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特静静地看着XANXUS在愤怒之炎子弹的掩饰下极快地接近,她垂下了绑着弩箭的手臂。
“你忘记了吗,XANXUS。”
“比起利用枪械的远战,我最擅长的,是近战啊。”
Timoteo靠着墙壁,低喘着看了他的两个孩子的对战。
和母亲一样威风凛凛的女性,让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而另一位孩子的疯狂,却无时无刻不将他的意志拉扯在痛苦的边缘。
最终,老者下定了决心。
他深深地凝视着那个被视若亲子的少年,握着权杖的手凝聚起大空火焰。
——一切……为了彭格列。
“九代首领!”
埃特的声音打断了大空火焰的聚集。
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乞求。
“……请……交给我……”
她几乎是颤抖着吐出这样的字句。
“不用你假情假意!你要杀了我是吗!?哈哈哈!这才是你的目的吧,埃特!还有你!老头子,你终于露出本性了!拥有和彭格列八代一样的继承人,这样子你的愿望就达到了!”
XANXUS疯狂地进攻着,埃特握住了他的双手。
那一瞬间,XANXUS从他的姐姐的眼底,看见了深沉的痛意。
那是比背叛还要沉重的枷锁,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的罪恶。
没有时间让他去想的更多了。
从交握的手掌传来的温度,一如既往的温暖,。
他恍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被他以为早已遗忘的岁月里。
姐姐一手牵着弟弟穿过金色的芦苇,一手拎着那一天的猎物,也许是几尾鱼,也许是一只野兔。苇花碎碎飘荡,细长的苇叶撩过额前的头发,脚下的浅浅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跑起来的时候会溅起大片的水花。
夕阳带着薄薄的凉意,可是握着的手很温暖。
记忆中,那些贫瘠的温暖和快乐,全部都来自于那牵起自己的手。
……埃特……
可是随着这温暖迅速蔓延的,却是森冷的冰层。
XANXUS保持着战斗的姿势,被冻在了坚硬的冰块中。
死气的零地点突破。
彭格列初代自创,后被彭格列十代泽田纲吉复原的招式。
埃特也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冰块的阻隔让她无法握住XANXUS的手。
她闭上了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冰面上。
“……我不能让你毁了彭格列。”
Timoteo深深叹了一口气,伸手搭上了埃特的肩膀。
“走吧,结束了……”
埃特点了点头,借着转身的姿态和Timoteo拉开了距离。
Timoteo愣了愣,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身离开。他的背影佝偻,像每一个这样年纪的老人。
埃特不远不近地坠在他身后。
第二天的庆典上,彭格列九代首领宣布了彭格列的十代继承人——拥有着和他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的女儿,埃特。
☆、埃特(十)
二十一岁的时候,埃特成为了彭格列十代继承人。
二十三岁的时候,埃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守护者。
二十四岁的时候,埃特继承了彭格列,成为彭格列的第十代首领。
彭格列九代的时代,结束了。
尽管有着好几辈子的阅历,埃特仍然不得不承认黑手党首领这个位子并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彭格列这样的庞然大物,哪怕伸伸爪子踢踢腿,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说实话,埃特有些佩服曾经轻而易举把这庞然大物逼入绝境的白兰杰索。
那个看起来只是爱好有些诡异,说话怪里怪气的非主流少年。
好吧,他毁灭彭格列的时候已经是青年了。
二十五岁的时候,埃特用彭格列指环融化了冻结XANXUS的冰块。
接住因为冰块融化失去支撑掉落出来的少年,与冰块无异的冰冷温度,使得埃特眼中湿润。
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曾经对他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和爱,可她却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
利用他。
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无法掩盖埃特需要一个人来强势地打破彭格列内部现在的僵持的目的。
被吩咐随行的斯夸罗扛走了他决心追随的青年,留给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彭格列十代首领一个银发飘飘的背影。
以及冰冷的不信任的眼神。
XANXUS重新成为了瓦利安的首领。
或者说,沉寂已久的瓦利安终于迎回了他们的首领。
埃特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看着那把握在彭格列手中的最强之剑,成为了为主人所忌惮的凶器。
至于彭格列指环,埃特带在了手上。
没有排斥,就好像埃特真的有这彭格列血脉一样,自然而然地顺服着,随着使用者的意愿爆发出极其强大的力量。
彭格列的继承仪式,隔了一年,姗姗来迟。
于黑暗中点燃的火焰,彭格列的历代首领们依次出现,埃特看着最后出现的端坐上首的男人,向前踏出了一步。
拥有着阳光一样灿烂的金色头发,明丽的金红色眼眸的男人温和地微笑着,如同能够包容一切的天空。Giotto,创建彭格列的男人。
那真是太遥远的记忆。
‘彭格列十代。’
Giotto看着在一步之后变了模样的少女,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金红色眼眸让他微笑了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原本沉静的身影忽然燃起了大空火焰,彭格列指环牵引着那明丽的火焰,消融了手臂上绑着的弩箭,拉长成为一柄长枪。
枪身两端纹刻着繁复的花纹一样的字符,在火焰消散后扭曲着绑在了埃特的手腕上。
从那一天之后,Timoteo真正开始放手彭格列的权利。
二十七岁的时候,埃特悄悄地放出了彭格列开放军火与毒、品交易的消息,三个月的时间里,清理了十数位彭格列高层。
——嘭——
彭格列十代首领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一枪轰开,埃特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神情冰冷无比的XANXUS。
冻伤的伤痕狰狞地斜拉在额际和左颊,毛皮的装饰垂在左耳边,瓦利安的黑色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膀上,白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拉上,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
几张薄薄的纸在埃特面前散开。
隔着散落的纸张,黑黑的枪口定在埃特的额头,XANXUS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不耐响起。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给我收回这些命令。大垃圾!”
“真是久违的交谈。”
埃特无意识地笑了笑,笔尖在文件上划下最后一个拉长斜上的勾尾。
“不过,我发出命令,不会更改。至于执不执行,是你的选择,XANXUS。”
那双血色的眼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比记忆中的少年要高出许多,也成熟了许多的青年站在埃特的面前,身体比最近一次的接触要结实了许多,单薄的白色衬衫勾勒出紧实有力的腹肌和手臂的肌肉,看来瓦利安的厨师把他养得不错。
埃特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好歹有些宽慰。
不过,更多的却是一声叹息。
先妥协的人是埃特。
她站起身。
“抱歉,我无法做出解释。”
埃特揉了揉眉心,因为长时间地高强度运转而隐隐作痛的脑袋有些沉,可是她不能在这个时间段的任何时候流露出一丝弱态。
收网的时候已经到来。她用了八年的时间布下的网,牺牲了所有可以牺牲不能牺牲的,利用了所有能够利用不能利用的,终于堪堪停在了自己岌岌可危的底线之前。
她抛弃一切来实现的目标,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埃特偏头看向窗外,偌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仿佛可以洗涤心灵的绿意。
她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半真半假地说着。
“彭格列……不能毁在那些人的手里。”
这熟悉到让人痛恨的话语,很显然点燃了XANXUS的怒火。
埃特被愤怒之炎狠狠地砸在了墙上,柔软的腹部遭受重击后最直接的反应却是脑中的一片眩晕。
她垂下了头,软软地无力地搭在了和自己靠的极近的XANXUS的肩膀。
枪口一直没有离开埃特袒露在自己弟弟面前的弱点。
直到身后阳光直射的暖意渐渐消失,那片令人不安的眩晕消失,才缓缓地落下。
XANXUS冰冷沙哑的声音近在咫尺。
“彭格列的荣光,我随时会把它夺走。”
他捏住埃特的下巴,血色的眼眸直视着看起来和六年前没有变化的姐姐,紧皱着眉头。
“在那之前,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吧。渣滓!”
被甩上的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埃特揉了揉同样被甩开的下巴,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自己弟弟多少放松了力道。
之前脆弱无力的模样在空荡的室内荡然无存,埃特站直了身子在窗边,看着倒映在窗户玻璃上冷硬的面容。
或许,从最初就已经预示了现在。
埃特,欺诈女神。
如今,什么样的时刻用什么样的姿态说什么样的话才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已经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埃特伸手遮住了脸,转身靠在墙壁上,带着浓浓的疲倦。
快点结束吧。
在她还能回得去【江一一】的时候……
二十九岁的时候,埃特终于等来了她期待许久的彭格列内乱。
三十一岁的时候,彭格列内乱结束。彭格列九代和他的岚守、雨守、晴守身亡,彭格列十代的晴守、雾守和雷守身亡,门外顾问的首领泽田家光重伤,彭格列损失惨重。
“锦上添花的事情,没见他们做过,这落井下石的事,倒是一个不拉。”
埃特把手上的文件扔到一边,那叠钉在一起的纸在光滑的桌面打了个旋,堪堪停在了桌边。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被夕阳笼罩上一层暧昧暖色的山林,微微扯了扯唇角。
“放任不管的话,就这么毁灭吧。”
眼前似乎浮起了彭格列毁灭的画面,埃特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皱起了眉。
不是没有犹豫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想要就此罢手的念头,将属于【江一一】的部分沉睡后,作为【埃特】几近冷酷的理智和坚定,让她无法停止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将胸前别着的白色丧花取下,埃特垂下眼帘,将它举至唇前,静默地哀悼。
早就做好了觉悟,不是吗?
窗户正对着的是一片湖水,起了风,湖面上泛起涟漪,夕阳的余晖雀跃着在湖面跳动,湖边的树林里不知为何惊起了一群归鸟,乌压压的一片,依次地飞过高远的天际,盘旋着陆陆续续落了回去。
埃特打开了窗户。吹进的风卷起了纸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应该是极其宁静的黄昏,却仿佛天地间都回荡着沉缓的哀乐,低低地在湖面由远而近地扑来。
死在那场彭格列内乱中的人的葬礼,就在明天。
埃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彭格列九代那张犹带着欣慰和不舍的苍老的面容,仍然无法从眼前消散。
所以说,无知是福。
莫名的情感突如而至,几乎无法承载。
埃特看着玻璃上倒影的那张脸,扭曲了喜悲,惹人厌恶。
门被打开。
埃特转过身,看向这一次没有用暴力开门的XANXUS。
她那位已经二十六岁了的弟弟,依旧是满脸的傲慢满眼的暴戾,比之数年前更加冷漠锋锐的五官好像永远也学不会温柔,血色的眼瞳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猛兽,等待着给予对手致命一击。难得完好地穿了一身黑色西服,笔挺的西装服帖地勾勒出青年极具爆发力的身体,在左边胸口别着一朵白色丧花。
“还有什么事吗?”
埃特没有再看他,继续让自己的视线落在窗外那一片湖面上。
晚风吹起她的头发,自成年后就显少穿着的裙装使得一贯强硬魄力的彭格列十代流露出女性独特的糅杂了脆弱的美丽。
埃特久久没有得到回答。
有些疑惑地抓过身面对着XANXUS,却意外地从自己弟弟的眼中看到了更令人疑惑的情感。
温暖的日光渐渐西斜,拉长,从偌大的落地窗中投入彭格列十代所在的书房,将光影分割成更加狭长的片段,颜色也晕染上了更深更绚烂的糅杂了红色的黄。
这是夕阳最后的绚烂。
埃特对着沉默不语的XANXUS伸出手,手背向上,手心朝下,姿态优美。
“如果没有事的话,可以和我跳一支舞吗。”
“现在还有时间去做这些无聊的事吗,大垃圾。”
虽然这么说着,XANXUS仍然握住了埃特的手。
一圈,又一圈。
旋转,再旋转。
夕阳的余晖缩起了它的光芒,那绚烂的橙色一点一点地从这房间里退出,被逐渐降临的夜色吞噬。
像是追逐着这最后的光芒,两人的脚步踩着光线的末端,落下,又抬起,轻盈地转过一圈,再落下。一遍遍地重复着动作。
冷硬的面上唇角略略挑起,一点点的弧度柔和了过于深邃的五官,在夕阳余晖中露出近似于温柔的神情。
晚风吹进屋内,撩起裙摆,轻盈地旋转着,最后在结实的手臂中折下了腰肢。裙摆旋开了大朵的弧度,再次旋转。
一圈,又一圈。
旋转,再旋转。
一朵白色丧花被摆放在桌上,一朵白色丧花被带在胸前。一朵融进夕阳中,镀上了一层血色,一朵开在黑色上,白的刺眼。
桌面,一杯被搁置了整个下午的浓茶,已经凉透了。
葬礼的那天,天气很好。
沉眠着九代首领的棺柩被送入墓穴,第一锹土,由埃特埋下。
其余的棺柩随后也被一一放入墓,白菊花束上还带着露水,鲜活得仿佛墓碑上的一张张容颜。
埃特久久地站在九代首领的墓前,XANXUS站在她的身后。
棕发棕眼的少年在泽田家光的指引下,将一束菊花放在了九代首领的墓前。
他站起身,默哀了三分钟。模样郑重而又虔诚。
穿着黑色西服的小婴儿也放下了对他的身材而言太过巨大的花束,黑色的礼帽下,卷曲的鬓角显得怪异而又独特。
“Ciao,彭格列的十代首领。”
他对着埃特伸出手。
“我是里包恩。受已故的九代首领和门外顾问所托,暂时接任彭格列门外顾问一职。”
“这是我与彭格列的荣幸。世上最强的杀手,里包恩先生。”
埃特礼节性地虚虚握住了小婴儿软软小小的手,一触既离。
棕发棕眼的少年也走了过来,和即便腿脚有些不方便也还是一副自信满满模样的泽田家光不同,长相看起来乖巧偏软弱的少年在埃特的注视下,有些局促地松了松领带,流露出些许怯懦,看得出很不适应这样的正装和场合。
泽田家光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背上,与此同时的还有里包恩不易觉察的迅速一脚。
“埃特,这是阿纲,泽田纲吉,我儿子。”
泽田家光向他年轻的首领介绍着自己的孩子,尽管拥有着彭格列最正统的血脉,他也不得不承认,比起泽田纲吉,埃特这个彭格列十代要优秀很多。
“我的伤已经不适合让我再作为彭格列的门外顾问了,而里包恩其实并不算是彭格列的人。所以,我推荐泽田纲吉成为彭格列的门外顾问。当然,这小子现在还差得远。”
“所以,就需要我来打造一个合格的门外顾问了。”
里包恩接上了泽田家光的话。
XANXUS皱了皱眉。
“泽田家光,你以为黑手党是什么?小孩子玩的过家家游戏吗!?这样的垃圾——”
“XANXUS,门外顾问和瓦里安不同。我相信阿纲有这个潜力。”
“彭格列没有义务替你培养儿子,泽田家光。”
“你并不是首领,XANXUS。”
“够了。请注意下场合,好吗。”
埃特打断了已经杠上了的两人,视线却是落在了泽田纲吉的身上。
有着蓬松的棕色头发,仿佛能够包容一切的棕色眼眸,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少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怯怯软软的笑容。
“你、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泽田纲吉。”
你好,泽田纲吉。继承了彭格列初代的血脉,被誉为最接近初代的男人。
曾经的,彭格列十代。
☆、埃特(十一)
撒下的网,开始收起。
其实还有很多细节没有部署好,不过埃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泽田纲吉的出现,和记忆中一样,曾经的彭格列十代的守护者们逐渐的聚集,那个棕发棕眼的少年越来越像记忆中的彭格列十代——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催促着埃特。
快点,再快点!
属于【江一一】的那部分在哭泣,她还记得那个软软的孩子,趴在玻璃外面看着自己出生不久的妹妹,她还记得那个桀骜的少年,用满脸“我讨厌你”的表情告白,她还记得那个邋遢的大叔,抱着自己的女儿举高高时候脸上幸福的笑容,她还记得那个年迈的老者,即便在最后,投注过来的目光充满了慈爱。
还有那个沉默的孩子,依偎在自己怀里仰头看着天。
她都记得。
毁灭彭格列的话……也要亲手毁灭这些的吧。
站起身,埃特看向窗外那大片的湖水,唇角慢慢抿起。
那就……毁灭吧。
三月,彭格列的主营项目受到了冲击,新兴的杰索家族以更优惠的价格更精妙的技术抢走了原本属于彭格列的市场。
六月,彭格列十代首领与杰索家族的首领进行了商谈,交洽失败,十代雨守在混战中不慎身亡,门外顾问首领左肩中枪。
八月,十代岚守死于杰索家族偷袭之下,瓦利安损失战斗人员十六人,精英干部三人受伤。
十二月,彭格列全面陷入经济危机,内乱留下的伤害尽数爆发。
“有些东西……我觉得你们需要看一下。”
泽田纲吉将信封推向了XANXUS,后者连个视线都没有给他,躺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晃着手中的红酒。
“我此次前来,是以彭格列门外顾问的身份,请求彭格列暗杀部队的首领的帮助。”
XANXUS睁开了眼睛,血色的眼眸冷冷地直视着棕发棕眼的少年。
在他的视线注目下,泽田纲吉下意识地瑟缩了下,不过被坐在他身边的小婴儿瞥了一眼,少年立马挺直了腰板,再次鼓足了气势。
“其实,据门外顾问的调查,彭格列十代守护者的阵亡,与杰索家族并无关系。这一点,我们已经去向杰索家族的首领白兰确认过了——”
“竟然相信敌人的话,垃圾就是垃圾。”
XANXUS手中的红酒杯碎裂开来,粘腻的酒液溅落在桌上、地上,一小滩地淅沥沥往下滴。
泽田纲吉短促地啊了一声,里包恩一脚把他踢了出去,替自己挡下本来就不会溅到他身上的酒液。
“滚。”
言简意赅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XANXUS闭上了眼睛,重新躺回了沙发。
泽田纲吉抹了抹脸上的酒液,有些无措地皱了皱眉,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请……务必听我说完。”
杰索家族:
“白兰大人,请您控制自己对棉花糖的摄取量。”
“我拒绝喔~没有棉花糖的话,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啊……”
微笑地咬住绵软的糖,牙齿磨合着将柔韧软和的棉花糖拉长,扯断,细细地咀嚼,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吞咽,压抑下几乎无法控制的欲、望。
银发的少年靠在窗边,紫罗兰色的眼眸望向远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瞅着吃棉花糖吃的很黄很暴力的BOSS,杰索家族的干部甲彻底丧失了吐槽的欲、望。
“白兰·杰索。白兰·杰索。”
压低了的女声在屋内响起,干部甲几乎绝望地看着之前还一副“□我是隐藏BOSS我要不动声色地虐死你们喔”模样的首领眼睛一亮,笑得格外荡漾地飘到了电脑前,美滋滋地点开视频。
BOSS,那是彭格列十代目的声音吧。
就算你暗恋人家在杰索家族已经不是秘密了,但是能请你还是不要这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把偷偷录下来的声音当铃声、当闹钟、当提示音、当【哔】好吗!?
起码……起码也换个温柔一点让人心神荡漾的句子啊,就这么冷冰冰硬邦邦的一个名字有什么好翻来覆去地听的。对着这声音连【哔】都【哔】不起来好吗!?
BOSS,你敢再破廉耻一点吗?
“呦~”
“是真的喔。虽然并不介意是不是背黑锅,但是我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与她对立的啊~被讨厌可就麻烦了呢。”
“彭格列的守护者,还有那些‘死’在杰索家族手中的人,可是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喔。”
“不信的话也没办法了呢。”
“彭格列的门外顾问,以及瓦利安的首领,你们会解决好这一切的,对吗。我可是忍耐不了多久了啊~”
诶?BOSS,你忍耐什么?
你想干什么!?
干部甲惊恐地看着白兰·杰索往口中塞了一颗棉花糖,阴森森地微笑起来的模样,打了个寒颤。
BO、BOSS……你不是深深暗恋着彭格列十代,你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站到她的对立面的吗!?
嗷嗷嗷,你到底想干什么啊BOSS!???
甜到了极致,就变了味道。
舌尖的甜味已经累积得变成了苦腻。
白兰有些意兴阑珊地把棉花糖袋子握紧,托着下巴坐在桌边,看向窗外笑得迷离,一脸怀、春少女的模样。
修长的手指拈着软绵绵的棉花糖,在桌面上摆出几个文字。
【一一】,【埃特】。
然后,他慢慢地,用指尖,将构成【埃特】的棉花糖压扁。
继续对着【一一】棉花糖荡漾地笑,荡漾地笑……
在瓦利安与门外顾问僵持的时候,彭格列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毁灭着。
这个庞然大物,即便是千疮百孔,想要彻底地死去,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准备了十数年的计划,终于到了验证成果的时刻。
依旧是独属于彭格列十代的书房,偌大的落地窗外,湖面倒映着熊熊的烈火,仿佛连湖水都燃烧了起来,灼热的火浪卷着黑灰色的灰烬,飘向湖对面的树林。
彭格列的总部,被大火吞噬。
嘭。
门被踢开。
埃特并没有意外地看着闯进来的XANXUS,独属于她、彭格列十代的武器长枪,笼着蓬勃的明亮的大空火焰。
枪尖下,滴落的鲜血已经聚成了小小的一摊。
“为什么要回来呢?”
她看着自己的弟弟,矛盾和犹豫,出现在那双映着火光的眼中,飘忽到让XANXUS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
没有遇到任何阻拦,XANXUS扼住了她的脖子,枪口抵在她的额头,把她压在了窗户上。
只要略略用力,被制住了要害的柔软又坚韧的身体,就会打破窗户,落入那一片大火中。
XANXUS停住了动作。
他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姐姐,低沉暗哑的声音极力压抑着怒意。
“为什么这么做!”
在数年前,几乎是一样的姿势,他同样得质问着,得到了让他不得不让步的理由。
——为了彭格列——
“你还记得妈妈吗?”
看着XANXUS的表情,埃特笑了起来。
“她已经死了,在我们被带回来的那一天。‘光荣还是毁灭,都由你,彭格列十代’。而我,选择的是毁灭。”
“XANXUS,从一开始,我选择的就是毁灭。”
——即便到了最后,我能够给予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的,仍然是……谎言——
XANXUS脸上的伤痕开始蔓延,显而易见的怒气让他扼住埃特的手用力了几分,压着额头的枪口陷入肉里,硌到头骨。
窒息的感觉让埃特本能地握住了XANXUS的手臂。
“你忘记了吗?你忘记了吧。是什么让你爆发了愤怒之炎,艾格。”
XANXUS愣了愣,久远的记忆里那几乎要将整个人燃烧的愤怒压住了现在的怒意,他下意识地松了松手。
埃特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去,急促地咳了两声,两靥染上比窗外的火光还要艳丽的红色,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我的目标,是比任何都要艰难的事物。成为彭格列十代,成为控制这沉溺与黑暗的庞然大物的缰绳,然而这样终究无法长久,在它脱离我的掌控,对着平民张开獠牙之前,我会毁了它。”
“彻底的毁灭。”
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地摒弃啊。
眼角的余光是那一片耀眼的火色。
埃特弯了弯唇角,手中长枪向着XANXUS刺去。血红色的瞳孔邹然收缩,XANXUS用手枪隔开了枪尖,与此同时,埃特已经向后跃起撞碎了玻璃。
“彻底的……”
最后深深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她向着那片火海坠去。
“埃特!”
没有犹豫地要跟出去的XANXUS被好几双手拖住。
“BOSS!!”
“XANXUS!”
“BOSS你不要想不开啊!”
XANXUS被留在了原地,看着那一片火海,吞噬了他最重要的人。
【无论怎么说,该不甘的都应该是我吧。努力了那么多年的目标,突然就被斩断了前进的道路,就算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去实现那个目标,也还是很麻烦。】
【所以啊,你这个臭小鬼就不要在我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比起你想要实现的目标,你姐姐我的目标,可是要困难的多。】
【……我不能让你毁了彭格列。】
【彭格列……不能毁在那些人的手里。】
【我的目标,是比任何都要艰难的事物。】
【彻底的毁灭。】
他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实在是一出再滑稽不过的好戏!从最初,你就背叛了我,说的那么好听,不过只是因为自己的欲、望罢了!大垃圾!”
XANXUS转身离开,低沉的声音宛若耳语。
“你也忘记了,埃特。”
偌大的城堡中,宽阔的走廊上来来回回的人,男孩静静地坐在紧闭的门前,警惕着每一个人的接近,小心注意着门后的哪怕一丝的动静。
一个晚上,两个晚上,三个晚上……直到,那扇门的打开。
你忘记了,埃特。
——我会保护她。
☆、韩洛(一)
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抱着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把自己投火了的江一一,终于迎来了正常的暑假生活。
吃吃江爸做的饭,蹭蹭江妈给的零花钱,挤兑挤兑江然小弟,和柳景基友出去压压马路,看看世界很危险华夏很和平的新闻联播,八卦这个艺人和那个明星勾搭上了XX门,小说看到腻,日子闲到慌。
不用担心睡着睡着一睁眼,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还总是一个世界,变着花样翻来覆去的世界。
江一一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不过自然还是有些后遗症,比如说接连一个礼拜没做梦的某一天,江一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抽风一样地笑了半天,笑着笑着莫名其妙又哭了。
笑得很凶,哭得更凶。听到声音觉得不对劲的江爸握着锅铲就冲上楼,于是那一天早上江爸江妈饿着肚子迟到上班,倒是罪魁祸首拍拍屁股溜着弟弟没事人一样地开小灶去了。
江一一很乐观。
她相信,那些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去。
“啧啧,真可惜,又哭又笑我还真没见过呢,江一一你情绪崩溃的样子实在少见啊~说起来,你那些梦,真没事了?”
“恩。姐在梦里干了那么大的一票,再来点意外的话,估摸着想死的心都有了。”
“唔……别这么笑,看着挺渗人的。总之……没事就好。”
“是啊,都结束了。”
“……话说也不算全是坏事嘛,起码——一呦~你吃西餐实在太有范儿了~”
“想学吗?求姐姐就教你喔~”
“亲爱的,人家实在太想要了,求你快点给我吧~”
“咳咳。”
“江然少年,你,也想要吗?”
“江一一!!”
“噗,青春期的少年啊~亲爱的你悠着点,做个梦回来变情圣了的说。”
“哪里,这叫气质。”
清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随着温度飙升再不情不愿地降下,暑假也结束了。夹带着各种幽怨,江一一和柳景大包小包地回了学校。
作为大三的学姐,老油条江一一表示开学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围观水嫩嫩的师弟师妹们,特别是当这群青春年少朝气蓬勃的少年们穿着碧绿绿的军装在大太阳底下练站姿的时候。
喔~这对于已经是老黄瓜的学姐学长来说,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多么不可告人的阴暗心理啊~
江一一和柳景一人叼着一根冰棒站在宿舍楼上围观,笑得如出一辙。
一切都回归了本来的模样。
回归了正常的轨迹。
这样才对嘛。
江一一舔了舔化开的冰棍,淡定自若地把黏糊糊的手在柳景身上擦了擦……
“小六子,快点,姐要嘘嘘啦!”
“您先憋着,这儿正忙。”
“诶,别啊!!”
“嘘,小声点,一一那家伙好像睡着了。”
“这么早?”
“大概是白天看学弟们太HIGH了吧,嘻嘻~”
“好了好了,赶快洗洗睡了,现在也不早了。”
“知道啦。啧啧,小丫头睡这么香。”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呢。”
并盛町:
并盛幼儿园里有两朵奇葩。
一位是五岁的云雀恭弥。
有着东方人极其精致的五官,极具欺骗性的外表下却是唯我独尊的性格,我行我素谁的话都不听,凶猛得像是一只小兽,对于侵占了自己地盘的孩童予以毫不留情地打击报复。
幼儿园阿姨对此深感头疼。
尤其是当她们面对着眼里含着两泡热泪偏偏还都什么不敢说的受害人们的时候。
一位是四岁的韩洛。
同样是东方人的精致五官,黑发黑眼的小姑娘那是真的安静,可以一坐坐在院子里整个下午都不出声。想和她玩儿的小朋友在边上绕着圈子把草都踩扁了,这位还是盯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出神,完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吃饭自己吃,用勺子、筷子包括叉子、餐刀的姿势都极其优雅并且精准;睡觉不用哄,让闭眼就闭眼,乖巧到不行;上厕所自己上,裤子裙子都不需要别人帮忙,自己就能打理好。
幼儿园阿姨保证,这一年,她们听韩洛小朋友说话的次数五根手指都数的过来。
不过这不是她们特有的待遇,据韩洛的爸爸韩田说,韩洛这四年来说过的话……其实也是两个巴掌就可以数完的。
韩洛小朋友,有自闭症。
幼儿园放学总是很早的,韩洛坐在自己的专座秋千上,一下一下地晃着。小朋友陆陆续续被爸爸妈妈接走的画面映在那双极黑的眼瞳里,泛不起一丝涟漪。
一闭眼一睁眼,以为已经彻底摆脱了的世界再一次砸在自己面前,没有办法控制身体做出更多的反应的小婴儿,只能放纵地哭泣。起初还有声音,后来就只是很凶地流着眼泪。
【埃特】牺牲了那么多,放弃了那么多,差点无法回到【江一一】,得到的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秋千摆动的幅度渐渐小了,韩洛闭上眼睛,没有什么表情的小脸看起来很可爱。
云雀恭弥在她身边的另一个秋千上坐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幼稚园里的两朵奇葩其实关系还是不错的。
起码,整个幼稚园里云雀恭弥唯一没有揍过的就是韩洛,而韩洛一巴掌数的过来的话里,有三句是对着他。
第一句是——那是我的。
第二句是——谢谢。
第三句是——你看不懂。
围观了全程的幼儿园阿姨们纷纷表示,时代变了,尼玛她们完全不懂小孩子在想些什么啊!
秋千已经不动了,韩洛的脚尖在沙地上拖曳出两条竖线。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又开始出神。
已经过了韩田、韩洛的爸爸来接她的时间。
而幼儿园的阿姨们在韩田的再三叮嘱之下,是绝对不会让韩洛一个人回家的。
因为,韩洛不但有自闭症,还有自杀倾向。
从能爬开始,就有意识地去找尖锐的东西。从能走开始,就总是往高处去。从能跑开始……韩田需要担心的东西就更多了。
照顾了宝贝女儿三年,被那些层出不穷的危险事件弄得提心吊胆的单亲爸爸终于忍无可忍,带着韩洛连夜赶往并盛,在自己修习剑道时候的师兄山本刚家隔壁买了房子。虽然山本刚不用剑道很多年,美滋滋地做起了自己的寿司师父、单亲爸爸,但是无论如何,两个剑道高手总不至于看不住一个不到四岁的小丫头吧!
事实证明,还真差点没看住。
特别是在当韩洛被某些熟悉的场景和人物刺激到了的情况下。
久别重逢的师兄弟两个正话家常,山本刚四岁多的儿子抱着一个湿漉漉的小肉团儿走了进来。
虽然一个小孩半拖半抱着一个比他小一点儿的小孩的画面其实很萌很可爱,但是两位爸爸的心都被吓得停了一顿。
从那以后……不提也罢。
总而言之,山本刚说服韩田让韩洛去上并盛幼稚园,实在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其实,韩洛的每次自杀都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说不定这次真的只是一个梦呢,死一死就可以回去了。