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李的新生活还没开启就被潘漠和崽子打破了。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他躺在床上一点都不想动。凌晨五点那会儿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现在不过早上八点多点,实在是不想动。
门口敲门的家伙倒是很执着,薛李的沉默并没有让他放弃。就在薛李暴躁到想要骂脏话的时候,就听到门口传来那熟悉又洪亮的声音:“小薛哟——”
薛李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赶紧冲到门口开门:“哎,陈大…”
“爷”字还没出口,薛李就看到了门口的陈大爷,以及陈大爷身边的潘漠,再以及潘漠脚边蹲坐着的崽子。
陈大爷看着薛李的黑眼圈,关心道:“小薛,你没事儿吧?”
薛李回过神来,抹了把脸:“没事儿,昨天熬夜来着。”
陈大爷念叨了句“熬夜不好”,指指潘漠:“这小伙子说是你同学,敲了好久门你也没来开,我听见就出来看看。寻思着你一个人在家别出啥事儿,就帮着他叫了叫你。”
薛李点点头,没敢看潘漠,低头看看乖乖坐着吐着舌头喘气的崽子,又冲陈大爷说:“嗯,是我同学…谢谢您。”
看薛李真的认识潘漠,陈大爷摆摆手回家去了:“那就好,你们聊吧,我回去了。”
对面的门关上了,薛李看着崽子开始发愣,崽子冲他叫了一声。潘漠脚下动了动,打断他的神游:“不让我们进去吗?”
薛李终于看了潘漠一眼,然后松开抓着门的手,径自去卫生间洗漱去了——他需要洗把脸清醒一下。
潘漠自觉地带着崽子进门,关门,看了眼薛李门厅的鞋柜并没有多余的拖鞋,便直接带着崽子进了客厅。
薛李租住的这个老小区就在他们上学那会儿合租小区的同一条街上,是某机械厂的老公房,整个不过四十来平,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这小区里住的大多数都是机械厂的退休员工,儿女自有其他住处,小区里老人很多。
潘漠刚进到这小区时就觉得这里很适合薛李,毕竟这人似乎天生就跟老人很聊得来。
薛李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潘漠已经自觉地坐在了他的沙发上,崽子正乖乖趴在他脚边,享受着他的抚摸。
纠结了一下,薛李还是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这来的?”
当年潘漠带着崽子出国以后,薛李更换了自己所有的联系方式。他这人本来也不爱社交,跟其他的同学也都断了联系。潘漠在国外安定下来之后有试着联系薛李,但是没能成功。不过现在他没有说这个,只是停下给崽子顺毛的动作,看向薛李:“昨天看到你买了苹果,我去问了卖苹果的阿姨。”
薛李皱了皱眉,他好像的确是告诉过水果摊的大妈自己住这个小区,不过潘漠怎么知道他具体门号的?
不等薛李问出口,潘漠继续说着:“进了小区随便找了位晨练的阿姨,问了问你的具体门号。”
薛李默了,很好,是他那无敌的“老人缘”帮了潘漠,他在这个小区的确也是挺招老人们喜欢的。
潘漠还在说着:“敲门很久你没来开,对门的大叔就出来帮我了。”
薛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了我知道了,你找我是想做什么?”
潘漠伸手摸摸崽子的头:“崽子不是故意忘了你的。它只是年纪大了,得了老年痴呆,它需要时间来跟你相处,才能想起你。”
薛李没想到潘漠来找他是因为这个,他低头看着趴伏在地上的崽子,印象里那个活泼健康的金毛犬,如今已经老态龙钟。他张了张嘴,听到自己有些喑哑的声音:“崽子今年有十岁了吧?”
潘漠也看向崽子:“十一岁了。”
薛李沉默了,当初从狗贩子手里买回来崽子的时候他跟潘漠带着崽子去宠物医院检查,那时候知道崽子大概是六七岁,两年的相处,两年的别离,崽子如今都已经步入老年了。
潘漠又说着:“当初是你把它买回来的,现在它时间不多了,你不想让它想起你来吗?”
薛李看向潘漠,潘漠依旧在看着崽子。
薛李看着潘漠的侧脸愣了会儿,才收回自己的视线,喉头滚动几下,走过去蹲在崽子面前,伸手摸摸崽子的头。感受到薛李的靠近和抚摸,崽子这次没有反抗,它只是坐起身,抬起头看着潘漠,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薛李的样子,脑袋微微歪向右侧,似乎在努力思考着,这个有些熟悉的人是谁。
薛李鼻头一酸,将崽子环进怀里,整个脸埋在它颈后的毛发里。
潘漠坐在那看着薛李的发顶,忍住了想要伸手抚摸的冲动。
崽子老了,也病了,但是可以看得出潘漠把它照顾得很好。薛李尽快梳理好自己的情绪,在崽子脑袋上亲了一口:“宝贝儿,到阳台晒会儿太阳好不好?”
薛李记得崽子以前特别喜欢趴在阳台晒太阳,那个时候他和潘漠租住的房子里客厅有个大大的阳台,有着洁净的落地窗。现在他自己住的这个小房子,也就卧室里有个阳台。
给崽子喂了些水,薛李带着它去了卧室的阳台,崽子趴在那晒着太阳,眯着眼很享受。
潘漠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小阳台上席地而坐抚摸崽子的薛李,心中一片柔软,这是他失去了两年的温馨。
潘漠又一次反思着,他跟薛李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分手,归根结底,大概就是因为太年轻。年轻气盛,所以谁都不肯让着谁,都不愿过多顾及对方的感受,都觉得自己才是委屈的那个,都不愿磨合自己的棱角。小吵吵得多了,发展成大吵爆发的时候,就各自甩手了。
没一会儿崽子就发出了鼾声,薛李露出个笑来,侧头看向门口的潘漠。跟他满是温柔的视线对上,薛李才不自在地干咳一声,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门口对他说:“出来聊聊吧。”
怕崽子醒来害怕,薛李并没有关上卧室的门。跟潘漠坐回到沙发上,他又起身去给潘漠倒了杯水。
潘漠看着薛李放到他面前茶几上的那杯水,说了声谢谢,却并没有伸手去拿。
薛李也不在意,只是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崽子还住在原来的小区。”说到这,潘漠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还是原来的房子。”
薛李手肘搭在膝盖上,心里嘀咕着,“他竟然还能租到之前的房子”,交握的双手不由握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潘漠老实回答:“就前几天。”
薛李“哦”了一声:“为了崽子?”
潘漠想说“也为了你”,但是看着薛李疏离的样子,他没能说出口:“算是吧,在国外两年工作经验也够了,该回国了,就在国内找了个新工作。”
薛李这时候正想着,那个小区的房价这两年涨了不少,潘漠自己一个人租那个两室一厅,看来他混得不错。不过他现在并不打算过多地打探潘漠的生活,所以他问道:“那你是计划怎样?我每天去看看崽子?”
潘漠这下倒是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我希望你搬过去,我要上班,你在家工作,可以好好照顾崽子。”
薛李看着他,反问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工作?”
潘漠扭头看了眼卧室那套高配的电脑,说:“窝在家里当游戏主播,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大学那会儿就开始的工作,你不会轻易放弃的。”
薛李很不喜欢潘漠这副自认为很了解他的样子,却也好像没办法反驳他的话,所以他气闷道:“所以我就要听你的搬到你家去照顾崽子是吗?”
潘漠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他想了想,说道:“崽子需要你。”心中又补了一句,我也需要。
薛李喷出个鼻音来:“你把崽子带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它需要我?”
潘漠皱起眉:“是你自己说不要崽子,我才把它带走的。”
——我他妈是觉得崽子在你那我就有机会再去找你!你他妈竟然带着崽子出国去了!
薛李心中怒吼着,这些话却没说出口,当然他也没办法压制脸上的愤怒。
看着薛李的样子,潘漠也开始烦躁起来:“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气什么?分手是你提的,崽子是你说不要的,我没有任何事对不起你。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重逢该像敌人一样。”
敌人?薛李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他又想起李黎的那番话,她这个旁观者说得很对,他跟潘漠根本不合适。潘漠的性格有多认真他不是不知道,可每次跟潘漠吵架的时候他都只会发泄心中的不快,说不出压在心底的甜言。然后潘漠就会认真地跟他辩论他的“不合逻辑”,他的“无理取闹”,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就愈发浓重。
沉默半晌,倒是潘漠先开了口。
“对不起。”
潘漠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脾气,似乎一旦直面薛李,他的本性就会暴露无遗。来之前反复自我排练的说辞和自我警告的要点全都在实际对话时抛到了脑后。
薛李倒是因为潘漠的这句“对不起”受到了小小的惊吓,认识这么久,潘漠这是第一次跟他道歉。薛李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但是他现在只觉得浑身别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呜呜——”
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现在正冲着潘漠低声叫着。薛李心想该不会刚才他跟潘漠的“吵架”给崽子吓着了吧?
在薛李起身之前,潘漠拿着狗绳朝崽子走去。蹲下给崽子锁上狗绳,潘漠牵着它就往外走,打开门时他停下脚步:“我明天开始上班,中午也不能回来,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看崽子。还有,我国内的手机号没换。”
薛李就那么坐在那看着潘漠把一把钥匙放在他的鞋柜上,看着潘漠带着崽子走出去,看着崽子在门口望着他,看着潘漠关上门,隔绝了他跟崽子的对视。
门关上的一刹那,薛李捂着眼睛后仰着倒在沙发上,喉间压抑地发出了很像崽子的声音:“呜…”
牵着崽子伫立在门外的潘漠隐约听到门内那声哀嚎,低头看看正仰头看着他的崽子,心里不大好受,却好像暂时也没什么办法。他跟薛李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是见一两次面就可以缓和的。
崽子不耐烦地起身拽着潘漠往外走,他这才迈动脚步,离开了薛李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