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他们那一场谈话真是忘情,连有个第三者在不远处观瞻,都未曾发觉到。
程子言那精敏的反应力和观察力,在面对美人的时候,立即倒戈了。
锦官擦了一下眼角,顾不上口袋里不断震动的手机,飞快地往外奔去。
婚礼是别人的。她还是一个人。
锦官并不知道,自己的离开,错过了些什么。
你的眼角眉梢
华田接了锦官,两人也不管时间已晚,慢腾腾地往宿舍路上走。
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其它缘故,华田并没有多问,她拎着一包便利店买的零食,一路上甩在手里晃悠着。
锦官有些头痛,被夜间的凉风一吹,倒是感觉舒畅了些,便与华田搭讪,“华田,严菁菁和徐涓涓又不回来睡?”
“是啊,”华田也不看她,径自说,“不回来倒好,在宿舍反而聒噪……天天谈论非良家妇女话题,你又不是不知道!”
锦官轻轻叹气,“我这不也不良家了么……”
“你不一样,祝锦官,你和程子言什么情况?”
锦官瞪大眼睛看着华田,“什么?”
“你们吵架了?”
“没有……”宿舍楼外有几对临别依依的情侣,晚安的姿势有些缠绵,锦官瞄一眼,说,“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华田,你说,如果一个女人因为一个男人流过产……这意味着什么呢?”
“天哪!”华田这时才拿正眼瞧她,同时还压低了声音,“你不会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立刻被锦官打断,“不是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啊!是另一个女的啦。”
华田面色渐渐缓和下来,美丽的大眼睛眯一眯,“啧啧啧,你家程子言魅力真大!在他的后宫里,严菁菁她们这些也就形同野/鸡一样的级别吧。”
锦官无语凝噎,“哎,不带你这样刻薄的。”
“本来就是……来吧,说说看,哪个女人竟然做了这番牺牲?”
“他以前的同学,工作上的副手……其实具体事情我也不甚清楚,今晚在酒席上,无意间听到的,她为程子言失去过一个孩子。”
“所以,你就赌气回学校来了?”
锦官只能诚实回答,“是啊,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你看手机了吗?”
“什么?”
“你的手机……程大神该打了不少电话过来了。祝锦官,你不要拖我下水行吧,不管怎么说今年我还有一门课在程子言手里呐,我还指望着你给我放水捏,你可不能把程子言给伤害了。”华田拿了钥匙开门,对锦官说,“刚刚我去接你的时候,程子言给我打了电话,我告诉他你没事。”
锦官默默进门,听到华田继续说道,“他似乎喝了酒,声音好像不对,冷冰冰的……不过,他平时也没怎么热情过。”
“我暂时不想看见他。”锦官坐下来,开了电脑,还没待开机完毕,宿舍的灯已经熄灭了,“啊,已经十一点了吗?”
“哼,你也知道那么晚了啊,折腾人精。”华田开了充电台灯,把手里的零食递给锦官,“酒席吃饱没?再来点吧,不准拒绝,陪我一起吃!”
锦官就笑起来,她知道华田并没有生气,她一向习惯嘴上不饶人,但是一切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不会计较。
华田拆开一盒泡芙吃,她突然问了一句,“锦官,你喜欢过那个人吗?”
“啊?”锦官愣了下,“哪个人?”
“那个叫你泡芙的人啊。”
是陆正轶。
锦官盯着那只泡芙看了几秒钟,笑起来,“天,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过他,华田你不要假装不知情好不好,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很不关心我哎。”
“要好好珍惜那些喜欢你的人呐。”
华田说完了,便低下头去吃东西,不再说话。
锦官有些怅然,呆呆地看着窗外雾气里有些胶着的月光,月色湿冷,把人的心都浸的有了凉意。
她看了看手机,除了先前几通未接来电,程子言并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锦官突然想起来,当初陆正轶送的那只藏银镯子,还放在程子言那里。
那是故人的东西,改天得去取过来妥帖收藏好。
同样是故人,自己同陆正轶,连正式的告别都没有。而顾相宜与程子言,却可以在再见的时候,有一个闷声的亲吻。
真嫉妒……
她这样想着,方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是礼拜天,自然是睡到自然醒,锦官刚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对床的华田正坐在床上,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她难得看到华田这样正经的表情,顿时睡意全失,“华田,你吓我!”
华田摇摇头,“你爸爸一早过来和楼下舍管阿姨说了,让你醒来以后立即打电话回去。”
“为什么?”
“你打了不就知道了。”
锦官有些纳闷地打电话,老爸的声音并没有什么起伏,只是说,“锦官,醒了?一会张叔叔去接你,你来爸爸单位一趟。”
“啊,怎么了?”
“恩,”老爸依旧很沉着,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一点也不能让人沉着,他说,“子言他,出了些事情。”
锦官一下子从床上鲤鱼打挺翻起来,“他出什么事了?”
“酒后驾车,被撞了……暂时诊断是脑震荡……”
爸爸并没有闪烁其辞,只是语速很慢,想来是考虑她的接受度,“锦官,你最好过来一下,子言的父母也在这里。”
整个脑子在听到爸爸的话后立刻陷入一片空白状态,锦官突然明白,为什么昨晚程子言并没有再打电话过来,不是他确定了她的下落,而是他出了车祸。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复爸爸,“那严重么,程子言他……不会有事吧?”
说完了心里有些疑惑,这是她的声音吗?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锦官由张叔叔接了,直接到爸爸的办公室去,一推门,看见四位家长全部到齐,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
“爸爸妈妈,”锦官小心翼翼挪到爸爸那里去,不敢看程子言的爸妈。
“子言的病房在1401,锦官,你可以去看看他。”爸爸对她说,“已经做过全面检查了,问题不大。”
“那些警察打发走了吗?”祝妈妈问。
“嗯……那位顾小姐已经安排好了,没多大问题。”程爸爸说,“具体事情经过,我们以后慢慢再了解,先让子言把身体养好才重要。”
听说程子言没大碍,锦官才放下心中巨石,松了口气,问妈妈,“那位顾小姐也在吗?”
倒是程妈妈说话了,“哼,撞人的人倒是没大事——也不知道我们家子言哪里得罪那位姑娘了,犯得着开着车就对他撞过去吗?还好是有惊无险,要真的撞出什么事来,我们可不能轻易饶恕她。”
锦官有些绕,“是那位顾小姐撞的程子言?怎么会?”
“怎么不会呢?那么多人亲眼所见她开车加速,直接让子言的车撞过去了……也不知道她从哪拖的关系,让警察以酒后驾车来定义,我看她那么清醒的样子,哪里像是喝多了?”
锦官心里咯噔一下,她昨晚和顾相宜同桌,席间有很多人向她敬酒,但都被她笑着婉拒,一顿饭吃下来,她分明是滴酒未沾的,哪里来的酒后驾车?
她问爸爸,“那位顾小姐受伤了吗?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开豪车,自己也爱惜生命,只是擦伤了额角而已……那位小姐和子言一起被送来,做了伤口处理,现在应该回去了吧……”
爸爸还没说完,锦官已经匆匆跑出去,“我去看程子言。”
锦官急急地跑到1401,房门虚掩着,只轻轻触一下,便折出一个角。
她的预感似乎从未那么准过,没错,顾相宜在里面。
周围很安静,静的好像连空气的回音都可以听到,锦官立在半开的门前,一时动弹不得。
顾相宜的侧脸看上去很温柔,她坐在程子言的病床前,仔细地凝望着昏睡中的男子。
他细碎的头发,微翘的眼角,挺直的鼻峰,象征着薄情的薄唇……一切熟悉而又陌生,她无声地看着他,无端地觉得有些心悸。
她的声音也很温和,同她唱的那首王菲一样,有些空灵,却拥有灵魂。
“你爱她……你有多爱她呢?你为爱所做过的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呀。章羲和说,你曾经特地为了帮她判个军事理论的分数,悄悄地从研院跑去本科部,唤了几个人帮你找她的答卷,然后开了大大的后门,呵,九十八分……你还真是不避讳呢。”
“如果是当年的我,一定不会相信你竟然会有这样幼稚这样疯狂的举动做出……你是程子言哎,你是C大多少人心里神话一般的存在啊……你却这样自废武功,从亭台阆苑下降到烟火人间来……”
“你记得吗,你拒绝我的时候答应过我,这一生做不成伴侣,那么也不要做怨偶,大家不要再见面就可以……可是这个夏天,你为什么要出现呢?你出现在S市,所以我去找你,帮助你,好像回到大学时光一样,我是你的助手,我们彼此懂得……但是,我心里却非常清楚,我们曾经的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
“程子言,所谓的圆满,对你而言,是不是只是她而已?”
“可是……为什么面对着你的眼角眉梢,我仍旧会这样的……失魂落魄?”
就是恨的样子了
锦官立在门口,一时不知是进是退,正在踌躇着,她的左手腕突然轻轻被人一拉,等到转过脸去,看见身后的章羲和竖着食指,对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来。
他领着她,无声地退了开去。
一直走到住院部楼下的树荫处,锦官才开口唤了一声章羲和,“学长……”
他笑一笑,调侃着,“哈,还好程子言现在躺在床上不理会世事,否则看到我牵你手腕,还不把我一只手给废了去。”
“学长,你找我有事吗?”锦官此时并不能被章羲和的笑话逗乐,一颗心沉重非常。
“我不是来找你的……昨晚结婚的那个同学对程子言的事情感觉很抱歉,人家忙着度蜜月,跟着飞机飞斐济去了,麻烦我过来看看。”章羲和摊了摊手,“没想到你们那么大方,还愿意让顾相宜留在程子言身边。”
锦官心里十分疑惑,直到现在她仍旧不能相信是顾相宜把程子言撞成了这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可以告诉我吗?”
章羲和似乎从来不会紧张,或许是和程子言相处太久,亦或是两个相似的人才会得做了那么久的朋友,两个人总是给人从容不迫的样子,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麦当劳,“先去吃点东西吧,真饿。”他看了看锦官,说,“一边吃东西一边和你慢慢说,反正程子言不在这里,你又不急着上去……顾相宜这一待,还不知道要待多久。”
“他们……从前在一起过吗?”犹豫再三,锦官还是问了出来。
“怎么可能在一起过,”章羲和立刻否定,声音不无恻然,“如果在一起过,顾相宜这一生,或许也就没有那么大的遗憾了。大概就是因为带着遗憾,所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领着锦官找了位置坐下,问她,“要吃些什么?我去点。程子言说过,你喜欢甜食对不对?”
“菠萝派,热巧。”锦官想了想,“学长,要不要买一些东西带给顾小姐吃?她应该也没有吃东西吧?”她斟酌了再三,决定叫顾相宜作“顾小姐”。
“程子言都这样了,她哪里吃得下东西。”章羲和过去排队。
临近中午的阳光带着为数不多的暖意透过窗户照进来,锦官抬起头,眼睛仍旧被阳光刺痛,酸酸的,好像随时都会流出泪来。
阳光是苍白的,就如同刚刚在医院时她看到的程子言那张苍白的脸。
他们不是彼此的初恋么?他们不是对方的theonlyone吗?他们不是青梅竹马么?
可是……为什么现在守在他病床前的人,却不是她呢?
章羲和买了东西,看见锦官正伏在桌子上,叫了她两声,就是不愿抬头。
“哎,锦官,快点起来吃东西,吃完了我们去看你老公去。”
“不要!”
“这是怎么了啊?你不要见程子言了吗?”
“学长……”
“呃?”
“你跟我说一说程子言和顾小姐的事情,可以吗?”
“可以啊,我原本就没想对你隐瞒,锦官你抬起头来吃东西,我和你说……”
“嗯。”锦官这才抬起脸来,用章羲和端来的餐盘中的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乖乖地取过食物吃起来。
“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故事发生……很俗的,就是顾相宜喜欢程子言,起先没有说出来,于是大家相安无事地做同事,后来临近毕业的时候,一行人聚餐,都喝多了,不知道谁起哄,顾相宜就把这事情对着程子言说了出来,暗恋被放到台面上,成了明恋了。”
果然比较桥段,锦官暗暗想着,自己当初对陆正轶的那份小心思,也是在众人喧闹的时候,被捅破了,再也藏不住。
“你知道,依照程子言的性格与秉性,他不愿意和人不清不楚,于是很直接地拒绝了。”
“然后呢?顾小姐对程子言由爱生恨?”
“呵,”章羲和饶有兴味地对着锦官轻笑出声,“果然是小姑娘,在你心里,感情无非就是这两种吧,要么是爱的天崩地裂,要不就恨的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那个人……其实哪里是这样的呢,锦官,以后你或许会了解,爱和恨的界限,往往是很模糊的,它们是会互通的,恨到极致,不过是因为爱……爱到尽头,那么狰狞,就是恨的样子了。”
章羲和的话,锦官听得有些囫囵,但是依稀又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咬着热巧的吸管,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后来的事情,比较极端一些,爱而不得的女子,或许是为了祭奠她不曾得到回应的爱情,用一把水果刀,在手腕上,隔出了十多条口子……”说到这里,章羲和语速慢下来,他顿了一会儿,狠狠地咬了几大口汉堡,转眼间消灭了它,才继续说下去。
“自然是没死成的,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当年已经半入囊中的优秀毕业生的荣誉也被收回,读书时光的收梢并不算美好……程子言比较绝,人家住院的时候,愣是没有去看过一次,反倒是顾相宜后来去找他……”
锦官轻轻打断,“她去找他,是与他彻底告别的是吗?”
“是……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心灰意懒了,准备放弃了。顾相宜和程子言说,以后大家连朋友都不是,她还说,你总会遇见一个人,你爱她,就如同我爱你一般。”章羲和说,“哎,这些话真是矫情,我复述出来,觉得一阵牙酸。真冷!”
锦官却由衷感叹,“但是这情话由一名忠烈的女子说出来,的确是令人心驰的不是吗?”
“还忠烈——”章羲和瞪大眼,叫起来,“都见血了,残暴还差不多吧!”
“那后来呢?”
“后来,程子言说,不仅不是朋友,我们以后不要再相见了,可以吗?”
“天哪,他这样残忍!”
“不然呢?锦官,你应该知道他的,程子言不是会拖泥带水的人……”
后来的事情,锦官知道一些,即是程子言暑假的时候因为陆正轶的家事去了趟S市,顾相宜从朋友那里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借着东道主之便,请他和章羲和吃饭。
她自己打破了曾经的协议……或许是她以为,两年多过去,两个人都已经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世界,他们之间,早已没有纠缠。
她以为,曾经的长情与大爱,已经终结。
显然顾相宜高估了自己,那份感情还在,它潜伏在时光深处,记忆的内里,如一只蛰伏的凶兽,时刻闪着凶戾的眸子,等待着时机,将她撕裂得粉身碎骨。
再次见面的时候,再次见到程子言的时候,一切开始往坏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倾滑下去。
爱情,爱情,爱情
程子言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躺在他身侧的,红着眼睛的锦官。
是的,她不像别的探病者一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候着他醒来,她直接欺身过去,蜷缩在他身侧,默默地,鼻息顺着气流,一点一点喷进他的呼吸里。
“老婆……”他勉力勾了勾嘴角,却发现在此时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来,是一件很不轻松的事情,看来昨晚那一撞,可真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子。
锦官似乎想佯装出生气的样子,可是看到他说话时那神情抽动的情形,硬是把那装出来的怒气给收回了,眼里放出惊喜的神采,又带着些委屈,“程子言,你怎么现在才醒……”她看了看窗外,“都天黑了,你饿不饿?妈妈给你煲了汤来,你妈妈也送过来一份……”
“哦?貌似我待遇提升了?”
“哼,”锦官不理会他的玩笑话,“我已经帮你解决了一份牛腩汤,所以你没得选。”
“那另一份,也帮忙解决掉吧。”程子言垂下眼角仔细看她,说话声音放的低低的,“记得小时候,我们就是这样,互相分工吃东西。”
呵,那真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了。锦官记得,小时候的程子言不喜欢喝牛奶,于是自己每天便要喝双份牛奶,却还是没有他长得高长的快,永远比他矮一个头。
锦官不再看他,把脸往他的身体边再靠了靠,“程子言,我们……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顾小姐……”
他愣了一下,似乎在反应她口中“顾小姐”是哪一位,隔了一会,他说,“程太太,你怕什么?”
“她为你割脉,为你流产……”锦官现在想来心里还是非常后怕的,那样一个美丽大方的女子,爱起来竟然可以这般狠辣决绝,一点余地都不留。章羲和中午和她说,昨晚只要顾相宜再撞的稍微狠一点点,程子言的后果……不堪设想。
锦官不知道,是什么使得她在最后那一秒时间里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终结一切,没有选择毁灭。
或许,答案并不复杂,不过是因为爱吧……
这痛苦撕裂的爱。这无休无止的爱。这万劫不复的……寂寞灭顶的爱。
程子言慢慢地将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一把将锦官搂进自己的膀弯中,“是的,因为我没有接受她的爱情,所以她割腕,因为我无意的出现,她要和丈夫离婚,意外地流产……因为我再次拒绝她的爱情,她想要开车同归于尽……锦官,还好昨晚你离开了。”他说到这里,平静的叙述里带了些侥幸的意味,“你知道,即使我是醉驾,也不愿意让你坐到别人的车上去。”
锦官老实交待,“程先生,昨晚我听到你们在走廊的对话。”
“呃?”
“我看到了,某人被强吻的暴力镜头……”
“呵,”他突然笑起来,随即吃痛地叫了一声。
锦官赶紧坐起来看他的伤势,但是后背被他铆住动弹不得,“哎,程子言,你松手啦,让我看看你。”
他闷声道,“不用。”
“哼,小气鬼!不让看就不看呗!”锦官的声音提起来,“貌似明晚某人还有课呐,不会又要请章羲和学长帮你带了吧?”
“嗯,真聪明,猜对了!”
“哎,那多不好,要有很多美眉失望了……”锦官故意怪声怪气地刺他,“程老师,我们来猜一猜,如果你住院的地址被曝光了,会有多少姑娘来探病呢?这特护病房会不会嫌小呀?”
“我不猜,”程子言说,“锦官,你不失望就可以了。”
“我也失望哎。”
“好,这可是你说的……”程子言一副心情变很好的样子,语调扬起来,“那锦官,明天不要忘记,晚上来探望我。”
“为什么!要上课的!”
“没事,我的课,到时候可以给你放水。”
面对诱惑,锦官竟然还能保持住镇静,拒绝的十分爽利,“不行啊,程老师,你们教学工作也得讲究公平公正公开不是么,所以,不能以权谋私呀。”
“哦?所以呢?”
“所以,我还是要去上课的嘛。”顺便再从章羲和那里,打听些关于程童鞋的陈年旧事绮情艳屑神马的……
“那好吧,你去上课自然可以……不过既然要公平公正公开,那么锦官,我是不是要去文教授那里,帮你的自动化补考成绩修改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慢悠悠将话说完,锦官却立刻出离愤怒了,偏偏一直恪守的良知教导她不能欺负一个病号,只得忍耐着,随口说,“好吧好吧,不就来医院陪你吗?我一会请老爸去帮我请个病假,陪你住这里都可以。”
她哪里想到随口说出来的话,程子言却一本正经地当真了,“那好啊,不要爸爸去请假,我打个电话到你们系里帮你说下就好,锦官,你打算病多久?”
“什么呀?真的要住这里吗?”锦官郁闷,“连生病都要夫唱妇随吗?”
“是啊,就是连生病都要待在一起的。”程子言手臂上的力气加大了些,“锦官,你在我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心。其他人,都不会是我们的问题。”
第二天锦官上完课,便匆匆忙忙往医院赶过去,不过才刚出校门,就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长发女子,似乎已经等在这很久了。
是顾相宜。
到底还是要会面的,锦官想着,便走过去,“顾小姐。”
顾相宜摘下墨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眨眨眼睛,将锦官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然后抬起脸,“锦官,一起吃个晚饭吧?”
“顾小姐有什么事可以在这里谈吗?我赶着去医院。”
“我刚从医院过来,程子言他……一切都好。”即使是在昏暗的路灯下,锦官依旧能很容易地看出对方有明显的黑眼圈,脸上带着倦容,显得非常疲惫。
“锦官,只是简单的喝茶,吃个饭,没什么别的事情。”她似乎为了缓解锦官的紧张,还特意摊了摊手,说,“你看,我并未开车来。”
锦官心里一软,一出口竟是,“顾小姐,谢谢你。”
对方惊讶,错愕间问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放过程子言。”
谢谢你放过他,没有真的下狠心去撞向他。
顾相宜沉默地盯着锦官的眼睛看了好久,她们两个人都是大眼睛女子,就这样直视着彼此,就好像是在照镜子一般。然后她突然轻轻地笑了,那笑里既有妩媚又有了然,“锦官,怪不得程子言要这样执着地选择你,选择你为终身伴侣……因为他知道,你就是这个样子的,真诚,善良,还有宽容之心。”
锦官一时口讷,指了指马路对面,“顾小姐……对面有不错的食店,或许我们可以过去坐坐。”
顾相宜看出锦官的羞怯,安慰她,“没事,锦官,我说的都是心里话而已……对面那些食肆现在还保留着吗?呵,两年多了,真是怀念呢。”
两人结伴而行,站在马路边等绿灯亮起来。
过马路的时候,锦官很快地拉过顾相宜的手臂,不管对方有些惊诧的神情,拉着她很快地冲到对面去,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
“顾小姐,不好意思,我过马路的时候,有强迫症,有人在的时候,一定会条件反射地抓住对方的手臂,慌张地逃过来。”锦官用了个“逃”字,是再恰当不过的,每次过马路,都让她觉得很狼狈,程子言在的时候拉程子言,华田在的时候就拉华田,陆正轶在的时候……她的这个强迫症,还是与这个人有关的吧?
“没事……每个人都会多多少少,有一些强迫症的。”顾相宜看一看车辆并不密集的交通状况,“你的这个反应,是缘于某个人吧?”
“是啊,”锦官也不避讳,“我在高考前被陆正轶撞过,以后一度对马路恐惧,过马路像是要受刑,真是恐怖的经历。”
“是这样啊……”所以她留在本市,然后程子言放弃了保研……一切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它们并不复杂。
“嗯,很倒霉是不是,导致我到现在都对过马路心有余悸,常常出糗。”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锦官说起来,却依旧乐呵呵的,“不过啊,既然改不过来,那就这样好了,反正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去计较。”
“是么?这样想来,我也有一个改不了的强迫症呢。”
“是吗?”
“是啊……就是……程子言。”
顾相宜说完,轻轻地捋起衣袖,呵,当年的旧伤口,竟然是伤在右臂,这样一条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借着旁边超市泄露出来的光,直截地暴露在锦官的视线之内。
好多条伤疤,像排练有序的英武士兵,又像是对偶工整的清词丽句,横直地扎根在她的手腕处。
一刀一伤。时间不会骗人,伤口不会骗人,疼痛不会骗人。
是纪念,也是祭奠。这样沉默无声,却又异常诚实。
那里密密地编排的信息,无不是——
爱情,爱情,爱情。
番外
番外:
“爸爸,我现在能数到一万了,我数给你听,好不好?”程宇轩小朋友对着电话,兴高采烈地要给在国外出差的老爸表现一番。
还没等程子言应声,他已经迫不及待开始了,奶声奶气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到大洋彼岸,“一二三四五……”
章羲和一把抢过话筒去,“哎,程子言你先让一让,还没轮到锦官说话,你先让我和干儿子多多沟通感情。”
程子言垂下眼,也不在意,“那你在这守着,等他数完了你通知他,让他把电话给我老婆。”
“哟,你就那么不关心你儿子智力发育啊,你不想他像你一样聪敏早慧么?”
还好程宇轩数到一百以后就一百一百地往上加,数到千位就开始一千一千说,说到九千的时候,章羲和突然听到一个男声在听筒里传来。
他抬了抬手,示意程子言过来,顺便按下免提键。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那是一个非常悦耳的声音。
“我是程宇轩。漂亮哥哥,你是谁?”
章羲和问程子言,“你儿子现在在哪里呢?”
程子言有些莫名,“臭小子不是缠着他妈妈上街了么?怎么抢了他妈妈电话一个人在外面乱晃?”
“额……不会出什么事吧?现在能联系上锦官吗?”
“我来打家里的电话……对了,帮我回去的机票改签一下,我提前回去。”
“什么?程子言,你怎么又要飞回去了?安分点好不好,一个工程一半还没完成,你已经来回飞了多少趟了?就应该把老婆孩子一起带过来嘛……”
陆正轶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影子,她变化不大,依旧是短发,爱笑,穿着仍孩子气,简单的T和蛋糕裙,只是和过去不同的是,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小孩子,眉眼间有两个人的痕迹。
市中心的地段,来往车流如河,陆正轶小心地开车,并没有立即去叫住他们。
他看到锦官接了个电话,笑意盈盈地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交给小朋友,自己去排队买冰激凌。
陆正轶停车,走向那个小小的人儿。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程宇轩正在骄傲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忽然听见头顶上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他眨眨大眼睛,怔了怔,然后“啪”地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陆正轶并没有回答自己是谁,只是往不远处正缓慢移动的队伍指了指,“我认识你的妈妈哦,她是泡芙对不对?”
“我妈妈叫祝锦官,她不是甜点哦,”程宇轩一脸茫然,握着电话的手也垂下来,他向陆正轶身边靠了靠,“漂亮哥哥是我妈妈的朋友吗?”
“是啊,我是你妈妈的……呃,朋友。”陆正轶蹲下来,唇角带着笑意,细细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娃娃,他大概有四五岁了吧,或许是因为遗传基因好的缘故,生的这样好看,仿佛入得画去,大眼睛长睫毛,鼻梁高高的,粉嫩的小脸上一团稚气。
程宇轩伸出小手,轻轻触在陆正轶眉峰上,“哇,漂亮哥哥,你的皮肤真好呀!”
陆正轶顿时被噎住,“哈?有吗?我一直都皮肤很好啊哈哈……”
“妈妈在那里,你要去叫她吗?”
陆正轶想了想,笑了,“不用,我还有事情要去忙哦。”
“真的不要吗?我们可以一起吃冰激凌哎。”程宇轩显然对陆正轶格外有好感,他有些恋恋不舍,早忘记手中的国际长途还没挂断,“那漂亮哥哥知道我们的电话吗?你会来我家吗?”
“嗯,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你呀,程宇轩,你要对那边那个女生很好很好,知道吗?”说着,陆正轶指了指队伍里那个穿蛋糕裙的背影,“答应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爸爸说了,程家的男子汉,都只能对一个女孩子好,要一百分的好。那个女孩子,就是我的妈妈啊。”
“哦,你爸爸这样说?”
“当然了,爸爸很爱很爱妈妈。”
“那很好啊。”
“哥哥,你告诉我秘密吧!”
“那个秘密……”陆正轶凑到小朋友耳边,小声地和他说,“秘密就是,我曾经啊,也很爱很爱你的妈妈。”
程宇轩顿时瞪大了眼睛,陆正轶直起身,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桃花眼笑的无比俊逸,“嘘……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啊,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电话那头,章羲和一脸惊异,“天啊,那个秘密是什么啊?我一点都没听到啊。那个陆正轶真是吊人胃口啊,偏偏说秘密的时候用耳语。”
“不然呢?”程子言挂断电话,端起身旁的咖啡喝了一口,“你同别人说秘密的时候,都要用扬声器吗?”
“那倒也不是啊——哎,我哪有什么秘密!”章羲和突然想到什么,乐不可支,“喂,你听到没,我家干儿子叫陆正轶为哥哥啊,是哥哥哦。”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我很伤感啊,我们已经沦落为大叔了,人家还是一粉嫩嫩的正太呢,小朋友都爱他……”
程子言一脸无语的表情盯住他三秒钟,然后甩一叠图纸给他,“我觉得这个策划,最好重头来弄,你看一看,三天可以搞定吧。”
“啊!”章羲和惊叫,“程子言,你故意的吧?你绝对是故意的,你心里一定很火大,把我当出气筒是不是!”
锦官买好了冰激凌,看见程宇轩正端坐在位置上,难得的安静,她坐过去,“咦,某个小朋友今天很乖啊?爸爸有没有和你说,什么时候回家?”
“妈妈……”小人儿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腮,长睫低垂,“我刚刚啊,遇见了一个漂亮的哥哥。”
锦官一惊,心里想着可不要被华田那乌鸦嘴说中了,自家儿子难道真的因为长相太美,因而在性向方面,会比较豪放?
“遇见个漂亮哥哥,然后呢?”
“没有了啊。”程宇轩一脸失意的样子,像足了一个人失恋时候的状态。
“那宇轩在苦恼什么呢?”锦官有些郁闷,这娃娃不会那么小就思春了吧。
这时候,电话又响起来,程宇轩看看号码,眼神顿时亮起来,“是爸爸!”
他立刻接通,喜滋滋地凑过去听,似乎都是程子言在说话,说了好一会儿,锦官看着儿子的表情渐渐由阴转晴了。
“妈妈,爸爸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情。”程宇轩接完电话,和锦官一本正经道。
“什么事?”
“他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那你说不说?”
“哎呀妈妈你听我说完呀,爸爸说,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但是是最重要的事情,他让我告诉你,他爱你。”
☆、关于那句三字经
她们选了一家川菜馆,饭店规模并不大,但是因为食物口碑好,一直客似云来,甚至今天还有人在这里摆下了喜宴。
老板娘麻利地给她们端来大麦茶,解释着,“真抱歉啊,今天上菜可能会慢一点,C大两个校友今天在这儿办喜事,人多,里头包间里坐满了还是坐不下……”
锦官看看,可不是,中式婚礼,张灯结彩处处都是鲜艳喜庆的中国红,外厅摆了两个大圆桌,锦官对面的桌子旁,正坐着两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小金童玉女,粉扑扑的小脸上写满了稚气,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往来不绝的人影。
顾相宜说,“终于明白这些餐馆为什么会一直存在了,因为C大一直在这里,人又总是会念旧……”
她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锦官心里却通透的很——念旧的人,总是要自觉不自觉地回到过去,看看是否还有可以失而复得的东西。
大麦茶的香气中似乎带了一点苦涩,顾相宜低头点菜,她很周到,会不时抬起眼睛问问锦官的意见。
突然,对面那两个小娃娃起了争执,小女孩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完了以后立即嘟起嘴,眼角勾起来,视线斜斜地往别处延展,不再看身边的小男孩。
男娃娃顿时急了,急忙为自己辩解,“郑忆婷你不能误会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我每天带三块巧克力,给你吃了两块半,还有半块也在放学路上交给你了,从来没有给过别人吃!”
小男孩因为着急,嗓子有些尖,周围人听得真切,都被这信誓旦旦是童言打动,忍不住笑起来。
锦官也笑,还不忘记打趣小姑娘,“郑忆婷,我看出来了,他真的只对你好。”
小姑娘闪烁着晶亮的眼睛,看一眼同伴,“真的吗?”
“当然!”小正太一边表决心一边慢慢地探过身去,将郑忆婷有些凌乱的衣角翻平,认认真真地整理好,同她相视一笑,“郑忆婷,在我心里,你最漂亮了,谁都不能和你比。”
啧啧,现在小孩子说情话已然臻入化境了,说的脸不红心不跳无比自然。
顾相宜放下笔,轻笑,“这个,是不是就是青梅竹马了?”
“欢喜冤家差不多。”锦官有些感叹,“现在的小朋友真不得了,连情话都说得那么动听。”
“锦官,程子言不和你说情话?”
“他?”锦官仔细想想程子言说过的话,类似情话的似乎有那么一些,但是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直接说过那着名的三字经呢。
很多热恋的情侣会恨不得天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腻,时刻都能领会到爱情的美好,抓紧一切机会和对方说,我爱你。
程子言没有对她说过这三字情话,但是锦官却一点也不觉得这是憾事,她心里明白,自己和程
子言已经默默地约定好,以后要一起浮生共渡,漫漫余生,有的是时间,来证明这爱情的质感。
看着对面那两个小娃娃亲昵地抵着头说悄悄话,顾相宜的眼角愈发柔婉起来,“其实现在想一想,两个人在幼年便邂逅,实在是莫大荣幸。呵,他有三块巧克力,全部给她吃。”她转了视线,看看锦官,“真是得到上帝太大的宠溺。”
锦官却不由自主伸过手去,轻轻触了触对方的右臂,那里的旧伤无声无息地泄露出它的主人曾经遭遇过的黯然身伤,锦官的指尖很冰,顾相宜条件反射缩了一下,将手臂垂下去,直面着锦官的视线,“锦官,不要碰……”她的唇边掀出一片微笑,“它们一直会留在这里,谁也改变不了。”
话中的意味太过明显,锦官收回手,一时间非常窘迫。
还好程子言的电话打来救急。
他劈头就问,“锦官,你在哪?”
还没待锦官感慨一句“程子言啊程子言,原来你也开始和我心有灵犀一点通了”,他又接下去说,“外面在下雨,带伞了吗?”
竟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变天了,锦官有些意外,“在外面吃饭,没有带伞。”
“要不要我去接你?”
程子言问的风轻云淡,锦官却顿时被他一句话吓出了冷汗,“程子言,你少来,你才车祸多久啊,又想碰车,门儿都没用!”
他在那头轻声笑起来,“程太太,你这是在御夫么?”
“我……”锦官一时语塞,听对方继续说,“我可以打车去,走路这项技能我还保留着,实在不行,背你回来也可以。”
“不需要!”锦官拒绝地很干脆,“饭店旁边有超市,我可以去买伞,程子言,你最好不要离开病房半步,否则……”
他“嗯”了一句,饶有兴味,“否则什么?”
“否则别想我去看你了!”
“好,这个威胁很可怕,我明白了。”隔了一会儿,程子言又慢悠悠问了句,“锦官,你和顾相宜在一起呢吧?”
锦官立刻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心里腾出一种程子言会随时冒出来的感觉,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他说了一句很绕的话,“你太不了解我了解你的程度了吧?”
锦官侧了侧头,看见菜已经陆续上了两盘,顾相宜没什么表情,正专心吃东西,而她面前的玻璃门外,则暴雨如注,一下子漫天风雨齐齐袭来。
秋风顺着门缝刮进,扇在锦官腿上,带着冰冷的凉意,她小声对程子言说,“你不要乱动,我在学校对面的川菜馆,一会去看你,你想吃什么,想好发信息来,我带回去给你吃。”
程子言动作很轻地关了窗户,握着电话的手臂调整了一个姿势,他的目光又深邃又清炯,看一眼黑魆魆的夜,对电话那头说
,“程太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我很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