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其实很多的忐忑原本是可以被轻易化解的。就好像此时这个高高的男子站在你面前,他温暖的掌心温度通过你的手掌,一下子就传进了你的心里。
刹那间,锦官想着,或许自己的那些纠结与不安,事实上并不是那么重要。
和程子言牵手上楼的时候,她听到他说,“锦官,即使我做了你的老师,也只是希望能和你的生活有多一点的交集而已,其它你不需要担心。
“你刚刚说过,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个样子,所以不要害怕,”他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我明明在这里,你不用远远地看。”
那你呢
锦官被程子言一路牵着手上楼,刚一进客厅,就看见四方家长正正襟危坐,请君入瓮了。
锦官一害怕,立即闪到程子言背后去,小声说,“怎么办,程子言,我们会不会被揍一顿啊?”
还没待程子言回答,就听见老妈的声音,“锦官,到妈妈这边来。”
锦官微微侧头,看见大家都坐在餐桌周围,桌上摆着满满的一桌菜,正中央有一盆煮的喷香的大闸蟹。
而妈妈此时的脸色如同那蟹壳一样,红红的,但是表情却看不出来是很生气的样子,锦官犹豫着,仍旧拉着程子言的衣服,不敢过去。
这时,程子言轻轻把他拉过来,声音温温的,“没事,锦官,妈妈在叫你过去。”
他的眼睛中有股莫名的让人安心的东西,很不常见的柔软的神色,锦官看着程子言,渐渐安下心来,松开手,走到妈妈那里去。
“妈妈……对不起……”锦官走近了,看清楚妈妈眼中有些疼惜有些蕴意的眸色,突然间觉得愧疚。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和程子言是真真切切的结了婚,瞒着双方的父母订下了婚姻的契约,虽然知道事情总有一天要败露,但是真正等到这样的时刻,锦官还是无端的心悸。
“锦官,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爸爸妈妈呢?”祝妈妈轻叹一句,又看了看程子言,说,“还好,唯一一个让我安慰的地方就是你嫁了子言,而不是其他的谁谁谁,不然我真要被气死。”
祝爸爸问程子言,“子言,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程子言没有任何犹疑,说,“继续经营我们的婚姻。”
儿子刚说完,一旁的程爸爸和程妈妈就立刻很给力地接上了,“老祝,现在咱们是亲家了,虽然当初两个孩子私定了终身,但是,聘礼我们还是要下的……”说着,程妈妈从一旁取过一只盒子,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一只脸盆样的古董。
“这是老公的收藏,我也不太懂,就随便拿了件大的过来……以后锦官想要什么东西,自己下来挑。”
程妈妈说的很是豪气冲天,也不管其他几个人一脸抽搐的表情,兀自将那件青铜器取出来,问老公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聘礼啊。”
程爸爸直接忽视那只铜绿色的脸盆状东西,伸手打开手边的一只小盒子。
盒子是黑色的缎面,低调却不失庄重,锦官有些紧张,她很害怕程爸爸要交出什么传家之宝之类的东西给她,她可不愿意接受什么贵重的珠宝……相比之下,她宁愿要程妈妈掏出来的那件……脸盆。
盒子打开后,原来是一只小小的邮票。
最先露出惊讶神色的是锦官爸爸,他只看了一眼,立即变了脸色,“老程,这是什么聘礼,太荒唐了吧?”
程爸爸却只是淡定地笑笑,说,“给儿媳妇的见面礼,一只汉朝的青铜器怎么能够呢?”
锦官有些不明就里,跑到程子言旁边求解,对方嘴角含笑,小声告诉她,“我爸爸很喜欢你呢,那可是他收藏里的宝贝,一枚传说中的‘祖/国山河一片红’。”
“啊!”锦官也暗暗叹出声来,她高中时候历史课上,老师曾经无意中说起过这枚邮票的事情,因为涉及到政事,且是错邮,又是那样一段激荡的历史中……种种因素使得这枚邮票成为一笔巨大的财富。
据说早已有市无价。
祝爸爸第二反应就是帮女儿拒绝,“老程,这东西我们不能收。”
程爸不以为意,“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官的。”
“锦官不能要……”
“老祝你别帮锦官做主啊,她现在也算是我们家人啊,不能受亏待的……”
……于是,锦官和程子言两个人默默看着推攘成一片的爸妈们,他们默默对视了一下,这是招他们回来受审的么?
为毛场面这样欢乐又和谐啊?
于是,对脸盆和错邮纷纷表示兴趣不大的两人静静地撤退了,他们下了战场,到锦官的房间小憩一下。
锦官看见心爱的大床,立刻过去扑倒之,趴在绵软的枕头里感叹,“程子言,今天一天,过得真累!”
“呃,”他肯定她的话,“是我不好。”
“为神马是你不好?”锦官不知所以,毅然跳坑。
“因为……昨晚我比较卖命……”某人坐在电脑前,面不红心不跳地吐出几个字。
锦官果然炸毛,立刻愤愤,“程大攻你还好意思说啊!你还好意思点我的名当我的课么!”
“为什么不好意思?”程子言摆出一副欠抽的正经表情,很小心眼地说,“锦官,你可是逃了我的课。”
“那是因为我很累……逃课是为了……要休息。”显然是借口。
电脑被打开了,桌面是坂田银时睁着一双似乎永远处于宿醉状态的死鱼眼,顶着满头银色的卷发,扛着木刀,一副“你欠了我钱”的惯有表情。
程子言看着这幅画面,看了一会儿,说,“陆正轶还在给动漫做字幕吗?”
“不知道,”锦官闷闷地说,“我都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呵,程子言暗想,他就知道,陆正轶是骗了他,他并没有和锦官见过面,而今晚在教室前他说的那些话,陆正轶回答他的那些话,包括篮球场打球,包括密会祝锦官,统统都不是真的。
锦官没有见到他——但是,他应该见到了她。看见天色向晚,女孩子一个人坐在操场的一角,孤零零地抱膝沉默着。
但是,他终究没有走上前去,像过去那样拍一拍她的肩,笑一句,“嗨,泡芙,好久不见,有没有很想我?”
那个人啊……程子言又看一眼屏幕上的银时,想起陆正轶今晚说的话。
我啊,我把自己那些最美好的理想,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他对一旁有些失落的锦官说,“锦官,陆正轶回来了。”
“我知道。”
程子言有些惊讶,听见锦官继续说,“今晚你们的谈话,我都知道……当时你忘了按掉电话。”
“那你还知道了什么?”那么,文秋涵的话她也应该知道了吧。
“没什么啊……”锦官顿了顿,随口说,“不就是文小姐喜欢你吗!”
“呃……”程子言倏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去,声音响在锦官耳边,听不出说话人的情绪,“程太太,你这个反应,是不是太……风平浪静了一点?”
“不需要反应的吧?”锦官坐起来,和程子言对视,“程子言,很多事情不需要太明显地表现出来……何况文小姐喜欢你,是那么明显的事情……何况,C大那么多人喜欢你,我计较不过来。”
他轻笑了一下,抬手捏捏她的鼻子,放缓了声音,“傻丫头,原来你都知道。”原来你都知道,知道文秋涵的心意,也知道陆正轶的心思。
锦官垂下眼睫,轻轻把头靠到程子言的胸膛处,耳边除了男人健壮有力的心跳声音,还有外间家长们的谈话,嗡嗡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刺耳。
因为心里非常安宁。
程子言听到锦官小声说,“我知道陆正轶回来了……他不见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好朋友。程子言你知道吗?我觉得很多时候朋友是可以这样的,和情侣相似,你们不一定要时时刻刻见到,但是你们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对方的存在,你们的心意是相通的。”
“陆正轶那个家伙,就让他闷骚去吧,我知道他现在应该会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他就喜欢装神秘嘛……我想,等他哪天愿意见我的时候,就一定会在某个出其不意的时间或者场合里,一下子跳到我面对吓我一大跳。呵呵,他就是这样的家伙。但是我知道,他的心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陆孔雀是那种,很温暖很温暖的人。”
“程子言你知道吗?陆正轶有一次喝多了,他对我说,泡芙你说为什么,为什么我学会了那么多语言,可是能在一起坐着聊天的人却那么少?……你看,每一个人都有软弱的一面的,陆孔雀有,我也有。那你呢,程子言,你有没有?”
他抱着她,一直在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直到锦官停下来,问,“程子言,你有没有?”
“我也有,”他如实回答,“锦官,我也有。”
“啊?”她倒是始料不及他竟然那么干脆的回答,“程子言,你怎么会软弱呢?要知道,在很多人心里,你无所不能。”
“呵,”他低笑,“祝锦官,没有人无所不能。”
“你又要让好些人幻灭了。”锦官无奈。
“是在保研的时候……”程子言想了一下,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你知道那时候我没有去清华。”
“是啊。你让所有人都惊讶,还以为C大校长抱着你大腿求你留下来的啦。”锦官想起自己当年可没少为这件事在心里恨恨鄙视程子言。
“其实当时成绩之类的早就出来了,手续也办好了,就是清华…..就是在那时候,我软弱了一次,”他拥着她肩膀的手臂往里扣得有些紧,“因为后来你没有去传媒,你高考失利……我想,我还是在C大陪陪你吧。”
一把清冽的声音,似乎没没有多少感情流露出来,但是却如同一支乐曲,奏到高/潮处,跌宕起伏间,突然一下,弦断了,之前酝酿的所有情感统统喷薄于尽,一切回归到了终点,现实浮出水面。
这现实竟也被他这样轻描淡写了去,不过是,我想,我还是在C大陪陪你吧。
锦官怔忡了许久,许久都没有动一下,她呆呆地盯着程子言的烟灰色衬衣,被她脸触过的地方洇湿了好大一片。
他轻笑了一下,依旧抱着她,小声说,“哎,锦官,他们应该也讨论的差不多了,咱们出去吃蟹吧。”
好久不见
呃、、、、新文已经开始发了,叫《拂柳入眉间》,也是一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故事。
一定要看啊,因为乃们懂得,只有你们的留言啊催更啊讨论啊神马的,才是作者打鸡血写文的最大动力、、、至少我是这样滴~~O(∩_∩)O~锦官知道陆正轶要出国的事情,是听华田说的。
宅女华田不知道为什么一时脑子抽风,难得愿意在上课之外的时间走出寝室,答应帮同班同学一个忙,那个女孩子是校礼仪队的,刚好那周周六学校有一个活动需要一批礼仪小姐去站台,而女孩子和外校的男友约好了一起去邻市旅行,于是请华田去帮个忙,接待一下。
华田一行人在校团委那里接受老师短暂培训的时候,她有些无聊,一眼瞥到旁边桌子上摆着的一沓材料,仔细看了看,是陆正轶的出国材料。
她这才想起来那天在图书馆门前遇见陆正轶的时候,他说过打算出国的事情。于是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给锦官发了信息。
锦官正在图书馆看书,看见华田的短信后立即跑到大厅里,给她电话,“哎,华田,这是什么情况啊?”
“陆正轶没和你说吗?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
锦官赧然,“他都不和我联系的……怎么好好的,要选择出国呢?”他不是说他家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出国不是很好嘛?长见识不是?锦官你以前不是也总嚷嚷着想出去么……”
“你说的也有道理哎,可是陆孔雀为什么要这样不声不响地出国呢?”
“或许,这样比较有神秘感吧!”
“他才不是那么低调的人,”锦官愤愤,“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问明白。”
“小心你家小程吃醋咯。”华田在那里哈哈地笑,“你去考研教室那边看看,说不定他在那呢。”
放下电话,锦官去收拾了一下书包,刚准备离开图书馆,接到了妈妈的电话,“锦官,明天周末,你怎么不回家来?”现在爸爸妈妈对她的周末去向格外关心起来,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仍然希望她不要在未公开婚姻的情况下和程子言太黏糊。
“老妈,我在图书馆看书呢。”
“哦,要不要让爸爸去接你,我们一起去商场逛逛,看看子言那里,要不要补充点电器啊家具什么的。”
“不用啦,”锦官头痛,妈妈怎么突然关注起这个来了,感觉像是在准备嫁妆一样,“妈妈,程子言那里什么都不缺,真的不用你们操心的。”
“但是你们好歹结婚了,我们家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总归是不好的,就因为这个,你爸爸一直到现在心里都不高兴。”
的确,相比较老妈的淡定与强大的适应性,祝爸爸显然并不能认同锦官和程子言的闪婚,祝妈妈曾经打电话和锦官说过这件事情,“你爸爸就是宠你,对所有亲戚家的小孩他都有架子,都要求严格,就是对自己女儿时,有双重标准,认为你什么都是好的,认为别的男孩子都配不上你……何况这次,子言悄悄地把你给娶了,他知道后简直快气得抽过去。”
锦官明白妈妈的话,爸爸的确是很爱自己的,以前读初中高中的时候,总要有男孩子打电话到家里来,往后几天爸爸绝对是要亲自接送她去学校的,一直送到班级门口还要和班主任交待几句才离开;家里哪个亲戚家疼孩子,老爸一定会拿出长兄的口气教导说,小孩子不能太宠爱,不能给太多零花钱,而一转身,对自己女儿,却是把工资卡给了她,对锦官说,爸爸的钱不多,但是你可以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对妈妈说,“那我明天回家可以吗?让爸爸明天带我出去买东西。”
在挂断前,不知道为什么,锦官脱口对妈妈说,“妈妈,陆正轶……他要出国了。”
“啊?”果然,妈妈也是一副惊讶的口气,“那孩子,家里的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他们都是善良的人,都不愿意去提陆正轶家之前遭遇的那桩憾事。
祝妈妈沉吟一会,对女儿说,“锦官,你去找小陆说一下,明天一起来家里吃顿饭吧。”
“恩。”锦官虽然并没有把握能找到陆正轶,虽然并不希望这个陪伴自己两年的朋友突然离开,但是她仍旧希望能找到他,在他离开之前,一起说说话,吃一顿饭。
图书馆旁边的奶茶店晚上的生意很好,从奶茶店旁边的长廊穿过,就可以直达自习教室。锦官找出钱包,预备去买两杯奶茶。
店里人很多,却不是很吵,背景墙上的液晶显示器中正在唱着林宥嘉的《心酸》,很多大学生都喜欢林宥嘉,锦官也是,她喜欢这个个子不高,有一双大大的招风耳的大男生安静地对着麦克风唱着很抒情的歌曲。
他在歌里唱,我曾拥有你,真叫我心酸。
印象中,能将自己喜欢的两个歌手的歌都唱的很好的人,似乎只有一个陆正轶,华田曾经对他做过一个很中肯的评价,她说,“那只孔雀也不算是徒有其表的,毕竟啦,他唱《好久不见》的时候很E神,唱《神秘嘉宾》的时候很林宥嘉。”
而这个会在高高的大学生活动中心给一个班级的朋友义务弹琴伴奏一晚上的人,要离开了。
……真叫我心酸。
这时,轮到锦官点了,她递过钱,“两杯茉香奶茶,不要珍珠不要椰果,请帮我打包。”
刚说完,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泡芙,你是不是打算请我喝东西?”
锦官蓦地怔住,一时间不敢回头,呆在那里。
陆正轶站到她的侧面来,带着惯有的笑嘻嘻的表情,这样的熟稔表情,说,“泡芙,好久不见。”
一刹那间,所有的想念,挂念,牵念,统统尘埃落定。锦官也跟着笑了出来,渐渐地笑出了眼泪,她伸手捶了他一拳,“陆孔雀,这么久,你跑哪里去了?”
他依旧是嘴角翘起,笑得很欠抽,揉了揉锦官的头发,然后仔细地盯着她看,一边看一边笑,“泡芙,你好像胖了哎!”
“陆孔雀你好恶心,一见面就损我!”
这时,奶茶做好了,锦官分一杯给陆正轶,插上吸管,往门外走。
陆正轶跟在后面大喊,“哎,泡芙,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有没有很想我呢。”
锦官头也不回,“那是必须没有!”
“哈!祝锦官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己骗自己了?”
“死陆正轶你快点,快点过来请我吃饭!”锦官转身,看见陆正轶站在耀目的灯光下,目光里都是粼粼的水波,此时他不笑了,有些严肃地又有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奶茶店这一片因为是挨着图书馆,所以总是显静,所以陆正轶的声音即使不太大,但是锦官依旧可以隔着距离听得真切,“泡芙,其实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她有些不能置信,眼睛立即瞪大,不敢把他的话接下去说,“陆正轶你小气鬼,大不了我请你吃好了……”
“我爸爸在离开前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学校,手续也基本上搞定,哥伦比亚大学,学商……泡芙,如果你们以后去米国度蜜月,不要忘记叫我出来请客。”他极少这样正经地和她说话,可能自己都觉得感觉不对,于是在最后加一句,“当然,泡芙你以后也可以申请过来读新闻,拿个普利策奖回来玩玩。”
亲耳听到他说出这个消息,感觉和听华田说出来是很不一样的,锦官知道,这一回,一定是真的了。陆正轶,真的是要出国了。
“陆正轶,那你的法律呢?”就在眼前这个台阶上,在那个弥散着浓浓臭豆腐味道的夜晚,他很认真地告诉她,“而我的梦想,不过就是,执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下。”
陆正轶,你那个梦想呢?
他微微怔住,旋即笑出声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向前,“泡芙,其实,我家的事情并没有完全解决……我爸爸一生勤勤恳恳,不过是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而所谓的幕后黑手,哪里能轻易就浮上岸来?”
他的语速很慢,好像一面说一面在斟酌,“到最后我一直在质疑,所谓的梦想,真的有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手中的奶茶是冰的,握在手心一片冰冷的潮湿,锦官心里好像被搁置了一堆乱麻,丝丝缕缕理不清楚,又不经意地扎的人很痛。
于是就这样,和陆正轶安静地往校门口走着,顺着路灯,走这条已经一同走过两年的路。
路灯沉默地呈放着橘色的暖光,小径两旁是成片的杜鹃的灌木丛,光打到上面去,使那碧绿的叶子反射出白色的光晕。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好像是哪里出了错。
锦官想着,我应该说些什么呢,是说不要走还是祝福你呢,挣扎了好久,却发现,哪一句话她都说不出口。
就这样一直走到马路边,陆正轶问她,“泡芙你饿不饿?”他指了指对面街上的饭店问她,“要不要去吃烤鱼?”
锦官讷讷地摇头。
“那你是要回家吗?”
其实原本是没有打算回家的,但此时锦官却点头说,“是啊,我妈妈刚刚打电话让我回家去。”
又说,“对了,陆正轶,妈妈说,希望你明天来我家吃饭。”
他咧嘴笑,“那我要不要送礼?”
“不要啦!只是吃顿便饭而已啊。”
“好,没问题!”陆正轶答应得很爽快。
然后对锦官摆摆手,趁着绿灯亮了,过了马路,“泡芙,自己坐车小心点,不行就让程子言来接你。”
“好。”锦官也对他挥手,脸上带着笑,看着他矫健地过马路,步子迈的很大很稳,他的影子在灯光下长长的,一跃一跃的,锦官认真的看着。
这时红灯亮了,车河开始川流不息,她隔着滚滚的车流,对着对面陆正轶的背影,很用力地大声喊出来,“陆正轶,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公平和正义,除非是我们的心,自己把它先抛弃了……”
他倏地转身,看着她,目不转睛,也大声地回应,“……”就在他说出来的时候,突然一辆大货车开过,很喧杂,盖住了他的声音。
锦官看着陆正轶走远了,自己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却只是很小声说了一句,“请不要放弃......自己的心……”
与你告别
锦官站在路边,一时间觉得心里十分凄惶,忍不住给程子言打了电话。
某人正在带头加班,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祝锦官傻乎乎的自拍照,很快地接了过来,“锦官,怎么了?”
“程子言,你在干嘛?”
他听到她那边有喧闹的市声,“锦官,你在哪里呢?”
“我在学校门口,”锦官看着眼前的车来车往,对程子言小声地说,“程子言,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他并没有多问,立即简约地对秘书说了句“大家下班”,便拿了钥匙离开办公室,手里的电话也没挂掉,声音放轻,“告诉我,现在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门口……”不知道为什么,锦官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刚才在奶茶店,林宥嘉唱的那首《心酸》。
走不完的长巷,原来也就那么长
跑不完的操场,原来小成这样
时间的手,翻云覆雨了什么
从我手中,夺走了什么
闭上眼看最后那颗夕阳
美得像一个遗憾
辉煌哀伤,青春兵荒马乱
我们潦草地离散……我曾拥有你,真叫我心酸……
就是这样,锦官在满脑子心酸的侵袭下,无助地蹲在马路边哭起来,“程子言,怎么办,陆正轶他要离开了……怎么办?他要离开了。”
青春岁月里,最美好的那段单恋时光,它要离开了。
那个总是对她没心没肺地笑,那个叫她“泡芙”,那个和她一起玩cosplay,那个和她抢一碗面的桃花眼男生,他要离开了。
她的塞巴斯蒂安先生,她的坂田银时先生,要离开了。
锦官心里很清醒地知道,她的情绪,随着陆正轶的离开,如滚滚的江水冲垮了坚实的堤坝,灭顶地决堤。她都知道,但是却无力阻止。
她还有一种感觉,就是……她明天不会见到陆正轶了。
今晚,他是特地来和她告别的。
有的时候,太好的默契,反而会给你带来这种很强烈的破灭感。
程子言赶到的时候,锦官仍旧蹲在路边,低着头趴在自己胳膊里,在小声抽泣,看见面前男生的影子投下来,她缓缓地抬头看他,脸上都是眼泪。
他近身过去,弯下腰,拿着纸巾给她擦眼泪,故作轻松道,“不要哭,眼睛会肿,会变成兔子。”
“锦官,你再不乖,我就吻你了。”程子言好笑地盯着她说,果然,对方止住了眼泪,转而狠狠地瞪他。
“走,上车,我们去一个地方。”他说着,拉着她上车去。
“去哪里?”锦官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一番折腾下来,似乎回家已经不太现实。
“去你高中学校啊。”
“为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程子言踩了油门,淡淡说,“陆正轶的手续已经批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锦官郁闷,她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笑一笑,有些玩味地说,“我嫉妒他啊。”
“切,我不相信,你才不会去嫉妒别人呢。不需要!”
“真的,”程子言看来锦官一眼,“那家伙要去的地方可是哥伦比亚大学,比清华不知道要好多少个级别去。”
“也是哦,陆孔雀聪明嘛。”
程子言一挑眉,“哦?有我聪明吗?”
锦官想一想,认真答道,“你们差不多吧。”
“锦官……”
“呃?”
“我觉得你应该说,‘还是我老公比较强一点’会显得动听一些。”
锦官默,程子言,不带你这样自我表扬的!
曾经就读了三年的高中似乎并没有时间的改变而变化多少,依旧是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盒子,居于这个城市的一角,尤其是晚上,很安静,只有对面街上有着明亮的灯光。
就是在校门口的马路上,十八岁的锦官被陆正轶的跑车撞到,然后结识,再然后便是两年的插科打诨,他在招新的教室里对她灿然一笑,唇角勾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来,对着新生祝锦官说,“泡芙,副主席的位置还空着,就你来做吧!”
锦官站在当初被撞倒的路边,心里充满了空茫,可是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于是和程子言说,“程子言,当初陆孔雀就是在这里,把我撞晕了。”
“我知道。”
“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是赶着去分手。”
“他乱说的。”
“曾经我以为他喜欢的是花甜。”
“是花甜喜欢他。”程子言抿了抿唇,倒是大大方方地继续说下去,“曾经他喜欢的是你。”
他没有看锦官的表情,只是指了不远处的街道,说,“锦官,我们刚到的时候,有一辆车刚离开,如果我视力没问题的话,应该是那个家伙的。”
锦官垂下眼睫,“我知道。”
“我知道那是陆正轶,我也知道他要离开了……陆正轶不要和我正式告别,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哭。”
“程子言,你说过,一切都会成为过去,包括遗憾……我希望,陆正轶家里的事情可以圆满解决,成为过去。我也希望,出国以后的陆正轶,会把那些遗憾的事情都忘掉,变得更加美好……”
“我自己也要加油,努力地生活。陆孔雀说过,他把那些美好的梦想,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你啊,一直提陆正轶,就不怕我不高兴么?不过那个家伙,也不能算是坏人。起码,他陪伴了你那么久……”程子言轻笑,捏一捏锦官的肩,又指了相反的方向,“锦官,在那边,曾经我给你送过礼物。”
锦官愣了愣,恍然,“哈,是蛋蛋呗。”
于是程子言立即黑面了,“你必须要给它换个名字。”
“不要!”锦官干脆地拒绝,“我觉得很好嘛。”
他从牙根里挤出几个字来,“男人的尊严……”
锦官不理就不理他。
程子言倒是很少这样闹腾,凑到锦官面前勾着头看她,她穿着一件嫩黄色的针织衫,短发有些乱,有几根凌乱的发丝被晚风吹得摇曳,背着书包,刚哭过,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瞪着,不说话,整个人就像一个初中生。
他想起章羲和的话,对方说你确定自己不是在诱拐未成年少女。
心里一下子有些惊动起来,是的,眼前这个女孩子是她的老婆没错,但是只是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女孩,她的青春才刚刚开始而已,她完全可以有一份自己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自我尝试,自我消磨,她原本应该有足够的机会等它结果或者凋落。
而不应该是,其他人的参与,以及干预。
锦官被程子言盯着看了好久,实在不好意思了,便转了眼珠子瞪他,“程子言,看什么看,没看过别人哭啊?”
“看过……不过锦官,对着我哭的人,可没有多少。”
“文小姐也没有么?”
程子言顿时被噎了一下,等回过神来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笑得有些放肆,“你的神经反应系统什么时候可以不要那么滞后呢,早没有什么文小姐了。”
“何况锦官,当时和文秋涵的交集,还是与你有关的。”
“为什么啊?我逼你去找她的吗?”
“你逼我去帮你补考的……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特地去上课,不会逼迫章羲和去跟她套近乎要范围。”
“你逼迫别人去要,为什么她找上你了呢?”锦官觉得这个话题比较有趣,渐渐有了兴致,“程子言你自找的呀,谁让你总是让你身边那个学长帮你做事情。”
“让别人去要,那是因为我要对你守身如玉。”他笑起来,“章羲和去和文秋涵说了之后,被对方拒绝,文秋涵说,让程子言亲自去来和我说!”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亲自去了么?”
“你猜。”
锦官气馁,“我猜不到。”
他也不强迫她,也没有吊她胃口,程子言伸手把锦官的头发理理整齐,然后一把捞过她往车边走,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告诉她,“我没有去找她,后来那个分数是我自己考出来的。呃……考试前,花了三个晚上看了书。”
锦官无语了半天,才感叹一句,“原来你不是被文教授潜了啊?”
他捏她胳膊,声音里都带着笑,“你瞎想什么呢。”
锦官拉了拉程子言搭在她肩上的手,“程子言,我请你吃东西吧。”
“吃什么?”
“吃泡芙。”对面街上甜品店还在营业。
“不要!”程子言拒绝地很干脆,然后补充一句,“泡芙是你哎!”
锦官倏地愣住。像是被定了神,赖在原地不走了。
“程子言,那我想吃榴莲酥……”不吃泡芙也是可以的,睹物思人,又要想起陆正轶,想的太多,又会忍不住哭起来。
陆正轶他,也是不希望自己总是掉眼泪的吧?
程子言知道锦官指的是哪一家店,他们拥有共同的母校,彼此熟悉对方的口味与爱好,“榴莲酥,是安东街街口那一家是吧,走,我们开车去买。”
“不要开车去……”锦官看着空空漫漫的长街,盯着程子言看,“你背我走,可以吗?”
程子言一眼看穿了锦官的小邪恶,忍住了笑,“好,我背你去。”
就你折腾
从这条路到安东街那里,有一段不算短的路程,程子言挑着眼角,斜斜地看一眼锦官,“呃,怎么背呢?公主抱?”
暗夜里,锦官的脸红了红,公主抱,那也太亲密了吧?他只要略微低一低头,就可以把她的表情捕捉无疑。
“这个嘛,就蹲下来就好了呀。”锦官闪到程子言后面,很迅速地,轻轻伸出手,圈住了他的腰。
她和他有过再亲密不过的经历,所以对对方的身体并不陌生,有些瘦,但是一点也不显得羸弱,反而肌肉紧致,孔武有力……锦官红着脸,就这样从背后抱住了他。
因为看不到程子言的脸,所以这时候,锦官并不知道他的表情,他的心思。
淡淡的暖色灯光下,程子言的侧脸洇了一半在光亮照不到的黑暗处,对着光照的脸颊依旧清隽朗然,他的神情并没有多大起伏,心里却已经因为祝锦官轻轻张开的怀抱而百转千回。
他想,就让自己再自私一次吧,不管是不是在干预她的人生,起码她现在在他身边。
起码她在,没有离开……
就这样,锦官由程子言背着,随着他一同漫游在夜晚的长街上。
已经过了立秋,夜阑人静时分,周遭有静静的风吹过,地上偶尔会飘起一两片落叶,有轻微的簌簌声响,更加衬的静。
程子言说,“锦官,你确定榴莲酥那家现在没有关门吗?”
“不确定啊。”
他沉默了一下,“好吧,我们就去碰碰运气。”
她就趴在他的背上,两条细细的胳膊笼着他的脖子,心里充满了好奇,又探过头研究他的耳朵。
“锦官……”
“怎么了?”
“那么好奇……呃……我的身体的话,一会我们可以回去慢慢研究。”
锦官立即觉得自己被调戏了,偏偏一时半会又想不到如何反调戏回去,苦着脸思索了一会,说,“切,程子言,一会我还要去吃榴莲,你不准靠近我……”
果然,程子言皱了皱眉,“不要吃榴莲……”
锦官就乐了,“就知道你会怕。”
小时候锦官为了榴莲,缠着爸爸给自己买回家,然后偷偷地吃,吃不完的那部分她私下里找保鲜膜足足包了有二十层,然后塞进了冰箱的角落里,结果杯具的是,冰箱还是毫不给力地臭了……祝妈妈一怒之下把锦官连同那半只榴莲一起,赶出了家,小锦官委屈的不轻,只能抱着榴莲下楼去找程子言求助。
程子言那时候已经初露出颐指气使的神态来,他皱着鼻子,一副嫌弃的样子,“锦官,你把你的榴莲拿远一点,你抱着它,十米之内都是臭的。”
锦官面对程子言的时候还是带着气势的,她挺直腰杆理直气壮,“程子言你三好学生都是骗来的吧,老师没教你要珍惜农民伯伯的劳动果实啊,难道果农伯伯的劳动果实就不需要珍惜吗?我不把剩下的榴莲保存好,它就要坏掉,它坏了就要扔掉,多浪费。”说完,锦官一个闪身,冲进程子言家的客厅,熟门熟路地开了冰箱,把半个榴莲放进去。
一气呵成之后,她转过头,看见程子言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站着,忍不住有些生气,“程子言,你嫌弃我……”
还没说完下面的“的榴莲”,程子言就轻轻瞄了她一眼,“算了,你放吧……谁嫌弃你了啊。”
然后程家的冰箱也毫不例外地臭了,第二天锦官听到妈妈说,原来楼下的子言也爱吃榴莲,也学着我家锦官在冰箱里放这个。
锦官就偷笑,程子言才不喜欢呢?他一看到榴莲,脸都绿了。
这时候程子言的电话响了,在他裤子口袋里面,是锦官帮他设的那个铃声。
陈奕迅在唱,很多东西今生只可给你,保守直到永久,别人如何明白透。
程子言也不着急听,只是随口说,“锦官,帮我接一下。”
锦官哦一声,伸手去取了电话,按下接听键和免提键。
只刚刚接通,就听见章羲和的声音气急败坏传过来,“程子言,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陆家的事情已经摆平了么?怎么最后还是被水了一把?你花了那么多钱,是不是白花了?”
锦官心里有些奇怪,陆家的事情,程子言花了钱,这是什么意思?
程子言倒是平静的很,“没事,之前我已经料到了,水太深,没办法……”
“那还花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打通……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有什么意义?”
“呵,”他轻笑一声,“章羲和,你什么时候那么实际了?为什么做事情一定要有意义?”
“哎,算了算了,人走茶凉,陆正轶那家伙反正去投奔美利坚了,不淌浑水也好,干干净净地走掉……”章羲和叹了一句又问,“那么晚了,你还在公司?”
“没有,”他的步子依旧迈的很稳,牢牢地背着她,步履从容,语调也没有任何变化,还是有些淡淡的疏离,“在陪老婆……嗯,买夜宵……”
章羲和一愣,然后哈哈笑起来,“你这家伙……好好珍惜你家小朋友吧。老头子今天还说了,还是上次在电视上出现的那个可爱,文师妹太咄咄逼人了点。”
电话被摁掉的同时,锦官就闷闷地出声问程子言,“程子言同志,你要好好向组织交待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说话。
锦官有些恼,想要从他的身上挣脱出来,但是他的背太宽阔他的力气太强势,她并没有得逞,“程子言,你干嘛啊?放我下来!”
这次他回的干脆决然,“祝锦官,你把我当什么了,想上就上,想不要了就下来?”
锦官哑然,“你怎么那么不讲理啊?”
“好好继续趴着。”
“程老师……”
他又开始不说话。
锦官无奈,继续叫他,“老……老……”,明明不是第一次叫了,这次却愈发艰难了起来。
他的语调扬着,“嗯?”等待她的下文。
锦官被他上扬的调子吓住,一不留神,声音滑出来,“老公公……”
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还是程子言先笑起来,放她下来,也不勉强她了,告诉她,“锦官,我暑假的时候,去过S市一次……就是陆正轶的家乡。”
“为什么呀?”
他看着她,眼里都是笑意,故作正经道,“如果我说我想他了,你会不会信?”
锦官一下子乐起来,“切,你们搞基啊,小心我告诉华田曝光你们。”
“不是……”程子言牵住她的手,将锦官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手中,“只是想去看看能帮到他什么……当然,出于对男人自尊心的考虑,我所做的一些事,都是私下里进行的。”
锦官看着他的侧脸,明白为什么开学初见他时,他的面容这样清瘦,像是不眠不休加班了一个月。
“但是,如你刚刚听说的那样,陆正轶家的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黑幕太多,水太深,真正的幕后黑手势力太庞大,根本动不了其根本……”
“我知道。”锦官小声说,“所以刚刚那个学长说的没错的,陆正轶现在干干净净地走,是好的选择……走了,还可以再回来,没关系的。这些困难,都只是暂时的吧。”
榴莲酥的那家店果然已经关门了,锦官被程子言拉着手,心里没有一点遗憾的感觉,她对着那一片黑暗,微微一笑,“哎,今天没有口福了。”
说完,侧过脸对他很认真地说,“老公公……谢谢你……我们回家吧。”
他看着那片黑暗的店面,乜她一眼,“就你折腾。”
但还是拉着她软软的手掌,慢悠悠地一起往回走,重复着刚刚的来路,夜晚的这片街道连车都很少经过,只有沙沙的风声,柔软地吹过人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