儿上了车垃圾不许乱扔。”
宋眠嚼了颗水果糖，悠哉悠哉排在队伍末，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大巴后边那辆黑色奔驰。
大概是奔驰着实招摇，有个走在宋眠前头的男生激动得很，指着车啧啧称羡：“没想到学神不但脑子灵光，家里也是有矿的啊，你们看那车，最新限量款，我靠昨晚新闻还说下个月才上市，你们看那底盘……”
这个年纪的男生对车子有着超乎异常的向往，大街上疾驰而过一辆兰博基尼，他们能就这车的外形扯出一大串，包括这车的性能如何，价格如何，最终会吐出一句：我以后买车要如何如何……
宋眠分神看了这人一眼，是理科班的。
宋眠和他打球时对过线，可惜光记得脸了，毕竟找遍整个替补队成员也再找不出第二个满脸青春痘的人，只知道别人叫他痘哥。
“宋哥，要不我去把江舟叫过来吧。”郑其然抱着个，边往嘴里塞面包，脑袋偏成了个怪异的姿势，模样显得很滑稽，就这样都堵不住这人欠骂的嘴：“看看你那饥渴的小眼神，分开坐个车而已，就俩小时，你是不是还得演一出情深深雨蒙蒙啊？”
宋眠短促地收回视线，胳膊一拐给了这讨人厌的傻逼一肘子，又接着看回去。
他其实没想看得这么明目张胆，毕竟现在周围到处都是人，大家同龄，又处在青春期最躁动的阶段，他一个眼神没控制好，就容易露出端倪。
可江舟坐的是他爸的车，那个可恶的狐狸脸阴魂不散，居然连竞赛都要跟着去。
宋眠一上车就爬到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他拉过卫衣帽子罩住头，戴好口罩，额头轻轻抵在窗边。
大巴车开得慢，隔着一扇玻璃窗，那辆招摇的奔驰从他眼皮底下移动开，没多久就彻底开出了他的视野范围。
在校门口集合花了二十多分钟，江舟和谭俊打了招呼，和郑其然打了招呼，却一眼没看他，刻意得仿佛他就是层飘渺的空气般。
突然就觉得嘴里的糖没味儿了，甚至有点发苦，明明是最爱的草莓味。
宋眠闷闷不乐地闭上了眼睛。
和他这片阴森森的低气压相反，车厢内的其他人明显聊嗨了，热烈的氛围持续高涨。
“听说丰南高中有个三分王，去年决赛一人投进五个三分球，市论坛帖子都开了好几个，吹疯了！”
“是不是自称丰南小库里那个？操，那场比赛我看了，那人是他妈真牛逼啊，助攻也给了好几个，说是全场MVP都不过分，不过听说他留级了？”
“是留级了，好像是说成绩太差。”
“我去，这么巧，那岂不就是说今年咱们要是运气差点儿，就能和他对上？那我们还有比赛的必要吗？”
“说什么呢臭小子。”许成林不客气的给了说话这人一个脑瓜崩儿，“能不说丧气话吗？”
“事实啊……”
有人嘀咕了句。
这群人说话没控制分贝，宋眠被吵得头疼，干脆仰着头把眼睛睁开了，看着他们吵。
“我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谭俊作为队长，适时出来打圆场：“比起因为害怕失败而缩着不敢迈脚，努力过的失败就没那么丢人啊。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们曾经为了赢奋斗过嘛，没有留下遗憾，对吧？”
“说得好！”
“这鸡汤不错！多少钱一条？”
话音一落，一帮男生又开始口哨吹嘘嚷嚷起来。
“来来来，都先闭个嘴啊。”许成林抖开书包拉链：“发衣服哈，德育处的老黄亲自在网上挑的，严格按照你们要求来的。”
“我说老师，这衣服也太简单了点吧。”痘哥拿着上衣在身上比划：“纯黑色，除了数字一点看点都没有。”
“知足吧你就。”许成林翻了个白眼：“本来老黄还打算定屎黄配粉边来着，多亏我和老李拼命阻止才避免了惨剧发生。”
“黄金周也就那点儿见识了，象牙山土公鸡一个。”痘哥叹了口气。
“唉，这30号谁的来着？没人认领吗？”许成林举着球衣晃了晃。
“我的。”
宋眠闷着举了下手。
郑其然给他把球衣拿了过来，宋眠眼一扫，扫见这人胳膊上搭了件24号。
“24号，永远的神。”
察觉到他的目光，郑其然脸上难得挂了正经笑容。
宋眠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件球衣上停留了两秒，接过衣服，说：“无论如何，精神永存。”
实验附中位处廷定郊区，附近就是大学城，周边遍地步行街。学校门口有个小型喷水池，远看绿植繁多，林树成荫，外观没一中大气，胜在装修精致。
一中大巴到的时候，喷水池那儿已经有别校的学生在集合了，各式校服交杂错乱。
宋眠下了车，一眼就瞟到了混在人堆里两手插兜痞里痞气的林廷西，以及跟在他后头的几个小跟班。
盛光高中有专用校车，学生刷卡就能坐，比一中的要早到几分钟。
“操，你怎么又他妈戴个破口罩啊，回回见你都戴着。”林廷西一见到宋眠就按捺不住控诉：“大白天的，装逼给谁看呢？”
经过两个多星期的训练接触，两所学校的学生都有了些许和平日里争锋相对时不同的交流，说话也随意不少。
“就装逼给你看呢。”郑其然随手在黄大亮那抢了根棒棒糖嘬着，含含糊糊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这发型也没低调到哪儿去吧？”
林廷西换新发型了，不知道去哪儿剃了个光头，就脑袋顶留了个掌心大小的心形图案。
“我这可不叫装逼啊。”林廷西堂而皇之道：“我这是不加掩饰的帅。”
“帅个屁。”郑其然呸了声。
宋眠正忙着寻江舟的身影呢，被这么一打断不耐烦啧了声，倒是真把口罩摘下了。
“习惯了。”他说。
戴口罩当然不是为了装逼。
宋眠初中才和父母同住，已经开始记事。曾经他有次和舒颜出门被拍到曝光过，幸亏只有侧脸，照片被团队买下，事儿也压了下来。
虽说事情没有发酵扩大，影响也不深，但宋眠还是留了阴影，也因为和舒颜越长越相似的眼形，有心人真要做对比，发现蹊跷简直容易。
加上他自己厌恶受人关注，从那之后他出门都会戴口罩，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江舟下车时还有些轻微的咳嗽，他不适地皱了皱眉，艰难地咽了口温水。
“把药吃了再走。”
江山严厉着一张脸，眼睛却又紧紧盯着儿子：“水再喝点儿。”
“就是一个小感冒。”江舟肤色愈显苍白，他耷拉了下眼皮，药片太苦，苦得他表情都有些扭曲。
“37度8。”尚清华给他递了张湿纸巾过去，低头看起了体温计。：“有点低烧。”
“没事。”江舟下了车，拉了拉外套拉链，余光在周围探索着某人的身影。
“嗓子哑成这样，还说没事。”尚清华从车窗里钻出脑袋看他：“明天的考试行不行？”
“没问题。”
江舟低咳一声，手机就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宋眠发来的短信。
［话唠猪：哥，能过来一趟么，我有事找你。］
宋眠站在大巴车门口眼巴巴望着这边，少年的身躯高瘦挺拔，清清爽爽看似阳光，完美遮掩了眉间的阴郁。
待江舟将视线投向他时又心虚地转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